书名:官场诱惑:花花世界

第十八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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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巧遇

    人事部告诉我:下属的华联公司招聘来一名新经理。

    “哦,知道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

    下属公司的经理人选,通常都是由人事部按照董事会制定的招聘标准实施的。没有特殊情况,对于具体人选我是不过问的。即使是关键岗位的人员,也是由小金审核把关。等到新的经理上了任,来到我办公室报道或者汇报事情时,我也只是说了个“好、”“不错”给予肯定,其他的事,不再细问了。

    然而,这位华联公司新来的经理,有些个怪。刚刚来几天,与我说话就显得非常随意了。

    “庾总裁,恭喜你!”这不,他一进我的办公室,就嬉皮笑脸起来。

    “恭喜?喜从何来?”

    “你的驻欧旅游分公司,为你招了一个高级雇员。”说完,他冲我神秘地一笑。

    “高级雇员?”

    “这个人,你一定很想见。”

    “他是谁?”

    “哈,一看你就知道了。”他一边笑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大照片──

    在我的欧洲旅游分公司大厅里,出现了一张令人熟悉的身影。他的长脸上有一圏厚髭,浓眉低下,眼睛熠熠有光。此时,他正认真地领着游人登记呢!

    “杨健!”我失声地喊了出来。

    接着,我恍然大悟了。

    我使劲儿地拍着这位华联公司经理的肩膀:“原来你就是省安全厅的张……”

    嘘!他瞅了瞅周围,迅速捂住了我的嘴。

    “你们呀,来无影,去无踪,真够厉害的。”

    “承蒙总裁夸奖。不过,本人有一个小小要求,不知总裁肯答应否?

    “说!”

    “我们一齐出国一趟,把你的这位高级雇员请回国来,怎么样?”

    “这,没问题。”

    “哈哈……”他乐开了花,“那我就向省厅打报告了。”

    几天工夫,他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老了许多。一道道深陷的皱纹铭刻在他的额头、嘴边和眼角。上了几道楼梯,呼吸就急促起来,额头上汗水淋淋的,像是干了多么重的体力活儿。

    透过监视噐,庾明看到了昔日耀武扬威的政敌,心中倒生了几分怜悯。

    来到房间里,他的瞳孔仍然有些呆滞。引导员让他坐下之后,他也只把身子伛着,两手握着垂在膝间。

    “抽烟吧!”安全厅的张处长居高临下地甩下一支烟。

    “谢谢!”他恭敬地接在手里。在打火机的火光里,他脸『色』紧绷,眉心紧蹙,倦怠的神『色』里,泛出一种萎靡的、听天由命的颓废之态。

    “杨健先生,本人代表‘北方重化’总裁庾明──欢迎你的到来!

    “什么?庾──”他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对,庾明。他是我们总公司的总裁。”张处长恶作剧般的强调了一句,“现在,我受他的指令,请你回公司本部──中国.蓟原接受公司人事部对你聘任资格的审查。”

    “什么?审查?不──”他猛地下蹿了起来,双目霎时闪出一股凶光,”我要求政治避难,你们在这儿无权逮捕我!“

    “杨健先生,请你老实点儿!”张处长拍了一下桌子上的“惊堂木”:“哈哈,政治避难?你做梦呢?一个『共产』党的市委副书记,请求什么政治避难?告诉你,我们国家安全部门已经履行了全部引渡手续。我现在正式宣布:你被捕了!”

    “啊!”他长叹一声,头深深地低下去;眼睁睁地看到一副手铐结结实实地卡住了自己的双腕。

    此时,坐在监控室里的我站立起来,心里缓缓吐出了那口长长积郁在我心底一年多的恶气。

    恶有恶报。杨健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叮铃铃……叮铃铃……

    不用说,肯定是老金从上海打来的。

    “我的总裁啊,你还等什么呀!”等季小霞把电话听筒递给我,老金气得声音都变了。我能想像出他生气瞪大眼睛的样子,“再不下手,就要贻误战机了。”

    “庾总裁……”这是那位财务总管的声音,她的声音比老金还着急,“据可靠消息,那家厂子下决心要收购了,就差两千万资金不到位;人家市『政府』正准备找银行举债收购哪!总裁,形势不妙,快下决心啊!”

    “好好好。”我的嘴里麻木地吐着这几个字。

    可是,“下手”两个字,在我的口里总也说不出来。

    “总裁啊……”又是老金,“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啊?你告诉我们不能心软;你的心怎么先软了。你是不是『逼』着我直接给省长打电话啊!”

    “老金,你敢?”我吼了一声。接着,又哀求似地回了一声,“再给我一个小时时间。”

    “哼!”老金把电话摔了。

    在股市上收购业绩不佳的企业,在国际商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商战的输赢,不会带来道德上的指责。对于股价狂跌的上市公司,你不收购,自然会有其他人下手。优胜劣汰,天经地义。谁让你把企业搞得不景气呢!

    然而。在中国,有一句相当令人费解的俗语:兔子不吃窝边草。

    我们的公司本部驻在蓟原。当“蓟钢”和“矿机”经营不佳的时候,由我们将其吃掉。将来,在蓟原的历史上,该如何书写这一笔呢?

    如果是吕强一人当政,我的决心也就下了。可是,想起市委孔书记、『政府』的铁玉、鞠彩秀、老秘……我总觉得,若行此举,今后难以面对他们。

    然,若是错过时机;两家大厂归了南方商界列强。我庾明的罪责岂不是更重?

    看到我急得口干舌燥的样子,季小霞端来一杯清茶,可是,我没有心思品茶。

    一种良心、道德的驱使,使我的手伸向了另一台电话。

    我的手颤微微的,拨通了市财政局鞠彩秀的办公室。

    “彩秀吗?”

    “是我。庾总。”

    “嗯,有一件大事……”

    “是传说的那件事吗……你,能吗?”

    “彩秀,你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是经过了痛苦思索的。事关重大,又牵涉到职业道德,我不能向你全部托出我的底盘。哦,请你,给你的爱人打个电话吧,他会告诉你所有的情况。”

    “庾总,我明白。”

    “不过,一个小时听不到你的回音,我、我就下手了。”

    “谢谢你给我这点儿时间。”

    “花花世界”的中式包房里,几盅茅台酒下肚,他便酒酣耳热,酡颜泛起;那张见酒便红的脸庞,此时愈加显得熠熠生辉。

    “花总,今天本市长对你怎么样?”吕强傲慢地仰向座椅的后靠背,等待“花总”感恩戴德的奉承。

    “嘿嘿,吕市长,我不怕你不高兴。”花总聋拉下眼皮,闷闷地说,“今天你的表现,不怎么样!”

    “嗯?”吕强的头诧异地一抬,“怎么,你还不满意?三百万,这中我硬从财政金库里抠出来的啊!”

    “吕市长,不怕你见怪。”花总并不买这三百万元的账,“人家庾市长在任,宁可机关不开工资,咬紧牙关还了我一半的欠款。吕市长,咱们的交情这么厚,你怎么就弄出三百万呢!三百万,在我这儿算个啥,还不够还外商一个零头!”

    “你想要多少?”

    “起码这个数。”花总伸出了一个手指头。

    “一千万!”吕强惊讶地张开嘴,随即摇起了头,“这么多,我办不到。”

    “要是那样,咱们何必硬撑?破产算了……”

    “花总,”吕强生气了,“我刚刚上任,你怎么就说这种吹灯散伙的话呢!”

    “吕市长,外商追我这么紧,我有什么办法?”他将双手摊开,“这些老外可不像咱们国内的单位,得赖就赖。你真要不给他钱。他就诉诸法律。咱这花花世界好歹也是『政府』下属部门,让人家弄一下子,不合适嘛!”

    吕强的手捏着烟头在空中晃了晃,没好气地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本『政府』就这点儿能耐了。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好了吕市长,你进屋休息吧!”花总招了招手,两个小姐过来,将吕市长搀进了房间。

    嘀儿……嘀儿……

    刚刚躺在床上,手机的短信报警声连连传来,振得他心惊肉跳的。

    打开一看,是:

    十万火急,迅速回电话。鞠彩秀、孔骥。

    怎么了!看到这儿,他心里一惊,慌忙从床上爬起来。

    “喂,彩秀?”

    “吕强,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

    “快、快回市委,孔书记等你半天了。”

    “有事儿?”

    “出大事儿了。你怎么不着急呢?”鞠彩秀的声音里,又气又恨。

    “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应付着。

    “你的‘蓟钢’、‘矿机’,就要被别人收购了。这下你着急了吧!”

    “什么,收购?谁收购……”

    他惊出了一身汗。提不起来的裤带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会的、不会的,两个国有大型企业,刚刚上市不到一年,就让人家给收购了?

    都是他妈的庾明,显什么能耐?硬让“证券办”把两大企业弄到股市上去……当时,风风光光得圈了不少钱;可现在,惨了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不会的。他吕强天『性』刚强,资质颖悟,主持『政府』工作才几个月,哪能摊上这么倒霉的事儿?

    是不是鞠彩秀太敏感,听到风就认为要下雨?

    车子风一般驶向市委大楼。他踏上最后一层楼阶,不争气的脑袋还是一个劲儿地晃个不停。

    “你看你的脸!”一向和善的孔书记,一进门就训了他一句,“又到‘花花世界’喝去了是吧?哼,喝吧!两个大企业让你喝没有了。下一步,你的‘花花世界’也得落到别人手里。”

    “孔书记,来了几个客人。”他掩饰地『摸』了『摸』那张发烫的脸,赶紧解释了一句。

    “好了。”孔书记深深叹了一口气,冲他摆了摆手,“你快听彩秀说说情况吧。唉!”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鞠彩秀的脸冷冰冰的,“‘蓟钢’和‘矿机’股市价格暴跌。现在,三家企业正虎视耽耽,准备收购。你现在是代理市长。你说,怎么办?”

    “什么,三家企业收购?他们凭什么?这、是不是传言啊!我不信。这『共产』党领导下的国有企业,别人说收就收?”

    “什么不信?”看到吕强的样子,孔书记急得挥起了拳头,“现在是既成事实了。你快拿个主意。”

    “主意?这……”他急得在地上走来走去,搓着手儿直摇头。

    “喂,找证券办。让他们找……找上海的那家什么长明基金公司,听说,那个公司实力雄厚,有几百亿呢!”

    “快别提那个长明短明公司了。现在,这只瘟鸡一看形势不妙,带头抛售咱们的股票,拼命地砸盘呢!”

    “什么,砸盘?真……真他妈的不够意思!”吕强骂了一句,“当初上市,他们争着买咱们的股份;要不是他们瞎忽悠,我们还不一定上市呢!”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两大企业业绩良好,连散户都抢购呢!现在啊,墙倒人众人推。你就别说三道四啦!”鞠彩秀斜起眼睛看着他,越看越不顺眼。这位吕大强人,整治庾明有那么多招数,今天,遇到正事儿,怎么就耍熊了呢!

    “彩秀,你有什么高见?”到底是吕强,此时还懂得官场的踢球法儿,不忘把责任推给下级。

    “吕强,看你急成这个样子;孔书记又在这儿,我就实话实说吧!”

    “快说!”吕强急得什么似的,紧紧盯住了彩秀的嘴,巴不得她能拿出一个锦囊妙计来。

    “快拿出那八千万,让我爱人给你想想办法。”

    “你爱人?”

    “他是股市专家,自有办法斡旋。现在最要紧的是你把钱拿出来。”

    “钱。八千万。我到哪儿去弄?”吕强的头货郎鼓似地摇晃起来。

    “吕强啊吕强。”鞠彩秀急得快要哭了,“救市如救火!你怎么还执『迷』不悟?难道你非要这届『政府』垮在你手里不成!?”

    八千万,唉唉!吕强连连唉声叹气:这要命的八千万,彩秀啊,你怎么了?这点儿钱,你怎么就总是缠住不放呢!?

    “孔书记,我马上找银行。贷!”

    “哈哈……算了吧!”听了吕强的话,鞠彩秀一阵大笑,笑得他浑身都发颤了,“吕强,你以为银行是傻子。他们精明透顶;得到这个信息,早就对蓟原市『政府』封贷了。现在,你要是能贷出一分钱来,我给你吕大市长下跪!”

    “彩秀!”孔书记同情地喊了一声,“别激动,冷静些!”

    “孔书记啊,我看出来了。咱们的吕大强人啊,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啦!”鞠彩秀说完,拭去眼眶中将要渗出的一滴泪珠,轻松地陷在了沙发上。

    “彩秀同志……”孔书记不希望看到鞠彩秀这种甘愿放弃的态度,还指望她能与吕强合计出一个办法来。

    “孔书记,市『政府』工作到了这一地步,我,愧对市委、愧对蓟原的老百姓。”说到这儿,她的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孔书记,请你答应我,让我辞职……”

    鞠彩秀说完,斜在沙发上嘤嘤地哭起来,吕强叼着一颗烟卷,嘴里喷云吐雾,眼睛茫然地看着窗外,看到手下两员大将束手无策的样子,孔书记禁不住一阵烦燥。

    过去,庾明当市长时,哪有过这种局面?

    就是秦柏当市长的时候,也没有把这种尖锐的矛盾推到他面前来过呀!

    唉!他仰起脸,一声长叹。

    咚咚,门被轻轻叩响,秘书走进来,俯在书记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不知道秘书给书记带来了什么重大讯息,书记听完,蓦地勃然大怒了。

    他气咻咻地走到电话机旁,按下免提键,啪啪啪地敲击了几个熟悉的号码,沉下脸来,像是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的前兆。

    “喂,庾明吗?”

    “孔书记,您好……”对方很礼貌地向他问好。

    “我好,我好什么?听说,你要收购我的‘蓟钢’和‘矿机’……”书记的嘴唇抖动着,忍不住的愤怒情绪就要爆发了。

    “孔书记,事情是这样……”对方看不到书记的表情,想解释一下……

    “别说了,庾明,我告诉你,不管你们‘北方重化’是什么级别?我也不管你庾明的后台多大?多硬?在蓟原这块土地上,你必须听从市委领导,维护蓟原人民的利益!”

    “书记,如果我们不下手,南方就要收购了……”对方还想解释……

    “我不管什么南方、西方,只要是你庾明收购,我就和你拼命!”

    啊!?这一句炸雷一般的咆哮,震得鞠彩秀、吕强睁大了眼睛,身体颤颤抖抖的,差一点儿倒在地上。

    孔书记,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台电话终于响了。

    当电话铃响了一下,我准备听到鞠彩秀熟悉的声音时,电话里却传来一声声嘶力竭地怒吼。“你要收购,我就和你拼命──”这声尖厉的呼喊,犹如一个人怒不可遏近乎失态下的嚎叫,几乎震撼了我的五脏六腑。

    不是害怕,而是对这声喊叫因为毫无思想准备而产生的惊讶。

    这位一向温文尔雅、貌似公允的正人君子,今天这是怎么啦?

    我的机智的思维立刻调动了脑海里所有市委书记孔骥的零碎信息,进而又急速地过滤、筛选、分析、判断──力图推断出这一声吼叫的合理『性』和必然『性』来。

    然而,我的大脑终于没能理出一个合理的头绪。

    “哼,真不像话……”季小霞在旁边咕哝起来,“你本来是为他们着想,才迟迟不下决心,没想到,市委书记竟是这种态度。好心当了驴肝肺!”

    “庾总,我看,你不用怕他。”季小霞看到我眼睛里『露』出惊恐的样子,立刻劝慰我,“当年,他和秦柏老市长有了争执,就常常这个样子;秦市长怕他怕了几年,最后还不是让人家给踹下来?……”

    尽管头脑里没有理出头绪,我的思维却并未停止。人的头脑可能不如电脑的速度;但是人却有先天的判别是非的超强能力。中国的社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什么原因可以使朋友翻脸?让友谊背叛?让爱情灰飞烟灭?惟一的东西就是──利益。

    “蓟钢”和“矿机”,名义上是国有企业,却一直由蓟原市委、市『政府』管理经营;人们的眼里,两大企业的真正主人不是国家,而是市委、市『政府』;而在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领导人眼里,蓟原的企业就是他们的私有财产。现在,你把它们收到你的口袋里,岂不是损害了人家的利益吗?

    我明白了。

    然而,人的尊严与铁的市场规律,不允许我在人际关系、个人面子问题上做更多的纠缠,我的习『性』里好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律,越是面对强大对手的恐嚇、对手越是张牙舞爪,我做事的决心下得越快。

    不知道怎么了,听到这一声“拼命”的宣战,我竟脸不红、心不跳,反而将一切事情想得清清楚楚了。

    看到季小霞刚刚为我沏好的那杯凉透了的清茶,我猛地端起杯子,像饮一杯烈酒那样,咕咚咕咚灌到喉咙里,然后高高举杯里,将它重重掷在地上,摔个了粉碎!

    “妈的,下手!”

    拿起季小霞接通的电话,我冲着上海吼叫了一声。

    “好嘞──”老金听到我这一声吼,顿时欢声雀跃了。

    “乌拉──我的‘蓟钢’回来喽!”杨总不知什么时候埋伏到了门口,听到我的命令,他立刻带领一帮子人涌进我的办公室,欢呼起来;接着、小金、老刘,还有一些部门经理、工作人员,一个个喊着、跳着,像是召开庆祝会,在我的办公室里『乱』闹一气。

    “庾总,你真是个爷们儿。纯爷们儿!”季小霞仔细地观察了我的一举一动,竖起了大拇指。

    不!不!

    这不是真的。

    一夜之间,天地乾坤像翻了一个个儿。

    蓟原市的大半江山,说丢就丢了?一个工业老城市的家底儿,说空就空了?

    吕强接到驻上海办事处的传真电报,顿时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蓟钢’、‘矿机’已经被‘北方重化’收购完毕。‘花花世界’已经列入老金的收购名单。”

    不!不!

    看到电文,突如其来全身感受的那种不自在,强烈冲击起了他的大脑。血,在他的血管里似乎变凉了。

    那股时刻都在享受生活美酒的无限激情,在他的身上悄然消失了。

    他身边好似一片荒漠。这荒漠里,遍布了荒唐和不祥,让他的心一下子进入了一片遍地灾难的广袤地带。

    市委书记孔骥只是象征『性』地在电话里发了一通“狠”,之后,他并没有找庾明去“拼命”。庾明对他的恐嚇毫不理睬,照样我行我素,“该出手时就出手”。

    现在,“蓟钢”丢了、“矿机”丢了、“花花世界”也岌岌可危。将来,他这个市长,还指望什么来支撑蓟原这片天呢?

    北方炼油厂让他兼并,“蓟钢”、“矿机”被他收购;“花花世界”也让他盯上了……这年头是怎么啦?蓟原所有的事儿,都要围着他庾明转?

    他不是书记、不是市长,蓟原的大事小情,似乎都是他庾明说了算了?要是这样,还要我们这个市委、市『政府』干什么?

    难道,有了几个臭钱,他就成了蓟原的太上皇了?

    老天爷,你为什么如此不公?

    电话铃声不管他的感受,一声一声哗哗地响着。

    “不接不接……”他向秘书吼叫着,直到“花总”走进了屋子,他才不得不收敛了自己那种近乎疯狂的情绪。

    “什么事?说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战场上败下阵来的伤兵。

    “吕市长……”花总瞅了一眼身边的秘书,悄声说道,“庾明真的要收购‘花花世界’?”

    “哦,可能吧……”他未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真要到了那一天,那……那八千万元的事儿怎么办?你……得想个办法啊。”

    吁──

    这句话,一下子捅到了他的肺管子。『逼』得他不得不颓丧地坐了下来。

    原来,“花花世界”被收购,绝不是一个企业的去留和归属问题,这里面还牵涉了苟苟营营的不少『乱』头子事儿哪!

    呵呵,怪不得市委书记孔骥在电话里要和庾明“拼命”,莫不是这两大企业里……也隐藏着一些说不太清楚的事情?

    呵呵,有意思、有意思,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市委书记孔骥在电话里说完“拼命”的话,就后悔不迭了。

    后悔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一气之下在部下吕强和鞠彩秀面前失态,丢了面子和风度;也不是因为自己与庾明这个长时间相敬如宾的同僚首次撕破脸皮的难堪;相反,他觉得这两者完全可以置之度外。吕强和鞠彩秀是自己的部下,现在,他们为保卫蓟原的地盘与庾明战斗,自己这个一把手应当展示一下强硬态度,以显示自己对部下的支持和声援;至于庾明这位昔日的同僚,天然就是他这个官场老油子的竞争对手,在蓟原这块土地上,两个人都是“一把手”,实际,在重大问题上,只能由一个人说了算。过去,他对庾明客气,只是一种策略的让步,是显示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对年轻市长的赞赏和宽容;庾明上任之后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和一个个出手不凡的施政方略,早就构成了对自己这个政治“一把手”的牵制和威胁;两个人闹翻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就算不是吕强、杨健赶他下台,自己与他也会有的一拼。今天,趁他蓄意收购两大企业的机会发他一通“狠”,是显示自己一把手权威的必然动作,这样作,无伤大雅,无可挑剔;兴许,通过他这一“拼命”,庾明也许就收手罢兵,不敢为所欲为了。想来想去,自己这句“拼命”,大的『毛』病没有,要说值得他后悔的,就是这时机,稍稍有点儿不对头。

    快到年底了,省人代会即将召开,省『政府』就要调整领导班子了。几位副省长都到了年纪,要从现职退下来。目前,省内各大城市的“一把手”都被列入了副省级干部的候补人选,中央已经派来考核组,在省城和各市开展考核活动了;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人家知道了这个“拼命”的电话,那会显得自己多么没有城府、没有风度啊!

    俗话说“怕啥来啥”,就在孔骥忧心忡忡的时候,省委组织部老杜把电话打到他家里。告诉他,中央考核组今天要到蓟原去,让他好好接待。最后,老杜又嘱咐他几句:你的考核材料我们已经写好了;中央考核组的人看了,还没有表态。这次考核组到蓟原,你们要拿出浑身解数搞好接待,给人家留下一个好印象;千万别捅出什么篓子来。

    篓子,什么篓子?作为官场的老油条,自己从省『政府』秘书长的岗位来到蓟原市委任书记,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事情没经历过?所谓好好接待,不过好吃好喝好招待;临走时送一个厚厚的大礼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办法;凭着自己多年的官场经验,他这当了“一把手”的人,可以不干事,不作为,但是得注意人际关系,不能得罪人。因此,他在工作中坚持把人际关系放在第一位,得罪人的事从来不干;伤人面子的事情往往都是退避三舍;虽然人缘不是太好,可也没有“死磕”的政敌。要说疏漏,昨天那个电话算是马失前蹄了,万一庾明抓住这件事,在考核组面前大做文章,自己这副省级的事儿可就悬了。

    人就是这样,一些做过的事儿,不想则罢;一旦想起来,就会越想越后悔;市委书记孔骥就是这样,一个后悔的电话,搅得他心里烦烦的,连早饭都没吃好。出了门,坐上车子,他还问懵懵地问秘书:“这车,往哪儿开呀?”

    “你不是说,要去高速公路出口迎接中央考核组吗?”

    “对对对,看我这脑子……”说完,他又歉意地拍拍自己的头,故做出一副老态龙钟、记忆不佳的样子。

    方才还呼呼急驰的车辆,来到高速公路入口处都乖乖地减了速,慢慢行至收费口排起了长队。左侧的出口,大客车、小轿车、运输卡车,一辆接一辆,慢慢被吐出来。路边上,站满了迎接上级机关客人的蓟原机关干部。

    按照常规,中央考核组一般只在省城考核副省以上干部,很少到各市考核具体人选。这次,因为考核任务至关重要,为了保证考核的准确『性』,考核组长决定下到各市,亲自考核一下候补人选的政绩、名声,以增强对考核对象的直观印象,为向中央领导汇报做准备。而蓟原这个城市从成立至今,还没有接待过中央的考核组;所以,孔骥对省委组织部的指示不敢怠慢,昨天晚上,他就让市委办公厅通知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及市纪委、军分区的领导,今天停止一切活动,跟随他一齐到高速公路出口迎接中央考核组,以显示自己对考核组的尊重和对这项工作的重视。

    吕强看到市里几大班子成员都来了,自然要显示一番自己的独特作用。

    “去去去……”看到路边站满的迎接客人的车辆人等,他挥挥手,开始了大清除。“你们这些人在这儿凑什么热闹?看不见孔书记在这儿迎接客人嘛!”

    吕强的“净场”很有效果。不一会儿,路边清静了许多,宽阔的公路缓冲带上,孔书记带领副市以上的干部们恭恭敬敬在站在那儿,令人看上去十分醒目。

    车子一辆一辆地开出来,又雷馳电挚般地朝市区方向飞去。等了大约十几分钟,开过来的车了里突然出现了一辆精致的进口面包车。这辆车的喇叭声沉闷闷的,听上去像是警笛的声音。

    “来了,就是这一辆。”吕强大喊一声。

    随着他的喊声,孔骥带头启步,缓缓上前,欲与车上的考核组领导握手寒暄。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辆面包车开到他们跟前,未等停稳,便像是要与他们开个玩笑,加大了油门,轰地一下,快速地朝着市区方向扬长而去。

    “他妈的,怎么回事儿?!”吕强破口大骂了,“看不见老子站这儿等你们这帮龟孙子吗?”

    “吕强!”孔骥立刻制止了吕强的骂声,“这……一定有特殊情况。快,追这辆面包车!”

    在省『政府』当过秘书长的孔骥大概遇到过这种场面,他不急不燥,上了自己的车,然后与随行的人们盯紧面包车追随而去。

    随行的人里面,最着急的人要数市委组织部长了。接待考核组的事情是他安排的。出了这种情况,他觉得十分意外。便拿起手机,向车上询问情况。

    车上的联系电话关了手机。

    他急忙打省委组织部的电话。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却让他哭笑不得:中央考核组这次到蓟原,主要是去“北方重化”考核干部,你们蓟原市委没有接待任务。

    这……真他妈的怪透了!

    孔骥回到市委办公室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恨恨地骂了一声。

    省委组织部杜部长说的好好的,中央考核组要来蓟原,让他这个市委书记好生接待;现在,事情怎么弄成这样了呢?

    他抓起电话,就要向杜部长询问,随即却又放弃了。

    你问,能问出个什么结果来?

    人家来,有来的理由,不来,有不来的原因;随便编几句话,就把你忽悠过去了。

    算了,别自讨没趣儿了。有这工夫,还不如翻翻报纸,喝几杯茶水哪!

    去“北方重化”考核,为什么?难道庾明也成了副省长的候补人选?!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庾明,他是个下台干部呀!靠着老省长的提携,给他一个总裁位置,算是烧高香了;就这种人,还想当副省长,做梦去吧!

    “一切皆有可能!”隔壁屋子里,秘书们打开了电视。电视广告里一句震耳欲聋的台词,弄得他心头一惊:皆有可能?庾明年少气盛、高学历、知识面宽、又经历了国外培训、国内中央部机关、地方『政府』、省特大企业总裁岗位的磨练,他为什么不能当副省长?

    心里刚刚要静下来,这句广告词又弄得他心神不宁了!

    “喂,你们……把电视关掉!”他冲着隔壁吼了一声。

    吕强的眼睛没有看错,那辆进口面包车上坐的人,正是中央考核组的成员。

    考核组的成员来到蓟原,虽然与市级班子的领导们来了个近距离接触;但是,由于各自想法不同,行动起来难免南辕北辙了。

    中央考核组来到省里,主要任务是考核庾明。

    然而,不知怎么,刚刚到了省委,省委组织部那位杜部长就对庾明说三道四:什么纳妾生子啦、作风霸道啦、急于求成,人际关系紧张啦等待等等等等,弄得那位考核组长好不尴尬。

    鉴于省委组织部长的这一席『乱』谈;他没有直接透『露』出部长要他们考核庾明的意图,而是不『露』声『色』地提出要到各市考核所有省级干部后备人选。蓟原离省城最近,是考核组要进入的第一站;省委组织部杜部长就大讲孔骥如何历练老道,政治素质如何如何成熟……他这一通称赞,本想为孔骥的提升加油助威,没想到却帮了倒忙。

    这位考核组长是在部里是庾明的同事,二人虽然不怎么特别亲密,但他对这位从国外培训回来的工商硕士生还是钦佩的。部长将其下派蓟原,本意是走走台阶,为担任部级干部做准备;没想到好事变成了坏事,庾明干了大半年,寸职未提,竟折戟蓟原,下乡为民了。若不是老部长极力保护,让其当上了这“北方重化”的总裁,恐怕庾明今生难以翻身了。这位省委组织部的杜部长,还有那位未见面的孔骥书记,口口声声“与中央保持一致”,而在行动上背道而驰;对中央机关下派的干部不是精心保护,却迎合那些地方势力将其整倒,这算什么“保持一致”?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人,心里还有什么组织原则?组织观念?还有什么资格担任党的领导干部?

    这些想法,他只能憋在心里,不能随便往外讲。昨天,他提出要去蓟原考核,本来是奔庾明来的;没想到,杜部长以为考核组是对孔骥感兴趣,就讨好地给孔骥挂了那个电话。接到电话,孔骥当然要率队相迎,这也是正常礼数;可惜这位考核组长对迎来送往这一套不感兴趣,再三嘱咐杜部长不要让蓟原市委兴师动众……杜部长也就没有把组长的话向孔骥传达。所以,兴致勃勃的孔骥一伙人在高速公路出口就讨了个没趣儿。

    那么,那辆进口面包车开到哪儿去了呢?

    蓟原煤矿的工人住宅区里,有个地方叫卧地沟。

    考核组在省城宾馆住下之后,公布了考核电话,以方便省直机关的人反映情况。没想到,电话没接到,却收到一封上访信,反映蓟原煤矿的职工在棚户房里一住几十年,现在房倒屋塌,『政府』不管不问。考核组长认真读了这封信,便决定先到卧地沟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车子开进卧地沟,人们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一片片破烂不堪的小平房,密匝匝地挤在了一起。

    紧挨着平房,寄生了一堆堆低矮的棚厦子。

    小棚厦挤占了道路,道路更窄了。

    一股暖风吹来,冰雪融化了。路上一片泥泞。排不出去的污水,一股股、一岔岔,在街面上任意流淌着。

    走路的人们,一个个穿着靴子,掩鼻而过。

    街口上的一块标志牌上,印了几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蓟原市卧地沟工人住宅区。

    若不是这个牌子显示这儿是城区,别人还以为是农村呢!

    “其实,现在农村的环境条件也比这儿好多了!”同行的人议论说。

    正说着,狭隘的小胡同里,出现了一辆满载“破烂”的人力车。

    装载得高高的货物下面,『露』出了拉车人的身影。

    他衣衫褴褛,一脸胡须,面如灰土。只有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才显示出北方男人那种不向命运屈服的神情。

    大概是遇到了陡坡,车子停住了。

    他“吭哧吭哧”地用着力,车子仍然不动。

    “师傅,别着急,我们忙你推!”这时,车上的考核组长喊了一声,于是,面包车停下,几位衣着洁净、干部模样的人走了下来。

    这群人看到拉车人吃力的样子,俯下身子,使劲儿地扳动了车轮。

    车轮滚动了。车子越过了坎,驶入了平地。

    人们擦拭着汗,舒了一口气。

    “老师傅,你怎么没上班?……”组长抢先打起了招呼。

    “都下岗了。哪里还有班儿可上啊!”拉车人说完,叹了一口气。

    “下岗?有‘低保’吗?”

    “什么‘低保’?如果『政府』给一分钱,我也不能捡破烂儿啊!”

    “你们这儿,房子也太破了……『政府』没有张罗改造吗?”

    “改造?改造个屁?”拉车人听到这儿,生气了,“人家市委书记说了,你们这些穷人,有间破房住算是不错了。现在是市场经济,想住楼拿钱买啊?”

    “哦,你们这儿,生活怎么样?”

    “呵呵……就看看这房子,生活还能怎么样?”拉车人反唇相讥,“嗯,听说,庾明当市长时,想把这片平房扒倒,盖楼房;老百姓这个盼啊!可是,这样的好干部,怎么就给弄下台了呢?他一走,我们这儿──没指望啦!”拉车人说到这儿,叹息了一声,顿顿脚,拉着一车破烂货走开了。

    人们上了面包车,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面上,几个小女孩跳着皮筋,大声地唱着一首歌谣:

    “卧地沟,真可叹,

    小窝棚,连成片。

    夏天里,灌雨水,

    冬天里,彻骨寒。

    四世人,同堂住,

    睡觉时,肩挨肩。

    ……

    区领导,,盼收钱

    市领导;想当官;

    棚户人,去上访,

    找半天,没人管。

    去市委,不让进,

    去『政府』,往外赶,

    好容易盼来庾市长,

    贬到农村去种田。

    ……

    “呵呵,这童谣唱得有意思、有意思……快快,录下来!”考核组长吩咐着部下。

    季小霞今天一进门,我就觉得哪儿不大对劲儿,她没穿公司机关统一制作的制式服装,只罩了一件天蓝『色』的外衣,眼圈儿红红的,有泪水淌在脸上。胳膊上,醒目地缠了一截漆似的黑纱布,纱布上方,缀了一个小红疙瘩。

    不用说,这是她家里死人了。

    按照当地习俗,凡是孙子孙女儿为爷爷辈的人带孝,黑纱上是要缀红疙瘩的。一问,才知道,是她『奶』『奶』去世了。

    “你『奶』『奶』多大年纪?”我问。

    “87岁了.”她抽抽嗒嗒地告诉我。

    “87,算是高寿了。你干嘛这么悲伤?”

    “我『奶』『奶』,她命太苦了。”姑娘依然哭泣着,“我爸爸去世早,妈妈单位工作忙,家里做饭、打扫卫生,里里外外的事儿都累她一个人了。这么大的岁数,一天福也没有享着。我上班以后,答应攒钱给她买楼房住。可是,没等待我把房子买来,她老人家就先走了。我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她说对不住『奶』『奶』,老人家累了一辈子,最后竟死在棚户房里!”

    “哦,你妈妈这么孝敬婆婆,老人家也算有福气了……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打足精神。小霞,香港人有句话:节哀顺变。你也别太悲伤了。”说完,我按照当地风俗掏出二百元钱塞给她,“给老人家买点儿烧纸吧!”

    “总裁,谢谢你的安慰。”她抬起脸,用一双泪眼望着我,“钱,我就不要了。”

    “这是丧礼。我对她老人家的一点儿意思。”我解释说,

    “不,不要。”她固执地坚持着,“嗯,你家老母亲去世,我都没随上礼呢!”

    她这样一捣腾旧帐,我也不好说啥了。

    “丧事料理的怎么样了?需要我做什么吗?”作为兄长和领导的我,关切地问了一句。

    “不用麻烦你了。”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社区有丧事服务中心,他们从人死到尸体火化一条龙服务。我叔叔借了200元钱,一切都给他们办理了。”

    “你叔叔?”

    “是啊。爸爸去世后,『奶』『奶』就住在叔叔家里了。”

    “你叔叔家住哪儿?

    “卧地沟!”

    “卧地沟?……”听到这个地名,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卧地沟是煤矿工人住宅区,是著名的贫民窟。你想想,老人家87岁大丧,200元钱的丧费还要去借。他们那儿生活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了。

    这一天时间,我都沉浸在这件丧事的悲痛里。不知是因为同情老人家一生命运的悲苦,还是叹息家住卧地沟季家经济的穷困。当市长时,我知道那儿是全市最穷的地方。我曾经去访贫问苦;甚至做出一个规划,要把那儿一片一片的小棚户房推倒,盖成楼房让老百姓住进去。孔骥说,这么大的事情,得请示省『政府』才行。我卸职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了。吕强一天到晚想的是创造政绩,干一些锦上添花的面子工程;棚户区改造的事儿,恐怕早就忘到爪哇国里去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凄惨,第二天,当我们再看见季小霞,她脸上竟出现了令人不解的喜『色』。奇怪的是,缠在她胳膊上的黑纱,不见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们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奶』『奶』又活过来了。”她欢快地向我们报着这个奇异的喜讯。

    那神态,绝对没有撒谎的意思。况且,她没有必要向我们撒这种谎呀!

    “活过来了?这……”我第一个摇起了头,眼睛向她送去了一连串的问号。

    “庾总,你不相信是吧?”她眼睛瞪着我,“如果你怀疑我的话,可以到我家去看看呀!你们……敢去吗?”

    也许是怕沾染丧气,也许是有什么讲究,几个同事在姑娘质问下,一个个都像是瘪了的茄子,拨郞鼓似地摇起了脑袋瓜子。

    倒是我,此时却产生了一股要去的冲动。我想看看这位老人家有何等洪福,竟闯过了鬼门关,躲避了阎王老爷的追索?另外,卧地沟现在怎么样?群众生活还那么困难吗?这一桩一桩的心事和牵挂,都动员我前去走一趟。

    “我去。”

    我的话一出口,同事们不由地吃了一惊。

    卧地沟的名字,听上去很偏僻,很乡下。但是它离市中心并不远。从南站乘公交车坐上十分钟的工夫,到新屯公园下车。翻过公园的山,就可以看到卧地沟的尊容了。

    站在远处看卧地沟的房子,一趟趟青砖瓦舍的,还算有点儿模样。可是,走到近处细心一瞧,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一座座低矮的平房,破烂不堪。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很多墙壁倾斜了,用木头顶着。破旧的门窗歪扭了,用板条钉着。裂了缝的墙面上,有的抹了麻麻裂裂的沙浆,有的『露』出了粉裂的碎砖。陈旧的屋顶上,有铺了油毡纸的,有盖了石棉瓦的,有压了铁皮的,有苫了稻草的……这儿哪像是人住的房子,倒像是难民营里临时栖身的避难所。

    再瞅瞅脚下,已经破损的道路泥泞不堪,垃圾扔得遍地皆是。

    路边,是一条排放污水的明沟,此时,它恣意地流淌着黑『色』的污水,向世人展示着这儿的脏『乱』和丑陋。

    站立在路边的人们,一个个衣衫破烂,神情萎琐。看到我这个衣服光鲜的过客,他们的眼里便放『射』出一副令人可怜的、呆滞的目光……

    临街的一条小胡同口,竖了一堆十分乍眼的用白纸扎成的花骨朵,这是发丧的标志。不用说,小霞的叔叔家就在这儿。

    “从这儿往里走。”季小霞说着,带我进入了小胡同。说是胡同,就是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巷子宽度估计不足半米,一个人往前走,将就着还能通过,若是对面来了人,就得侧身让路了。多亏我的身体没有发福,如果『政府』部门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啤酒肚大胖子来了,恐怕连胡同口也进不来。

    “这么窄的路,失了火消防车都进不来呀!”我一边走,一边拍着两旁低矮的屋墙,叹息着。

    “其实,这儿原来的胡同都挺宽的。都是这些棚厦子,占了道。”季小霞解释说。

    我们正说着话,前面突然传出了嗡嗡营营的人声。

    “到了。”她提醒我,用手往前指了指。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用木棍架设的小院门。进了院子,左面右边堆满了旧报纸、旧纸箱,破瓶子,废塑料袋子。一条拥挤的小空地上,摆满了纸扎的花圈。此时,一个剃了光头的小伙子正挥起铁锹,朝这些花圈奋力地砸下去。刚才还支支楞楞、五颜六『色』的花圈架,几下子就被拍得稀巴烂,成了一堆垃圾。

    是的,人已经死而复生,这些祭奠的纸品就失去了意义,又不能像真正出丧那样搬到火葬场去烧,只好这样处理了。

    “大亮,这是庾总裁。”季小霞喊住了小伙子,介绍着我。随后又低声告诉我:“我的男朋友,林大亮。”

    “林大亮?”我定睛一看小伙子,浓眉大眼,直率中透出一股英气。

    “季小霞,你不是说,大亮在外面给人跑长途运输吗?”我转身问。

    “修车,歇几天。”季小霞小声告诉我。

    “庾总裁,你好。”小伙子弯腰向鞠了个躬,接着便朝屋里大喊:“阿姨,庾总裁来了!”

    “庾市长,你好你好!”没听见阿姨的应答声,倒是有一位中年『妇』女热情地打着招呼迎出门来。我一看,原来是这儿的社区书记白雪。过去,我在『政府』当市长,这儿的再就业工作总是完不成任务,我没少批评她。现在一想,这也怪不得她。矿山封闭之后,几万名下岗工人无业可就。这里的环境差,投资商都不来办厂,他们哪儿来的就业机会?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看见这位书记,不由地觉出了几分尴尬。

    “周大娘是我的小学老师。她现在有病,我来看看……”到底是社区领导,脑袋瓜儿转得飞快。话也说得恰当。一次死亡炸尸事件,让她轻松地改说成有病了。

    “那……你是来?”她眼睛盯着我,『露』出了一点怀疑。

    “我是季小霞的同事,听说老人家有病,来看看……”我支吾着。

    “白阿姨,庾总裁是来听我『奶』『奶』事情的。”季小霞看到白雪眼里的神『色』,连忙解释。

    “你专门来听老人家的事情?”白雪显然有些不大相信。

    “是的。”我强调了一句,又告诉了她我的新工作岗位,“现在,我不是市长了。我到重化公司了。”

    “重化?”白雪再次显『露』了自己的机警,“你成了大老板了,今天,你来得正好。人,都在这儿哪!”

    她把我领进屋子。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位死而复生的老太太。87岁的高龄,形『色』难免犹如枯槁。然而,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倒是分外的明亮。她一把抓了我的手,颤颤薇薇地说:“庾总裁,你是小霞的恩人呀!那个吕强辞退她。是你给她找了这份工作,我们还没感谢你呢!喂,季工啊,快去小饭店安排饭,招待贵客呀!”

    季工是她的儿子,季小霞叔叔。虽然下了岗,天天靠拣破烂养活一家老小,人却是很有骨气。他从不伸手要求『政府』救济,也不去参加上访闹事。老婆离家出走后,他和老母亲、嫂嫂一起,拉扯着小侄女儿生活,日子虽然艰难,却任劳任怨,模范地尽着叔叔和儿子的职责。提到他,卧地沟人没有不称赞的。

    季工听了母亲的话,就要往外走,这时,一位白胡子老头儿喊着走进了院子:“喂,老季嫂,我和医院说好了。他们的救护车下午就过来。”

    “是他林叔呀!我没有事儿了。还叫救护车干什么?”老太太听到老头儿的声音,连忙溜下了小炕。

    “就算是没事儿,检查一下身体也不吃亏。再说,到医院仔细瞧一瞧,孩子们心里也踏实呀!”说完,他看了季小霞的妈妈一眼,问道,“你说是不是?侄媳『妇』儿?”

    季小霞母亲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又拿了一个塑料凳放在老人面前。

    “啊,有客人?”白胡子老人看见我,礼貌地冲我点点头,随后问了一句。

    “林爷爷,他就是庾总裁。”季小霞告诉他。

    “庾市长,你好啊!你为老百姓办事,是个好官呀!”老头儿冲我竖了竖大拇指。

    “老人家,别这么说,季小霞的工作是她凭自己的条件被公司录用的。我不过是提供个意见。这是,全靠家里教育得好哇!”

    “呵呵,我不是说小霞这件事,你当市长时,听说几次跑到省里要钱,要改造咱这卧地沟棚户区。你心里想着咱们百姓啊。嗯,今天,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吃饭吧,如果不嫌弃,老朽我陪你喝两盅。”

    “谢谢,”我朝老人家拱拱手,“嗯,听说你是卧地沟的‘老革命’。我一直想请你老人家吃饭呢!”

    “林爷爷,庾总裁想来听听『奶』『奶』的事情。”季小霞见我着急,赶紧切入正题。

    “呵呵,其实,这老太太复生,是因为她积了大德,老天爷不忍心让她早走哇。”老人家叹息了一声,往对面墙上指了指,“看见了吗?墙上挂的那根棍子?”

    我抬头一瞅,果然有一根旋得光滑的柞木棍子挂在墙上,棍子的握把上,缠了一根鲜艳的红布条。

    “你别小看这根棍子。”老人家告诉我,“那叫震尸棒。”

    “震尸棒?”我觉得好奇怪。

    “是啊,我们这矿区啊,旧社会屈死的冤鬼太多了。动不动就出现炸尸的事情。虽然大家都盼逝去的亲人死而复生,可是,这种事总是惊吓子孙,让他们心不安呀!后来,远方的一位老道士路过咱这儿,他看了看山后的风水,砍了一棵小柞木树做了这个棒子,又拴了红布条,嗯,打那以后,谁家再出现这事儿,只拿棒子轻轻一举,尸体就平静了。

    “是吗?”

    “是啊。”老人家先是不可置疑地点了点头,随后却又来了个转折,“可是……这棒子,用到季老太太身上,就不灵验了。”

    “怎么不灵验了?”

    “呵,这事儿说来挺怪啊!”老太太听到这儿,接着老头儿的话诉说起来,“当时,我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睡觉,就听见轰隆一声响,一个拴了红绳的棍子朝我砸过来,我就吓得大声喊:‘别打呀,我没有死。’我这话一说完,儿媳『妇』就扶我坐起来了。”

    “『奶』『奶』,你躺在这灵床上,看见什么了吗?”季小霞忍不住好奇,第一个发问了。

    “这事儿说出来啊,你们谁也不能信。”周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回忆起来“我呀,像是睡着觉了。忽然,有两个穿黑衣的差人从后门进来,说是带我去天堂。我就『迷』『迷』糊糊跟他们走出了后门,对了,当时,小霞你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临走我还看你一眼呢!”

    “是啊,昨晚,我正看《鬼吹灯》呢!”季小霞证实着。

    “什么鬼啊神的?小孩子别瞎说。”此时的季家人,最忌讳别人说鬼啊神的话,季小霞母亲听了女儿的话,不由地制止了。

    “真的……”季小霞分辨说,“看完,我还做了恶梦呢!”

    “那……以后呢?”白雪听到这儿,倒是着急了

    “以后……我跟两个差人像是到了一个阎王殿前,呵,那地方,人可够多的。嗯,还排着队呢!殿门口那儿摆了一口大大的泔水缸,里面臭哄哄的,几年没刷了吧。排队的人到了缸前,都要喝几口脏水,喝了这水,才可以走过小桥那边去。”

    “那小桥,是奈何桥吧?”白雪到底读了几年书,学问多着呢!

    “是呀,桥的形状就像公园养鱼池边的小砖桥。”老太太想了想,“当时,差人催我快喝水,我一看,水太脏,说什么也不喝。尽管他们催我,我站在那儿,咬紧牙关,就是不喝。”

    “不喝,行吗?”老头儿好奇,也发问了。

    “那么脏的水,谁喝得下呀!嗯,不少人身边牵了纸糊的牛,想让纸牛替自己喝。可是差人不让。说‘那是纸牛,没心没肺,喝了也无效。’结果,就『逼』着这些人把头伸进缸里,咕嘟咕嘟……哎呀,临上路的人了,还被灌了一肚子脏水!”

    “看来,糊纸牛,扎纸马,还有扎冰箱、彩电,都是『迷』信。不起作用啊!”白雪感慨地说。

    “是啊,人要是有钱,就趁活着时吃点儿穿点儿,等闭上眼睛,扎什么也没有用了。”老太太深有体会地道出了一句心里话。

    “老周嫂,你看见阎王老爷了吗?”身经百战的林大爷是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他毫不忌讳那个死字,总喜欢结合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谈论生生死死的事情,“我可是见了他几回面的人。可是,我每次去报道。他总是不收留我呀!”

    “哈……”老太太听了林大爷的话,爽朗地笑开了,“那说明你命不该绝。”

    “『奶』『奶』,阎王爷长什么样?吓人吗?”季小霞又问了。

    “唉,那人长得……就像电视剧里的阎王爷一个样。不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挺和蔼的,一点儿也不吓唬人。”

    “阎王跟你说什么了?”我也禁不住问了一句。

    “呵呵,差人一带我进门,那阎王就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错了错了,带错人了!’差人打开薄子说,‘蓟原卧地沟人,87岁老太,没有错呀!’阎王爷走下来,指着差人手里的薄子纠正说,‘是蓟原人不假。可是,我要你们带的人是男的。他姓吕!”

    “姓吕?!”听到这个吕字,我和白雪顿时吓得打了个冷战,然后又迅速相互递了个眼『色』。

    这一个“吕”字,立刻让我们想到了一个人。他就是现任市长吕强。此人现在位极权重,官运正盛,如果有什么罪孽,在官场臭一臭也就罢了,怎么弄得让阎王老子也惦记上了呢?幸亏林大爷和季家人不熟悉他。如果这事儿嚷开了去,官场可就炸出新闻来了。

    莫不是他还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将导致自己面临天妄之灾?

    人的定数,真是说不清楚啊!

    “周大娘,你既然去了阎王殿,怎么又被放了回来?阎王给你说什么了?”白雪觉得这场谈话该结束了,马上张罗收场了。

    “唉唉!阎王说,‘既然带错了,就应该放回去。这老周太太啊,年轻时救过两条人命,命里有福,还没来得及享受。快快回去,享几年清福吧!”

    “『奶』『奶』,阎王这么说,你没有谢谢人家?”季小霞提醒老人家。

    “哎呀,谢什么呀?”老人家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我对阎王说,‘别让我回去,人间的罪我遭够了。你就留下我,让我快点儿死了算了。’”

    “那……他怎么说的?”

    “可是,人家不听我的话,他说:‘人的阳寿和福分,都是命中注定的。谁也贪不了谁的。’我问他说:‘我在卧地沟住了一辈子小破房,挨冻受累,我的福分在哪里呀?’他说:‘今年春天,等到艳阳高照时,卧地沟的贵人就临门了。你回了家,就等着住高楼,过好日子吧!’这不,我就回来了。”

    “唉唉,老周嫂,是不是看你穷得可怜,人家不收你呀?”林大爷开了个玩笑。

    “才不是呢。”老太太立刻反驳他,“俗话说,‘阎王不嫌鬼瘦’。也许,我的好日子真的没来到呢!”

    谈话结束了。人们站起来,纷纷告别。我站立起来,忽然觉得就这么走出去不大礼貌。

    按照蓟原的习惯,领导干部到了穷人家总得表示点儿心意。何况老太太遭了这场变故。于是,我的手往衣袋里掏了掏,还好,掏了半天,总算触到了两张硬硬的票子。

    我掏出200元钱,季家人执意不收。尤其是那位季老太太,看到我掏出钱来,竟扑嗵一下,跪倒在我的面前,让我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拉住她的手:“『奶』『奶』,请起来。你这样,我这晚辈受不了哇!”

    “孩子,你的钱我收下。可是我的话,你要记下来……”老太太跪在那儿,大家好说歹说,也执意不肯起来。

    “好吧,老人家,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只好应允了。

    “啊,庾总,你当过市长,现在又是大老板;在蓟原这地方,你也算是大官了吧?”

    “嗯。”我点点头,“『奶』『奶』,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老太太颤抖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呀,16岁嫁到这卧地沟,今年87岁了。在这棚户房里整整住了一辈子啊。我求求你,把这些破平房拆了,给我们盖大楼吧!多少年了,我天天想,夜夜盼……就想用脚踩踩那步步高的楼梯板,用手『摸』『摸』那热呼呼的暖气片呀!”

    听了老人的愿望,我感慨万分:老百姓住这棚户房,是我之过呀!

    况且,眼前说这话的人,是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啊;来不及更多思索,我立刻朝老『奶』『奶』跪下去,庄重地承诺:“『奶』『奶』,你放心,有我在这儿,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好,好,好!”听了我的话,林师傅和白雪带头鼓起了掌。

    送完礼金,说完了话,本以为可以轻松走人了。哪知道这卧地沟有个讲究:凡是婚丧嫁娶的事情,只要客人送了礼金,主人必须得安排吃饭才行。否则,就让人家笑话不懂礼数。再加上白雪一个劲儿地帮腔,说我这大老板来一次卧地沟不容易,要我好好了解一下这儿的困难,将来有机会好向市长建言:早点儿改造棚户区,改善这儿的居住条件。

    她还要主动提出,要亲自陪我考察棚户区情况,我谢绝了。一个企业的头头,没有行政权力,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装大”?

    但是,这想法只可以憋在心里,讲出来就犯『毛』病。对于一个社区干部的话,你听着就是了。在她眼里,“北方重化”级别很高,又有钱。在上头说出话来应该是有份量的。于是,我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就像真的能办成什么事儿一样跟着她走了走。

    我先仔细地考察了一下季小霞叔叔家。她家的房子不足9平方米,老少三辈挤在一齐,季小霞『奶』『奶』住的小屋子实际上是个小仓库。孩子们长大了,不便于同老人住一起。只好搬出来在这儿凑和。奇怪的是,她『奶』『奶』放灵床的那个小棚厦子里,墙壁四面透风,只塞了几把稻草挡风。天气已经是隆冬,棚厦里冷得要命,四壁墙上冻得都是冰渣子。我『摸』了『摸』放在窗台的一颗白菜,冻得硬梆梆的,像块石头。我问白雪:晚上,这里面的温度如何?“也就是零下20度吧!”她说。我怀疑她夸大。她说,差不多。因为她昨晚误将一颗白菜放进了冰箱,结果,零下20度的低温把那颗白菜冻成了一块冰砣。听了她的话,我心里不由地激凌地打了个冷战。

    原来,我以为季老太太不过是一次“假死”;或者就是一次病重后的严重休克,所谓炸尸,不过在某种刺激下又恢复了知觉。现在,一看小屋里这么低的温度,我一下子推翻了自己原来的设想。在这儿的灵床上躺上一夜。别说是垂危的古稀老人,就是活蹦『乱』跳的健康人,也得被冻僵了。然而,老太太经过一夜冰冻,竟安然无恙,死而复生。这其中的事儿,着实令人不解了。

    出了季家门,一大片鳞次栉枇的小棚户房出现在我的眼前,此时,天上一团团乌云笼罩了淡淡的阳光。雾檬檬的街路立刻变得像暗房里一张张诡秘的底片,面对这幅惨淡的图画,我不由地一阵阵发问:卧地沟啊卧地沟,你这个昔日辉煌无比、今天却穷困潦倒的地方,究竟蕴藏了一种何样的神机和玄谜呢?你的山后,是举世闻名的北辽煤矿,至今,那座被称为亚洲第一高的竖井铁架还高高地耸立在那儿,述说着早已逝去的辉煌。蓟原这个城市,就是因你而曾被誉为煤都啊。过去,那些走在大街上昂首阔步的矿工,曾让人何等尊重、何等羡慕!高薪收入曾经让他们富得流油。文革风暴又让他们在政治上领导一切。市中心那些个机关、医院、学校,中小企业,哪个单位不曾留下过你们派出的“工宣队”的影子。可是,今天,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你怎么了?街路简陋,房屋破损,数万名下岗矿工,每月靠着不足百元的救助,在社会的底层顽强地挣扎,痛苦地煎熬着度日如年的艰苦岁月。如果说,靠着自己的双手,勉强填饱肚子还说得过去。可是,这大片大片的破房子,如何能变成崭新的楼房呢?“棚户区改造”,这口号喊了这么多年。也只在市区地段还可以进行,像卧地沟这种集中连片的贫民窟,全市几百万平方,要改造得需要50亿!而市财政每年才收入10亿,巨大的资金缺口,让“棚改”成了历届执政官员的一个美好憧憬,一句痴人说梦般的呓语。尽管领导们也常来视察,常来访贫问苦,也不过是掉几滴眼泪,录上几个电视镜头。较真章的事儿,谁也不敢动了。唉唉!这个穷不聊生的鬼地方,人死了连阎王都不肯收留。要下决心改变它的面貌,得需要何等宽广的胸怀,何等聪明的智慧,对黎民百姓怀有何等仁慈的博爱之心啊!

    不过,周老太太神秘的经历,又不全像是一个虚妄的荒诞故事。听季小霞说:灾荒年的时候,她姥姥带着年幼的妈妈从山东来卧地沟逃荒要饭,被一场大雪压在『奶』『奶』家的柴禾堆里,眼看要冻死了,是『奶』『奶』发现了这可怜的娘儿俩,救下了她们。后来,姥姥病重不起,是『奶』『奶』为姥姥拿钱看病,姥姥逝世时,『奶』『奶』又让儿子爸爸披麻带孝为老人家送葬。后来,为了感恩,妈妈按照姥姥的遗愿,16岁嫁给了爸爸。阎王老子说周老太太曾经救过两条人命,此事并不是子无虚有。还有,他说的“艳阳高照、贵人出现,住楼房过好日子”,不正是现实中的卧地沟人多少看来做梦都期盼的美好愿望吗?

    蓟原这个地方,奇异事件的背后总是伴随着奇迹发生。20世纪初,贫瘠荒凉的卧地沟人眼看活不下去了。突然,冬天里响了一声霹雷,第二年春天,这儿就发现了一座举世闻名的『露』天煤矿,继而又衍生出了蓟原这座现代化的工业城市。今天,昔日富足的卧地沟人几乎一贫如洗,原来的精神和尊严一落千丈。对于眼前的生活,他们的身体、心理都像是忍耐到了即将崩溃的极限。俗话说:世周轮回,否极泰来。周老太太的这次神游,是不是上苍在冥冥中对卧地沟人发出的一个暗示:真正的贵人就要莅临,卧地沟人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也许,周老太太的故事绝不是一件平常的炸尸事件,它像是这在其中暗示了一个天大的玄机;隐藏了一个偌大的、让人按照常理难以解开的謎团。

    伴着我的胡思『乱』想,老拐带我们步入了街上的一家“五元”小饭店,五元饭店,就是店里所有的菜价都不超过五元钱。这是蓟原下岗职工的独创,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如果超过五元的价钱,人们吃不起,饭店就得关门了。

    饭菜廉价,小店倒是很干净。特别是看见白雪和林大爷这两位地方的头面人物在场,店老板使出了浑身解数,天气正值三九,吃了热呼呼的汤菜,心情十分舒畅。于是,在这张寒酸的酒桌上,我饶有兴趣地听林大爷讲述了卧地沟棚户房的历史。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是,我从林大爷口里,再次听到了杨健的名字,使我对这位名震北辽的官场大鳄有了新的认识。

    从此,因了这次炸尸事件,我与卧地沟结下了不解之缘,卧地沟棚户人家的故事,伴随着一场惊天动地、扭转亁坤的巨变,改变了我本来早就被设计好了的生命轨迹……

    别看卧地沟这儿破烂烂,当地人却常常为这儿悠久的历史而自豪:

    “当年,还没有蓟原市,就有我们卧地沟了。”林大爷喝了第一杯酒,就兴高采烈地向我炫耀起来──

    是的,卧地沟在地图上的出现,是与蓟原煤矿的开发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当年,日本人在山后开发蓟原煤矿,卧地沟这儿就成了矿工住宅区。祖祖辈辈,延续至今,这儿住的还是矿工。蓟原市『政府』几次大搞新的市政规划,试图想把破破烂烂的卧地沟从市区的版图上抹掉,却始终未能得逞。今天,沟口的路标上,依旧赫赫然地写着“蓟原市卧地沟街”几个大字。

    卧地沟的市区资格虽然很老,却始终也没有建成城市的模样,别说城市的高楼大厦离这儿是那么遥远,就是自来水、路灯这些城市里标志『性』的设施,卧地沟街也不完备。住在市中心城老百姓一提起卧地沟,都称这儿是贫民窟。

    官方的称呼倒是文明一些,他们给卧地沟取了还算文雅的名字:棚户区。

    棚户区的名字,倒也符合卧地沟历史。20世纪初,蓟原煤矿矿刚刚采掘,从四方招来的矿工就睡在卧地沟劳工房大炕上。后来,他们娶了媳『妇』儿,成了家,不能再睡大铺了,就在卧地沟后面的山上砍几颗树,搭个棚子,一家人住在里面,可谓地地道道的棚户房。当时,有些讲究的人家为避风雨,就在附近化工厂的臭油沟里捞些漆油涂在顶棚上,被人们称为麻油房。实际上还是个棚子。矿工们在这些棚子里住啊住啊,一直到了蓟原解放,建立了新中国。党和『政府』才将这些烂棚子一一推倒,为矿工们建起了砖瓦结构的新住宅。

    从麻油房搬到窗明瓦亮的新屋子里,人们感觉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于是,卧地沟的称呼易名,过去的棚户区,变成了工人新村。

    要说棚户区的再度冠名。不能不埋怨当时的口号和政策。本来,自打煤矿恢复生产,国家就做出了建设矿工住宅楼的计划。可是,先生产、后生活的激进思想让一些领导者把心思都用在了增加产量上,矿工的住宅楼一直也提不上日程。到了七十年代,矿工们的第二代已经长大了。家里人口少的,孩子结婚后就挤在家里,人口多的,家里挤不下,就在老房子墙上掏个洞,弄两根木头塞进去,木头上搭些油毡纸石棉瓦棱之类的东西覆盖一下,这一头,再垒几块砖或者是到矿里找来个铁架子什么的将木头支住,于是,一个寄生在旧房上的棚厦子便搭成了。后来,结婚的年轻人人越来越多,卧地沟的棚厦子也越来越多。到了21世纪,住棚厦子的人数已经超过住房子的人数了,所以,官方称这儿为棚户区,倒也不冤枉他们。

    表面上看,破破烂烂的卧地沟一片狼籍,并不让人看好。然而,卧地沟也并非一文不值。先说这平展展的一片住宅区,房子虽然破,可地形是平坦的,况且自上个世纪初已经通了水、电、汽,这地皮早就是开发多年的熟地了。再往山上看,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柞木林,也曾经让不少房地产商垂涎。去年,台湾来了一位姓张的先生,要开发卧地沟,拟建设一片林中别墅。这件事,他已经通过“台办”与秦柏市长打了招呼。然而,正在运作时,半路上杀出个“房利”公司,不由分说硬要撬行。说是要代『政府』搞房产开发,解决棚户区百姓的住房困难。“房利”公司口号响亮,社会、人际关系也弄得明白。他们依靠市建工局局长杨健,四方游走,多处打点,终于在招标中拔了头筹。可怜台湾那位张先生,虽然财力雄厚,只因初临大陆,两眼一抹黑,识不透官场的层层黑幕,最后,不得不挟了几个亿的资金落败而走。

    房利公司要扒掉卧地沟的平房盖楼房,按理说老百姓应该高兴才是。按照建设周期,百姓们现在早就该搬进新楼了。可是,世界上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开发商心里想的,与老百姓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这些卧地沟的老住户,大都是五十年代参加工作的老矿工。多少年来,他们天天想、夜夜盼望的是『政府』出资建楼,让他们免费换住楼房。而开发商想的,是要赚钱、赚大钱!他们之所以看中卧地沟这块地方,决不是发慈悲,改善百姓们的居住环境,而是想在这儿拣一个大便宜。他们早就了解,卧地沟40多万平方米的住宅面积,真正有合法手续、能拿出房照来的也就是10多万平;那些个没有房照的棚厦子,按现行拆迁政策,完全可以视为“非法建筑”,只拆不还。呵呵,区区10万平,两栋楼就可以消化掉。剩余的楼盘,可以说是盖一栋赚一栋,开发商干等着拣银子就成了。这么大的便宜,谁不想沾啊!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开发商的如意算盘,毕竟是以损人为基础的。你把老百姓从棚厦子里赶出去,拆了人家的房,占了人家的地,却一点儿面积也不还。那不等于把人家扫地出门?!人家能干吗?所以,从动拆第一天起,老百姓就开始嘀咕:不干!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社区书记白雪也极力反对。她带头撕毁了开发商贴在门前的拆迁通告,随后又给区里、市里打报告、提意见,一直到把这件事弄黄了拉倒。

    尽管老百姓这么闹,开发商却毫不理睬。这些个被市场经济培养起来的利欲熏心的老板,历来是认钱不认人的。你们老百姓闹『政府』行,闹我开发商可不成。到了规定期限,看看老百姓还没有搬家的意思,他们便通过杨健,调来大铲车,动用了执法大队,要强行拆除。可惜,铲车还没有开过来,军人出身的“老革命”林大爷就组织年轻人构筑了专业的路障。让这些大铲车寸步难行。『政府』出面组织的强迁,没有发挥预想的作用。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邪的!在社会上历练了十几年的开发商,自有“摆平”一切的绝招。依照他们的经验,在拆迁问题上,没有一次是顺利的。按一般套路,先是自己动员,自己动员行不通,就请『政府』出面,如果『政府』也不好使,就得动用黑社会了。在卧地沟连连碰壁后,开发商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雇亡命徒恐吓。他们请来了刚刚从监狱放出来的黑牛一伙地痞流氓。这些人『露』着肚皮,将打架受伤遗留的伤疤炫耀地展示着,依仗这幅流氓相,他们一手拿着钱包。一手持着匕首,软硬兼施,挨门恐吓。就是再难缠的钉子户,也得乖乖搬家。

    可是,开发商屡试教不爽的绝招,到了卧地沟就不灵了。几个地痞首先来到闹事最凶的下岗工人老拐家。老拐的左腿是工伤,半个身子不好使。黑牛估计,弟兄们一进门,老拐就得吓瘫了。可是,老拐左半身不灵,右半身的力量却出奇得大。他看到黑牛的人亮出了匕首,二话不说,右手抡起井下搓煤的大铁锹,一下子冲黑牛的后背拍了下去。幸亏铁锹拍在了背上,要是拍肚皮上,那条刚刚缝合的伤口非得让老拐拍裂不可。黑牛捂着肚子,大喊一声“撤!”黑社会也就此宣布报废。

    看看白天不成,开发商就计划晚上偷袭。没想到,晚上,卧地沟的居民们竟点燃火把,搭起帐篷,一齐高喊起“誓死保卫家园”的口号,像防鬼子进村似地防着他们。这一下,开发商傻了眼,『政府』也没有办法了。

    “民意难违。卧地沟的拆迁,算了吧!”秦柏市长叹息了一声,向杨健下了撤退令。

    不过,凡事一让开发商『插』手,『政府』想甩手也难。开发商拿来合同质问市长:你们『政府』打了退堂鼓,我们的损失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堤内损失堤外补。『政府』无奈,只得听从杨健的主意,将临近卧地沟的一块地皮低价批给了开发商,让他们再度开发,才算是摆脱了干系。

    然而,倒了霉的事,补是补不回来的。房利公司在新地皮上盖了两栋楼,一户也卖不出去。有钱人嫌那儿偏僻,不想买。附近的棚户人家想买没有钱。这样,两栋新楼干在那儿矗了一年,后来,一发商一咬牙,喊了平方米/1200元的跳楼价,依然无人问津。唉唉,房利公司的老板忙了一溜十三遭,最后只剩了两栋破楼碴子捧在手里,成了真正的“烂尾”楼。

    卧地沟的拆迁闹了一大气,开发商赔了个底儿朝上。然而,这并不影响他们继续过那种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活。倒是卧地沟的百姓们,虽然没吃什么亏,可也没捡到什么便宜。革命元老林大爷一家老少三辈仍然挤住在两间小屋子里,孙子林大亮搞对象都受了影响。社区书记白雪一旦有事开会,连个开会的地方也找不到。下岗工人老拐天天上访,仍然一次次地被保安赶出来或者让警察们给“请”回来。最惨的要数年纪大的老人们了。他们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辈子,盼望退休后能住上楼房,享几年福。可是,这棚户房里的岁月似乎特别悠长,除非家里有出息了的儿女将老人从这儿搬走,不少人躺在棚户房里煎熬着为时不多的岁月,临死都闭不上眼睛!当了一辈子市民,却未能住上宽敞明亮的楼房。窝囊啊!

    酒桌上,林大爷刚刚讲完了卧地沟棚户房的历史,白雪的手机响了起来。

    “书记,快……”电话里的人气喘吁吁的,急得不得了。

    “小刘,别急,出了什么事儿?慢慢说!”

    “中……中央……考核组的人来了!”对方结结巴巴的,总算把话说明白了。

    “什么,中央……考核组?”白雪一脸疑『惑』,“你没弄错吧?”

    “没有,人家带着介绍信,写得清清楚楚的嘛!”

    “这……怎么没接到区里通知呢?”白雪的脸上疑神疑鬼儿的,犹豫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既然是中央考核组,市委一定有人陪同。”接着,她问小刘,“喂,是哪位领导陪着来的?”

    “没有。没有市领导……跟着。”小刘在电话里迟迟疑疑地回答说,“他们说,是从省城宾馆直接过来的。”

    “这……可真怪了!”白雪一脸疑弧,摇晃着脑袋,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我,“庾市长,你在部里工作时,曾经直接到市里考核过吗?”

    “这……”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一般情况下,应该通过省委安排,才到市一级单位,而且,会有省、市两级机关的人陪同。”

    “嗯……”白雪沉思了一会儿,觉得事情非同小可,立刻告诉对方:“小刘,你快到五元店里来,把事情说清楚。”

    小刘接到电话,一路小跑颠了过来,他的后面,跟了一辆进口面包车。

    车上的那位领导一下来,把我吓了一跳。

    “喂,龚歆,是你?”我惊叫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哟,庾明,你在这儿?”他也一下子认出了我。

    说起这位龚歆,我们还真有缘分。他原来是北辽市的人事局长。因为业务能力强,被我们老部长看中,要把他调到部里工作。不巧,当年市里开人代会,他被大家选举,当上了北辽市长。可是,听到部长要调他进京的消息,他竟毫不犹豫地辞掉了市长职务,选择了进京工作。刚到部里时,考虑到他的职务级别,让他担任了我所在局的副局长。一个月后,我出国进修,就提议让他接替我的局长职务。这样,我们就成了前任、后任的关系。这次他率领考核组,直『插』蓟原卧地沟这个贫民窟,不知有何公干?

    龚歆先与白雪谈起了自己这次来蓟原的意图:主要是察看一下卧地沟的实际情况。于是,尽管龚歆要她保密,白雪还是慌不迭地拿起电话,将考核组到来的消息报告了区委、市委。

    在社区办公室里,白雪拿出资料,讲起了卧地沟的自然情况和群众贫困的状况、原因.等等等等,对于别的情况,龚歆一边听,一边记录;等白雪讲起了这些棚户房的情况,他立刻来了精神,开始问这问那了。

    “这些棚户房就要倒塌了。老百姓多次向上级反映情况,『政府』为什么没有采取措施?”这是他提出的第一个问号。

    “『政府』也不是不想办法。”白雪停顿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前年,秦市长就曾经联系房地产开发商,要改造这一片平房。可是……老百姓拒不搬迁。”

    “为什么?”

    “因为房地产商要挣钱。老百姓交不起扩大面积费,搬迁就失去了立足之地。”我接过话头说。

    “『政府』不能补贴一些吗?”龚歆反问。

    “『政府』,呵呵……”我笑了笑,“市财政一年才收10个亿,这些个集中连片的棚户房要改造,起码得五十个亿。”

    “不会向省里伸伸手吗?”

    “省里?省里财政也困难。巴不得让我们多上交些钱;哪儿有心思补贴你建房?”我以过来人的口气,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过,这些房子实在是破烂不堪。不能再住下去了。”龚歆叹了一口气,“别的省也有困难职工,但是都没有困难到这个程度:连自来水也用不上。这哪儿是市民过的日子?农村都用自来水了呢!”

    “办法不是没有。就看领导想不想为老百姓办事了。”白雪趁此发起了牢『骚』,“那年,台湾来的张先生要开发这儿,扩大面积款比大陆开发商便宜多了。『政府』硬是不同意,非要让咱们市的开发商干。这不,耽误事了吧?哼,这事,都怪那个杨健。他得了好处,老百姓可遭殃了!”

    “嗯……”龚歆并不知道杨健是谁,听到这儿低头沉思,想了想,突然扬起头问我:“庾明,你现在是大老板,手里的钱成千上亿,不能拿出来做点儿善事?”

    “我?”我惊讶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成千上亿?可不是我自己的。要是我一个人拥有这么多资产,拿出多少钱都没问题。”

    “唉!就别难为庾市长了。”白雪无奈地摇了摇头,“过去呀,他当市长,是有权没有钱;现在,当了总裁,是有钱没有权了。房地产开发,里面的事儿复杂着呢!可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

    好!好个白雪。真是得谢谢你!我给我解了大围了。我心里暗暗感激着。同时又不明白,为何这龚歆“哪壶不开提哪壶,”给我出这么个难题呢?

    正说着,突然门外一阵喧哗,小刘把屋门一开,不得了,市委书记孔骥出现了。

    “组长同志,你们大驾光临,老朽未能远迎,恕罪恕罪!”孔骥说着,抱起拳头连连谢罪。

    “组长同志啊!”孔骥刚刚说完,吕强就紧接着在他后面出现了,“你这中央大员来蓟原不去市委、不去『政府』,怎么直接来到这卧地沟,与庾总裁单独谈上了?莫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个人秘密,怕我们打扰不成?”

    “吕强!”听了吕强的话,孔骥觉得太过份,连忙制止。

    唉唉,一般人说话呀,都得通过大脑思考,看看怎么说才合适?惟独这个吕强,他说话与人不一样;话说出来之前好像是通过大糞过滤了,一般的话经过他的嘴说出来,听起来就特别臭。

    “这位同志,你别误会。”龚歆不认识吕强,连连解释,“我们直接来卧地沟,是了解一个具体情况,这与庾明没关系;我们是偶尔在这儿遇见的。”

    “偶尔?是吗?”市委书记失去了往日的雅士风度,竟怀疑地追问了一句。

    “书记要是不信,这……你们的白雪书记可以做证。”龚歆看到来者不善的样子,脸上显得颇不高兴了。

    “这,我信我信。信……”孔骥连连说了几个信,接着便问了我一句:“庾总裁,你平时是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嗯,我们公司职工家有丧事,我来吊丧!”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我来不来,关你们什么屁事?

    “哦,哦哦……”孔骥连续哦了几声,“‘北方重化’工资这么高,怎么还有职工住这棚户房呢?”

    “这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他们大部分是‘矿机’的老职工。”

    “矿机?呵呵呵……”一谈到我刚刚收购的矿机,大概是让他有些尴尬,他呵呵呵了几声,不再言语了。

    “庾总裁,你看,这棚户区的房子这么破。咱们联合开发、改造这儿。好不好?”吕强这个很少说人话的东西,这时,不知道怎么关心起棚户房的老百姓来了?

    但是,看到他说话之后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如果我答应这件事,那他就在中央考核组面前抢了个头彩:你看,棚户区这么破破烂烂,不是地方『政府』不想办法啊,我们现在不是要与北方重化联合开发吗?

    如果我不答应这件事,那他就会把棚户区困难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你看,这儿住的都是企业职工。而企业不支持『政府』建房,『政府』有什么办法?

    吕强这一句话,无疑是将了我一军:看你怎么说?

    其实,在现在的体制下,中央早已为企业减负,不让企业办‘社会’了。除了照章纳税,企业不再承担职工住房、医疗、教育等福利设施建设和服务职能。在我们这个合资企业里,职工的住房费用已经体现在工资数目里了。我要是再为职工盖房,将会增加公司经营成本,影响投资者的收益。这件事我要是提出来,董事会不会答应的。吕强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要将我一军。真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又藏了什么花花点子?

    也许是中央考核考核组直『插』卧地沟,让他们心里不痛快了。现在,龚歆与我谈得这么亲密,怎不能让人家怀疑、嫉妒呢!

    我怎么说呢?

    我嘴未开口,先看了看孔骥。

    此时的孔骥,像是没有听见吕强在说什么,一双大眼皮耷拉下来了。

    “好,我同意!”并没有深思熟虑,我脱口而出。

    “啊!”听了我的话,孔骥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腾一下坐了起来,然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庾总裁,你手握巨额重金,不忘蓟原百姓,我代表蓟原市委、市『政府』,代表蓟原人民,谢谢您了!”

    “书记,不必客气!”我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然后向龚歆伸出手去,“再见,有时间到我们公司公司去坐坐。”

    “我会去的。”他点了点头,然后要了我的手机号码。

    温柔的光线,深『色』的木桌木椅,咖啡杯中那一支细柄的不锈钢勺……缠绵的音乐低音量地回旋着,间或传来一纸砂糖翩然撒落的声音,这种飘『荡』着细碎的灯光、响声的环境氛围,会将我们带入一个遥远的世界,让你感到有别于独自呆在办公室或家中的另一种安静。

    季小霞安排了这么个幽静雅致的咖啡馆让我与老朋友单独谈话,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龚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轻轻搅拌起了茶『色』透明小玻璃碗里的咖啡,几缕香气萦绕了我们。

    “庾明,你当了大老板,气派可谓是焕然一新啊!”轻轻一句话,不知是褒奖,还是遗憾。

    “龚歆,你觉得我变了吗?”我笑了笑,想探求他对我的现实印象。

    “变了。”他直率地告诉我,“过去,你在我的印象中是温文尔雅的。说起话来礼貌客气。像个极有修养的知识分子。”

    “现在呢?”我追问。

    “哈哈……现在,你也有点儿刻薄了。嗯,今天在卧地沟,你对那个孔骥、吕强说话可真是不客气呀!”

    “这两个人呀,都是‘弯弯绕’式的,你不提防他,说不定哪句话就把你绕到圈套里去。”

    “呵呵,看来,地方的具体事务,比中央机关复杂多了!”龚歆像是深有体会。

    “所以,你才放弃市长宝座,选择了进京赴任。”

    “是呀,我选择了进京,你却选择了下派。”他呵呵一笑,“与你相比,我呀,是个逃兵。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迎着暴风雨前进,这才是英雄壮举呢!”

    “哼哼……,英雄壮举?”我自嘲地一笑,“我都让人家弄到农村种田了。要不是部长和省长恩典,我差一点儿一辈子翻不过身来。”

    “这正是我敬佩你的地方。胜不骄、败不馁,关键时刻赴汤蹈火,敢下地狱……挺起身子,到哪儿都是一条汉子!”

    “老朋友,别兜圈子了。今天你直接来到蓟原棚户区,是什么意思?人家几大班子到高速路口迎接你们,你不理不睬,人家可是多心了。”

    “让他们多心好了。”说着,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个材料,“卧地沟棚户区居民的疾苦,有人告到中央了。部长让我好好了解一下情况,我想秘密调查这种事。要是走进他们划的圈子,就听不到真实情况了。”

    “说起这事……,我有责任啊。”我痛苦地低下了头。

    “你有什么责任?”

    “我当市长时,没有解决这个事儿,对不起那儿的老百姓,也对不起部长的栽培……”

    “哦,所以,你为了忏悔,就答应与蓟原市委、『政府』联合改造棚户房?”

    “也不完全是。”我面对老朋友,觉得不必隐瞒什么,便直率地告诉他,“这片棚户房,是我的一块心病;解决老百姓的困苦,是我答应与他们合作的主要原因。不过,我的真实用意,是想征用那儿的土地。”

    “你要征地?”

    “是啊,最近,公司谈成了几个项目,要建设几座厂房。可是,现在,国家对征用土地控制得很严格。卧地沟那一片平房,占的都是‘三通’了的好地呀!如果盖楼房;腾出50亩地不成问题。”

    “这事儿,你有把握吗?”

    “如果以盖房的名义让公司出钱。肯定是行不通的。按照《公司法》和我们与外商的合资协议,用公司资金解决地方老百姓的福利是不允许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冒险答应他们?万一董事会否决了你,你不是‘坐蜡’了吗?”

    “我不会让他们否决的。”我心中似乎酝酿了一个主意,却依然没有把握说出来,”“我采取用建房换土地的方式,公司不会吃亏;董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反对,现在,我最担心的是……”

    “谁?”

    “省长。”

    “是啊,你们省长是个讲信誉的人,他不会赞成用外商的钱为地方『政府』尽义务。对吧?”

    “是的。”

    “那你……就去找省委书记。”他的眼睛眨了眨,出了这么个主意。

    “省委书记?”我摇了摇头,“那不是隔了灶台上炕,太不尊重省长了吗?”

    “嗨嗨,这种敏感的事情,你找省长,省长也难。答应吧,不合情理;不答应吧,又显得冷漠了群众疾苦。干脆,你找省委书记,书记一发话,省长就好办了。”

    “省委书记,他会答应吗?”

    “听我说。”他放下玻璃小碗,郑重地告诉我:“最近,中央召开了一座谈会,讨论建设和谐社会的话题。你们的省委书记毫不掩盖地谈到了全省棚户区群众的住房困难,到了动情处,甚至难过得流下泪,哭了起来。他发言表态,要亲自抓和谐社会建设。你如果向他提出改造棚户房,他定会全力支持。”

    “省委书记发话,省长就要掏钱啊。省财政这么困难……省长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天天发愁啊。我现在张罗这事儿,实际上是给省长找麻烦啊!”

    “钱啊,不是问题。”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我说,“现在,你们省财政可能困难些,可是,中央有钱啊!每个部长手里都握有投资审批权。现在,只要你提出好项目,钱不是问题。”

    “你说的项目,是工业、科技项目吧!这改造棚户房,算什么项目?”

    “民生工程嘛!怎么不算项目?”他奇怪地瞅瞅我,然后批评说,“你呀,当了大老板,只顾研究国家的经济政策,却忘记研究中央的政治方针了。告诉你,本届中央『政府』,把人民的疾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连农业税都免了。这种事儿,哪届『政府』敢做?这就是执政方针啊!”

    “谢谢老朋友,我明白了。明天我就起草报告,待董事会通过了。我就去找省委书记。”

    “老朋友,看来,你真心实意要搞‘棚改’?”

    “当然。”我拍拍胸脯,“现在,我恨不能马上推倒那些小棚厦子房,让老百姓立即搬进新落成的高楼大厦呢!”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帮忙?”

    “是啊。”龚韵满有把握地说,“你作为一个企业头头,找省委书记说这话是不方便的。这样吧,这事儿,我去说。”

    “你不用多说别的。就请他来卧地沟视察一次就成了。”我不客气了,索『性』托出了自己的全部想法。

    “好吧,为民请命。是我们这些小官的职责。我就照你说的去办。”他爽快地喝掉了杯里的咖啡,“嗯,我衷心祝愿你的‘棚改’成功!”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我实在不敢过多的耽误他的时间,因为,咖啡店门口,市委的车子停了半天了。说不定是哪位领导在恭候着,也许是哪位人士又要反映蓟原的什么问题了。这都是考核组应该听到的。

    记的有位哲人说过一句话:如果你认为某样东西是铁定正确的话,那么,你离错误已经不远了。

    对于棚户区改造的事儿,我想了又想,总觉得这是一件不能不办的事情。卧地沟的群众住在那种小棚房里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受苦遭罪,这已经是『政府』多年的欠帐了。现在,房子时常出现倒塌伤人的事故。再不改造,实在是说不过去了。另外,“北方重化”投资建房,并非是白白奉献,如果那些腾出来的土地出让给我们建新厂房,那将节省多少征地费用?又省去了多少办手续的麻烦呀!还有,现在中央提倡以人为本、号召建设和谐社会。我们改善人民的住房困难,正是以实际行动落实党中央的指示,这于民、于地方『政府』、于“北方重化”都是有好处的事啊!这样三全其美的好事,谁还会提出反对意见?

    然而,让我想不到的是,我把这件事和省长一说,省长就火了!

    “庾明,你告诉我,这事,是谁让你干的?”省长阴沉了一张脸,让我觉出些不妙。

    “是吕强在中央考核组和孔骥面前提出来的,我不能不同意啊。”我细心解释着。

    “吕强,他是一市之长;孔骥,是蓟原的一把手。棚户区破落这么多年了,要想改造,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大概是市财政困难,想用我们的钱资助吧!”

    “市财政困难,他们可以找省『政府』;凭什么向企业伸手,向企业摊派?”

    “省长,人家为人民谋福祉;也是做善事啊!企业拿点儿钱,也是应该的啊!”

    “既然这样,你当市长时,怎么不做这件事?”

    “这……主要是财力不允许;即使我向省『政府』要钱;省『政府』也拿不出来呀!”

    “呵呵……”省长听到这儿,笑了笑,“这么说,你还挺体谅我呢!”

    “省长,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要真这么想,你就是真错了!”省长说着,神『色』严肃起来,“为官一方,首先要明理;要知道事情的本原;事情的责任。老百姓的住房问题,本来就是『政府』的事情;与企业毫无关系嘛!至于地方『政府』财力不足,求助于企业,这事不是不可以,但是要通过正常的途径、正常的渠道;现在,吕强一声求援,你就慷慨解囊;你这个总裁,也太不拿董事当回事儿了吧?如果将来董事会查你的支出帐,你怎么解释?”

    “省长,这……这不是正向你汇报、向你请示吗?”我赶忙解释,同时,心里又想,“北方重化”是省『政府』的控股企业,大事都是你省长说了算;现在我要用企业的钱为老百姓做好事,难道你省长还不同意?

    “请示?如果我不同意呢?”省长说完,又笑了笑。

    完了!看到省长的表情,我立刻觉得此事凶多吉少了。

    “省长,这事儿,难道你真的不同意?”我的声调里有些疑『惑』,又有些乞求开恩的样子;心里差不多在说:省长,你就高抬贵手,让我过去吧!

    “庾明,这件事,我为什么要同意?”

    “省长,你是『政府』首脑。解除老百姓的疾苦是你的责任;现在有人要给老百姓盖楼房,你怎么不同意呢?”

    “庾明,我是一省之长,关心老百姓的生活是我的责任;但是,我同时也是“北方重化”董事会的董事长。我不仅要考虑老百姓的困难;还要考虑『政府』的信誉;保证让这些外国投资者获得预期的利润。如果我把公司的钱拿来给老百姓盖楼,建立自己的政绩工程,这是不道德的。”

    “省长,公司出钱不是无偿的。我们要通过为老百姓建房;获得腾出来的那片土地。”

    “用建房换土地?好精明的算盘!”省长呵呵一笑,“庾明,这事儿,谁答应你了?”

    “我们改造了棚户房,难道孔骥、吕强在征地问题就不能为我们开绿灯吗?”

    “如果他们不开灯;而是给你亮黄牌、设障碍呢?”

    “他们要是这样,我就去找省委。”

    “省委?呵呵,庾明啊,别说找省委,如果能解决问题,你就是找中央我也支持。可惜,在这件事上,你想得简单了。”

    “简单?”

    “是啊,庾明,话说了大半天,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省长,你是说,孔骥、吕强他们不会那么好心成全我的想法?”

    “庾明啊,有一句话,事到如今,我不能不告诉你了。当年,你被人家整到农村去,我把你推荐到‘北方重化’做总裁;那是反对声一大片啊!其中叫唤的最凶的,就是蓟原那一帮子人。所以,这个总裁的位置,来之不易;你要珍惜啊!将来,如果你再弄出什么事儿来,保不住这个位子,我可没法救你了!”

    哦!事情这么严重?

    不过,省长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看到省长气得发抖的嘴唇,我立即提醒自己:还在这儿啰嗦个啥?快走吧!

    是的,我对棚户房改造的事儿,只算了经济帐;只凭了一股忧国忧民的激愤和一腔热情;对于其中将要出现的困难,我考虑了多少呢?

    尤其是,我的以建房换土地的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如果我以几十亿的代价盖好了新房,而吕强和孔骥并不想出让那些土地;到时候,我该向董事会做何解释?

    如果董事会以此巨大失误免去我的总裁职务,我将如何面对省长的提携?如何面对我的部下……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浑身上下开始了发抖……

    送棉路上的凄风苦雨,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省长,对不起,耽误你半天工夫。我走了。”我恭恭敬敬地站立起来,向省长告辞。

    “庾明,你的想法不错;当了总裁,还惦记着蓟原的老百姓,这种精神值得赞扬。嗯,我的意思是,好好做你的总裁吧!董事们对你的成绩很满意。我希望你继续做下去;好好做下去……别的闲事儿,咱们不去管它……记住了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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