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内幕
夜『色』里的卧地沟,一片昏暗的灯光。
在总体的宁静与幽暗里,却也有一个令人感到意外的热闹之处。几根霓虹灯管弯曲而成的“黑牛桑那屋”招牌,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
灯光乍眼,音乐刺耳。
桑那屋走廊里,一个身材略胖的男人披了浴衣,浑身散着热气走出了洗澡间。他看到那扇写了“贵宾室”大字的门,便一脚踢开了。
桑那屋老板黑牛早就在里面等候了。看到他进门,立刻站起来相迎。
他接过黑牛递上的『毛』巾,擦拭了脸上的汗水,一头倒在软软的床上。
“羊大哥!”黑牛恭敬地递上一支烟,点燃之后,感恩戴德地说道:“你现在是市里的房地产大鳄了。还能光顾我这小地方。真让我感激不尽呀!”
“哈……老弟,你以为我是冲你的澡堂子来的?”羊大哥顺口吐了一口烟圈,傲慢地笑了笑,“我是图你这儿……清静。”
“是啊。我这儿的女孩子也干净啊……”
“喂……处长大姐来了吗?”羊大哥像是想起了一个重要人物,立刻问道。
“来了来了,正在那边打『奶』、拔罐呢!”黑牛说着,朝门外招呼了一声,“喂,上水。”随后,一个胖胖的女孩子手持茶壶走了进来。
“什么,打『奶』、拔罐?”芏大哥听了黑牛的话,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大哥,这都是时下流行的女人美容项目……”
“得多长时间?”
“怎么也得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羊大哥看了看手表,“是男人做还是女人做?”
“顾客是女的,当然要女的做了。要是男的给女的做;那不『乱』套了!”
“哈……『乱』套?”羊大哥开心地一笑,“就你这地方,还能干净?恐怕早就『乱』套了吧?”
“岂敢岂敢?”黑牛恐慌地摇着头,“我这儿呀,主要是为大哥你这样的成功男人服务;以提供年轻漂亮的女『性』服务为主。要是提供男人,那不成鸭子店了?”
“唉,这年头,能挣钱就是好家伙。什么鸡店、鸭子店的?”
“喂,这位女处长,是你的相好儿?”黑牛见话说开了,『露』出一副邪秽的笑容,凑了上去。
“哎哎哎,别他妈的瞎说。”羊大哥呸了黑牛一口,“人家是国土规划局审批处的处长。是我的大姐。今天是我欠她人情,我请她;你怎么净胡说八道呢?”
“呵呵,哥们儿长得这么帅,搞个女人还不得高档次?再说,现在时兴姐弟恋;小弟处大姐,越处越铁。这事儿你还不明白?”黑牛还是一副没正经的样子。
“不管别人怎么瞎整;我和这位处长大姐可是纯洁的友谊关系。人家是『政府』的处级干部;我一个盖房子的商人;怎么配得上人家?”
“大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黑牛还是一副嬉皮相,“这年头,别说是处级干部,就是局级干部、市级干部,还巴结大款呢!就凭大哥这么有钱;要是想玩她,还不是小菜一碟儿!”
“算了,别瞎说了。趁她美容;咱们谈点儿正经的吧!”羊大哥喝了一口水,“卧地沟拆迁,到底怎么样了?官方说已经有20万户签协议了,真的吗?”
“20万,屁吧!”黑牛一提拆迁的事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全是老孙瞎忽悠。嗯,也就是‘北方重化’的职工,看着他们庚总裁的面子,不得己签了协议,搬了家;可是,别的户,光签协议;不搬家。这样签的协议有什么用?”
“你这桑那屋,也签了吗?”
“我这儿,可不能签。”黑牛马上『露』出一副苦相,“听白雪说,我当初建这桑那屋既没地照,也没批件;属于违法建筑;一点儿补偿也不给。这我要是签了,就等于没活路了!这协议,我说死也不能签。”
“可是,你这么顶着,也不是个办法呀!”羊大哥同情地点点头,接着提醒黑牛,“你就不会想个法子,把这违法建筑变成合法建筑?”
“这……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黑牛耸了耸肩膀,“这违法建筑,还能变成合法?”
“唉唉,你呀,就知道开澡堂子、拉皮条……越活越不开窍。来,大哥给你指一条路……”
芏大哥俯在黑牛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直说得黑牛眉开眼笑,“芏大哥,你真不亏是社会人物;路子就是宽呀!来,我把那个新招聘来的小丫头找来,让她好好伺候伺候你……”
这位芏大哥,其实不姓芏,而是姓杨;与市委副书记杨健是本家;因为他的名字起的怪,叫杨芏子。上学时老师为了好写好记,常常把杨芏子写成羊芏子;于是,这羊芏子叫了几十年;原来的那个杨姓,人们倒忘记了。
羊芏子原来是农村的包工头;开放初期挣了几个钱并不出名。后来之所以发迹,成了大款;全靠杨健在建造“花花世界”时给他的工程。现在,建筑市场竞争激烈,揽个工程不容易;再加上杨健倒霉进了监狱;自己没了靠山,于是,凭着杨健过去写给他的一张条子,找到了这位女处长。他知道这位女处长与杨健、吕强关系极好。便使出浑身解数极尽巴结之能事,两个人竟成了莫逆之交。原来,这女处长爱钱、爱玩、爱美,羊芏子便常常免费赠她一些美容、健美的票。一来二去,美容的门票加上钱票;使他们的友谊既自然又巩固;她利用职权,介绍工程给他做。他按照规矩,早早提出“回扣”上缴。现在,听说卧地沟拆迁有了眉目,他想来看看情况,伺机弄点儿工程包包。
论起他与黑牛的友谊,开始得并不怎么光明;黑牛是卧地沟一霸;能打能杀;从监狱里出来之后,名气依然不减;正是因为这一点,许多开发商看好他的痞子气;雇佣他“协助”拆迁。当年,羊芏子在市中心开发一片楼盘;因为地势好,老百姓提得条件很高;不答应条件就不搬家;于是,羊芏子请了黑牛一伙人出手;他们一手拿刀,一手拿钱;几天就把那些座地户老百姓“摆平”了。
这次,羊芏子要打卧地沟的主意,自然要先找这位老哥们儿了。
原想来这儿无忧无虑地潇洒一番,没想到,这位地痞倒给他出了个难题。没办法,哥们儿一场,不能见死不救。再说,处长大姐也需要开拓财路。若是这事儿办成了;哥们儿感谢他,大姐也能高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在市中心通往卧地沟的路上。一辆面包车,疾驰着。
刚刚飘了一场小雪,空气湿润润的。刮了一阵风,太阳从云间的隙缝里散出了一道道金光。
飞奔的面包车上,印了“拉土地规划局”的标识。
审批处长坐在车的前座上,焦急地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着窗外的天,自言自语道:“总算晴了,要是再下个没完,我们就得冒雪干了。”
“处长,咱们干嘛这么着急呀!”一个同事问。
“还不着急?”老张看了看他,“这已经耽误一天了。昨天,孙区长把咱们局长‘告’了。局长告诉我,今天别说下雪,就是下刀子,也得来!”
“呵呵,局长咋那么狠呀。”同事咂了咂舌头,不再说了。
实际上,他们局长早就传达了市『政府』的指示,所有涉及“棚改”手续的部门一律到拆迁现场办公。但是,因为羊芏子给她揽了黑牛这档子『乱』事,她就迟迟没来。这个羊芏子,不明白当前的形势,还给她揽事,真是一知好歹。是的,她是审批处长,对土地握有审批大权。但是,最近中央对国土管得越来越严,大片土地的审批权早就被省局上收了。市里这一层,也就是批个边边拉拉的小地方。这次卧地沟拆迁,本来给了他们一次发威的机会,无奈庾明早就看好了腾出的那一片地,准备征用建厂,这样,就连这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她也说了不算了。
事情虽然有难度,但是,只要豁出血本,她还是有办法的。这次拆迁,许多老房子没有地照,她可以利用补地照的机会,浑水『摸』鱼地把黑牛的事儿办了。但是,这个黑牛也真黑的可以,这么大的事情,仅仅送了五万元,这太不像话了。与她承担的风险和黑牛得到的利益相比,太不成比例了!于是,她就先哼啊哈的答应着,实际上并没动真格的;不过,她没有忘记放话给对方:“这儿的地被庾明占上了。他盯得紧;不好『操』作了。以后……要瞅机会再办。”
尽管这话放出去了两天,黑牛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妈的,这种混混,真不明白事理。”她觉得希望不大了,索『性』今天把队伍拉到卧地沟来。如果见了羊芏子和黑牛的面,就说难办,要等待机会,就搪塞过去了。
国土规划局的面包车一开到签订协议现场。人们像是盼望了很久,高兴地喊了起来。
白雪看到面包车,高兴地跑过来,握了握处长的手,问:“你们不说是8点准时来吗?乡亲们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等你们呢!”
“书记,对不起,车让雪给隔住了。”处长假装歉意地躬了躬身子,然后指挥工作人员,“快,抬微机。”
白雪让人抬来了桌子,然后告诉居民们:“地照有过争议的,到这边办!”
白雪的话音一落,哗啦啦,一大群人在桌子后面排起了队。
处长不慌不忙的,颇有风度地抽出了一支烟。然后,他又看着部下,把一幅“国土规划局现场办公”的告示牌立在那儿。
“好,开始吧!”处长一宣布,几个工作人员才开始办理。
排了第一号的人把土地使用证递给工作人员,问:“同志,我刚刚补办了房照。还没有补地照,这审核章,能盖吗?”
“你没有房照?”工作人员问。
“没有。这房子,是我们自己盖的。”
“自己盖的?有批件吗?”
“没有。”
“没有批件,盖什么章?办不了。”工作人员冷冷地下了结论。
“听说,只要有房照,地照可以补办啊。”有人在后面问。
“谁说的?”处长听到这儿,撇了撇嘴,冷嘲热讽地回答:“你们的房子不是公房,自己盖的时候又没办审批手续。凭什么给你盖章?”
“同志,你这么说可不对。”一位年纪大的老人走上前来,辩解说:“当初,单位号召我们自力更生解决住房困难。我们响应号召,自己盖了房子,怎么倒错了?”
处长问:“自力更生?经过国土局批准了吗?”
“这事儿,我们哪儿知道哇!”老人『迷』茫了。“那个时候,还没听说有国土局这个部门呢!”
“没有批件,就属于违法建筑物。懂不懂?”处长一听这个人倚老卖老,就生气了。
排在第一号的那个人无奈地问他:“你说,像我们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是啊,『政府』总不能把我们扫地出门,丢开不管吧?”有人又接着问。
“谁说不管了?”处长抬头告诉那个人,“每平方米……补给你们350元损失费。”
老年人一听,急了。他大喊一声:“补这点儿钱够干什么的?能买得起房子吗?”
“那我们就不管了。”处长悻悻地一笑。
“那……你让我们去哪儿住呀?”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我们同是棚户区居民,凭什么不让我们回迁住楼房?”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回迁上楼?”处长听到这儿,撇了撇嘴,“哼,你们这种违法建筑物,给几个补助算是照顾了。这还是我们吕强市长为你们争取的呢!要是按照庾明的的说法,你们这些破房子都应该强行推倒……”
“谁这么说的?我们找他讲理去……”后面的人听到这儿,纷纷涌到前面来。
有个年轻人跳着喊道:“庾明不是张罗搞‘棚改’吗?我们找他去!”
“这个姓的庾的最坏了!”这时,黑牛出现在人群里。他大声挑唆地说:“他为了给北方重化征地,就不顾我们卧地沟人的死活了。”
“我们找他算帐去!”听了黑牛的话,人们更加愤怒了。
“对,找他去!”
队形一下子『乱』了。
此时,孙区长的轿车刚刚把庾明拉到区“招标办公室”楼前。
他们下了车,谈笑风生地走进了大楼。
“区长,拆迁刚刚开始,你就着急招标的事儿了?”庾明问他。
“亏你还是总裁呢。”孙区长笑了笑,“省委要求,这次‘棚改’的所有环节都要阳光『操』作。就连拆房子,也得招标。”
“唉,招标招标,明招暗搞。”区里一位工作人员嘲讽了一句,“这里面的名堂多着呢。”
“这次不会有问题。”孙区长告诉他,“这儿的领导班子刚刚调换过。”
“招标办主任换人了?”
“是啊。这位新来的主任,又正派,又精明。他在这儿,绝不会出『乱』子。”
招标办公室主任室里。
主任热情地给孙区长和庾明拿来了矿泉水。
“说说情况吧。”孙区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问:“投标的多不多?”
“多啊。”主任拿出了笔记本,兴奋地汇报说:“连省城的大建筑企业都想投标呢……”
刚刚说到这儿,主任的手机响了。
“什么?大规模上访?点名要找庾总?”主任一听,顿时慌了神。
“怎么回事儿?”看到主任的样子,孙区长问道。
主任指着手机说:“卧地沟签协议出了『乱』子。群众正组织大规模上访呢。”
“上访?什么原因?”
“是补办地照手续时引起了纠纷。嗯,他们点名要找庾总。”
孙区长听到这儿,马上出了个主意:“你就说庾总不在……嗯,就说去省城了。”
“不!”庾明立刻站立起来,“我去看看。”
“庾总,情况未弄清楚,你还是回避一下吧。”主任劝他。
“是啊,卧地沟上访老户多。他们闹起事儿来,可厉害了……”其他人也劝说着。
“嗨!群众有什么可怕的。”面对大家的劝说,庾明显得异常镇静,“我们现在干的事儿,不就是为了群众嘛!”
卧地沟,签订协议现场,上访的群众已经组织起来了。
他们打了一条“我们要住房,我们要公理”的横幅,正要出发。
白雪与社区的工作人员们苦苦地劝说、阻拦着……
“喂,大家冷静。有事儿慢慢商量好不好……”白雪拿了个电动喇叭,大声喊着。
“白姐,这事儿太不公平了。我们必须讨个说法!”年轻人愤怒地嚷着。
国土局的处长也害怕事情闹大,假装着劝阻说:“大家冷静,不要闹事、不要闹事……”
正说着,一辆大吉普车开了过来。
庾明在孙区长陪同下从车子里下来,站在了群众面前。
他冲大家招了招手,喊道:“乡亲们,你们找我吗?我就是庾明。”
群众一听说他是庾总裁,一下子沸腾起来。
几个青年人抢上前来,『逼』住他一声声地质问起来──
“庾明,你凭什么把我们扫地出门?”
“我们自力更生建房,怎么成了违法建筑?”
“庾明,你为了公司征地,就不管我们死活,你好狠心啊!”
“今天不把事儿说清楚,你别想走!”
……
“大家听我说……不存在扫地出门的事儿。”面对一张张愤怒的脸,庾明大声解释着,“有了问题不要紧,我们可以商量!”
后面的群众跟着涌了上来,质问的嗓门儿一声比一声高:
“庾明,你为什么不给我们办手续?”
“你想用350块钱就把我们赶走,没门儿!”
“没有了房子,你让我们住『露』天地里吗?”
“庾明,你为了给你们公司省几个钱,就不让我们上楼,这是为人民办好事吗?”
“为我们公司省钱?”庾明听到这句话,眼神一楞,不由地警觉起来。随即,他大喊一声:“大家听我解释……”
可是,群众的喊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
“大家冷静、大家冷静……”随行的招标办主任见势不好,急忙上前护住了他。
车里的司机看到『乱』成这个样子,急忙下了车。
“快打“110”!”主任提醒他。
司机立刻掏出了手机。
站在人群后面的黑牛看到司机打电话,便怂恿地呼喊了一声:“他们要调警察……要抓我们了!”
“不行!他没有说清楚问题,叫什么警察?”
“他想收拾我们……干脆,我们先收拾了他吧……”
群众的情绪失控了。
“收拾他!”在黑牛鼓动下,几个别有用心的人顺势从地上拣起拆房的木椽子,朝着庾明砸了下去。
庾明来不及躲避,一根木椽打在他的头上。
他用手一捂,慢慢倒下了。
“庾总……”孙区长与白雪急忙扶住了他。
鲜红的血,从他的手指缝隙流了出来。
此时,一阵警笛响,“110”巡逻警车吼叫着开来了。
黑牛看到警车开来,拔腿就跑。人们也随之一哄而散。
警察们迅速下车,扭住了几个要逃跑的年轻人。
孙区长与白雪扶起了庾明,要抬他上警车。
庾明却摆摆手。
他用一条白手绢儿捂住伤口,然后告诉警察说:“你们先不要带人。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白雪把电动喇叭递到他手里。
“各位乡亲父老……”庾明看了看眼前几个被警察扭住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躲避在远处的上访群众,诚恳地说:“今天,我是临时扔下手里的工作,诚心诚意听取你们意见来的啊。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呀?
“唉!你们知道吗?过去,我的岳父刚刚进城,也在棚户区住过。而且,他们一住就是十八年哪……”
听到这儿,躲在远处的群众相互看了看,慢慢走上前来。
庾明继续说着:
“那时候受的罪,我至今也忘记不了哇!冬天睡觉,要戴棉帽子。早晨起来,『摸』哪儿都是冰!
“后来,我当了市长。每年做工作计划,第一件大事儿就是‘棚改’。可是,因为市里没有钱,每年只能改造一小片儿危房……
“今年,省委书记亲临卧地沟视察,省委下决心要解决大家的困难。你们怎么就不理解呢?
“好吧,现在我都这个样子了,你们到底有什么问题,告诉我好吗?”
“庾总,我们不是和你过不去。”一个被警察扭着的小伙子抢先发言了,“可是,我们一家七八口,不能无家可归呀!当年,我爸爸当年响应厂里号召,自己动手盖了房子。今天怎么就成了非法建筑了?”
“你家的房子是哪年盖的?”庾明问。
“1986年。”小伙子回答。
“我家的房子也是那年盖的。”后面一个年纪大的人跟着开腔了。
“我家也是……”
“我家也是……”
“这件事儿,我知道……”庾明点点头,想了起来,“当时,厂里给了你们水泥、木料、砖头……你们自己利用休息时间盖房。市『政府』非常赞赏这种做法,还推广过你们的经验呢!”
“庾总,你了解这个情况呀,太好了!”几个年龄大的人听了庾明的话,像是看到了希望,脸『色』渐渐开朗了。
“我个人认为,”庾明发表着自己的看法,“这种房子属于公助自建房。不能视为私房,更不能视为违法建筑物。”
“那……能让我们上楼吗?”人们渴望着他的答复。
“这个情况呀,涉及到拆迁政策,得市『政府』研究才能确定。不过……”庾明看了看大家期待的神情,微笑着说:“我相信,对你们的困难,市『政府』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庾总,你快上医院吧!”白雪上来劝告他。
“是啊。快去医院吧。”一位警察也劝说着他,“我们用车送你。”
庾明点了点头。
可是,当他看到被警察扭住的几个小伙子时,立刻告诉这位警察:“你把他们放了吧。今天的事情,责任在我。我与群众沟通不够啊。”
警察立刻放开了他们。
“庾总!谢谢你……”几个年青人卟通跪倒在地,“我们向你赔礼道歉了。”
医院里,病床上的庾明,一边挂着点滴,一边写请示报告。
稿纸上,奋笔疾驰的是他流利的行书。
他一边写,嘴里一边念着:省委:
我认为,对卧地沟这种公助自建住房应当给予确认补偿。
对厂矿单位出料,职工个人自建而未办理房屋产权手续的公助自建住房,可采取由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单位出具证明,具结承担法律责任的手续,经房产行政主管部门审核后予以确认,按‘房改’政策购房后,再按拆迁补偿规定予以补偿。另外……
他正写着,孙区长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大声提醒庾明:“庾总,吕市长、孔书记看你来了。”
随后,吕强和孔骥走了进来。
庾明长连忙欠了欠身子,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孔骥赶紧按住了他。
“感觉怎么样?”吕强仔细地看着他的额头。
“哼,有些人……想借群众的手整我。”庾明对两个人笑了笑,“可惜,他们不会得逞。看,我还给省委写报告呢!”
“怎么,给省委写报告?”孔骥拿起他写的报告,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要紧吧?”吕强坐在了病床上。
“有点儿晕……”
“我告诉院长,用点儿好『药』。”
“放心吧,没事儿。”
“庾明同志,你说的有道理呀。”孔骥看完了报告,频频点起了头,“这种情况,咱们市不少呢,如果不想个办法,早晚是个大问题。我看,市『政府』应该研究一下。市里能够自己解决,我们就尽量不麻烦省委领导『操』心了。”
趁孔骥与吕强在病房里,白雪和孙区长站在静静的走廊里,悄悄议论着:
“今天的事儿,有点儿怪呀。”孙区长说。
白雪默默地点了点头。
“白雪,你怎么看?”
“我看,如果不是那个女审批处长挑唆,群众的火气不会这么大。”白雪分析道。
“嗯,还有那个黑牛……那一个打庾总的木椽子,是不是他扔的?”孙区长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要是他,我马上让公安分局难他‘绳’起来。”
“扔没扔木桶椽子倒不重要。”白雪想了想,“关键是他说的那些个话,他说,庾总为了给公司省几个钱,就不让群众上楼,这话,可不像是他说的。另外,我们现在只是宣传棚败的意义,动员大家积极拆迁;北方重化征地的事儿,还在保密;他一个社会的小混混,从哪儿得来了这些消息?
“嗯,你要这么说,咱们还真的把他控制起来,好好审问审问这些话的出处。”孙区长说着,攥紧了拳头,拿出一副发狠的表情。
“另外,庾总挨打这件事儿,我觉得应该保密。”白雪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告诉孙区长。
“是啊,一个堂堂的大企业总裁让人家打得头破血流,很丢人啊。”孙区长点点头,“一会儿,我告诉区里、街道的人,这些事儿不能外传。”
“这事儿,最好也提醒吕绳市长和孔书记一下。”白雪叮咛了一句。
“放心。人家都是市级干部,考虑的比咱们周到啊!”
“孔书记的嘴比较严;不会『乱』说;那个吕强,弄不好就会幸灾乐祸,到处『乱』讲呢!”白雪担心了。
“放心吧,不会。他要是那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夕阳西下了。青『色』的暮霭里,屋顶上飘起了缕缕炊烟。
卧地沟邻街的小卖部门前,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和老太太正在闲聊。一群小孩子在她们身边,蹦蹦跳跳地玩耍着。
“嘀嘀──”汽车喇叭声响了。
远处,一辆满载的汽车,似乎不堪重负,吱吱呀呀地驶了过来。
汽车的出现,一下子吸引了人们的视线。看到车上装满了货物,她们一个个拍手喊着“来了、来了……”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老拐婶,来货了!”一个半大孩子看到满载的汽车,兴奋地大喊起来。
“下货!”老拐婶一场所命令,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几个老太太,回到屋子拿出了几根木杆。每个木杆的顶端,都绑了一个类似挠钩的东西。
孩子们则将一些『乱』石碎砖集合在一起。
货车开到了近处,几个孩子玩耍似的,将几块砖头扔到了路中央。
车轮压在了砖头上,车子歪歪斜斜地摇晃起来。
“哗啦……”大幅度地摇晃中,货厢里的东西落到了路边。原来,车上拉的是亮晶晶的煤块。
这时,几根木杆猛然伸了出去。杆头上的挠钩往下一拨拉,更多的煤块滚了下来。
“喂,他们偷煤呢。”驾驶室里,副驾驶员提醒开车的人。
“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开车人装出视而不见的样子。
“就这样让他们白偷了?”
“这儿,全是下岗的穷人。卧地沟……苦地方啊!”司机嘴里咕哝着,依然不动声『色』地开着车。
“嗷……”人们看着车子开远了,顿时欢呼起来。接着,大家分别拿来筐子、编织袋,开始瓜分刚刚收获的“战利品”。
正在高兴之际,“嘀嘀……”连续几声响,远处又出现了一辆大货车。
“这车上拉的是什么呀?后面的车厢装得这么高?”有人发着疑问。
“不管是什么,他都得给我们留点儿纪念……”老拐婶依旧发布着命令。
“哈……”
在人们的笑声中,车子开近了。
几个孩子刚刚把砖头扔出去,车子却嘎然而止。接着,驾驶室钻出了一个脑袋。这个人先是“哈哈”笑了几声,然后亮着大嗓门,对一位中年『妇』女说:“老拐嫂,你们干什么?要帮我卸货啊!”
“哟,是林龙!”那个被叫做老拐嫂的『妇』女一下子认出了驾驶员,连忙打招呼,“林龙,你回来了。”
“是呀。”林龙摘下帽子朝大家挥了挥,“乡亲们,别怪我小气。我这是给私人拉的货。要是少了,人家就会炒我的犹鱼。”
“喂,林龙,你知道吗?”老拐嫂大声告诉他,“昨天庾总裁被打了。”
“什么,被打?真的?”林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木椽子砸在头上,当时只觉得脑袋“嗡”了一下,没有别的什么不好的感觉;到了医院检查,说是只伤了皮肉;脑内没有损害;包扎一下,也就可以上班了。但是,由于是在棚改现场,又是被上访群众打伤,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衍生出一些闲言碎语来。
出了医院,司机已经把车开向了回家的方向。不知怎么,我觉得回家之后,美蓉一定会唠唠叨叨追问个不停,弄不好还会气愤地去找人家算帐;于是,为了图个心静,我还是回到公司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清静。一看到我的伤,季小霞就冲着司机嚷开了:
“你,你……你是怎么搞的?!”
“我,我怎么了……”司机一下子让她问懵了。
“你在总裁身边,怎么让总裁伤成这样?你是怎么保护的?”
“我……我想喊保镖一起去,可是,庾总裁不让……”司机辩解着。
“你还有理了?”季小霞的嗓门儿更高了,“司机是干什么的?你知道不?保镖不在身边,司机就有保护领导的责任;歹徒行凶,你应当奋不顾身保护领导;现在倒好,领导伤了,你倒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让领导伤成这样,你亏心不?!”
“这……怨我……”司机让季小霞这一抢白,吓得语无伦次了。
“季秘书,你别怨司机,庾总裁的事儿,是我们的责任。”门外有人大声说了一句话,让我吃了一惊,一看,原来是孙区长和白雪来了。
“孙区长,白雪书记,进屋,请坐!”我连忙打招呼,“季小霞,沏茶水!”
“庾总裁,你觉得怎么样?”两个人进屋坐下,便仔细地看起我的伤来。
“不要紧,没事儿了。”我笑了笑。
“这事儿,孔书记批评我们了。要我们写检讨呢!”白雪告诉我。
“写什么检讨?不过是群众气愤之下的过激行为。”我摆摆手,“我告诉孔书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要难为你们了。”
“不!”孙区长倒发表了不同意见,“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这后面的背景,复杂着呢!”
“背景,什么背景?”我看了看季小霞,她立刻会意,让司机走开了。
“刚才,我让公安分局逮捕了那个黑牛。在审问中,你猜他怎么说?”
“?”
“他说,他之所以动手打你,事出有因……”白雪接过话头,介绍了情况,“他那个桑那屋,当年没有办地照,也没办建筑手续;是杨健给有关方面写了个条子,他这桑那屋就开张了。现在,他为了得到拆迁补偿,求国土规划局那位女处长给批地照;那位女处长告诉他,卧地沟的地让‘北方重化’占上了;市长告诉她不准再办地照手续了。他觉得很绝望,才动手打了你。”
“嗯,这消息,一定是吕强传给那位审批处长的。”我想了想,觉得那个黑牛没说假话。
“哼!这算什么事儿?”季小霞听到这儿,生气了,“他们打电话来,告诉你少出头『露』面;现在,却把矛盾的焦点推到你这儿来,让你置身于风口浪头;这帮子人,心眼儿怎么这么坏呀!”
“季小霞,别『乱』说。”我立刻制止了她,接着问孙区长,“如果民建公助房的问题解决了。拆迁还有什么矛盾?”
“除了这些,再就是穷的问题了。”白雪接过了我的问话,“特别是那些低保户;一个月『政府』才救济一百多元,只能勉强活下去,别说现在买房没钱;就算是借钱买了房了,以后也住不起呀!譬如,像老拐他们家……”
“老拐家的情况很有代表『性』;他们是典型的棚户人家啊!”孙区长说着,叹了一口气。
“老拐?这名字这么熟悉呢!”我眨了眨眼睛。
“那天你去我家,是他领你吃饭的。”季小霞连忙提醒我。
“嗯,我想起来了。这个人,给人的印象很憨厚的啊!”
“人家本来就不是坏人嘛。”季小霞说,“都是让下岗『逼』得……好好的一个人,活得没有人样了。”
“嗯,他家还没有签协议?”
“没有。”
“那天,我去他家串门;他门口挂了个大锁头呀!”我想起来,自己已经吃他一次闭门羹了。
“这些人啊,正与我们捉『迷』藏呢!”白雪诉苦说,“早晨,他们吃饭就走,半夜三更才回来;你找他讲道理,根本就见不着他的面。”
“嗯,我再去一次。”我想了想,决定会一会这位怪人。
“什么,你还想去卧地沟?”季小霞第一个反对了。
“像这种人家,只要做好了思想工作,带头搬迁;就会带动一大片人。”我觉得这次这访很有必要,坚持要亲自走一趟。
“好,我们陪你去。”孙区长想了想,与白雪使了个眼『色』。
“嗯,这次……绝对不会再出事儿了。”白雪说着,拍了拍季小霞的肩膀,示意让她放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社区的小刘在老拐家附近蹲坑蹲了两天,总算把他堵到了家里。
实际上,老拐并不像人们想像得那么怪重。看到庾明几个人走进他们家,他热情地喊了一声“庾市长”,便让老婆端来了盛满了旱烟叶子的小竹筐,拿出烟纸为大家卷起烟来。接着,几个人你一颗、我一颗,不一会儿,炕边的烟灰缸里就满了烟蒂。
“市长,区长,白雪书记,今天,你们能亲自登我这穷苦百姓家的门儿。我很感动啊!”老拐发自肺腑地掏出了心里话。
“我不是说过吗,咱们是老朋友。今天,是来串个门儿。”庾明笑着说。
庾明说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确有其事。前几年,他当市长时,遇到老拐带一帮子人去市『政府』上访。吕强派警卫赶他们走。庾明却让信访办的人员把老拐请到自己办公室,给他沏了一杯热茶水,听他讲述上访理由。老拐深受感动,便称庾明为朋友,自此之后再不上访了。
“庾市长啊!”老拐的妻子拎着茶壶进了屋子,一边倒水一边说:“你当市长时,给我们家办了‘低保’,从那以后,老拐就不再上访了。”
“好哇。”庾明笑了笑,“不过,以后有什么问题,该反映的还得反映。”
“不好意思……”老拐惭愧地低下了头。
“喂,你这条腿,是什么时候残疾的?”庾明关心地问他。
“唉!别提了。”老拐卷了一支烟,递给孔骥,“当年下井时,井巷里塌方。我为了救工友,上前顶住木头,才伤了这条腿呀!”
“你这是见义勇为呀!”庾明称赞说。
“是啊。当时,矿里开了大会,表扬了我。后来,那个宣传部的马部长几次动员我参加精神文明建设宣讲团,让我去市里演讲。我一想,自己是为工友受伤,有什么可讲的,就推辞了。可是,一个星期之后,又是这个马部长找到我,说是矿里要裁员,动员我带头下岗。你说,领导办的是什么事儿呀!我心里多窝火呀!”
“企业破产。职工不都得下岗吗?”孙区长解释说。
“下岗我也理解。可是,让我看不惯的是……我们这些老实巴脚的人,穷得连吃饭都发愁。黑牛那些从监狱出来的人,却靠着不正当手段挣了大钱,一天到晚花天酒地。我……心里嚈不下这口气呀!”
“心里一憋气,就没有心思干活儿了吧?”庾明点燃了老拐递过的旱烟,轻轻抽了一口。
“是呀,这一来二去,我就成了有名的老上访户。”老拐说着,苦笑了一声。
“改革嘛,总要付出代价。我们要面对现实,憋气可不行;气大伤身啊!”庾明让烟呛得咳嗽几声,将烟熄灭了。
老拐默默点了点头,说道:“上访几年,一无所得,倒弄得心里堵得慌。”
“可是,中央、省委没有忘记我们这老工业基地呀。这不,拿来这么多钱,让我们搞‘棚改’,改善大家的居住条件呀。”
“要是早这样做,我也不会上访了。”老拐连连点头称是了。
听老拐这样说,庾明抬头看了看他家的屋子,趁机动员道:“就你这座房子的面积,『政府』要拿出3万多元补助哇。你说,你不趁这好机会改善居住条件,还等什么?”
“我说,这拆迁协议,咱就签了吧!”妻子也开始动员老拐了,“实在不行,我去干钟点工吧。一个月几百元,一两年也就把钱挣出来了。不然,咱都对不起孩子呀。”
“你以为我糊涂哇?”老拐像是想通了,竟冲着妻子发起火来,“庾市长都来了,我还‘装’什么蒜呀。”
“呵呵,不要看我的面子嘛。咱们算算帐……”庾明喝了一口水,然后掰起了手指头,“除了扩大面积款,家里还有什么困难?”
“唉,市长,不瞒你说呀。”老拐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住小平房,一年的吃、穿、用,有800多元也就够了。要是上了楼,得3000多元呀!”
“嗯,社会发展进步了,生活成本当然要增加了。”庾明讲着这方面的道理,又认真地问他,“来,咱们一项一项地算,看看增添了哪些费用?”
“要说起来,这水钱、电钱、燃煤费,住平房也得花呀。”老拐的妻子一项一项地算计着,“嗯,主要是煤气、暖气费。暖气费花钱最多了,一年得2000元吧!”
“像你这低保户,暖气费可以暂时免交。”庾明提醒她。
“免交?”老拐像是不信。
“是啊。”孙区长点点头,告诉他,“这一部分暖气费,庾总的‘北方重化’代付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老拐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了。
“那……就增加点儿煤气费了。”妻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生活舒服了,总要多花钱嘛。”庾明开导着他们,“你看,你们都40多岁了,总不能老是凑合着过日子吧?就算是你们能凑合,孩子不能凑合啊。将来,你儿子还要考大学、搞对象呢。你住这破屋子,儿媳『妇』怎么进门儿啊?”
“好。咱啥也别说了。马上签!”老拐听到这儿,立刻表态了。
“爽快!不亏是见义勇为的人啊。”庾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扬了他。
“不过,真要是上了楼。我也不能老这么呆下去了,得找点儿活儿干了。”老拐拍了拍自己的病腿,说了一句顺口溜,“住楼房,上天堂,没有钱,住不长呀!”
“喂,过去你在矿里,干什么工作?”孙区长问他。
“质量监督员。”老拐自豪地拍了拍胸部,“人们称我是看山虎,好看家的呢!”
“嗯,看山虎,好。”孙区长想了想,“等工程开工了,你就报名当质量监督员吧。我告诉社区,优先录用你。怎么样?”
“区长……”老拐一听,激动地从炕沿上跳下来,“我谢谢你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当懒汉了。”
“孙区长在这儿吗?”正说着话,社区小刘走进了院子。
“小刘,什么事?”孙区长一听找他,立刻站立起来。
“嗯,刚才接市『政府』通知,要召开拆迁调度会;吕市长点名要你介绍经验。”
“经验?我哪有什么经验!”孙区长立刻大笑了,“要说有点进度,还不是庾总裁支持的结果。”
一片片的房屋,正在拆除中。昔日棚户房,变成了一堆堆残垣断壁。
庾明几个人从老拐家出来,走在街上,边走边议论。
“喂,那个刘大娘家,搬走了吗?”庾明看着拆迁的房子,突然想起了一户人家。
孙区长一楞:“哪个刘大娘?”
“就是省委书记视察的那一家。”庾明提醒他。
“搬走了。”白雪马上告诉他。
“他们的上楼费用,怎么解决的?”孔骥又问。
“民政部门救济了一部分。她自己也借点儿钱。”孙区长回答。
“噢!”庾明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他儿子出院了吗?”
“出院了。”白雪接着说:“孙区长特意安排了他的工作。在卧地沟小学做更夫呢。”
“老孙,这事儿办得好哇。”庾明称赞起来。
“应该做的。”孙区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接着又说:“喂,庾总,这介绍经验的事儿,干脆你去算了。”
“哈……我要是去。恐怕吕强和孔骥就坐不住了。”
“哈哈哈……”听庾明这样一说,人们都开心地笑了。
老拐签了拆迁协议书,第二天就搬了家。他家这一行动,让卧地沟的人一下子像是得到了动员令;争先恐后地签了协议,一个个张罗着租房搬家了。
卧地沟的大街上,原来一堆一堆小卖摊不见了。一辆一辆的手推车,满载了各式各样的旧家具,络绎不绝地从市场上经过。
看看手推车上的东西,就知道这家的生活水平和家境了。有的人家,虽然知道要上楼了,但是,依然舍不得炕琴柜、酸菜缸这些老家什;搬家时仍然小心地捆在车上,慢慢地推走了。
冰箱、彩电,这些市中心人家普及了的家用电器,在这些车上很少看到。除了刚刚结婚的青年人有点儿像样的东西;每辆车上装的所谓家具,基本上就像破烂差不多。
在搬家的热『潮』里,一辆辆施工机械设备也开始进入卧地沟了。一大早,庾明和孙区长乘坐的吉普车,就引领了两辆大铲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一些细心的人往吉普车上看了看,发现,庾总裁的头上还缠着绷带。
铲车开到了老拐住过的那排小平房前。
一位城管人员下了铲车,先到各房子里巡查一遍,确定无人了。便向孙区长打了个手势,孙区长看到手势,挥起手来,往下一落。大铲车便扬起巨铲,使劲往下一拍,一阵烟尘突起,破旧的房子轰隆隆一声,被推倒了。
卧地沟的拆迁,总算开了第一铲;那一片被蓟原人称为疤癞头的棚户房,顿时夷为一片平地。
然而,看到这尘土飞扬的场面,看到那一辆辆搬家的人力车和人们脸上期待的神情,庾明的心里并没觉出多少轻松,他的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沉重。
是啊,群众是好群众;百姓是好百姓。『政府』一个令,他们就乖乖地签了协议;离开了这片厮守了几十年的土地,搬出了赖以为命多年的旧居;然而,这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对『政府』的信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面对老百姓们如此善意的行动,如果不把新楼房及时地盖起来,让他们入住;他怎么能吃得好饭;睡得好觉呢?
那一铲一铲地轰响,振动着他的心。他觉得肩上多了几分忧患,添了几分责任。
虽然拆迁工作还没有全部结束,一些顽固的钉子户还赖着不走;但是,有了这一片空旷的场地;就可以开始施工了。省委书记指示要在一年内让搬出去的老百姓回迁。时间只有几个月了,一切工作都要抢先,抓紧进行。
对于新厂房建设,庾明并不犯愁。“矿机”有一支现代化的建筑施工队伍:北方建设公司。这个公司设备先进,管理科学;连国外的大型工程都承揽过,还受到过建设部的表扬;让他们负责新厂房建设,不到半年,就会峻工;但是,老百姓楼房建设,就麻烦了。即使是拆迁结束了;施工队伍也不能马上进入;因为还要进行招标、计算成本,制定标准,确定施工单位,这些工作都结束了,才能开工、打桩。这些事情,都不是他庾明所管得了的;都是地方『政府』的职责。效率如何?效果如何?他可不好说了。
市中心新开张的一家粤菜城里。车辆成排,人『潮』如涌。
在蓟原这个老工业基地,虽然说经济萧条,高档酒店里却依然人满为患。老市长秦柏曾经幽默地说过一句话,蓟原再穷,两个地方的人气也不会减:一个是信访办公室,上访的群众多。二是高档酒店里,吃喝的大款和官员多。
迎宾的厅堂里,墙体金碧辉煌,地面光洁如镜。
明目皓齿的服务小姐站了一大排,来了客人便齐道“欢迎光临。”
羊芏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处长大姐请出来了。
实际上,往日他请这位大姐吃饭、美容都不难。今天大姐之所以一推再推,是因为羊芏子把黑牛带来了。
大姐不过是一个处级干部,但是,因为手里大权在握,各部门都高看她一眼,所以,她还没升到局级职务,就坐上进口轿车了。
那辆闪亮乌黑的日本丰田,是一般局级干部也坐不上的;因为审批处收费多,对财政贡献大,吕强就特批她用公款购置了这辆进口轿车。据说,因为此事,国土规划局的几位副局长颇有微词:一个中层干部,坐车标准比我们局长还高,不成体统啊!吕强听说后,对那几个副局长破口大骂:你们懂个屁!就知道坐好车,你们给财政挣了多少钱?这句话,一下子封住了那些人的嘴。从此,蓟原市配备公用车上出现了一个潜规则:谁收费多,给『政府』挣钱多,对财政贡献大,谁就可以坐好车。这样,有的科长的“坐骑”常常比局长还高级。
羊芏子、引领着处长大姐和黑牛从日本丰田里走出来,牛气十足地步入了厅堂。
在二楼一间包房里。三个人坐了下来。
几个服务员开始倒酒、上菜。
“这儿,风景不错啊!”处长大姐撩起纱窗,看了看楼外穿城而过的大河,兴致勃勃地夸赞起来。
“是新开业的。”羊芏子介绍说:“听说,这儿是地道的广东风味。所以,今天特意请大姐来品尝品尝。”
“这么大的包房,就我们三人,太破费了。”处长大姐离开座位,抬起腿转了一圈,欣赏了一遍室内豪华的装饰,才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
“呃,你们去忙吧。”羊芏子瞅了瞅立在一侧的几个女孩子,将她们支了出去。
“芏子,你的招标书,做得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羊芏子叹了一口气,“我按照正常成本,把标的算了个1000元/平方米。可是,我听说,庾明和孙区长内部计算的成本是600元/平方米。这一下,我看,我这公司没希望了。……”
“庾明这样做,有点儿不像话啊。”处长大姐听到这儿,开始挑拨离间了,“‘棚改’的成本核算,本来是地方『政府』的职责。他作为一个企业的头头,赞助点儿钱也就可以了。怎么就真枪实弹地干上了?”
“说是为了老百姓的利益,让他们能买得起房子!实际上老百姓买房子管你屁事。”羊芏子恨恨地摆楞着脑袋,“处长大姐,我现在很被动。你有什么好办法?”
“子仕啊,幸亏你今天找我来了。”“老领导”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即问道,“最近,有件大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大事儿?”
“省里从中央争取到了400亿软贷款。”
“软贷款?”
“是呀。”
“这软贷款……与‘棚改’招标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处长大姐压低了声音,启示他说:“听吕市长说,如果拿到这笔钱,就会把它投在‘棚改’上,这样,棚改的补贴就会大大增加了。”
“嗯……对对对。”羊芏子一下子听出了门道,“看来,我们介入‘棚改’工程,挣的是中央的钱,市『政府』再不会拖欠工程款了。”
“芏子,你这样分析,就对路了。所以,你呀,一定要想方设法中标。”
“要是这样,我该怎么做呢?”芏子仕又讨教了。
“你呀,还是要……把自己的标的降一降。然后,再探一探别人的标的。”
“唉……大姐呀!”羊芏子听到这儿,眼睛『露』出了一丝『迷』惘,“投标书都是保密的。我在招标办又没有朋友;怎么能把别人的标的探出来呢?”
“想办法……雇人!”
“雇人?”芏子仕懵懵的,不知所措。
“芏子,你应该这样做……”处长大姐瞅瞅黑牛,将嘴凑到了他的耳边。
傍晚时分,夜幕笼罩了喧哗的城市。
招标办公室门口路灯下,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黑牛。另一个,是穿了花夹克衫的人。
“老弟,我怎么能躲过守卫呢?”黑牛看了看周围的人,悄悄问了一句。
“我一开门,你就闪进去。”花夹克衫人告诉他,“这老头儿一喝酒,眼睛就不好使了。”
“干这事儿,心惊胆战的,就像他妈的做贼一样。”黑牛嘟哝着。
“呵呵,这……本来就是偷吗?”花夹克衫人微微一笑,“喂,你穿的是什么鞋?”
“运动鞋。”
“嗯,还算内行。”
“就是这儿吧?”黑牛看了看门前挂的大牌子,问道。
“是。你别慌,我先叫门。”
“喂,张师傅,开门。”花夹克衫人敲起了大门。
“谁呀?”里面有人问。
“是我,楼上办公室的。我拿点儿东西。”
大门自动打开了。
“我上楼,马上就下来。”花夹克衫人进了大门,黑牛紧跟在后面闪了进去。
“我给你开灯呀。”守卫室里的人说着。
“不用不用。我自己开。”趁黑牛窜上楼梯的工夫,花夹克衫人打开了楼厅里的灯。
守卫往外看了看,一看只有花夹克衫人一个,放心地坐下了。
一道手电,照亮了“档案室”三个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哎呀妈……这儿阴森森的。”黑牛嘘了一口气,浑身哆嗦起来。
“我说打电话告诉你。你不相信,非要眼见为实。好吧,请看吧!”
借助手电的暗光,花夹克衫人撕开了一套封好的投标书。
“哪一页是‘商务标文件’?”黑牛小声问。
“我这不是在翻目录嘛。”
“对,就这一页”
“好好看……看清楚啊。”
“商务标报价:595元/平方米。”黑牛念了出来。
“行了吧?这是你们那个标段最低的价格了。”
“清单呢?老杜还想要清单呢。”
“什么清单?”
“造价清单呀。”
“这么罗嗦呀!”花夹克衫人不满地发了一句牢『骚』,“看,在这儿……”
一份单方造价清单清晰地显示出来:
基础部分:45:00
主体部分:320:00
装饰部分:108:00
安装部分:106:00
其它部分:16:00
“记下了吗?”花夹克衫人问。
“记下了。”黑牛的手哆嗦着,收起了圆珠笔,“这……可算完事儿了。”
“你完事儿了,我还得麻烦呢。”花夹克衫人嘟囔着。
“你还麻烦?”
“是啊。这麻烦大着呢。”花夹克衫人告诉他,“你看,这标书是密封了的。你把它拆开了。我还得把它重新编号、重盖公章、重新封好。”
“呵呵,消灭痕迹……那就有劳你了。”
“哈……他们报595/平方米,我就报价594元/平方米,比他们还低1元。到时候,看你们评委投谁的票?”羊芏子躺在沙发上,得意地打起了手机电话。
“芏子,不可盲目乐观。”电话里传来处长的声音,“还有答辩一关呢。”
“不就是应付评委嘛!这……没问题,我们甩点儿票子不就成了。”
“多准备点儿钱吧。”
“5000元,够了吧?”
“够了够了。现在呀,主要是尽快搞清楚评委的名单。”
“处长大姐,这事,还得靠那位花夹克衫老弟呀。”
“好,我给他打电话,你让黑牛晚上去找他。”
在庾明的督促下,卧地沟“棚改”工程招标开始了。
招标办大楼里的大会场上,工作人员悬挂起了会标:卧地沟“棚改”工程招标大会。
按照吕强的工作节奏,招标工作必须等到拆迁全部结束才能进行。要是这样,还要拖一个月才行;庾明实在是等不及了,他想,施工条件、施工场地已经具备了,何必还要等?与孙区长一商量,就来了个提前『操』作。
区招标办主任正在检查会场情况,花夹克衫人走了过来。
“主任,离开会还有三个小时了。我们应该确定评委了。”他焦急地提议说。
“嗯,可以了。”
主任与几个相关人员站在了微机前。
花夹克衫人启动微机,接通了网络,然后进入了省建筑工程信息网站。
鼠标的箭头,连续点击了“专家库”网页。
屏幕上出现了专家名单。
“输入我们的挑选条件。”主任指示。
“是。”花夹克衫人打出了几个指令:非蓟原市人;6人;土木工程建筑专业……
“出来了。”花夹克衫人看着陆续出现的名单,提醒主任。
“嗯,很好。”主任点点头,又征求了一下周围人员的意见,“你们看,这6人,行吗?”
大家上前看了看,都表示了同意。
“立即通知他们,下午一点准时到达会场。”
“主任,为了防止意外,我建议,还是应该用车去接一下。”花夹克衫人提醒说。
“行。你安排车吧!”主任点头同意了,“等车的地点,你也一并通知他们。”
“好。”
“喂,注意保密啊。”
“主任,放心吧。”
主任几人走出了微机室。
“喂!”花夹克衫人赶紧掏出手机,悄悄打起了电话,“评委名单出来了。一会儿我去接他们。”
“太好了。”电话里传来黑牛的声音,“钱在我手上,怎么给你?”
“20分钟之后,我到西出口。你在第二个叉道口等我。”
打完手机电话,花夹克衫人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啪啪地按起了办公电话,吩咐说:“喂,小王,马上把车开到楼前,跟我到省城接评委去。”
一辆面包车,停在了招标办大楼门前。
花夹克衫人拎了一个黑皮包,趾高气扬地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刚要上车,司机突然喊住了他,说:“喂,不用我们去了。”
“怎么了?”他听到这儿,大吃一惊。
“领导刚刚告诉我。”司机说,“我们工作人员不准接触评委。接送评委的车子由市纪委派,接待的事儿由市纪委负责。”
啊!花夹克衫人一听,手里的黑皮包“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西出口公路交叉处,黑牛与羊芏子坐在一辆轿车上,紧紧盯着从市区开出来的面包车。
“怎么回事儿?”他看了看手表,“20分钟早就过了。怎么看不见人影呢?”
“是不是不来了?”羊芏子问。
“不能啊。”黑牛纳闷儿地说:“下午一点就开始招标了,没有评委,他们怎么评标?他们也得抓紧时间呀!”
“打电话,问问他。”
黑牛掏出了手机。一打,声讯台却传出了关机的讯息。
“完了……”羊芏子失望地往后座上一仰,“一定是出了意外。”
叮铃……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是谁?”他急忙问。
“芏子,是我。”手机里传来了处长大姐的声音。
“大姐,我们到现在等不见人呀。”
“别等了。”处长大姐告诉他,“招标办采取了特别措施。工作人员不准接触评委。他们的手机也都统一收起来了。”
“那怎么办?”
“我问你,你那个项目经理是谁?”
“就是刘大脑袋家的二小子。”
“他呀,嘴比脚丫子还笨。你怎么用这号人呢?”
“当初,那不是你推荐的吗?”
“别说了。赶紧换人。”
“换谁呀,时间来不及了。”
“让黑牛去省城。把去年那个跳槽的‘高工’找来。”
“可是,人家,现在手里有项目啊。”
“那怕什么?先渡过答辩这一关再说。快去!”
“好吧。”羊芏子放了电话,从身边的文件包里找出了一张名片,然后递给黑牛,说:“处长大姐让你火速去省城,把这个人请来参加答辩。”
“费用呢?”黑牛认真地看了看名片,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就说,按市场价付酬。他就明白了。”
“市场价……”黑牛点了点头。
招标大会开始了。
招标办主任走上了『主席』台,郑重宣布:“北辽‘棚改’工程招标大会现在开会。大会进行第一项:我宣布,投标截止时间已到。工作人员停止接标……
“大会进行第二项,介绍有关工作人员及各界代表……”
高速公路上,一辆轿车飞速奔驰着。
“快……再快点儿……”坐在前面的黑牛不停地催促司机。
车子加快了速度。
招标大会会场。
主任继续主持会议:“现在,大会进行第四项,唱标。为了提高效率,节约时间,各投标单位唱标的主要内容包括:报价、工期、质量三大指标。会场的电子屏幕将同期显示各唱标单位的指标数据。现在,按照抽签顺序,开始唱标……”
黑牛的轿车紧跑慢跑,总算按时到达了招标办门口。
车子尖啸着,一个急刹车停下了。
黑牛看了看手表,嘘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可算到了。”
招标大会会场,大会像是进入了尾声。
主任走了『主席』台,宣布说:“现在,大会暂时休会。评委开始评标。请各单位的项目经理先到二楼休息室抓阄,并按照抓到的顺序,等待工作人员呼叫。未被呼叫前,要在原地做好陈述准备,未经允许,不得随便出入。”
夜深了,招标办的大楼里仍然是灯火通明。
主任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监视器,观察着答辩室里的情况。
这时,前来监督招标工作的市纪委小杨走进了屋子。
“怎么样?”主任问他,“场外没什么反映吧?”
“没有。可是……人们都问我:羊芏子公司的项目经理怎么突然换人了?”
“呵呵,是这样,羊芏子说他们的项目经理生病了,就临时换了一位。嗯……我看,这个人答辩得不错呀。”
“当然不错了。”小杨告诉他,“有人检举说,他们公司的投标书就是请这个人做的。”
“什么,请?他……不是羊芏子公司的人?”
“原来是。可他早就跳槽走了。”小杨告诉他,“我看,他这次来答辩,肯定是做‘替身’的。”
“替身?能吗?”
“肯定是。”小杨强调说:“这对其它单位来说……太不公平了。”
“哼哼……你个羊芏子,给我来这一手。”主任冷静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答辩都结束了。你还能把人家怎么样?”小杨听不明白主任的话。
“你等着……”主任看到屏幕上的答辩结束了,便拿起电话说,“喂,办公室吗?宣布我们的最后一项措施。”
走廊里的播音器响了。
“参加答辩的项目经理们请注意:
“为了保证建筑工程的质量和安全,杜绝工程违法转包、分包和挂靠现象的发生,本招标办规定:对参加答辩项目经理的资格证书和投标证书进行押证。待中标项目工程主体结束后,方可取回。”
“押证?娘个儿腿!这是谁的主意?”羊芏子听着电话,一下子瘫在沙发上,“这不坑死我们了。”
“急什么?”处长大姐站在一旁劝告他,“他坑咱们。咱们再坑他……”
“大姐,他们要收人家的资格证书,人家就得在那边退标了。这退标的损失,得我们拿钱补偿呀!”羊芏子气急败坏地诉说着原因。
“只要中了标,什么都好说。”处长大姐开始教训起他来,“亏你还是个老开发商!”
招标工作结束了,办公室工作人员开始打印《中标通知书》。
主任对每份通知书确认无误后。工作人员才将其装在信封里。
当天,区“棚改”办通过媒体隆重对外宣布:
卧地沟“棚改”工程招标结束。
通过招标竞争,房屋工程费用每平方米比预期节省10元。另外,还节省设计、监理费70万元,节省大配套工程资金300万元。
你们省了钱,我可是赔本了。羊芏子看完了报纸,立刻哭丧起了一张脸。
夜『色』里,原来密匝匝的棚户房变成了一片片瓦砾。
黑牛的“桑那屋”,连同附近的几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羊芏子尽管投标亏了点儿钱,但终究是中了标,以后还有机会把损失捞回来。为了感谢黑牛的帮忙;他怀揣了两千元的谢礼,送到黑牛手里。
黑牛接了钱,说了些感谢的话,又到附近小酒馆里招待了羊芏子一顿。
两个人吃完喝罢,站在门前桑那屋门前,聊起了拆迁的事情。
“老弟,你看,你这桑那屋正堵着施工通道;庾明和孙区长肯定要『逼』迫你搬家。再顶下去,形势不妙哇!”羊芏子吸了一口烟,唉声叹气地说道。
“大哥,怎么,风声紧了?”黑牛听了羊芏子的话,凑上前来。
“是啊。”羊芏子抽了一口烟,咳嗽了几声,接着说:“今天,西区的饭店,北区的『药』店,都被执法人员贴上了《限期拆迁通知书》。看来,他们再不搬家,就要被强迁了。”
“那我这儿……”
“你这儿,我看……也挺不住了。”羊芏子说起话来吱吱唔唔,“不行,就准备……撤吧。”
“那可不行。”听芏子仕这样说,黑牛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接着便发起了牢『骚』:“大哥,前几年,你干房地产工程。那些钉子户,可都是我和哥们儿冒死给你‘拔’走的。这次招标,我又跑前跑后的为你帮忙。你现在中了标,可不能过河拆桥呀!”
“老弟呀,不是我不管你的事儿。”羊芏子为难地说:“你的拆迁补偿的事儿,我给处长大姐说了好几遍了,她也找了几次孙区长。可是孙区长一直不点头,她也不好办了。”
“不好办也不行。”黑牛有些恼怒了,“我黑牛桑那屋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怎么说栽就栽了?我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那你让我怎么办?”羊芏子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了。
“唉,大哥,算了吧。”看到羊芏子的可怜相,黑牛扫兴地摆了摆手,“小弟哪儿能难为你呢!”
“谢谢老弟理解。”看到黑牛情绪缓和了些,羊芏子的神『色』也放松了。
“看来,这房子拆迁补偿的事儿,你确实没办法了。”
“是啊。”
“可是……”黑牛并未就此罢休。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酝酿出了新的主意,“如果让处长大姐给补一个地照核实手续,这就是她权限之内的事儿了吧?”
“太晚了。”听了黑牛的这个要求,芏子仕的脑袋拨郎鼓似地摇了起来,“你这房子……人家社区早就核实过,属于违法建筑。”
“呵呵,大哥,别误会。”黑牛压低了声音,悄悄对他说:“嗯,这事儿,我也知道犯忌。不过,我不会让你出面。”
“不让我出面?”
“对。我直接找处长大姐的部下,让他们给我办……怎么样?”
“他们……不敢办。”
“哈……大哥,你这人呀,对你『政府』官员太不了解了。”黑牛笑了起来,“我呀,人一到,他们管保就给我办。”
“这么灵?”羊芏子掸了掸烟灰,奇怪地问他,“你要打大姐的旗号?”
“不是。”
“难道……你要塞钱,贿赂他们?”羊芏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贿赂?哈……我黑牛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别人送过钱?”
“嗯,那你一定是……抓住了他们的什么把柄?”羊芏子猜出了其中的奥秘。
“哈……知我者,大哥也!”黑牛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们……真有什么舞弊行为吗?”芏子仕开始了追问,“现在,对‘棚改’的事儿,纪委紧盯着呢!”
“大哥,明人不做暗事儿。”黑牛往芏子仕身前凑了凑,小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嗯,你每次开车来卧地沟,看没看到山冈下那几栋废旧房子?”
“看见了。那不是鸡舍吗?”
“是啊,原来是鸡舍。可是,现在,在‘棚改办’的帐本上,鸡舍变成人舍了。”
“人舍?”
“是啊。”黑牛眯起了眼睛,揭开了谜底,“这养鸡的人走了之后,房子不就空了吗。”
“那就是废弃房屋了。”
“废弃?哼,处长大姐的部下可不那么傻。”黑牛悄悄告诉芏子仕,“前些日子,他们来这儿核实房源,一看这儿是无主房。就把这鸡舍改成了住户,在房主一栏里写上了他们自己和亲戚的名字。”
“呃?”羊芏子一惊,“这是骗房啊!”
“别管骗不骗?就这条小尾巴在我手里攥着。他们……就得老老实实把手续给我办了。”黑牛说着,将手里的烟蒂往地下一扔,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几个小子,胆子太大了。”羊芏子生气了。
“大哥,我刚才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黑牛急忙嘱咐他,“你告诉大姐,只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我成全了。”
“呵呵……”羊芏子干笑了几声,像是突然联想到了什么,不由地喜形于『色』了,“老弟呀,你这一招很高明啊。有了这个手续,你可以去补办房照。有了房照,你就可以享受几百平方米的回迁面积了。”
“这……全靠大哥给那位处长大姐说情,高抬贵手。”
“将来,这十几套房子,就是你铁打的资产呀。你把它们租出去,坐吃租金。比开这桑那屋可要强百倍呀!”
“借大哥大姐的光啦。”
“不过,我担心……”芏子仕看了看黑牛,挑唆了一句,“你过不了白雪那一关。”
下午,天气正热着。拆迁工地上的施工车辆进进出出,忙碌地清运着杂物。
白雪走完了几家钉子户,又与工作人员一起,大踏步往桑那屋走来。
“书记,像他这种黑道儿人物,你别抱什么希望了。”小刘毫无信心地说。
“是啊,上午他躲了半天,下午不一定回来呢?”负责地产业务的老刘说:“干脆,我们准备强迁吧!”
“不必……”白雪笑了笑,“这种人,在这类事儿上聪明着呢。他不会那么被动。”
“哟!白雪书记驾到哇。欢迎欢迎!”看见白雪一行人走来,黑牛远远地出门迎接了。
“喂,老黑。”白雪来到他的面前,不客气地问道:“上午干什么去了?”
“去市里办点事儿。”黑牛点头哈腰,抱歉地说:“听说你们来了,我不在家,失礼失礼……”
“今天,你知不知道,我们干什么来了?”白雪提醒他。
“是不是……动员我拆迁?”
“是啊。你看……”白雪指了指身后一大片拆迁过的房屋,“这儿的人家,都搬走了。你不想成为‘钉子户’吧?”
“‘钉子户’?哪里哪里……”黑牛看了看孑然矗立着的“桑那屋”,假惺惺地作了个揖,随后狡辩说:“我呀,最拥护‘棚改’了。可是,又舍不得停下这生意。虽然说挣不了大钱,一天进个千把儿的不成问题。所以,就耽误了几天。”
“真是这样吗?”白雪看到他的态度,提高了几分警惕。
“当着你书记的面,我敢说假话吗?”黑牛嘻皮笑脸地做着戏。
“这么说,你今天就可以签协议了?”
“是啊,既然各位到我家门口,那就请到屋子里坐。”黑牛做了个谦让的手势,“喝杯茶。我马上就签协议,好不好?”
“不必了。请你抬张桌子出来,我们就在你这门口办。”白雪谢绝了他的“好”意。
“好吧。书记既然这么说,我恭敬不如从命……”说着,他冲着屋子里大喊了一声,“拿地照来!”
“什么?地照?”白雪听他这一喊,顿时楞住了。
“是啊,我新补办的。”黑牛得意地说:“我这个桑那屋呀,面积600平方米。按照‘拆一补一’的政策,起码得还我12个套间吧。”
“做梦吧你?”社区的小刘开始反驳了,“我们前些日子核实情况,你这儿还是违章建筑呢。你从哪儿弄来的地照?”
“不管是哪儿来的,是地照就行。”
“你有地照?我不信。”小刘气愤地说。
这时,服务员从屋子里跑出来,将新办的地照递给了黑牛。
“嘿嘿,小伙子,先别不服气……”黑牛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房照,拿到白雪面前显示了一下,“书记,这地照,可是合理合法的。我要求返还原面积。这……不算过分吧?”
“老黑,你想发‘棚改’财?”白雪看到他得意的样子,料定其中有鬼,顺口数落了一句。
“书记,你请看呀!”黑牛把地照塞到白雪手里。
“老刘,你看看……”白雪没有看,随即将地照交给了老刘。
老刘拿着地照,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他点着头,告诉白雪:“书记,这地照,没有问题。”
“哼!”白雪愤怒地看了看黑牛,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区“棚改”指挥部里,正召开调度会议。
“现在开会。”孙区长主持会议说:“拆迁进入了白热化,大家都在忙。谁有什么事儿,抓紧说。”
“建委有事儿。”建委的负责人举起手来,“配套工程需要扩大拆迁范围。主要是……配套管线跨路。另外,电线杆也需要转移。”
“扩大拆迁范围的事儿,得提交领导小组审定。嗯,一会儿,咱们先商量个意见吧。……喂,电业局来人了吗?”
“来了。”一位领导在后面举起了手。
“呵呵,是王局长。”孙区长冲他招手示意,“谢谢你们啊。你们的供电手续办得最好最快,还给我们垫付了几百万资金。电线杆转移的事儿,又得麻烦你们啦!”
“没问题。这是省委确定的民心工程,我们一路开绿灯。”王局长痛快地答应了。
“卧地沟汇报……”白雪举起了手。
“等等……”孙区长看见了白雪,立刻问:“白雪,那几个‘钉子户’拔掉了吗?”
“出了点儿意外……”白雪看了看国土局的那位女审批处长,似乎不愿意说。
“什么意外?”孙区长觉得奇怪。
白雪没有说话,却把一个地照递给了孙区长。
“什么?11月14日,600平方米……这是谁办的?”孙区长看了看新房照的日期和面积,生气地甩到女审批处长面前:“喂,处长同志,这个地照是你们下面办的吗?”
“区长,人家到市『政府』上访,市领导有批示,我们就得给办呀!”女审批处长解释说。
“嗯,市领导批示?谁批的?请把原件拿给我看看好吗?”
屋子里的人看着女审批处长,空气紧张地像是凝固了。
女处长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门吱呀一声响,部下把批示件送了过来。
孙区长看了一眼批示,上面是吕强的签字:孙区长,这个黑牛桑那屋闹得厉害,请按特殊情况处理一下。”
“嗯,既然市长批了,我们不是不能照顾。”孙区长不满地嘟哝了一声,“可是,我们特殊照顾,并不等于违章建筑就可以享受拆迁补偿政策。”接着,他瞪了女处长一眼,“处长同志,你们为违章建筑办地照,事关重大;这事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女处长佯不知情,嗫嗫地说,“是下面办的,我查一查。”
“不用查,这里面一定有名堂。”孙区长生气了,“这个叫黑牛的人,我知道他。他从监狱里放出来,没经任何部门批准,就盖了这个‘桑那屋’。当时,城管人员去查他,他还挥舞着菜刀玩儿过横的。现在,怎么了?耍横的有理?违章建筑倒办上地照了?”
“600平方米,相当于半个楼洞啊!”有人啧啧惊叹了。
“将来卖出去,能得几十万呀!”有人愤愤不平地评论起来。
“看来,‘棚改’也能发财致富呀。”有人尖刻地提出了批评。
……
“处长同志,我告诉你,这个地照,要作废!”孙区长听了大家的议论,狠狠地敲起了桌子,“这件事儿要是传开,影响多坏呀!那些个因为没有地照享受不到‘棚改’政策的人,还不得把我们吃了!”
“喂,区长,请把手续给我看看……”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位年轻人伸过了手。
“你是……”孙区长看看这位年轻人,像是不认识。
“我是市纪委的。”年轻人自我介绍了。
“呃……”孙区长怔了一怔,立刻将地照递了过去。
“孙区长,这手续、地照……废就废了吧。”女处长看到眼前这种气氛,只好顺从了孙区长的意见,“不过,关于黑牛这个人……有点儿特殊情况。我得向大家说明一下。”
“什么情况?”
“是这样……”女处长咳嗽了几声,说:“黑牛的‘桑那屋’……曾经被市委杨健树过典型;说这是劳改释放人员再就业的样板。我的意思是,这个‘桑那屋’,不同于一般的违章建筑,毕竟正在营业嘛。你看,能不能按照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多补贴一些钱。不然,拆迁有难度哇!”
“白雪,你什么意见?”孙区长问孙区长。
“嗯,既然处长这么说……”白雪想了想,“为了按时完成拆迁任务,可以考虑给点儿照顾。不过,不能太迁就了。”
“我看,每平方米再增加100元。不能再宽了。”孙区长拍板了。
白雪大区里开完调度会,吃了中午饭,骑自行车,来到社区。
她下了自行车,看到门口站了很多人。
“书记,不好……黑牛来了。”小刘神『色』慌张地跑出门来告诉她。
“黑子?”
“是啊,他带了一伙人,闹事来了!”
“嗯,我去看看……”白雪锁好了自行车,毫无惧『色』地走进了办公室。
屋子里,黑牛与同伙们占据了办公室。
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带愠『色』,蛮横无礼。男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女人们斜跨在椅子上。几个浓妆艳抹的按摩“小姐”,则干脆坐到了办公桌上。
“书记,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了。”看到白雪进了屋子,黑牛从沙发上坐起来。
“来这么多人,你们想干什么?”白雪看了看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样子,严肃地问道。
“书记,你太不给我情面了。”黑牛看到白雪的样子,立刻来了气,“我好不容易办了个地照,你怎么把事情给我捅到区里去了?”
“你的地照有问题。难道我不能汇报吗?”白雪不客气地回击了他。
“好吧!既然房子我得不到了。那……你就给我钱吧!”说着,黑牛伸出了一支手,“50万,拿来!”
白雪耐着『性』子,劝说道:“你应该理解上级的政策,不能再提无理要求了。”
“什么无理要求?”黑牛耍起了赖,“我一年8万元的利润,你这点儿钱就把我打发了。那我不亏死了。”
“亏不亏?你说了不算。上级有政策……”
“嗨……这政策,还不是你执行嘛!”黑牛说着说着,讲起了歪理,“再说……这『政府』的钱,也不是你家的。你多给我点儿,我痛痛快快搬家。咱们相互理解,相互给个面子,来个双赢好不好?”
“老黑,我再说一遍。你的问题,区里专门研究过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看来,你是不打算给我面子了。那好吧……”黑牛说完,顺势往沙发上一躺,“今天,我就住在你这儿,不走了。”
“你不要胡来。我们还要办公呢!”白雪警告他。
“书记啊,我告诉你。”黑牛躺在沙发上强词夺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自己。这‘桑那屋’养活了十几口人呢。这一停业,多少人吃不上饭呀!今天,就算是我答应了,我的员工也不答应……”
说到这儿,他的手冲着向大伙儿一挥,喊道:“你们怎么都哑巴了?给书记说说自己的困难……”
他的话音未落,一位年纪大的老头儿从屋子角落里不情愿地站了出来。
“张大爷……你怎么跟他们来了?”白雪看见老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张大爷不好意思地张开了嘴,说:“白雪书记,你看……能不能再多补贴点儿钱呀?大家一失业,生活没有着落呀。我在这儿烧锅炉,一个月还能挣个一百二百的。要是没了这活儿,可怎么办呢?”
“张大爷,你家不是申请‘低保’了吗?”白雪告诉他,“我们正给你争取呢!”
“是吗?”张大爷听到这儿,显得有些愧疚了。
“张大爷,你是有名的大老实人。『政府』要是给你办了‘低保’,就够你的生活费了。”白雪真诚地劝他说:“你可别跟他们掺和这种事儿啊!”
“呵呵。那我就回去了。”张大爷不好意思了,拔腿就走。
张大爷一走,几个小伙子也跟着溜了。
“老张头儿,你个孬种!怎么带头逃跑哇!”黑牛恼怒地喊了一声;接着,他指了指那几个小姐,“人家老头儿有‘低保’,你们有什么呀?‘桑那屋’黄了铺,你们就等着饿肚子吧!”
“白雪,你砸了我们的饭碗,必须赔偿我们的损失。”在黑牛鼓动下,几个“小姐”喊了起来。
“哼,你们……想怎么样?”白雪蔑视了她们一眼,冷冷地看着她们。
“我们失了业,就一无所有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姐”带头儿喊着。
“今天,你不答应,我们就吊死在这儿!”另外几个“小姐”顺手捡起墙角的一捆旧电线,拿起来往暖气管上一搭,又打了一个结,威胁起白雪来。
“哼哼……”白雪冷笑了几声,“就你们……还想用上吊威胁我?”
“你以为我们不敢?”带头儿的“小姐”说着,拿来一个凳子,站在上面。她用双手拉紧了电话线绾成的扣子,做出即将自尽的样子。
“哼!你要想死,就死吧!要是有脸,你们早就该这样了。”白雪抬起手来,厉声喝斥着几个“小姐”,“我警告你们,你们根本就不是本地人。你们靠什么挣钱?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日子我忙工作,没让警察抓你们,算是客气了。今天,既然你们来了,就由不得你们了。小刘,挂‘110’!”
小刘立刻拨起了电话。
“啊呀!”几个“小姐”一看小刘真的拨起了电话,慌忙扔掉电线,骨碌碌地逃跑了。
“白雪,你给我过不去,我和你没完!”黑牛看到形势不妙,气急败坏地喊叫起来。
“谁在这儿胡闹?!”随着一声厉喊,孙区长大踏步走了进来。
“孙区长,你来了!”黑牛看到孙区长,又耍起赖来,“我的事儿,你得做主哇!”
“你要我做什么主?”
“我是企业户,『政府』得赔偿我经营损失。”黑牛马上说出了一个理由。
“企业户?有执照吗?”孙区长严肃地警告他,“你呀你,建筑违法、经营违法,还总想拣便宜。告诉你,现在你马上回去,收拾东西,搬家走人。如果再无理取闹。我们就强行拆迁。到那时候,你连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晚上,“桑那屋”里,人们慌『乱』地收拾着东西。
几个“小姐”,拎了兜子,走出了门口。
黑牛坐在接待座位上,瞅着屋子里一片狼籍,脸上『露』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黑牛,怎么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拿着一条『毛』巾走进了门口,“你们要搬?”
“是啊,『政府』给了我最后期限。我也没有办法了。”黑牛沮丧地抬起了头,看着他,“老三,你要洗澡?”
“是啊……”老三看了看屋子里『乱』腾腾的局面,张口便问:“黑牛,你不是说,我们这几户一齐顶着吗?你这一走,我怎么办呀?”
“你呀……”黑牛听小伙子这样问,陡然想起了什么,顿时来了精神,“喂!老三,你老婆,是不是还在坐月子?”
“是啊。”
“这月子里的人,不能随便动啊。”
“可是……就剩我们一家,那不成了‘钉子户’了?”
“我说呀,你就硬挺着……”黑牛俯向前去,怂恿老三,“你看我,硬挺了这几天,就多得了好几万元。你只要挺住,他就得变着法儿给你好处。”
“这……不好吧?”老三犹豫了。
“嗨,你怕什么呀?”黑牛开始给他鼓气了,“他们的大铲车要是推了你的月子房,那就是大事故。到时候,他们得吃不了兜着走。听哥的,别怕……”
老三半信半疑地点头了。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
“扫帚不到,灰尘照样不会自己跑掉。”
『毛』泽东的两条语录,这几天总是出现大我的脑海里。
卧地沟,二十万户人家,四十万平方米的面积;在孙区长带领下,拆迁任务眼看就要完成了。但是,那几户横不讲理的人家,却始终呆在那儿,像钉子一样盘踞着施工的中心地段。致使我们北方建筑公司的大型机械一辆也开不进来;尤其是那个黑牛,不光自己不签协议,还威胁、鼓动邻居们联合起来对抗『政府』拆迁;看到孙区长发愁的样子,我不由地砸了一下桌子,强迁!
如果不实行强制手段,不仅会影响进度,影响工期,也是对拆迁人家的嘲笑;急情之下,善政难为。对少数刁民,不动用强硬手段,是干不成大事的。
孙区长毫不含糊,看我下了决心,他立刻给城管大队下达了指示。
第二天清早,几台标有“行政执法”四个大字的车辆,引导着几辆大铲车,轰隆隆地开到了“桑那屋”附近。
后面,跟了看一堆热闹的人群。
身穿制式服装的执法人员从面包车上走下来。
“喂,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一个负责人吩咐着部下。
几个部下跑到“桑那屋”里看了看,立刻喊道:“队长,这里的人都搬走了。”
“那,我们开铲了?”铲车司机请示。
“等一等。”队长扬起了手,对部下喊道:“再看看那几个小屋子,是不是还有人?”
几个执法人员跑了过去。
这时,看热闹的群众议论起来了。
“听说,老三家没有搬呢!”
“是呀,他老婆坐月子,搬不了哇!”
“坐月子怕什么?只要别让产『妇』受风,照样搬家。”
……
“队长,这儿有一户没有搬走。”一名执法人员像是发现了什么,急忙跑过来报告。
“怎么回事儿?”队长看了看手表,“社区的人呢?他们是怎么动员的?”
“队长,来了来了……”正说着,白雪与小刘跑了过来。
“书记,你不是说,这儿除了桑那屋,都动员走了吗?怎么还有人啊?”队长焦急地问。
“我去看看……”白雪与小刘急忙跑了过去。
“我老婆正做月子,你们干什么呀?”院子里,老三正气愤地与执法人员吵闹着,“我老婆要是吓出了事儿,我跟你们没完!”
“大哥……你消消气。我们不是……”执法人员耐心地解释着。
“什么不是?”老三气不可遏,“你们的铲车都来了。不就是冲我老婆孩子来的吗?”
“老三!”正吵闹间,白雪出现了。
“白雪姐,你看他们……”老三看到白雪,气顿时消了一半。
“老三,你签了协议,不是答应马上搬家吗?”白雪温和地询问着,“怎么在这儿坐起月子来了?”
“白雪姐,我妈家也拆迁了,没有地方住啊。我岳母那儿……也不方便。你看,这些大盖帽,怎么冲我们来了呢?”
“老三啊,你误会了。”白雪告诉他,“这些执法车辆,是冲着‘桑那屋’来的。没想到,人家搬走了,你倒成了‘钉子户’了。”
“白雪姐,你们……总不能『逼』我们月子里的人吧!”老三说着,委屈地低下了头。
“嗨,这事儿,你早说啊。”白雪着急了,“今天是最后期限了。区里来了那么多车辆,那么多人,是准备平整工地的。你呀你,可耽误大事了!”
看热闹的群众议论得更欢了。
“哟,这是怎么了?”
“一听说有坐月子的,铲车不敢推了。”
“哈……我看,这最后期限也不好使。”
“这个老三,也太搅牙了。”有人气愤地说:“他这一弄,耽误了多少事儿呀!”
“看咱们『政府』怎么处理吧?”
人们的眼光,一下子聚焦在执法队长身上。
就在这时,白雪急忙跑了过来。
“书记,这一家……是怎么回事儿?”队长连忙上前问道。
“队长,他们家……正坐月子呢。”
“坐月子?”队长听到这儿,又焦急地看了看表,似乎无计可施了。
“队长,怎么办?”白雪的脸上冒出了汗水。
队长镇静地想了想,随后挥起手,冲着铲车上的人大喊一声:“所有铲车,后撤100米。”
“队长。这铲车的租金……是按小时计价的呀!”一个铲车司机在车上大声提醒他。
“保护产『妇』和孩子要紧。撤!”
“好……好!”队长的手势一落,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几辆铲车缓缓撤退了。
看着慢慢撤远了的车辆,白雪的眼睛里急出了泪水。
黑牛混在人群里,『露』出了一副得意的样子。
“队长,先别撤。他同意搬家了!”掌声未落,执法人员从老三家跑了出来。
老三激动地跟在后面。
“老三,你想通了?”白雪看到老三的样子,惊讶地握住了他的手。
“书记,『政府』这么为我着想。我不能不懂好赖呀。”老三望着撤离到远处的铲车,说出了心里的话,“真要是耽误了大家住新房,我……岂不成罪人了!”
“准备搬哪儿呀?”
“我……”老三像是没有考虑好,犹豫起来。
“不行,就搬我家挤一挤。”白雪热情邀请道。
“谢谢白雪姐。”老三想了想,“我……还是到我岳母家住吧。”
“好,我去派车。”社区的小刘马上掏出了手机。
“不用了。”这时,执法队长慷慨地说:“产『妇』和孩子坐我的车走。家具,用我们的施工车,一趟就拉完了。”
“乡亲们,咱们也搭一把手,欢送卧地沟最后一家迁居,好不好?”白雪动员道。
“好!”群众们响应了一声,随后一古脑儿朝老三家涌去了。
轰隆隆,一声巨响,“桑那屋”一片房屋被一辆铲车推倒了。
一辆辆铲车,开始平整工地。
当天,省报头版发布了一条新闻:
标题是:神奇的蓟原速度
随着最后一家的搬迁,蓟原卧地沟“棚改”拆迁首期工程全部结束。该区『政府』在北方重化公司配合下,经过街道、社区干部的努力,他们仅用40天时间,就完成了40万平方米的拆迁任务。拆迁过程中,无一例强迁、无一例越级上访,在这项被称为“天下第一难”的工程中,同行们称他们创造了一个奇迹。
大街上。孙区长的车子急速奔驰着。
“白雪,这个检查组,是哪儿来的?”孙区长焦急地问。
“省『政府』几个人,市里两个人陪同。”
“省『政府』?”孙区长一楞,“他们搞这种突然袭击,到底抓住了我们什么事儿?”
“他们说,我们的拆迁政策有问题。”白雪气愤地说:“我们把一部分棚厦子计入回迁面积。他们认定是违规『操』作。”
“胡说。我们为百姓着想,怎么倒错了?”
“这……没法跟他们讲理呀!”白雪着急地说:“他们拿着上面的政策条例,一个字一个字地硬抠,就是咬住我们不放啊!”
“即便是这样。你让他们找区『政府』、找我啊。”孙区长批评起她来,“你怎么把他们弄到庾总裁那儿去了?”
“唉!没容我给你汇报,庾总裁就把责任揽过去了。”
“吱──”随着一个急刹车,车子停在了“北方重化”办公大楼门前。
孙区长下了车,大步向楼梯走去。
走廊里,李书记与白雪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空落落的。
“人呢?”孙区长纳闷了。
“刚才还在屋子里呢!”季小霞忙不迭地从电脑前站起来,“我去找找吧……”
他刚要去寻找,隔壁接待室里却传来了庾明与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哦,在这儿呀。”白雪推门就要进去。
“等一等……”孙区长伸出手,一下子拦住了他。
白雪像是明白了孙区长的意思,马上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站在门口,倾听起来。
“总裁同志,有人举报,你在参与卧地沟‘棚改’中擅自将棚厦子计入了回迁面积。是不是有这回事儿?”屋子里,检查人员毫不客气,像是在审问。
“我们没有把棚厦子全部计入进去,只是对特殊困难的住户、按照比例增添了一小部分。另外,这事儿是在群众的强烈要求之下,由区‘棚改’领导小组研究,请示市『政府』同意的。并非擅自所为。”庾明分辨说。
“不管是一小部份还是一大部分、也不管是哪一级组织研究的,这都是违规行为。”检查人员显得毫不通融,“总裁,听说,你在蓟原当过市长。这方面的法规知识,你应该熟悉。”
“嗯。说起这部法规,我还是熟悉的。”庾明说:“不过,我认为,『政府』制定这项政策的初衷,是考虑到开发商的利益、鼓励投资……现在,我们搞‘棚改’,是『政府』出资解决百姓住房困难的公益行为。这事儿,应该另当别论吧!”
“总裁错了。既然是法规,就得无条件执行。如果都另当别论,建筑市场岂不是『乱』套了。”
“我们的‘棚改’没有『乱』套。”庾明坦率地说道:“相反,由于我们维护了群众利益,目前的局势非常稳定。”
“哼哼,稳定……即使暂时稳定,也是用违规的代价换来的。”检查人员用了一种近似挖苦的口气说。
“既然你们这么认为,我就没得说了。”庾明叹息了一声,接着又反问道:“那……你们看,应该怎么办呢?”
“你们应该承认这个错误事实,纠正这种错误做法。”检查人员的口气越来越硬。
“区『政府』已经与老百姓签订协议了。你让我们怎么纠正?”
“这种错误的协议,应该宣布作废!”检查人员高声喊道。
“什么?作废?”庾明的声调提高了,“要是这样做,我们的『政府』还有什么信用?”
“信用首先得服从政策。违背政策的协议,谈何信用?”
“同志,你要知道,这棚厦里住的,可都是穷苦百姓啊。”庾明像是强忍了心里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解释着,“年青人结了婚,没有房子住,盖个棚厦子住。这本身就够困难了。现在,我们搞‘棚改’,却要把他们赶出家门。这……太不近人情了吧?”
“政策是不讲人情的。”检查人员冷冷地说道:“现在纠正,还来得及。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同志,我们……能不能换个角度,按照‘执政为民’的理念,站在群众的角度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对不起,总裁,我们是奉命来检查你们问题的;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检查人员竟然讽刺起来。
“你怎么这么说话?”庾明生气了,“你们……总得讲点儿党『性』吧?”
“可惜,你的党『性』,与我们的政策法规撞车了!”检查人员讥笑起来,“我看,咱们还是免谈什么党『性』,专谈你违规的问题吧!”
“免谈党『性』?你胡说!”庾明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还是不是个『共产』党员?”
“对不起,本人无党无派,只是秉公办事。”
“哼,我看,你倒是应该加入一个党派。”
“什么党派……”
“冷血党。”
“庾明……”检查人员听了庾明的话,顿时恼怒起来。他啪啪地拍着桌子,大声喊道:“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下派干部,就可以胡作非为!告诉你,这儿是老工业基地,不是你们中央部委机关……”
听到这儿,孙区长和白雪急忙推开门,走了进去。
有时候,工作上取得一件成绩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新闻部门将这项成绩公布于众,在政界炒开之后,往往会有各种难以预料的事情发生。
卧地沟拆迁用了40天时间,拆迁了40万平方米的面积,确实是个奇迹。但是,这个奇迹被省委书记肯定、表扬之后,一些人却坐立不安了。
“卧地沟的拆迁速度,表扬也就表扬吧,怎么还拐带上‘北方重化’呢?拆迁,是地方『政府』组织的啊!”孔骥书记看了新闻,首先给省报的总编辑打了电话。
“这次拆迁是地方『政府』一手策划、组织的,北方重化作为企业,不过是拿几个钱;拆迁组织与他们无关啊!”吕强把话说的更直白,“请问记者同志,是不是庾明给你们施加了什么压力?要求你们表扬‘北方重化’?”
“‘棚改’工程刚刚搞了个拆迁,他庾明就要抢功了!”吕强在『政府』常务会上把话说得越来越『露』骨,“实际上,‘棚改’的担子,谁扛着?是蓟原市委、市『政府』啊!”
“他庾明为什么把脚伸了进来?就是为了占用卧地沟的土地。”国土规划局的女审批处长不知道什么原因,竟在列席『政府』常务会议时例外地发起言来,“如果我们卡住土地审批这道关。他庾明无利可图,就得望风而逃了。”
“哼,什么蓟原速度?”女处长的父亲、那位离休的原市委副书记在麻将室里发起了牢『骚』,“省委书记只看见了拆迁进度,却没看见卧地沟那些上访闹事的。那个黑牛,举了大牌子到市『政府』静坐;省委书记怎么就不提呢!”
果不其然,在一声一声的不满里,在众人妒意的眼光里,省『政府』的检查组终于光临蓟原了。
天启宾馆的前厅茶座里,灯光轻柔,乐声悠悠。
一排排洁净的茶桌闲置着,厅里显得人寂寥寥。
屋角,靠近彩『色』喷泉的宽大沙发上,坐了庾明和孙区长。
庾明像是心情不佳。他破例地接过孙区长递上的一支香烟,抽了起来。
“庾总,今天下午,我可是第一次看见你发火呀!”孙区长点燃了烟,笑了笑,“啊呀,那副样子,可不得了,吓人!”
“哈……”庾明不好意思了,“孙区长,人家都说,发怒是无能的表现。今天,我本想忍……可就是忍不住啊。”
“那个检查组的头头儿,说的是什么话呀?我在外面听着,都想进屋子臭他一通呢。”
“你说,我们就为老百姓做了这么一点儿小事,怎么倒成罪过了?”
“善政难为呀!”孙区长感慨了一声,又劝说道:“庾总,你可别有什么思想负担呀。”
“嗯,我挨打那一天,你提醒过我。说那是一个信号……”庾明若有所思,“看来,这风波,说来就来了。”
叮铃铃……庾明正说着,手机响了。
“喂,庾明吗?我是省委……”
“噢,书记你好。”
“听说检查组去了,你们谈得怎么样啊?”
“书记,他们……太不讲理了。简直要气死我了!”
“庾明啊,要沉住气。人家来查,咱就把情况说清楚嘛!”省委书记的口气非常委婉,“不过,在这件事儿上,我倒觉得你们的思路挺开阔的,嗯,应该算是个创新!”
“书记,谢谢你。在关键时刻,你总是这样支持我们。”庾明感激地说道。
“刚才,我和省长通了电话。他答应出面协调。”
“省长也为难呀。”庾明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妥,“我们……确实突破政策了。”
“不突破政策,‘棚改’进行不下去呀。这件事儿,我相信上级会有公论的。”省委书记劝导他。
“我刚才吩咐孙区长了。让他们集中精力,上网查找一下各地的房地产信息。看看外地对棚厦子是怎么处理的?”
“嗯,这也是个办法。有了类比的依据,省长就好说话了。”
庾明放下电话,区办公室主任走了过来。他提醒说:“晚餐我安排完了,二位领导过去吗?”
“我不去。”庾明铁青了一张脸,说道:“嗯,从明天起,对他们就是四菜一汤。接待标准,一分钱都不能超过。”
“好了好了。”孙区长看到庾明的样子,笑着站了起来,“我去意思一下吧。钦差驾到,咱不能失礼呀。”
“喂,孙区长,半个小时就撤下来。马上回去给我查资料去。”庾明强调了一句。
“棚改”指挥部里,一排微机,正在运转着。几个工作人员不住地点击着鼠标,在显示屏上查来查去。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孙区长走了进来。
“区长,这么快就回来了?”坐在第一台微机前的小伙站了起来,“你们没喝酒?”
“哪有心情喝酒?”孙区长气鼓鼓地说道:“一看那几个王八蛋,我就气饱了。”
“那……我给你泡一碗方便面吧。”小伙儿说着,要去取碗。
“不急不急……”孙区长俯下身来,看了看微机屏幕,“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小伙儿失望地说:“一输入‘棚厦子’三个字,就跳出我们的网站来。”
“看来,‘棚厦子’现象,是咱这儿的特产呀!”孙区长听到这儿,笑了。
“方总,我找到了!”这时,一个小伙子喊起来。
“在哪个网站?”孙区长一听,急忙走到那台微机前。
“不是网站,是博客。”
“博客……博客也行啊。看看……他们说什么了?”孙区长俯下身去,观看起来。
“方总,你坐下看。”小伙拿来一把椅子。
微机屏幕上,出现了博客题目:“棚改”违规,遭受上级检查,你有什么高见?请发表……
接着,微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幅一幅的“跟贴”──
1:把棚厦子计入回迁面积是为民着想,是好事,为什么要遭受检查?
2:检查组瞎眼了。
3:举报人一定是受人唆使的。
4:哼,我要是省长,就撤销这个检查组。
5:我支持北辽“棚改”的做法。他们的作法符合国务院办公厅03-9-19紧急通知精神。他们是维护群众利益,维护社会稳定。
6:我也支持。我建议把检查组赶出北辽。
7:什么检查,滚他妈蛋!
8:搞“棚改”的好官们,你们要挺住!
9:检查人员最好出车祸,让他们被撞死……
……
“呵呵,感谢你们的声援!”孙区长看到这儿,幽默地说道:“可是,光骂不行,你们最好给我想点儿办法呀。”
“方总,你看下面……”小伙子将光标拖住下移键,往下一拉,一副贴子出现了:
我认为,棚厦子不能视为违法建筑。
我曾经是蓟原矿区一名职工。当年,我盖棚厦子时,就是矿区房产处批准的。
当时,为了解决青年工人婚后无房的困难,房产处发了个内部文件,允许他们在自己家院内搭建棚厦子。文件还说:凡是经房产处批准搭建的棚厦子,可以视为合法住宅。
有此依据,再加上群众的呼声,我相信,这次“棚改”经得起任何检查。
“内部文件?”孙区长看到这儿,想了想,突然欢呼起来,“这个贴子,太伟大了!”
“我马上找矿区房产处。让他们查找这份文件。”小伙儿高兴地提醒他。
“好。连夜查!”
晚上,庾明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正闷闷不乐地吃饭。
美蓉拿了一瓶葡萄酒,放到了餐桌上。
“不喝不喝……”庾明看到酒,毫无兴致。
“你今天心情不好,少喝点儿吧。喝完早点儿睡觉。”美蓉劝说着。
此时,电话铃响了。美蓉连忙去接。
“就说我不在家。”庾明烦躁地告诉妻子。
“喂,谁呀,孙区长?”美蓉接过了电话。
“给我!”听到“孙区长”几个字,庾明猛地站起来,放下筷子,大步跑了过去。
“庾总,批件、依据,我们都找到了!”庾明接过话筒,就听见了孙区长的喊声。
“是什么依据?哪儿的批件?”庾明急忙问道。
“矿区房产处。1986年的文件。”
“太好了!”庾明顿时高兴起来,“当时的矿区房产处,具备行政管理职能。他们的文件具有法律效力。”
“嗯,明天,我让住棚厦子的人家再找一找个人保留的批件。如果能找到原始批件,就更有说服力了。”
“喂,林龙不是在矿里工作吗?”美蓉突然想了起来,“他盖的棚厦子一定有批件。”
接到美蓉的电话,林师傅、林龙夫妻翻箱倒柜地寻找起来……
“看,是不是与地照放在一起了?”林师傅提醒儿子。
“地照、房照、户口本,都在一起呢。没有哇!”
“问问小娟儿吧!”林龙妻子说。
“她个小孩子,哪能保存那东西?”林龙摇了摇头。
“没准儿。”妻子说:“这孩子,喜欢收藏。说不定就给收起来了。”
“小娟儿在哪儿?怎么还不回家?”林师傅担心地问。
“她和白雪还在社区忙呢。天天到半夜……”
“打电话问问她吧。”林师傅着急地说:“庾总让我们找,一定有大用处。”
“不用打电话。她的收藏夹我知道。”林龙说着,来到隔壁屋子,顺手打开了一个粉『色』的包箱。
包箱里的上面,出现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封面上标记着“古旧文书”。
“哈……古旧文书?一定在这儿。”林龙笑着,慢慢开启了档案袋。
拿出档案袋里的收藏品,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就是“盖房申请”。
纸面发黄了,申请书的文字不多。但是,右下方的“同意”两个大字,那枚圆圆的、鲜红的公章印记,却显得格外清晰。
“呵呵,这个申请,还是我亲自写的呢!”林师傅看到这个批件,乐得合不上嘴了,“嗯,快打电话,告诉庾总,别让他着急了。”
省检查组与梁润东的意见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份。事情闹大了,惊动了省长。省长亲自出面协调,并请示了国务院有关部门,最后,检查组对拆迁棚厦子问题提出了两条处理意见:
严格执行国务院颁布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对拆除违章建筑和超过批准期限的临时建筑,坚持不予补偿。
根据国务院03年《紧急通知》中关于“妥善处理‘双困’家庭拆迁安置工作”的精神,考虑到“棚改”的特殊『性』,决定:凡是能够找到原始批件、或者能找到其它建筑依据的棚厦子,允许按一定比例计入回迁面积。
池塘边,清静的水面上,伸出了一支长长的鱼杆。
岸边,市委书记孔骥坐在撑开的阳伞下,朝着水面眯起了眼睛。
一阵汽车轰鸣声传来;接着,一辆大吉普车停在了池边的土路上。
“孔书记。”吕强下了车,喊了一声。
“吕强,你怎么找这儿来了?”“老领导”看到吕强,连忙站了起来。
“孔书记导,这些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吕强气呼呼地走过来说道:“那些个棚厦子的批件、依据,都让他们找到了。”
“都找到了?”孔书记吃了一惊,似乎不相信他的话。
“是啊。300多份材料,一份也不少。”
“都是原始件吗?”
“呵呵,什么原始件?”吕强撇了一下嘴,“我看,除了矿区房产处的批件是真的。其他依据,都是东扯葫芦西扯瓢、牵强附会转着弯儿弄出来的。”
“他们敢弄虚作假,我们再找人举报!”
“孔书记,算了吧。”吕强晃着脑袋,“再举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
“怎么,他们做得天衣无缝?”
“唉,庾明此举,抓住了人心。”吕强败兴地说:“现在,人家上上下下串在一起糊弄你。你查谁去呀?”
“嗯……”孔书记站立起来,沉『吟』了一下,说道:“看来,在‘棚改’这件事儿上,省领导只求效果,不重规则啊!我们……不过是捞了一个面子。”
“孔书记,难道……我们就此甘拜下风了?”
“吕强,仕途如『潮』,有涨有落……”孔书记叹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劝说道:“与其逆流而上,不如偃旗息鼓。你呀,趁这机会,挣点儿钱吧!”
“挣钱?”吕强听了孔书记这么说,觉得有点儿奇怪。
“是啊。”孔书记眯起眼睛看着他,“听说,你在羊芏子的公司投了不少股份?”
“呵呵……是改制时,我老婆投的……”吕强不好意思地笑了。
朝思暮想的“棚改”开工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平整后的工地上,竖起了高高的打桩机械和施工用具。
施工机械前,搭建了简易的『主席』台。台上扯起的幕布上,贴了几个黄金大字:蓟原市“棚改”工程开工典礼。
彩旗飘舞,鼓声阵阵。一支高跷秧歌队在欢快的唢呐声里起劲儿地舞着。棚改工程开工,对于棚户区的老百姓来讲,就像自己家里盖新房子办喜事;大人孩子都换上了新衣服;一个个脸上喜滋滋的。尽管保安警卫们拉起了安全警戒,热情的人们依然不断地朝『主席』台前涌去。
开工仪式虽然上市委、市『政府』筹办,但是棚改工程毕竟是省委一号工程。为此,省长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特意来参加开工典礼。
听说省长要来,庾明立刻给省长秘书打了电话,想请省长到北方重化视察一下,自己趁机汇报一下工作。但是,秘书告诉他,省长的工作日程安排得太紧张了,到蓟原开工典礼上,宣布一下开工就得马上回省城了。
“怎么这么忙?”庾明心时打了个问号。在他的心目中,省长平时是比较超脱的;再繁杂的事务也休想缠住他。现在,他好不容易到了“北方重化”门口,竟连看都不看上一眼,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庾总裁,省长这两天真是特别忙。”秘书向他解释,“『政府』这边一大摊子事要处理;省委那边……还要兼顾。”
“什么,省委?”
“怎么,庾总裁,你没听到消息吗?”
“什么消息?”
“咱们的省委书记,要去中央工作了。”
“啊!这是大喜事啊。”他一听,差一点儿要欢呼起来。
“喜事是喜事;可是,省长这边没人接;他一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副省长找他说事都排不上;他太累了。”
“呃,那就算了。”庾明一听,不忍心打扰省长了。决定等召开董事会一并汇报。
可是,既然这么忙,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这个开工典礼呢?这种事,派一个副省长来也满说得过去了呀。
这种想法,不仅庾明有,就连省委秘书长也是这么看。但是,忙归忙,省长还是坚持要来蓟原。第一,“棚改”是省委确定的一号工程;作为省长来参加开工典礼,表明了对省委工作的支持态度;虽然省委书记要去中央工作了;但是棚改这件大事必须要继续抓下去。第二,最近,蓟原在“棚改”上出了一些不协调的事情,尤其是那个检查组的出现,暴『露』了庾明与蓟原市委、市『政府』在棚改问题上的矛盾;他要亲自来观察一下实情。还有……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觉得必须来一次。
省长的到来,一方面让孔骥、吕强感到高兴;省长参加蓟原的棚改工程开工典礼,这是对蓟原工作的支持呀!但是,另一方面,又让孔骥觉得头疼。最让他头疼的就是『主席』台上的座次安排。在正常情况下,凡是市里开大会或者举行重大活动,他在『主席』台总是处于中心位置,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一般情况下,他坐在中央位置,人大主任和市长分列两旁相陪。然而,这省长一来,他的中心位置就动摇了。省『政府』的一把手来了,总要坐在『主席』台中央位置,他在一边陪着也就是了。问题是,他在省长一侧就座;另一侧应该是谁呢?按照规矩,另一侧陪同的应该是吕强。然而,因为蓟原有个副省级单位“北方重化”;而北方重化的总裁庾明又染指了棚改工程,那么,开工典礼上,必须要有庾明的位置。而且,他的位置必须靠前,按照级别应该坐在省长一侧,这样,他与庾明就成了平起平坐的同事关系;他这个蓟原市一把手的位置无形中就被矮化了。为此,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过,不舒服是不舒服,官场上的规矩却是不能破的。来到『主席』台,礼仪小姐按照会议安排将省长引领到中央位置,然后将他和庾明分别引导到省长两侧坐了下来。
开工仪式由省建设厅厅长主持。由于天气寒冷,省长要求尽量缩短典礼时间。为此,他不惜取消了自己的讲话,只保留了“宣布开工”一句话;这样,原来的七项日程就缩短为三项:一是吕强宣布蓟原市委、市『政府』关于进行“棚改”的决定,二是市委书记孔骥讲话;三是省长宣布开工。
等锣鼓声、稀稀落落的鞭炮声静了下来,典礼开始了。吕强开始宣布《决定》,在下面冻得得得瑟瑟的人们,一边听着决定一边嘴里嘀咕:神气什么呀!棚户房存在这么多年了,你当市长的早干啥去了,怎么今天才决定改造?接着,他们又议论起了棚改的源由。这事儿,多亏省委书记来到卧地沟视察,让他下了“砸锅卖铁”搞棚改的决心。他们心里要感谢的是省委、省委书记,可不是你蓟原的这些当官的;有的人甚至认为,蓟原这些官儿不不如“北方重化”的总裁干点儿正经事;要不是季小霞的『奶』『奶』诈尸,庾总裁能来卧地沟吗?要不是季老『奶』『奶』跪地求庾明盖楼,庾明能把省委书记请来卧地沟视察吗?想来想去,他们觉得“棚改”这事儿应该记在省委书记、省长、庾明这些个好人的身上,甚至应该记在季老『奶』『奶』身上,这些人才是棚改的功臣呢!你们市委书记、市长不过是捡到了一个机会,借机表现自己罢了。再说,省委书记马上就要成为中央领导了;人家中央领导下决心要干的事儿,你们市委、市『政府』还“撅”什么“腚”啊。就是怀着这种心理,他们听完了吕强的决定,当主持会议的厅长带头鼓掌时,下面的人根本就不想抽出手来;结果,只听见厅长一个人的巴掌声在麦克风里冷冷落落地响了几下,弄得吕强好不尴尬。
等到孔骥讲完了话,人们赶来期待的“宣布开工”那句话就要由省长宣布了,这时,『主席』台却像是出了个小『插』曲,引得台上台下的人们不由地不伸长脖子,睁大眼睛观看起来。
“下面,请省长宣布开工。”主持会议的建设厅厅长说完,向省长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而,这时,省长却呵呵一笑,冲着厅长说:“我呀,年纪大了,这事儿,还是让给年轻人吧。”说完,他看了看身边的庾明,鼓励说:“庾明啊,这棚改的事儿,你也算是个发起者,这开工的事儿,你来宣布啊!”
接着,人们看到庾明诚惶诚恐地冲省长点了个头儿,却像是没有胆量站起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荣耀……
此时的省长,像是理解到部下的尴尬,竟将自己魁梧的身躯迅速挪动了一下,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放到了庾明的位置上。
省长这个决定『性』的运作,不由地庾明不好意思了。他立刻伏在麦克风前,敞开那宏亮的宏亮的嗓音说道:我受省长委托宣布:蓟原市棚改工程开工!
好!随着老百姓一声欢呼,无数串鞭炮同时点燃,啪啪啪炸响开来,接着,锣鼓齐鸣,礼炮轰响;十几台预先准备好了的打夯机扬起巨大的铁锤,“吭哧吭哧”地欢唱起来!
随着欢快的喇叭声起,高跷秧歌队重新欢跳起来,白雪组织的社区舞龙队、旱船表演开始了精彩的表演。
卧地沟沸腾了!
面对欢腾的场面,人们拍着手笑着、说着,有的人甚至加入秧歌队,忘情地扭动起来。
当然,在千姿百态的人群里,也有人绷起脸。
孔骥坐在那儿,对省长让位的举动百思不解。原来,他对今天的开工仪式是寄予了很大期望的。望着省内各市那一排排前来祝贺的领导的车辆,望着省电视台开来的转播车,他的心里很亢奋:今天晚上,只要打开省电视台的新闻,全省人民都可以看到,蓟原市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市委、市『政府』领导的棚改,在省长宣布下开工了。就这一个镜头,足可以抵消前些日子卧地沟拆迁创造蓟原速度那篇报道的消极影响;将棚改功劳的真正源头还原于蓟原市委、市『政府』。
可是,今天,省长这一个举动,更进一步明确了庾明的突出位置、突出作用。他和吕强忙了一溜十三遭,怎么倒成了陪衬了?!
高高的塔架上,飘舞着一面面红旗。
搅拌机轰鸣起来。
在一阵阵连续不断的哨子声中,成堆的钢筋、砖块、木料从吊车上慢慢卸载下来。
眼前,呈现了一副火热的施工场面。
北方建筑公司的施工设备和队伍开进卧地沟棚改工地,像是给工地注入了强劲的活力;每天天不亮,工地上就出现了忙碌的人群。
工人们刚刚吃过早饭就精神抖擞地奔向工地,开始了上工前的准备工作。
由于工期紧张,需要大量工人。公司特意在卧地沟招收了一部分季节工。季小霞的叔叔季工过去是企业的瓦工,这次棚改,又有了用武之地。他上工没几天,就得到了大家的信任,当上了施工班长。
“啊,季师傅来了!”几个小伙子看见他进入工地,尊敬地向他打招呼。
“季师傅,这是今天的施工图纸。”一个小伙子递过了一张图纸。
“嗯……”季工看了看图纸,向大家一挥手,“过来过来……”
几个小伙子围拢过来。
“今天砌墙的走向,是这样的……”季工用胳膊比划了一个动作,“大家干活时,一定要注意墙体拐角处的质量。”
“嗯。”
“还有,砖缝之间泥浆,一定要抹实……”
“可是,刚才经理说……”一个小伙子马上提出了问题,“水泥有定额,能节省尽量节省。”
“那不行!”周横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盖楼是千年大计,不能为了省钱就降低质量。记住没?”
“记住了。”小伙子们点起了头。
“上料!”季工随即大喊了一声。
“来喽!”一个小伙子,推了一小车拌好的水泥灰过来。
季工接过一个小伙子递上的安全帽戴在头上,然后一手拿起大铲,一手拎起砖块,动作熟练地干起活来。
工地另一侧,庾明与孙区长一边察看着前面的地形,一边议论着……
“庾总,这一片……”孙区长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山脚处,“地势落差大,泥沙也太多,根本打不了桩啊!”
“这……得重新平整。”庾明看出了门道,说。
“晚了。平整土地的队伍都撤了。”孙区长发愁了,““唉,那时,还没想动这一片呢。后来,为了安置西片的居民,临时决定增加的呀!”
“噢,对对对……”庾明想起来了。“把那个工程队召回来吧!”
“这……可要超预算了。”孙区长显得犹豫不决。
两个人正合计着办法,突然,一辆部队的越野吉普车急驶过来。
车子停在了他们面前,接着,车上下来了两名军官。
“请问,你是庾总吧?”一位军官上前问道。
“我是。”
“庾总你好!”这位军官打了个敬礼。
“解放军同志……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孙区长连忙伸出了手。
“驻军工程部队前来向你报到!”另一名军官也举起手,向他敬礼了。
“这是我们的团首长。”先前那名军官向孙区长介绍说。
“首长你好!”庾明听了军官的介绍,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为了支援棚户区建设,我们决定出动30辆大型工程车辆,100台运输车辆,义务献工一天。”
“太好了。”庾明听到这儿,喜出望外。
团首长接着又告诉他:“刚才,军区领导去省委、省『政府』请战。省领导们让我们来找你。”
“你们……真是及时雨啊!”庾明乐得合不上嘴了,“首长请看,前面这一片土地,急需平整啊。”
“好,请把图纸和施工要求交给我们吧。”
“我马上派人送到。”孙区长马上答应了。
“图纸一到,我们就研究施工方案,争取明天早点儿进入工地。”
“解放军同志,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团首长诚恳地说:“‘棚改’,是省委建设和谐社会的一号工程。我们人民子弟兵,有责任做出自己的贡献!”
“好,明天见!”
刚刚送走了两位解放军,又有几辆汽车敲锣打鼓地开了过来。
在“总工会”旗帜下,十几位机关干部从车上走下来,热情地向建筑工人们递上了擦汗的『毛』巾和热热的饮料。
另一辆车上,一个小乐队正欢快地演奏着。一名艺人打扮的小伙子手持麦克,正在高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车的背景幕布上,写了“电视艺术慰问团”几个大字。
白雪也带领着棚户区的居民们走来了。
他们热心地为施工的人们送来了棉手套。还有刚刚烧开的暖身子的姜汤。
林师傅和季小霞的『奶』『奶』也加入了送手套、送姜汤的队伍。
“季工,你可要带领大家好好干呀。”季老『奶』『奶』告诉自己的儿子,“这是给咱们自己盖楼呀!”
“是啊,将来咱们选楼,就选你盖的这一栋。”林师傅也叮嘱着他。
瞅着眼前热火朝天景象,孙区长禁不住为之感动了。
“庾总,看来,‘棚改’这件事儿,确实办到了老百姓心坎儿上了。”
“是啊,我们一定得尽职尽责,把好事办好。”庾明说了一句,接着又问:“两个月的时间,首楼封顶没问题吧?”
“呵呵,这就看各公司的实力了。”孙区长说着,伸出胳膊往右指了指,“像他们北方建筑公司,设备先进,管理科学,我看一个多月就能封顶。这边……”孙区长又往左边指了指羊芏子公司的工地,“他们这儿……可就说不准了。”
“他们啊,我并不指望有多快的速度……”庾明摇了摇头,“只要能保证质量,别出问题,我就谢天谢地了。”
中国的男女关系,历来是严肃的、庄重的。尤其是在等级森严的官场,更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然而,在商品大『潮』冲击下,在物质、精神都进入消费、享受的时代,尤其是在利益攸关的重要关头,人们之间的相互需要,足可以冲毁男女之间的一切禁忌,一切羞涩和矜持。
在一个封闭的按摩间里,放置了两张床。两张床上,分别躺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男人是市长吕强,女人则是国土地规划局的审批处长。
两个按摩小姐穿了短短的裙子,分别站在床前,“啪啪啪……”地敲打着他们的后背。
“先生,按摩结束了,还需要其它服务吗?”吕强床前的按摩小姐做完了规定动作,嗲嗲地问。
“不要了不要了……”吕强连连摆着手,坐立起来。
“大哥,……还有别的服务项目呢。”处长看到吕强坐了起来,急忙停止了小姐的按摩,也跟着坐了起来。
“不用了……嗯,来点儿茶水吧?”
两个小姐退了出去。一个小伙儿送来了茶水。
“怎么,你嫌这儿的小姐不够档次?”
“小姐嘛,倒是很漂亮。可是……”芏子仕邪秽地一笑,“我是‘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啊!”
“那,你不嫌弃我人老珠黄吗?。”处长见小伙儿走了出去,趁势躺在市长大哥的怀里。
“小妹,别这样……”吕强制止着她,“这是在蓟原,小心暗中有眼。”
“暗中有眼?哈哈……这是十六楼,一般人来不到这儿。”
“嗯,十六楼?也不保准啊!”吕强担心地往四周墙上看了看,“别碰上针孔摄像头啊!”
“放心啦,好不容易出来轻松轻松,你就这么疑神疑鬼的?”处长不满意了。
“还是多加小心好。”吕强拍拍她的香肩,“杨健那么鬼,风流事儿还让人家暴光了呢!”
“那是他自作自受。”处长听到杨健的名字,立刻咬起了牙,“那个大流氓,提上裤子就不认帐。活该他进监狱。”
“怎么?你们有过……”吕强开了个玩笑。
“我是让他强暴的。”处长噘起了嘴,“那次,我们局长请他在花花世界跳舞,他一眼就瞄上了我。在黑影里动手动脚;后来,借着送我回家的机会,在车里就……”
“车里?你们不怕司机看见?”
“是他自己开车呀!”
“呵呵,这个坏蛋,连老市委书记的女儿都敢碰。太不仁义了。”
“官场上这些男人,哪个不『色』?都像你吕市长这么纯洁就好了。”处长说着,又偎了上来。
“小妹,不行。在这儿太危险。你是想,干脆,我们一起出个差吧!到了外地,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我们随便啦!”
“那要等什么时候啊,你这么忙。怎么会有时间?我现在就想要。”
“别别,小妹,有事快说。这几天,孔骥老是盯着我的行踪。一会儿,秘书该来接我了。”
“棚改这么大的行情。庾明却把我的土地审批权剥夺了。我不甘心啊!”
“哦,小妹,你这么精明的人,捞钱的道儿,怎么就认准了这一条呢?”芏子仕看着处长,闲逗起来。
“那我一个小公务员,不靠权力,挣钱还有什么道?”
“小妹。”吕强的眼睛她,立刻指出了一条财路,“‘棚改’工程这么大,又是集中施工。我看,开工后,墙体材料一定会供不应求。”
“嗯,你分析得对。”『妇』处长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所以,我建议,让你的老公,开一家建筑材料公司。”
“建筑材料公司?”『妇』处长一听,“好买卖……”
“咱俩合伙,怎么样?”
“可以呀……”女处长佩服地看了看市长,频频点头说道:“这买卖弄好了,不光是能挣钱……而且,也许能控制物流、影响局势呢!”
羊芏子建筑公司的工地上,几辆载重汽车拉来了砖块。
这时,老拐瘸着腿走来了。他的胸前挂了一个胸牌:居民质量监督代表。
他冲着拉砖的车一招手,车子停下了。
这时,路旁监理车上的人员也下了车。他们与老拐一起,仔细检查了砖的质量,才允许车子开入施工场地。
不远处,羊芏子正与黑牛往这边观看着。
“好严格啊。”羊芏子看到这儿,讽刺道,“妈的,如临大敌似。”
黑牛摇晃着头对他说:“看来,我们做不了‘文章’了。”
“我就不信,他们能24小时在这儿盯着……”羊芏子瞅了瞅黑牛,“就是老虎,天黑还要打盹呢!”
天『色』渐渐黑了。
老拐瘸着腿,从工地仓库走出来。
他将大门上好了锁,又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来到守卫室,冲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喂,二位师傅,提高警惕,不要喝酒哇!”
“放心吧!”守卫室传出了回应的声音。
老拐这才跨上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骑走了。
暮『色』里,老拐的自行车消失了。
一阵汽车轰鸣着,开了大灯朝着工地行驶过来
汽车停在门口。驾驶室里,钻出了黑牛。
他鬼鬼祟祟地朝周围撒抹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轻轻一点,羊芏子从守卫室走了出来。
“货来了。卸哪儿?”黑牛指了指车上的砖头。
羊芏子没有说话,却轻轻蹿到车帮上,拿来一块砖头,往地下磕了一下。
砖块立刻粉碎了。
羊芏子看了看黑牛,说:“这玩艺儿,太差了。不行啊!”
“你不这样干,怎么赚钱?”黑牛捅了他一下,塞给他一迭钞票,接着又悄悄俯在他耳边嘱咐说:“这些砖,最好别入库了。”
“嗯。”羊芏子立刻拿起手机,吩咐道:“二队吗?今天晚上加夜班,把内墙全部砌上。呃,砖料在我这儿。”
晴朗的天空下,机械轰鸣,哨声四起。
工地的人们挥汗如雨,不停地忙碌着手里的活儿。
楼层升高了一层。
季工率领瓦工班的一帮子弟兄来到了羊芏子的工地上。
因为羊芏子公司施工进度太慢,孙区长不得不让“北方建筑”公司的优秀班组来支援他们。
季工砌完了一层楼的砖,站在楼上大声招呼开升降机的司机:“快点儿送砖;运作快一些,这么磨磨蹭蹭的,怪不得进度慢。”
这时,一辆面包车开进了工地。
车前贴了一张红纸:市质量联合检查团。
车子停下,几名检查人员走了下来。其中,一个人穿了花夹克衫。
“欢迎欢迎……”羊芏子连忙从屋子里走出来。
“喂,怎么你在这儿?”花夹克衫人板起了脸,“你们的项目经理呢?”
“呵呵,他去省城办点儿事儿。我在这儿盯一盯。”羊芏子撒了个谎。其实,他的项目回省城处理自己的工程了。
“开始起层了。”一名检查人员看了看楼上干活的人们,对花夹克衫人说:“我们看看一层吧。一层是基础,马虎不得。”
“嗯……”花夹克衫人点点头,随手往杜经理的手里塞了点儿东西,然后跟着其他人走向了砌好的墙体前。
羊芏子伸开手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注意,有人反映,你们进了旧砖料。
羊芏子看了,脸上一惊。
接着,他热情地跟上了检查团。
一位质量检查员仔细地看了看砌过的一面内墙,拿出仪器开始检测。
还有人顺便拿起地上的砖头,敲击着检查砖头质量。
“老季,你这活儿是怎么干的?”这时,羊芏子仿佛是做戏,猛然对楼上的季工大吼起来:“这面墙怎么砌歪了?”
“怎么回事儿?没歪呀!”楼上的季工一下子懵了。
“你们干的这破活儿,对得起这么好的砖吗?”羊芏子大喊着走到一面墙前,气呼呼地伸出脚去,将这面刚刚砌好的墙“哗啦啦”踢倒了一片。
“老季,你们马上下来,这儿……重砌!”
检查人员看到这儿,为之感动了,纷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看到羊芏子的反常举动,季工连连答应着,脸上却充满了疑『惑』。
霓虹闪烁的灯饰,扮靓了娱乐城大门。
门口,停满了闪亮的轿车。
审批处长从一辆豪华轿车里走下来,挺腰板进了大门。
“欢迎光临!”一排美女侍立在厅里,鞠了一个日本式的躬。
审批处长鼻子一哼,一位穿了黑『色』制服的领班走了过来,说:“老板姐,你的朋友在108室。”
一支台球杆,指向了一堆尚未打开的彩球。
黑牛眯了一只眼睛,反复瞄了几次,然后猛然一击,台球哗啦啦散开。
一只红球慢慢滚动着,最后落进了桌角的球洞。
“好!”审批处长喝了一声采,“开局不错。”
“怎么样?知道小弟厉害吧?”
“到底是‘道儿’上混出来的。”审批处长羡慕地看着一只只彩球滚进洞里,然后拱拱手,说:“看来,今晚儿这几万元,我要完璧归赵喽。”
“哈……大姐,小弟我可不贪你的钱。”黑牛收了杆,神秘地冲审批处长笑了笑。
“那……你想要什么?”审批处长疑『惑』不解了。
“喂,我听说,建筑材料要涨价?”
“早就涨了。”
“这其中的底细,能不能给小弟亮一亮?”黑牛说完,眼睛贪婪地睁大了。
“怎么,你对这事儿感兴趣?”审批处长增添了几分警惕。
“朋友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弟佩服大姐的精明,想讨个教!”
“好吧,谁让咱们是哥们儿了。”审批处长咬了咬牙,“嗯,今天的砖价是多少?”
“1『毛』5。”
“明天,上涨3分,1『毛』8。”
“这么高?行吗?”黑牛满腹狐疑,“如果出不了手呢?”
“不会。”审批处长颇为自信地说:“‘棚改’工程来得急,面积大,墙体材料正供不应求呢。”
“可是……万一人家嫌贵,硬是挺着不买,等你降价呢?”
“那就让他等吧。”审批处长一脸坏笑,“等到价钱降了。工期也过了。”
“噢,你是说,为了抢工期,他们必须得吞这个苦果子。”
“呵呵,这就叫‘买涨不买跌’,‘愿打愿挨’呀。”
“大姐,你这倒腾这玩艺儿,利大吗?”黑牛禁不住发问了。
“反正,你比开桑那屋挣得多。”
“那……你能不能……”黑牛动了心思。
“怎么,你想存点儿货?”
“我看不太准……”
“老弟,我告诉你实话。这砖头,明天涨到1『毛』8;后天就会涨到2『毛』。过几天,我非把它哄抬到2『毛』5一块不可。”
“嗯……好。”黑牛拍了拍腰上的钱袋子,“今天的钱,算我投资了。”
一堆一堆新烧出的砖,整整齐齐摆放在『露』天场院里。
林大亮的爸爸林龙开着载重汽车进了院子,停下了。
他的女儿小娟儿从驾驶室出来,又从兜子里拿出了支票。
当她来到收费窗口时,看见很多人焦急地站在那儿排队。
“怎么,这儿也排队了?”小娟儿好奇地问前面的人。
“没货了。这不都在等吗?”前面的人告诉她。
人们正议论着,收费处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窗口上方挂了一个小黑板。黑板上,歪歪斜斜的粉笔字,写了一幅广告:宏宇建筑材料公司出售红砖,每块价格:1『毛』8分。
“怎么?涨价了?”
“这是怎么搞的?”
“我们有合同在先,谁让他们涨价的?”
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喂,各位老板,今天,我们厂没有货了。”原收费处的窗口探出来一个办事人员的脑袋,“对不起,请到别家购买吧。”
说完,那个脑袋便缩了回去。
“你们的货弄哪儿去了?”
“是不是倒给了皮包公司?”
“你们为什么不遵守合同?”
人们纷纷质问起来。有的人使劲儿地敲起了已经关上的窗口。
“对不起各位。”原收费处的办事人员又『露』出了脑袋,对大家解释说:“我们的浮动价格是在规定之内的。谁出的价钱高,我们就卖给谁。这是市场规则,请大家理解。”
“理解什么?我们不理解。”
“耽误了工期,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
小娟儿看到这个情况,急忙掏出手机,按了一个热键,随后焦急地说:“孙区长,红砖涨价了。”
“涨多少了?”
“1『毛』8一块。”
“都是这个价吗?”
“我和我爸爸走了三个厂家,都是这个价。”
孙区长听了电话,啪地一拍桌子,“胡闹!”
桌子前,站了白雪等一伙子人。
“昨天涨到了1『毛』8,今天又涨到2『毛』了。”白雪焦急地说道:“这可把我们坑了。”
“有人放风,过几天就要涨到2『毛』5。”招标办主任说。
“涨价还不算。关键是买不到货。”
“货都到哪儿去了?你们调查了吗?”孙区长问。
“嗯,有人在宏宇建筑材料公司买到了高价砖。”白雪告诉他。
“宏宇建筑材料公司?是谁开的?”
“听说,就是国土规划局那个审批处长的老公开的。”招标办主任提醒他。
“审批处长……”孙区长想起来了,“这个娘们儿,跟我来这一套!”
“区长,这事儿,『政府』必须得出面协调,不然,建筑企业都要停工了。”白雪建议说。
“我马上向领导汇报。”孙区长说着,按了一个电话热键,“喂,孔书记吗?我是老孙,我有急事儿汇报。”
“我和吕市长都在卧地沟呢,你过来吧。”孔书记告诉他。
“走!”孙区长挥了挥手,转身推开了门。
一伙儿人呼隆隆跟在他后面,疾步走下了楼梯。
开工典礼那一天之后,孔骥老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可是,他又无法迁怒于省长。省长这几年对蓟原工作还是很支持的。见了他的面,也总是一副笑脸。自己不能指责省长偏爱庾明。同时,他又不能迁怒于庾明,因为,这不是庾明自己要求的事情,而是省长让给他的。至于为什么不让给他孔骥?却偏偏让给庾明,这里面没有什么是非问题。而纯粹是一个感情、甚至是个缘份的问题,这种事是说不明,道不白,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然而,这种无来由的举动,毕竟损害了他孔骥的声誉。省人代会马上要换届了,为了争取填补上那几个副省长职务的空缺;各市的一把手们都在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列出自己的政绩清单参加竞争选举。自己主政蓟原多年,四平八稳,毫无建树,只有这“棚改”,对上了省委书记的路子,创造了自己渐渐看涨的政治行情。然而,一次又一次的,这个庾明总是像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政治光辉。让他的高大形象总是受到损伤和矮化。自己如果不想点儿办法,这棚改的功劳眼看就是庾明的了。岂有此理!
其实,他觉得庾明不必和他这个老头子竞争。你是中央下派的干部,苗红根硬,年纪经轻,又有高学历,以后想升官的机会多多了。而我已经58岁,已经到了退二线的年纪。眼下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你怎么就不知道让一让我呢?
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么沉默下去无疑是束手待毙。不采取挽回措施是不行的。但是,作为他,又实在想不出更多的高招和计谋,只有抓住棚改的事儿大作文章,才有返回的余地。于是,他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高招:召开棚改研讨会,邀请各市领导前来参加,说是研讨,实际就是蓟原介绍经验。这样,就不会有自我表扬之嫌;而且还会把棚改的功劳簿重新更正。再说,各市来参加会的领导,大部分是省人大代表或者是各市代表团的团长,现在借开会之机将他们哄高兴,将来开会时不愁没有选票。这,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事情想通了,说办就办。他马上让秘书找吕强前来,说是商谈工作。但是,吕强的秘书已经下班了。吕强的手机也关了。实在是找不到人。于是,他只好把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林政江找来商议。
“手机还关了?”孔骥不满意地嘟哝着,“下班就关手机,万一有事怎么办?这么散漫,还想接班当市委书记呢!”
过去,杨健一到下班就关手机。无非是躲避“一把手”找他,自己跑到“花花世界”干缺德事儿了。这个吕强,估计也不会去干什么好事儿。
正咕哝着,林政江来了。他听了书记的意见,立刻表示“非常必要”,“坚决拥护”。最近,省委组织部下了一个正市级调研员的指标。孔骥放在了他身上。他一万个感谢,一万个激动;所以,最近,孔骥说的一切话在他这儿都是伟大、光荣、正确的话。他还表示,他将在研讨会上披『露』棚改的真相;大张旗鼓地宣传蓟原市委在棚改中所起到的中流砥柱作用。
“谢谢啦!”听了林政江的话,孔骥很高兴,第一次对部下说起了客套话。
然而,林政江在孔骥面前这样拥护研讨会,到了第二天,吕强找他商量棚改研讨会具体事宜的时候,他的话又变了味儿。
“研讨什么呀?”他冲着吕强一肚子牢『骚』,“不就是盖大楼嘛!水泥、钢筋、砖头块……堆起来就是楼。这里面还有什么理论问题不成?”
林政江这么说话,并不代表他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而是他模范遵守了官场规则。官场的规则千条万条,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服从领导。然而,作为副市长,他有市长、书记两个领导;听谁的,不听取谁的;就有个选择问题。当然,按照正常说法,市委书记是“一把手”,首先得听取市委书记的。况且人家刚刚给自己弄了个正市级;然而,这吕强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去年,他敢冒天下之大不违,把自己的一把手庾明赶下台,整治自己这小小的副市长算什么?所以,恭敬书记应该;这市长也不能小瞧。尤其是这研讨会的具体事儿,不过是市委书记一厢情愿搞的,市长什么意见?自己还『摸』不透,不如先发一通牢『骚』;探探市长的口气再说。如果自己盲目随着书记的意思办,张罗的过了火,市长一不高兴,把这开会的一大摊子事儿推到你身上。岂不是自讨没趣儿?
“书记说了,咱们就得办呀!”没想到,吕强对这件事非常支持,竟开始动员他了,“这研讨会,不但要开,还要开得好。嗯,钱的事,你不用愁。200万,够了吧?我把钱拨给你,你把客人招待好,把论文写好就成了。”
“好好好。”林政江听说给200万,不由地大吃一惊。开个研讨会就耗费200万,太奢侈了。就算是吃住在“花花世界”里,也用不了这么多啊!下这么大的血本,看来两个“一把手”一定是有什么特殊想法。
实际上,吕强对研讨会本身想的并不多。他想的是“钱”的事。上个月,“棚改”工程的软贷款10个亿,早就拨到了市财政的帐上。但是,由于财政厅规定专款专用,审计部门盯得又紧。这笔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一下,召开与“棚改”有关的研讨会,他就可以大笔一挥,拿这笔钱去堵市『政府』欠“花花世界”的窟窿了。“花总”一高兴,兴许会给他一张几万元现金的支付卡,这样,他这个春节拜年就不用自己掏钱了。而且,这样做即使出点儿纰漏,以后孔骥书记也会顶着。一举几得的事儿,何乐而不为也?
研讨会说开就开;由于吃住在“花花世界”里,客人们玩得开心,吃得高兴,在研讨会上也就情绪高昂,对蓟原打了棚改第一枪表示了极大的尊重和赞扬之情。最后,省建设厅一位退休了的调研员要做总结发言,特意强调:蓟原棚改工作是在中央考核组提示下,在省委领导的支持下,在相关方面配合下,由蓟原市委、市『政府』亲自组织的一项德政工程,这是落实党中央以人为本执政方针的具体行动,是改善投资环境,建设和谐社会的一项重大举措。孔骥听到这儿,非常兴奋,他告诉省报记者,要在报纸显著位置全文发表这段话。为了保险起见,特意给记者塞了两份纪念品大礼包。
会议之后,人们普遍提出一个要求,要到棚改工地参观,看一下这项伟大工程进展中热火朝天的场面。孔骥毫不含糊,亲自指示办公厅出了两台崭新的大巴车,把与会代表拉到了最先开工的卧地沟工地。但是,这一次,不去还好,一去,人们一下子傻眼了──
卧地沟工地上。刚刚开工时的火热景象没有了。像是突然间遭了什么变故,工地上人员无声,机械不转。冷冷清清,让人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
“怎么回事儿?”孔骥一看,怒吼起来。
“这还看不出来?停工了呗!”一个民工正在一堆碎砖前半躺着晒太阳,看到书记大惊小怪的,懒洋洋地回答了一句。
“怎么停工了?找你们经理来!”吕强顿时挂不住脸了;停工这么大的事儿,竟没人向他汇报。现在,守着全省的领导,看到这么一副冷清清的局面,让他太没面子了。
“吕……吕市长,你,你来了。”听到市领导发怒,羊芏子一路小跑儿赶了过来。
“为什么停工?”
“没……没有料了。”
“没料。去买呀!”
“这几天,红砖一个劲儿涨,我们买不起了呀!”羊芏子哭丧着脸,一肚子委屈。
这时,哐宕一声巨响,远处一家工地上的搅拌机转动起来。
“买不起?怎么那边还在干?”吕强瞅了瞅机器转动的地方,火气小了一些。
“敢情他们行。他们‘北方建筑’公司有钱啊,听他们庾总说,材料再贵也得买,绝对不能影响工期。
“是啊,‘北方建筑’有实力,敢吃高价呀。”孔骥喃喃地说着,“其它企业,可就受不了喽。”
正说着,一阵尖锐的急刹车声响起,孙区长、白雪急三火四地赶来了。
“老孙,红砖涨价,是怎么回事儿?”孔骥一看他们着急的样子,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有人在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孙区长气愤地说:“幕后人物……就是你们『政府』的公务员。”
“你怎么知道?”吕强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嘴上却继续装糊涂。
“那个带头涨价的宏宇公司,就是国土地规划局审批处长的老公开的。如果不是他老婆撑腰,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看,怎么办好?”孔骥问他。
“干脆,通知工商局,吊销他的营业执照。”
“这不行。非因法定事宜,营业执照不可以随便吊销。”吕强提醒他。
“喂,对了,市长,『政府』不是有物价局吗,”孙区长看到吕强,提了个建议,“你告诉物价局,把砖价降下来,不就行了吗?”
“建筑材料的价格随行就市,在一定范围内涨落是允许的。这种事儿,『政府』只能引导,不能强行干预。”吕强开始解释政策了。
“难道就眼看着他们这么胡闹?”孙区长听了吕强的解释,急得出了一身汗,“如果允许开这个头儿,水泥、钢筋、木材,都跟着涨。中标的企业岂不都得亏进去!”
就在这时,吕强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一下,马上把手机递给了孔书记。
“你好你好……庾明同志。”孔书记拿过了手机,一下子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我和吕强正在卧地沟工地上。……什么?全省『性』的……链锁反应?噢!好好,我们一定把这事儿处理好。”
“这事儿,闹大了。”孔书记告诉吕强,“刚才是庾明的电话。他说,建筑材料涨价的事儿惊动了省长。”
“省长说什么?”吕强连忙问道。
“省长说,咱这儿墙体材料一涨价,滨海、长白几个城市也跟着涨上来了。”孔书记皱了皱眉头,“省长批评说,‘棚改’,我们带了好头儿;涨价,却开了坏头儿。他要我们采取有效措施,遏制住这股苗头儿。”
“是啊,此风当刹!”吕强听了省长的话,随声附和,马上建议孔书记,“一会儿,我们下去分头走一走。晚上商讨对策。”
吕强与孔骥对涨价的事拿出了什么好办法,不得而知。但是,就在他们正为冷清的工地丢了自己的面子感到尴尬时,庾明将孙区长从工地上约来,一齐来到了蓟原最大的建筑材料生产企业──华光红砖厂。
他们乘坐的黑『色』轿车开进了厂院。厂长站立在办公室门口,恭敬地等待着。
“欢迎庾总、孙区长。”车子停下来,厂长急忙打起了招呼。
“听说,你上了一条新生产线?”孙区长问。
“是的。产品已经下线了。”厂长连忙做了个“请”的姿势,“请进屋吧,我把汇报材料写好了。”
“不听了,没有时间了。”孙区长摆了摆手,“看看你的新产品吧。”
这时,几个工人推了装满砖头的小车,快步走了过来。
“看,这就是新下线的砖。”厂长顺手拿来一块,在孙区长面前展示了一下。
『露』天仓库。
一行行摆放整齐的砖垛里,走来了庾明、厂长和孙区长。
庾明从砖垛上顺手抽出两块红砖,相互击打了一下。
两块红砖毫无裂痕,显得坚固无比。
孙区长看到这儿,笑了。
“庾总,你放心,我们的质量,肯定是第一流。”
“喂,最近销路怎么样?”孙区长问厂长。
“好哇!简直是供不应求……”厂长高兴地告诉他,“过去,只是建筑企业采购。现在,连建筑材料公司也盯上我们了。”
“看来,你们这个行业,今年赶上好运气了。”孙区长看了看长长的砖垛,赞叹起来。
“实际上,这种好运气,都是『政府』给的呀!”厂长直率地打开了话匣子,“『政府』大规模搞‘棚改’,直接拉动了市场需求。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儿啊……”
“嗯,你呀。头脑还算清醒。”孙区长欣赏地称赞起了厂长,“还有呢……”
“还有……最近,国家出台了新政策:限制使用实心红砖。这样,就把我们新产品的价码抬高了。”
“嗯,说得好……”孙区长点点头,又亲切地拍了拍厂长的肩膀,“砖厂的厂长要是都这样想,那就好了。”
“哦……”厂长听了比孙区长的话,立刻察觉出了什么,“区长,你和庾总今天大驾光临,不仅仅是考察我的新产品吧?”
“厂长,最近,墙体材料刮起了一股子涨价风,你知道吧?”庾明提醒他。
“知道知道……”厂长点了点头,“不瞒你们说,我还跟着涨了呢。”
“你们因为研制新产品,增加了投入,适当提点儿价也是应该的。”庾明停住了脚步,给厂长讲起了道理,“可是,趁‘棚改’的机会,哄抬物价,就不对了。”
“是啊。”孙区长接过庾明的话说:“砖的价钱,最早是1『毛』2。你们涨到1『毛』5,也就差不多了。现在,我听说你们还要涨,要涨到2『毛』5一块。这不是疯了吗?”
“那是中间环节层层加价,人为造成的。”厂长辩解说:“我这儿,只涨了2分钱呀。”
厂长办公室里,庾明、孙区长、三个人坐了下来。
“这次来,情况基本弄清了。”庾明说:“这次涨价,主要原因是中间环节加价,生产厂家并没有得多少实惠。相反,一些厂长对此还很反感。对于这种情况,『政府』有责任进行宏观调控。”
“嗯,应该这样。”孙区长一听,点点头,“干脆,区『政府』下发个文件,墙体材料一律直销,不准居间营利;另外,红砖必须维持原价,恢复到1『毛』5分一块。”
“那不行。”庾明立刻反对了,“该涨的,得允许人家合理提价。我们要限制的,是哄抬物价的行为。”
“厂长,说说你的意见吧!”孙区长提示厂长。
“好。”厂长点燃了一支烟,慢条斯理地说道:“实际上,对于建筑材料,物价早就放开了。你们物价局发文件:也只能提倡以质定价;并规定出相应的涨价幅度。不能限制到某具体价位。我觉得,应该由区‘棚改’指挥部牵头,召开一次墙体材料供需洽谈会。会上,按『政府』文件要求,现场签订供货合同。这样,『乱』涨价的势头就可以刹住了。”
“嗯,这办法好,我同意。”庾明当即表示了赞同,接着却又担心地说道:“单纯用这种行政手段,似乎有点儿强迫味道,不符合市场供求规律。”
“对那些『奸』商,该出手时就出手。”孙区长狠狠地『插』了一句话。
“喂,厂长,我倒是想,你能不能带头做一件事情?”庾明和言悦『色』地拿出了一副商量的口气。
“庾总,你过去是我们的市长,我们很尊重你。现在,你牵头抓棚改,我们依然尊重你。有什么事儿,你尽管发话,我们这些厂长,都会听你的。”
“谢谢大家的信任。可是,经营企业不是行政管理。我们要讲求利润啊。”庾明看着厂长的神『色』,试探地建议道:“我想,能不能这样?你找几家先进企业,联合发起个一个倡议。提倡顾全‘棚改’大局,不涨价或者少涨价。这样,就有利于棚改正常进行了。”
“庾总,你放心,我马上去做。”
“呵呵,这就更好了。”孙区长听到这儿,脸上立刻乐开了花。
台球室里,处长大姐一边与黑牛打台球,一边瞅着电视机。
电视的新闻节目里,出现了庾明、孙区长与华光红砖厂厂长握手的镜头。
“哟,这个庾明……怎么去红砖厂了?”处长大姐看到电视上的画面,拄起了手里的球杆,心里颇多猜疑。
主播继续报道着:
……为了保证棚户区改造工程按期顺利竣工,保证棚改居民能够早日搬进新居,为棚户区改造做贡献。今天,蓟原市8家建筑材料生产企业联合向全市同行发出如下倡议:
降低产品价格。在现价基础上每块红砖降价3分钱,以此确保工程造价不超标,减轻棚户区居民和『政府』的负担。
……
“什么?他们要降价……”看到这儿,黑牛气愤地瞪大了眼睛,“哗啦”一下子把球杆扔到了地上。
主播毫不理会黑牛的心情,继续播报着:
“二、精心组织、积极安排、优先供货。要把棚户区改造作为一项政治任务,努力满足棚户区改造工程需要。
“三、保证产品质量,供应优质产品。我们不但要多出产品,还要出好产品,保证降价不降质,不合格产品不出厂,让『政府』放心,让棚户区的居民放心。
“四、增强服务意识,做好售后服务。要把产品直接提供给施工单位,并经常回访用户,收集信息,沟通情况,让施工单位集中精力搞好施工。”
“完了!”处长大姐白一字一句地听完了这则新闻报道,随后,一下子歪倒在墙上。
“处长大姐,你……”黑牛急忙上前扶起了她,“你怎么了?”
“唉!你没有听到吗?”处长大姐气急败坏地告诉他,“他们要把产品直接供给施工单位,我们这些批发商。还赚什么呀!”
说完,她忙不迭地打开手机,立即命令说:“喂,老公,快!把红砖降到原来价位,抓紧出货!”
“花花世界”一间日本茶道的雅间里,孔骥正与吕强品茶。
电视里,播送着新闻节目。
棚改研讨会结束了。虽然参观工地时冷冷清清的场面让人扫兴;但是,这并不是蓟原一个城市的问题,全省建筑材料连锁涨价,这是市场规律使然。他们也没办法。况且,刚才吕强已经向那个全市规模最大的建筑材料批发公司老板打了电话,要他恢复原价,老板答应停止涨价;这就等于控制住了局面。剩下的事儿,就是等着省电视台播送蓟原棚改研讨会的新闻,等待省建设厅那位退休的调研员对蓟原棚改的正确评价了。
“来,孔书记,尝尝这道茶。”吕强从送茶小姐手里接过牛耳小杯,恭敬地放在孔骥面前,“这是真正的云南普洱茶,据说是存放十六年了。”
“嗯,味道不错……”孔骥端起来,咂了一小口,像是一位行家似地评判道,“味道很不错。”
刚刚品过茶,吕强的手机响起了音乐铃声。
“喂,是我,吕强。啊,省长,您好!”吕强一听对方是省长,立刻恭敬地站立起来,像是要打一个立正。
“吕强啊,你告诉我,建筑材料涨价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解决的?”
“呃,省长,你问这事儿;这是因为我们市委、市『政府』采取了联合行动;共同做工作。才保证了棚改工程的材料供应……”
“嗯,给我。”孔骥听了省长的问话,立刻伸手要吕强的手机。
“省长,这事儿啊,请孔骥书记亲自给你汇报吧!”吕强连忙把手机递给了孔骥。
“呵呵,省长您好!我是孔骥……”孔骥与省长打了招呼,立刻炫耀似地开始了汇报,“关于墻体材料涨价问题,我们主要是发挥了『共产』党员的先锋模范作用。我们找了几位搞建筑材料批发的『共产』党员做了思想工作,阐明利害关系,讲清楚道理,让他们带头恢复原价,并通过市『政府』物价部门宏观调控,抑制了一部分批发商的不法行为。这样,局面就控制住了。”
“孔骥啊,在这件事情上,你们的工作很到位;嗯,为全省控制物价做出了贡献啊。”
“谢谢省长表扬,我们还得努力啊。”孔骥放了电话,心情别提有多高兴了!
“喂,换一下省电视台频道……”他看了看手表,提醒吕强,“时间就要到了。”
吕强拿遥控器冲电视机一点,电视上出现了省电视台的台标,新闻提要之后,蓟原市电视台那位漂亮的女主播手持话筒出现了。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大红纸;纸上写了“倡议书”三个大字。
女主播微笑着,报道着倡议书内容:
“观众朋友们你们好。最近,根据墙体材料纷纷涨价的情况,蓟原市东区『政府』召开了‘棚改’工程墙体材料供需洽谈会。会上,区『政府』物价局宣读了有关墙材定价的文件。随后,华光红砖厂与双力、高山、林川、兰叶、新河、工发、新农8家红砖厂发表了致全市墙体材料企业的倡议书……
倡议书写道:省委、省『政府』为了改善困难群众和弱势群体的居住条件,落实“三个代表”和建设和谐社会的重要思想,在全省开展大规模的‘棚改’工程,这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民心工程,得到全社会的普遍支持和赞誉。我们作为建筑材料生产企业,应当为推进这一伟大工程做出自己的贡献。”
这条新闻的出现,本来就让孔骥、吕强够惊讶的了。更想不到的是,新闻的背景又出现了庾明、孙区长与华光红砖厂一起视察砖厂的镜头。
“这,这是怎么搞的?”孔骥看到这儿,发怒了。
“哼,这个老孙,我说那天下午怎么跑得那么快?原来是和庾明有行动啊!这个人,怎么里外不分;放下自己的书记、市长不陪,却热衷于跟这个庾明去瞎转悠呢!?”吕强说着,就要打电话兴师问罪。
“算了算了……”孔骥连忙劝阻了他,“老孙的事儿是小事儿;咱们赶紧想想,省长那边,我们怎样自圆其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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