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赴汤蹈火
请战书送上去第二天,军炮团就接到了军长下达的“立即赴川抗震救灾”的命令。
接到命令,庾虎集合全团指战员召开了誓师大会,然后又对各连队的出发情况和物资准备进行了最后的检查,他本想下达命令,直奔灾区的。中午,却接到了滨海火车站军代表发来的乘车指令:下午三点登车,五点准时出发。
原来,地震发生后,由于全国各地都在往四川震区抢运抗震救灾物资,公路运输十分紧张,沿途早已是车满为患了,所以,上级指示,凡是川外部队参加抗震救灾的,尽量乘火车出发,缓解公路运输压力,提高效率,保证部队按时抵达灾区,提前进入救灾行动。
铁路运输是炮兵部队远程行动的常训科目,由于执行抗震救灾任务,只运兵不运炮,省去了在车体上固定大炮的程序,不到四点钟,全团一千多名指战员就稳稳当当地进入了自己的位置,只等火车鸣笛出发了。
各营、连队官兵乘坐的是闷罐运输车,别看闷罐车上的设施有点儿简陋、有点儿原始,但是,连队战士上车之后,打开背包就可以躺在被褥上休息,可坐可卧,十分随便。庾虎当连长时,外出时也与大家一齐睡在闷罐车厢,现在,由于指挥工作需要,军代表为团首长挂了一节客车车厢,这样,工作、休息都比较方便。
庾虎检查完了各连队登车的情况,与政委回到指挥车厢,就打开了收音机,拨到那个频道,里面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传过,就响起了指挥连无线通讯电台的呼叫,接下来,各营、连的无线电台顺次回答,整个部队的情况昭然若揭了。
庾虎想,无线电这东西先进是先进,可是也太不保密了。将来对敌作战,人家只需要干扰一下你的信号,你这电台发信号就困难了。再说,部队一出发,你连长、营长的这么大喊大叫,军队实力不都暴『露』无遗了?好在这是救灾,无密可保。若是在战时,可就等于泄密了。看来,无线电通信还得用密语、密码比较好一些。于是,他打电话告诉指挥连长,让通讯排立刻改用密语喊话。可是,由于这次部队行动时间仓促,战士们还没来得及背诵密语,这样,就只能明晃晃地大喊大叫了。
于是,庾虎和政委打开收音机,就眼睁睁地听着“红旗”主叫台发布了团长第一道命令:关于做好行车安全工作的通知。
经过几个弧形弯道,火车驶出了滨海市区。天慢慢黑下来,黑暗就父一张巨大的幕布,遮在窗户玻璃上,只是在某个地方闪烁着几颗如豆的灯光,显示减空间的距离。庾虎嚼完了炊事班分发的饼干,便和政委向军司令部报告了出发情况:一切正常。
半夜时分,火车驶入北京,开上了京广线,沿途一直顺顺畅畅。第二天,战士看着火车鸣着欢快的笛声奋勇向前疾驰,一个个情绪高涨,一个劲儿地唱歌、拉歌。可是,车一停下,他们就着急地发起了牢『骚』,为什么老是停车?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往前开?有的四川籍战士甚至于急得骂了起来:龟儿子,这车是怎么开的?怎么停起来没完啊?不知道老子救人着急吗?一些连长也跟着着急,不断地打来电话:火车什么时候开呀?能不能快点儿开?战士们着急啊!听到这些催促和骂声,庾虎也毫不客气给予回击:你们嚷嚷个屁?你们躺在火车上还知道吃饭喝水睡觉呢,司机师傅不得轮流休息休息?火车不得加油、加水吗?老老实实在车上打你们的扑克得了!他这一骂,电话安静了许多,再听听车厢里,牢『骚』满腹的情况不见了,战士们一个个躺在被褥上,干脆睡起了大觉。
睡吧、睡吧,到了地方,你们想睡也睡不下了!庾明看着这可爱的战士,心里不由地念叨起来。
回到车厢,政委也劝他睡一会儿,可是,他哪儿能睡得着觉?昨天让军长骂了一通,他心里至今还在琢磨,自己对狄花儿,是不是做的太过份了?她怀了孩子,自己安慰一下也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跑到产房里去呢?她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杨健,人家也承认孩子是他的。他庾虎何必自作多情地前去探望?就算是前恋人吧,花儿早已经背叛了他。他何必又要表演一番?再说,自己并不是没有恋人啊!军红对自己关心、挚爱不用说了,单就她的父亲对自己的帮助,就足以恩重如山,让他对军家忠心耿耿了。自己这样不加思索地跑去,是不是太对不起军红了呀?接着,不知道怎么,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想到了狄花儿与军红两个女人在初次的不同表现,那个军红与他温存之际,极为担心、及为惊恐,看到男人的身体,她是那样害羞、那样腼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似的。几乎要激动地落下泪来。可是,花儿就不同了。那个军营之夜,与其说是庾虎『性』情难忍,倒不如说是花儿在引诱他。当他们开始后,花儿轻车熟路似的,像是与别的男人做过了多次。一点儿也没有惊讶、激动的感觉和表现,由此,他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会是他的吗?看来,杨健与她,并非逢场作戏,偶尔为之,他们一定是同居一室,甚至过上了夫妻同居的生活了。自己几乎就是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了。对于这一点。他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心里对这个花儿还是恋恋不舍呢!假如军红见面之后提及此事,他将作何解答?
“团长,你出发时,给这里打电话了吗?”政委眯起了眼,昏昏欲睡地问他。
“哦,打了。”庾虎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告诉他,接着又问,“你给家里写信了吗?”
问完了,庾虎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这么在的行动,人家能不写信告诉家里吗?政委是农村入伍的。妻子是乡『政府』的干部。家乡生活困难,至今没有普及电话。他与妻子联系,只能靠鸿雁传书,哪儿像自己,有个屁大的事儿就拿起电话与爸爸妈妈唠叨个没完。现在,人家问自己自己是否打了电话,自己却问人家是否写信,这不明明是凸显自己的优势吗?
“嗨,干脆,给嫂子买一台手机算了,联络方便啊!”政委比庾虎年纪大,庾虎就称政委的爱人叫嫂子,“实在不愿意打电话,有事发短信也方便啊,一条才一角钱。”
“她们乡『政府』乡长都不用手机,她怎么好意思拿个手机显摆?”政委叹息了一声,“看来,我要过幸福生活,就得让她办理随军手续了。”
“那就办呗!”庾虎呼一下坐立起来,“救灾回去,我去找军政治部……他们那个管家属的小子,凭什么老是卡我们?你的级别、军龄,早就够条件了。”
“我要是想办,在师里也就办了。”政委解释说。
“那为什么不早点儿办?”
“随军的事儿好办,工作不好找哇!”政委发愁的说,“她现在虽然是个乡镇干部,起码也算是个公务员。可是,到了部队安排工作,哪儿找公务员岗位去?滨海这个地方,现在连街道、社区都安排不进去了;只能去企业,再就是自谋职业……”
“自谋职业?还用他们政治部干屁?”庾虎恨恨地骂了一句,“算了,等回来,我还是直接去找市人事局吧!现在再怎么困难,也不差咱这一个人。”
“谢谢老弟。”政委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电话响了,政委接了过来。
“是军长。呵呵,”政委放下电话说,“他让我嘱咐你,到了四川灾区,要服从指挥部统一调动,不要给人家发脾气……”
“军长……老是对我不放心啊!”庾虎喃喃地嘟囔了一声。
“我看,等你回来,就和军红把事儿办了吧!”政委不知道怎么扯起了军红的事儿,“人家大你两岁,心里着急啊!你再不结婚,我看军长都要有意见了。”
“可是,她并不着急。”庾虎告诉政委,“前天,她在电话里还鼓励我,要我在团长这个职位上干出点儿名堂来呢!”
“人家那是支持你的工作。你可别执『迷』不悟。”政委继续规劝他说,“另外,她那舞蹈队的活儿,得保持形体,结婚一怀孕,她就不能上台了;也许她刚刚到海军,是想多干几年工作吧!我看这事儿,你最好主动点儿……”政委说着,掏出一支烟,扔了过来。
“嗯……”庾虎接过来烟,点了一下头,心里想,你知道个啥?你不知道我这儿还有个花儿不好处理吗?
火车减速了。慢慢驶进了一个大城市。庾虎隔着车窗向外望,外面已经是午夜了,在散落的路灯的照『射』下,他看见城市的街道呈现出灰白的颜『色』,它们慢慢地晃晃悠悠地向后移动,就像处在梦境之中似的。偶然闪现的行人和车辆,更加深了他的这种印象。
电话又响了起来,指挥连长报告:车到了郑州市。一会儿就要往西开了。
火车驶过襄樊站,慢慢接近了灾区,沿途已经出现了地震破坏的房倒屋塌景象,一些战士们并不知道这儿离震区尚远,看到这种惨状,顿时睡意全无,恨不得马上就要跳下车去救灾。庾虎和政委知道了这一情况,急忙通过指挥连的无线电台发出指令:这儿离救灾地区尚远,各连队一定要注意休息,保证体力和精力,养精蓄锐,下车后即投入抢险战斗。尤其是担任驾车任务的驾驶员,现在务必马上睡觉,这样强调了一遍,『骚』动的情绪才慢慢平缓下来。
其实,按照地图,这列火车从郑州奔西安,然后拐宝鸡从宝成线抵达灾区是最近的路,因为这条线路有一处隧洞塌方,火车停运,才不得不走襄樊、重庆这条线,不管怎么说,就要到达灾区了,想到自己和部队肩负的任务,庾虎不免有几分激动和兴奋。
他和政委望着窗外的景『色』,心里不时地在琢磨着,下车之后,将会出现什么情况?部队到指挥部报到之后,领导会直接派他们奔赴“前线”,投入“战斗”吗?
火车到了灾区,像是加快了速度,几声鸣叫,不知不觉间就到达了绵阳。
绵阳,原本是一座秀丽的形状美若蝴蝶的城市,仿佛是被一个黑『色』的妖魔在这里肆虐了一番:它踏平了街巷,折断了桥梁,掐灭了烟囱,将列车横推出轨。这场大自然的恶作剧使得这座美丽的城市面目全非,七零八落的混凝土梁柱,冰冷的机器残骸,斜矗着的电线杆,半截的水塔,东倒西歪,横躺竖倚,像万人坑里根根支棱的白骨。欲落而未落的楼板,悬挂在空中的一两根弯曲的钢筋,白『色』其外而被震裂的公路内里泛黄『色』的土墙断壁,仿佛是在把一具具皮开肉绽的形容可怖的死亡的躯体推出『迷』雾,推向清晰。浓浓的雾气中,听不见声音,听不见呼喊,只有机械的脚步声,沉重的喘息声,来不及思索的匆匆对话,和路边越堆越高、越堆越高的尸体山!头颅被挤碎的,双脚被砸烂的,身体被压扁的……读过钱钢《唐山大地震》的战士们,在这儿又看到了一次灾难的重现。
庾虎与政委走下指挥车厢,就听到了一阵阵哭声,原来,几位绵阳籍的战士看到火车站候车大楼被震坍的惨状,想到昔日离别时火车站上人来车往的繁荣景象,心情一下子难以接受,难免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人,还没参加抢险,自己先哭了,这怎么行?”政委正要去劝阻这些战士,指挥连长大踏步走过来,他的身后,跟了通讯排长。通讯排长不再是军营里白面书生的形象了。此时,他呼哧气喘地跟在连长后面,身后亲自背了那一部调频电台,支出的鞭状天线像一根树梢儿似地随着他的步伐前后左右地晃动着,看来,人们真是进入临战状态了。
“报告团长,我们已经与指挥部首长联系上了,请你讲话。”说着,他从通讯排长手里拿过无线电台发话筒,递给了他。
“等一等。”政委是个老通讯兵,他上前拉过电台,扳了几个按钮,才把话筒递给庾虎,又指了指话筒上的一个小疙瘩,告诉他,“发话时按下,收话时放下。”然后,庾虎拿起话筒说话:“喂,指挥部首长吗?我是a军炮兵团团长庾虎,我和政委带领1000名指战员、100辆军车前来报到。”
“哈……是虎子团长啊!”话筒里先是一阵大笑,接着,首长就喊起了他的小名。
“首长,您是……”首长一笑,倒把庾虎造愣了。
“哈哈……,我是***.”电话里立刻报出了一个名字。
“啊,是*副司令员?首长,你怎么亲自值班了?”
“呵呵,抗震救灾,中央领导都亲临第一线了,我值个班还不正常吗?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我们全体官员一致要求,马上去灾区!”
“好好好,先去车站临时指挥部报个道吧!嗯,你带地图了吗?”
“带了。”
“嗯,现在呀,全国各路救灾大军都来了。路上车满为患呀!尤其是成都这边,高速公路上的车挤成了堆,都调度不开了……我看,你还是走北路吧!”
“走平武,奔纹川?”
“对。如果你们的车况好,走路会比这边快一点。嗯,注意安全呀!你是指挥员,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要是有个差错,你们的军长就会弹我的脑门儿了!”
“谢谢副司令员!”庾虎放了电话。心情非常高兴,这位副司令员是军长的好朋友,以后部队有困难找他,执行任务就有保障了。呵呵……
火车站前,成都军区有一个临时用帐篷搭建的救灾指挥部,主要是接待友军的救灾部队,安排食宿等问题。庾虎和参谋长走直帐篷,看到里面已经挤满了军人,看来,他们都是刚刚到达,特来报到的。看到一排长长的队伍,参谋长正要站在队尾排号,庾虎却一把拉住他,直接奔向了登记台。
“同志,我们是a军炮兵团的,先登个记好吗?”
“炮兵团?”负责登记的是个女军官,小小年纪,却戴着校官的军衔。她听到庾虎的喊声,头都不抬,立刻嚷到:“去后面,排队去!”
“可是,你们*副司令员要我们抓紧登记,立刻就出发。”庾虎唬了起来。
“哦!”女军官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看他和参谋长,随即抽出一张登记表,递了过来。
“谢谢。”庾虎客气地点点头,把表递给了参谋长。
参谋长按照表上的项目,填写了部队番号、人员装备种类和数目,然后又递给了那位女军官。
女军官接过表格,看了看内容,然后『操』作起微机键盘,表格内容一一输入到微机上,一边打字一边不停地问:“你们的军车需要加油吗?部队需要到兵站就餐吗?需要补充饮水吗……”庾虎和参谋长一一回答说不用不用,你们快安排我们到灾区就行了。
女军官打完了字,又递上来一张卡,原来是通行证。上面标注着部队的救灾位置是“北川”。
“同志,能不能安排我们去纹川?”庾虎看到通行证上的指定位置,不太满意。
“哼,纹川?中央领导想去都去不了呢!”女军官撇了撇嘴,“那儿的路,还没通呢。北川也是重灾区啊。”
“可是,我们千里迢迢来赶到这儿。不到震中区,算什么抗震救灾?”庾虎不让份,“同志,请改一下吧!”
“这……我得请示。”女军官瞥了他一眼,“现在,中央军委有指示,除了空军和特警部队,地面部队一律不安排去纹川。”
“谢谢、谢谢……”
女军官拨通了电话,庾虎听出电话里首长的声音正是那位副司令员。
“好了。”女军官说了几句,如释重负地放了电话,“首长同意了。不过,副司令员叮嘱你们注意安全,有什么困难及时报告。”
“谢谢您,也谢谢司令员,我们走了。”说完,庾虎朝女军官点点头,拉着参谋长走开了。他知道,如果不马上走开,后面排队的友军就有意见了。
走出帐篷,庾虎才知道,奔赴纹川不过是自己的一腔热血情绪下的一厢情愿,现实是,灾区的道路寸步难行,别说长途跋涉,车队开出市区,就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好不这容易到达了市郊。车队刚刚来到通往平武的路口,前面就放下了拦路的杆子,接着,一个臂上缠了红袖章的小伙子举起了小红旗指向了庾虎乘坐的指挥车,那意思是:停车,不准通过!
怎么回事?看到这儿,庾虎和参谋长立即下了车。
“对不起,这儿封路了。”小伙子冷冷地回答。
“同志,我们是救灾部队。”参谋长急忙上前解释,“救灾如救火,不让通行我们怎么救灾?”
“解放军同志,你们救灾我们感谢,可是,前面的路多处出现了泥石流,路被挡住了,你们怎么能通过?”
“我们是从北方赶来的,好不容易到达了这儿,就请让我们过去吧!”参谋长哀求起来。
“解放军同志,不是我拦你,是路拦你啊!”小伙子解释着,“就算我放过了你们,车开到半路依然不能行走。那不是坑了你们了!”
“小伙子,我知道你也是执行上级指示。我们不怪你,”庾虎走上前恳求起来,“可是,*副司令员要求我们走北路,直奔纹川。我们总不能呆在绵阳止步不前吧!”
“*副司令员?”小伙子一听,摆楞了一下脑袋。
“首长,请稍等……”小伙子说完,扭头朝值勤的岗楼跑去,“我请示一下领导。”
“是谁呀,这么拗劲……”一个大胖子从岗楼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背着双手,拿出一副大领导的派头。明明看见庾虎几个人站在那儿,眼睛却依然往天上看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哦,这位领导……”参谋长赶紧上前,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不行!”大胖子毫不通融。
“是*副司令员让我们走这条路。”庾虎上前告诉他。
“*副司令员?他有批条吗?”大胖子眼睛一瞪,伸出手要首长的批条。
“有,有哇!”庾虎说着,去掏身上的那张通行证。
“拿来!”大胖子傲慢地眯起了眼睛。他料定,这些大兵不过是瞎唬一气罢了。司令员才不会写这种条子呢!
“这……”参谋长看看庾虎的脸『色』变了,不由地小声哀求,“我们有军区发的通行证。”
“通行证不行。我要的是批条!”大胖子厉声斥责起来。
大概是横行霸道习惯了。这个大胖子只顾来横的,他没有看到,庾虎的拳头早就攥紧了。
“去你妈个蛋,你个龟儿子!”没容庾虎动手,身边那位四川籍的警卫排长唿地出了重拳,一个北方电炮将大胖子打翻在地。
“你们敢打老子?”胖子倒在地上,愤怒地大声喊叫起来。
“走!”庾虎哈哈一笑,招了一下手,人们立刻上了指挥车。
在指挥车带领下,几十辆军车加大油门,快速驶上了通往远方的油漆路。
通过后视镜,唐代虎看到那个大胖子爬起来,蹦着跳着指着他的车队大骂……
“团长,他会不会去司令员那儿告状啊?”参谋长觉得自己没有抑制住首长发火,失职了。心里十分担心。
“告状?他违背司令员的命令,还敢告状?”庾虎拍拍参谋长的肩膀,意思是:没事儿,有我顶着呢!
“这种人啊,就是欠扁。”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气愤地说:“他哪是要什么批条?那是等待着我们给他塞钱呢!”司机常常开车外出,对这种事儿见得多了,一看就来气。
“结果,没等到钱,却等来我们两个大拳头。哈……”庾虎说完,又哈哈大笑了。
庾虎开心地哈哈大笑,参谋长心里却暗暗叫起苦来。他想,如果这大胖子闹腾起来;将来团党委开会,政委一定会狠狠剋他一顿,批评他没给团长出好主意。
按照炮兵部队行军的惯例,通常,团长是坐在前面的指挥车里带队前行,政委则是坐在最后一辆里断后。这样,一前一后,军政首长可以掌握整个队伍的情况,另外,行军中出现了问题,后面的政委也可以随时处理。
今天,政委与后勤处长坐在了最后一辆车上。看着几十辆军车沿着山路蜿蜒而行,他觉得非常自豪,经过请战,自己终于来到了抗震救灾第一线,尽一个军人的职责了。如果不出大的险阻,他们的车队可以直达灾区,投入“战斗”了。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刚刚踏上征程,一场特殊的战斗却打响了。
他乘坐的军车刚刚来到路口,就看见一个大胖子冲他的车大喊大叫,气呼呼地像是骂人。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要司机停车。司机说,一定是个疯子,精神病,想拦我们的车坐。不理他!可是,政委坚持要停车,他只好减了速,踩住了刹车档。
“你们这些个土匪,一会儿就得让地震把你们全震死!”大胖子骂人骂得不仅难听,还很歹毒。我们本来是救灾的队伍,你咒我们都震死呢?政委一听,就拉下了脸,问:“你在骂谁呢?”
“就骂你们。骂你们这一支部队。”大胖子看到政委下了车,以为是部队的人害怕了,越加放肆。他伸手指着政委的鼻子说:“你们不听指挥,强行闯进公路,还动手打人。你们怎么了?你们以为是解放军就可以打老百姓?我要部队去控告你们打灾区群众。我要告诉前面的职工,看见你们的车就堵。我非让你们的连人带车,都死在路上不可!”
“死”在当地,不仅指死人,也指车辆死在路上不能开动的意思。但是,政委和车上的人可听不懂大胖子话里寓意。不等政委发号施令,几个血气方刚的战士就捋起了胳膊肘儿的袖子。
“怎么,你们还要打人?”大胖子一看战士们的举动,有些害怕,骂声也停止了。
“既然你咒我们死,那么,今天你也别想活了!你这种败类,凭什么时候这儿指手画脚?阻拦我们部队抗震救灾的行动?”一个大个子四川骂着上前揪住了大胖子的脖领,警告说:“你再骂老子一声?”
“别胡来!”政委一声喝,大个子兵撒开了手。
“你说部队的人打了你。谁打的?”政委上前,尽量显出和颜悦『色』的样子。
“就……就是,第一辆车上的人。那个大脑袋瓜子,上来就朝我的鼻子砸了一拳头……”大胖子气喘吁吁地诉起了苦。
大脑袋瓜子?政委微微一笑。他立刻想起了那个警卫排长。心想,那个外号被称为铁锤子的家伙,看到这个大胖子骂骂咧咧,一定手痒痒忍耐不住了。可是,遇到这事儿,团长怎么就不知道制止呢?看来,到底是年青气盛,遇事就由了『性』子,不计后果了。
“嗯,这位地方同志,对不起了。我们的战士打人,是不对的。我是这个部队的政委,现在,我代表部队,向你赔礼道歉……可是,”政委话锋一转,接着又说:“目前,全国都在集中力量抗震救灾,大家心里着急啊。尤其是我们部队,千里迢迢赶来,司令员又命令我们直奔纹川,你拦住路不让走,难怪他们动手。这样吧,回去,我处分他们。你消消气,好不好?来,送你一件礼品。”政委说完,递了一个眼『色』,警卫员立刻从车里抽出一条“中华”烟来,递到了大胖子手里。
这条中华烟并不是政委平常抽的。他没有这么高的消费水平。这是出发前庾虎从军红那儿拿来的。在火车上,他送了政委。正好,用它来“行贿”,息事宁人吧!呵呵……
大胖子看到这条包装精美的“中华”烟,觉得这位部队首长还算明白事理。既然这烟是用来道歉的。那就收下吧,不然,不给人家面子,弄僵了,还得挨一顿揍。他觉得这个部队很硬气,很特殊。打个人就像打一条狗,算了吧,见好就收吧。于是,他笑嘻嘻地接过烟,还连连说了几声“不好意思。”
不过,大胖子拦截住车队,也并非是有意刁难。这条路,本来就是封闭不通的。
庾虎带着车队,呼呼地往前疾驰,大约100公里之后,前面又有人扬起小旗子示意停车。他们下车一看,惊叹不已!
前面,这条窄小的,依山而开的公路,已经被山上刚刚滑坡的石头堵住了。这时,一台铲车正艰难地推着滑落的石块,力争开辟出一条窄道,让车辆驶过去。偌大的石堆,只靠这仅有的一台机械设备作业,看来没有半天工夫就打不通道路的。
唉!庾虎看到这儿,叹息了一声。自己只顾闯关,忘记了真实的困难,看来,考验他的时刻,真的来临了。
“喂,解放军同志,这条路早晨就封闭了。谁给你们放行的?”正想着,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来,他是这儿的负责人。
“呵呵,老板你好。”庾虎笑着握了对方的手,“我们着急赶任务,就钻进来了。没想到……这,你,你们是绵阳市政部门的吗?”
“哈哈……什么市政部门?『政府』的‘市政’早归个人了。我呀,我是西南建筑公司的。嗯,我是个私营企业啊!”
“啊,私营企业担任清障任务,老板真是顾全大局呀!佩服、佩服……”
“呵呵,同志,别叫我老板。喊我老兵吧!当年,我也是穿黄棉袄的啊!嗯,看你们这车,一定是炮兵部队吧?”
“是啊。”庾虎觉得对这位老兵无密可保,直接告诉了他。
“你们的炮,是122加农炮?”
“你能看出来?”
“是啊。只有这个口径的炮,才能用这种大型牵引车。”说完,老兵指了指眼前那台jpc进口车。
“哦,果然是一位老兵。请问老兵,这路……得什么时候能清出来呀?”庾虎抽出一支烟,递过去,着急地问。
“同志,这可急不得啊。”老板慢慢地向他介绍起了情况。
原来,这个老板姓郝。退伍后,他被分配到国有建筑单位,不久,单位破产放假,他就创办了自己的“西南建筑公司”,成了私营企业老板。5月12日,公司正开总结会,突然发生了地震。这位老板不由分说,立刻将总结会改为抗震救灾会,开动全公司的机械设备,奔赴到灾区公路上,抢修公路。由于他们行动及时,措施得力,保证了先头武警部队和中央领导的车队开入了灾区,了解了最新的情况。现在,他们公司主要是承担这条公路临时滑坡发生堵塞的清障任务。
庚虎告诉郝老板,自己的部队也是刚刚赶到。司令员破例让他们进入纹川,他觉得责任重大,希望老板能支持部队行动。
郝老板听了情况,立刻冲身边的工作人员大喝一声:“张调度,把前面的铲车再调几台回来,尽快让部队通过。”
庾虎听后,非常感激,他与政委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战士下车,配合机械设备一起清障。
郝老板看到战士们赤手作业,很是心疼,立刻让员工搬来一箱子手套,戴在战士们手上。
战士们刚刚投入战斗,情绪高昂,军民团结,共同努力,终于从碎石堆中清理出一条便道来,全团车辆小心翼翼地开,总算过了这一道关口。
“谢谢郝老板,”庾虎握紧了老板的手,“你真是个好老板,是我们军人的骄傲啊!”
“呵呵,别客气。”郝老板谦虚地笑了笑,“前面山高远,还望你们多多保重,等你们完成任务,胜利凯旋时,我要为你们的接风洗尘啊,哈哈……”
为了日后联系,郝老板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送给庾虎。庾虎没有印名片,只好让参谋长把自己部队的代号和联系方式告诉了对方。
临别,郝老板嘱咐庾虎,前面有个叫骷髅洞的隧道,特别危险。如果他们要通过,要尽量减轻车辆颠簸产生震动,防止洞顶塌方的石头伤车伤人。庾虎一一答应,两个人才依依惜别。
车队继续行驶,来到170公里处,出现了一个标志牌,上面标了“骷髅洞隧道-1500m”几个大字。有意思的是,这个隧道洞口的上方,还有两个小洞,像是一对没有眼珠的眼睛,下面的洞口则像是人的一张嘴。远远望去,可不就是一具骷髅的样子。行驶到嘴口,庾虎和参谋长下了车,慢慢走进隧道观看,隧道里面黑咕隆咚的,地震过后,到处是裂缝和震落的碎石,外面的汽车一轰油门,泂里就噼里啪啦往下掉石头,如果车队开进来,随时就有可能塌方。听说,地震之后,只有一支武警强行通过了,其它的车辆都没敢进去过。但是,如果去纹川,只有此路一条,既然那支武警部队过去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过?参谋长见庾虎决心要过,便召集司令部几个部门的人临时开了个小会,商讨办法。大家认为,进入隧道最大的危险是防止塌方。砸伤战士和车辆同。为了防止塌方,必须尽量减轻车辆颠簸所产生的振动。于是,会议商量出两条措施:第一,驾驶员一律换成有经验的老兵,防止洞内轰油产生震动,还不能让发动机熄火。第二,车上的战士不再坐在椅子上,一律趴到行军椅下面,防止塌方的碎石砸伤。会议之后,庾虎下达了命令,车队拉开距离,减速慢行。庾虎坐在最前头的指挥车上,首先钻进了隧道。寂寥的隧道里,大概是寂寞太久了,车队一进来,泂里就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发生了余震的动静,接着,咕咚咚几声响,庾虎明显地感觉到几块大石头砸在了驾驶室顶棚上,一连串的巨响让人感到一阵阵恐惧司机的手发抖了。他的心也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拍拍司机的肩膀,然后抬起手,紧紧地盯着腕上的手表,5分钟……10分钟……15分钟!1500米的距离,应该到达了。终于,前面『露』出了亮光,车子驶出了隧道出口,他让司机将指挥车靠边,站在洞口细细地看着一辆辆汽车慢慢驶出来;一连、二连、三连……五连、六连……八连,指导员坐在第一辆炮车上向他招手;接下来,是运输连、后勤、卫生救护车、直到看到政委和后勤处长乘坐的尾车驶出了洞口,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通过了骷髅洞,庾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营炊造饭,让战士们饱饱地吃上一顿饭。
是啊,坐了几天火车,大家都是吃面包,喝矿泉水,在兵站就餐也是匆匆忙忙,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刚刚经历了骷髅洞的一场生死考验,现在,应该让大家好好吃上一顿饭了。庾虎下达的命令是“吃饭”,后勤处长下达的指示却是“改善”。
刚刚入伍时,庾虎听老兵讲,部队在参加中越自卫反击战斗之前,连队几乎天天都改善伙食。平时节俭的战士们也一反常态,一个个抽起了名牌烟……就要上战场了,大概要充分享受一下人生和美好的生活吧!现在,部队千里迢迢来到抗震救灾第一线,在这生死未卜考验面前,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吃好一点儿的饭呢!
于是,各连队按照后勤处长的意思,支起行军锅,闷了香喷喷的米饭,炒起了带肉的菜肴。八连的做法更甚,不但吃上了肉,指导员还带头喝起了易拉罐啤酒。庾虎和政委路过他们的车队时,硬是让他们灌了两罐啤酒才算了事。
看到指导员与八连战士们狂饮的场面,庾虎不由地感慨万千:若自己还是一个连队干部地,自然也可以这样子。当连长虽然辛苦,但是责任毕竟小多了。只要首长下达了命令,自己带领全连往前冲就是了。可是,如今,看着这一百辆车,一千多号人,他就觉得身上沉甸甸的,他不仅要把他们带到灾区,完成救灾任务,还要安全地把他们带回营房去。团长这副担子,比起连队干部,毕竟是沉重多了。
喝完了八连的啤酒,运输股长拿着地图来汇报了。摊开地图,庾虎发现前面多是转弯路段,一边是山,一边是河,并且,尚不知道是否有山体滑破、泥石流现象,他嘱咐运输股长,还是要注意行车安全。一旦发生故障,修理车就马上赶到,尽快排除,力争早日到达灾区。
运输股长按照庾虎的指示,通过指挥车上的电台向驾驶员下达了具体指示。主要是在注意安全的前提下,根据不同的路况,采取灵活的处理办法,争取不让一辆车掉队。万一有的车出了故障不能及时排除,就把兵员转移到其它车辆上,保证全团指战员一个不少地到达灾区。
“嗯,这个地方,像是很陡的地段。”细心地政委看着地图,伸出手指头,在一个三角拐弯处划了一个圈。
“这个地方?是二道河子桥。”运输股长立刻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看图上的标志,“嗯,是个涵洞小桥,没事儿。”
“可是,如果这个地方有山石往下滚落,我们的车就危险了。”政委提醒他。
果不其然,等车队赶到二道桥附近,只见前面有两辆吉普车停在那儿,踌躇不前了。
司机连着按了几声喇叭,吉普车上的人像是没有听见,车子停在那儿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司机下了车,冲站吉普大喊了一声。
开吉普车的是一位老司机,他看到军车上的司机急了眼,知道是要他让路。但是他依然慢吞吞地立在那儿抽烟,一点儿也不着急。
“你们……到底走不走啊!”司机急眼了。
“走?”老司机不慌不忙地弹了一下烟灰,然后又指了指山上,“就这……你走得了吗?”
庾虎和政委顺着他的手往山上望去,立刻惊呆了:山上的一块块风化石,像是刚刚被发生的余震震活了,一个个张牙舞爪地拱出了土层,一些小碎石块,正骨碌碌地往下翻滚,
路面上已经落满了一层石片。
“团长,走不走?”看到这副景象,开指挥车的司机也有些打怵了。
赓虎本想说“走!”可是,看到后面长长的车队,他就有些犹豫了,是啊,如果自己是一辆单车,那就可以冒险冲过去。可是,后面的一百辆车,万一哪个司机处理不好情况,就会发生翻车伤人的事故,自己来这儿初衷就实现不了了。他想了想,立刻把运输股长找来了。
运输股长是一位参加过抗洪救灾的老兵,他曾经在滂沱大雨的泥泞道路中成功运送过抗洪战士,立了二等功。这种事,他最有经验,还是听听他的意见吧!
“团长,是有滑坡吧?”运输股长望山上一瞅,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是啊,你看,怎么办?”
“这……”运输股长看看庾虎,像从他的脸上看出点答案出来,可是,庾虎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看不出一点儿倾向来。
“团长着急呢!”运输股长心里暗暗猜测。他知道,前面的路比较平坦了,眼看就可以来一段高速行驶了,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个卡脖子道桥,这不是『逼』人吗?如果考虑安全,当然是停步不前最好,可是,他们部队大远得干什么来了?不就是为了救灾吗?如果为了自己的安全呆在这儿,救灾的任务怎么完成?
这位老兵没有发表意见,而是爬上了山,往前观测了一下情况。他断定这儿的滑坡是由特殊地貌造成的。只要闯过这一段,下面的路就好走了。这段路……大约……也就是几百米吧!
妈的,闯!他看了看团长、政委着急的脸『色』,心里拿定了主意。
他没有向团首长直接表达自己的意见,而是走到那个开吉普的司机面前,大喊了一声:“妈的,给老子让开,老子要去前面救灾,十万火急!”情急之中,这位运输老兵『操』起了熟练的四川方言。
吉普车司机立即明白了什么,二话没说,上车打着了火,将吉普车乖乖地靠到了路边。“你的意思是……硬闯?”庾虎的眼睛盯住了运输股长。
“团长,我们这么多车,这么多人,等在这儿耗不起呀!”运输股长像是一个人替首长决策了,“要想走,就得……快速通过。越等待,越没有希望。”
这位老兵说完,毫不犹豫,将指挥车的司机拨到一边,自己钻进了驾驶室,看来,这老兵要亲自做示范了。
“是。通知全体司机,加大油门,快速通过!”庾虎立刻向参谋长下达了紧急通令。
接着,他大声告诉政委:“政委,你和参谋长坐指挥车先走,我来断后……”
“不,团长同志……”政委知道,这种情况下,断后是最危险的,团长这么做,是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别人呀!自己怎么能接受这种安排呢,“还是我在后面,你在头车上指挥呀。”
“政委同志,我是第一指挥,请支持我的工作。电台,跟我来!”
政委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服从指挥,抢先上了车。
在吉普车司机惊恐的眼睛中,指挥车首先发动了起来,接着,一轰油门,箭一般蹿了出去。
受过运输股长训练的老司机们,一下子就看出了事情的门道,他们嘱咐车上的战友坐好,然后便加快速度,将车子开得几乎飞驰起来一般。
运输股长这个汽车老兵,遇到过多少艰难险阻,都一一闯过来了。可是,到了二道河子桥这个地方,老天爷像是要故意难为他,不但设置了滑坡的路障,还凑热门似地玩起了余震,当他的车通过二道河桥面时,汽车一下子剧烈地颠簸起来,他的一双手被颠得几次离开方向盘,山上的石块雨点般地滚落下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咣当”一声砸在指挥车上,前面的挡风玻璃立刻被砸了个粉碎,玻璃碴子溅了政委一身。
妈的,不好,要塌方!他立刻抓起对讲机,大声命令全体司机:为了生存,加速前进!
在他这一声命令下,全团的车轮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庾虎在后面的收容车上清楚地看到,前面的车子转弯的时候,外侧的车轮几乎悬空起来了,这……随时可能会车翻人亡啊。但是,情况紧急,运输股长既然下达了紧急命令,他不就能干扰了。于是,他也一个劲儿催促车上的司机:哥们儿,快!冲过去!冲!冲!冲!
司机的脚将油门加到了底,车子像是飞奔,闪电一般越过了桥面。这时,庾虎看到,先前越过桥的车子都停在路边的稻田地里,正等待他这辆尾车胜利闯关呢!
车子刚刚减了速,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车下的战士们发起一阵惊恐地喊叫,他下车回头一看,连自己也吓傻了,在一阵腾起的灰尘里,桥面一侧的半个山体都垮塌下来,瞬间掩埋了这道桥。庾明这时才明白,刚才,他们与死神来了个亲密接触,几乎就是擦肩而过啊。
政委看到这个场面,泪水立刻模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依自己慢吞吞的『性』格,坐在尾车上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弄不好……他就会被埋葬其中了。想到这儿,他紧紧地抱住了刚刚下车的庾虎,忍不住相拥而泣了。
车队冒险过了二道河子桥,地势平坦了不少,但是全团官兵的心情却不平静了,越是往前走,大家的心情越是沉重。因为,车队从绵阳开出来,一路经过的都是荒山野路,沿途人家很少,地震造成的惨状看到的也不多,虽然历经了山体滑坡和余震,那毕竟是在野外,没有亲自目击人民财产受到的严重损失。但是,随着地形的开阔,住户的增加,被地震震得房倒屋坍的景象看的越来越多,战士们就有点儿沉不住气了。看到那些在一堆堆废墟面前正在扒土寻找亲人的乡亲和臂膊上缠了黑纱,为失去亲人哭着送葬的景象,有的甚至战士忍耐不住了,有的甚至想跳下车去,直接参与到救人的行列里去。为这,政委不得不让车队停了下来,召集各连队指导员在路边开了一个小型会议,中心意思是:我们团的目标是震中区纹川县城。目前,纹川是地震损失最大、救援力量最弱、党中央和全国人民最牵挂的地方。为了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战斗任务,大家必须克制情绪,把劲头和精力用到纹川的救灾中去!前面的道路还很危险,我们的任务还很重,大家一定认清自己肩负的重任,集中全力向纹川推进!
会议结束后,各连队指导员又对部队作了一番解释和动员工作,大家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下来。
政委的小型会议刚刚结束,庾虎正要返回到自己乘坐的后勤车上去,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喊声:“团长,你别走!”
回头一看,原来是团卫生队的女兵副队长──甄珠儿。
一般情况下,野战部队的团级单位是不配备女兵的。因为庾虎所在的炮团是军直独立团,在一些事情上可以享受师的待遇,所以,军部就特意为他们团卫生队增加了四个女兵的编制。开始,庾虎还有点儿不同意,部队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汉,来这么几个女兵,怎么管理?再说,凡是能当上女兵的人,都是些部队首长的千金小姐,将来,在提职、评军衔的问题上,都要考虑照顾,弄不好就会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影响到方方面面的关系。算了吧!可是,正当他要打报告拒绝这几个女兵编制时,办公室外一声响亮的“报告”,他一开门,一位飒爽英姿的女战士站在了门口。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懵了,这编制刚刚下达,具体事情还没落实,这女兵怎么就这么快来报到了呢?
“庾团长,我来报到,不欢迎吗?”女兵站在那儿看着他迟迟疑疑的样子,当头将了他一军。
“欢迎欢迎……”他连忙把她让进屋里来,“请坐,嗯……你这是……从哪儿来呀?”
“北方医科大学。”女兵说完,从挎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入伍通知书和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北方医科大学?”他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因为,在北方,医科大学是个高等学府,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历来是供不应求。现在,别说是部队一个小小的团卫生队,就是蓟原市中心医院,要想招聘到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也是相当困难的。
“怎么,团长,你不相信我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女兵大概看出了他的困『惑』,拿过档案袋就要扯开,想要他验明证身似的。
“相信相信……”他连忙摆手,让她收回了欲要扯开档案袋封条的手,接着告诉她,“嗯,你,先到军务股报到吧,然后,再去后勤处……”
“团长,请不要赶我走嘛!难道你不想多了解一下我的情况?”女兵像是个任『性』的孩子,很执著地要与他继续对话,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冷淡态度。
“哦……”庾虎笑了笑,觉得自己这样对待一个女兵也太不讲礼貌了。然而,作为一个团长,率领的官兵有一千多人,耸怎么能利用工作时间与一个普通战士谈这么长时间?
尽管她是一个特殊的女兵,他也要考虑影响啊!
可是,人家这么执著,不交谈几句,也有些说不过去。
“喂,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甄珠儿。”
“什么,珍珠儿,这名字好哇!”
“什么珍珠儿,别『乱』猜。甄,是甄士隐的那个甄字;红楼梦读过吧?就是那个姓氏。”
“知道知道,甄珠儿,这名字也挺好听啊。”
“嘻嘻……好是好,就是容易让人家产生误会。
“误会?”
“是呀,一些个没文化的人呀,总是叫我珍珠珍珠的……有的人写我的名字常常写大白字。”
“嗯,甄珠儿同志,作为医科大学的毕业生,就业的门路很宽,你,为什么要选择从军呢?”
“保卫祖国,人人有责啊。当兵,不应该是男人的专利吧?”
“呵呵,是啊,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选择来部队?就是为了这几句豪言壮语?”
“你以为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别的企图不成?”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部队,尤其是我们这种野战部队,条件不好啊。嗯,譬如说,我们的医疗设备、人员配备,总是不如城市里的大医院好。要想提高自己的医疗水平,会受到限制的……”
“团长,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要吓我走?”
“不是不是,你来我们团,我真的很欢迎。嗯,四个女兵编制,你是第一个来报到的。说明你的组织纪律『性』强啊!好吧,这个女兵班的班长,就由你来担任吧!”
“什么?班长?团长同志,我是来看病的医生,可不是想当什么班长。”女兵对他的这个安排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嗯,当医生。当然是当医生,由卫生队长安排你的具体岗位吧!可是,全团一千多号人,总得按编制行动。你们女兵的身份很特殊,我是说,总得有个具体负责女兵的管理;嗯,你就当这几个女兵的头头吧!”
“是军队的『妇』联『主席』吗?好。遵命!”女兵扮了个鬼脸,“以后啊,你是男兵的头,我是女兵的头;如果发生男兵欺负女兵的事儿,我可要第一个冲你提出抗议啊!”
四个女兵来到团里,看不出添了多大的麻烦,也看不出对部队建设有什么实质『性』的推动。只有一件事,四个女兵让炮团『露』了个脸。那就是,军直单位举行篮球比赛,一直没有女队的炮团,这次出了个女队参赛,四个高个子女兵,加上一位老领导的女儿,五个人上场之后,过五关,斩六将,竟进入了决赛,最后,把历来称王称霸的通讯营女队打了个落花流水。颁奖的时候,军政委亲自发奖杯,趁首长向她们发奖杯的时刻,担任队长的甄珠儿顺势往政委面前一拥,撒了个娇。这一幕让场上观众看到之后,不由地议论纷纷……当时,一名绰号叫“百事通”的大嘴干事发表透『露』消息说:“撒娇怕什么?人家是军区首长的女儿,从小管咱们政委叫叔叔,现在赢了球,还不让人家随便一点儿,高兴一点儿……”听到这个消息,庾虎心中暗暗吃惊。原来,甄珠儿对自己的身世一直保密,谁要是问她,她就说自己是农村姑娘。连庾虎也认为她真的是个农村姑娘呢!“百事通”干事一揭老底儿,他才觉得这个姑娘可真是不简单!
有一次,甄珠儿因为工作上的一件事儿,与队长发生了争执。政委去劝说未能奏效。庾虎一听,亲自去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先把甄珠儿训了一通。甄珠儿守着众人,给了他面子,没有当场分辨。可是,等他回到办公室,她就随后跟着他进了屋,说他偏向老队长,拉偏架,处事不公,不配当团长。庾虎哪儿听过这个,等她一说完,他就反唇相讥:“老队长是个老同志了,你不过是个新兵。怎么就敢冒犯老队长?你的态度成问题。”
“我要的是真理,不是态度。你不应该看人下菜碟儿。”甄珠儿对他的批评毫无接受的意思。
“你看你这个样子,哪儿像个农村姑娘?”庾虎说不过她,只好来了一句不在行的话。
“农村姑娘怎么了?农村姑娘就低人一等,平白无故让人家欺负?”
“农村姑娘,应该是腼腼腆腆的,见人抬不起头来。你看你……”庾虎开始敲打她了,“风风火火的……”
“团长,你了解农村姑娘吗?”甄珠儿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据我了解,现在的农村叛姑娘可不都像你说的那样,什么见了男人,腼腆的抬不起头来。老实巴脚的姑娘啊,见了男人,确实腼腆的抬不起头;可是,那些个泼辣姑娘,就不是这样子了。”
“那她们是什么样子?”
“厉害的姑娘,敢骑在男人身上,打破他的头!”甄珠儿说完,不服输地撇了撇嘴,扭头转身,走开了去。
“领教领教……”看着甄珠儿远去的背影,庾虎不由地感慨万千,这哪儿是农村姑娘,分明是一个惹不起的姑『奶』『奶』啊!
庾虎与甄珠儿经过了一次交锋之后,他才知道,甄珠儿的父亲就是军区政治部甄主任,少将军衔。论起资历,不比他的将军岳父浅,论起级别,不比他的省长爸爸低。人家有资格与他打闹斗嘴。在她的眼里,什么团长政委,根本不在话下,卫生队那位老队长,当然更不被她放在眼里了。
“团长,请捋起袖子来!”庾虎还在沉思中,甄珠儿来到他的面前,开始发号施令了。
“捋袖子干什么?”
“检查身体!”
“检查身体?”
“对!”
原来,刚才一阵急速行车,车上颠簸得厉害,不少战士磕破了皮肤。为了及时救治。卫生队长安排了临时检查,发现有伤号,立即包扎处理。
“我这儿,没事儿!”庾虎摇了摇头。
“有事儿没事都得看看。”甄珠儿坚持要他捋起袖子来,“你们这些领导,怎么这么固执?政委的腿都让玻璃渣子划破了,还不个劲儿地说没事儿。真拿你们没办法!”
庾虎嘴上说没事,还是乖乖地捋起衣服袖子,让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肯罢休。
就在甄珠儿为他检查的当儿,庾虎的眼睛盯着从附近村子里走出来的政委,不知道他能带来什么新的消息。
现在,车队停的地方,正是一个村落。村落的房屋早已被夷为平地,但是,村子中间却搭起了几顶军用帐篷。帐篷上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武警部队”一行鲜艳的大红字。一看帐篷前停的几辆吉普车,庾虎断定是个团级单位,他们一定是救灾部队的。庾虎担心前面的道路不通,就派参谋长去那儿打探一下消息。政委放心不下,亲自陪参谋长前往。现在,他们已经走出了村子,不知道有什么新消息会带给他?
“团长,情况不太妙哇!”参谋长看见他,就悲观地低下头去。
“他们说什么了?”庾虎着急地问。
“他们也是奉命赶往纹川县城救灾的。但是,大部队到了这儿,车就开不动了。前面的古木沟山体滑坡,路面整个被封死。他们的车队不得不停留下来,驻在村子里,就地救灾。”
“不是说,他们的部队已经到达纹川县城了吗?”
“那只是参谋长率领的突击队冲过去了。他们的团长、政委,大队人马,都在这儿等待呢!”政委补充说。
“等待?等待到什么时候?”
“他们说,只有等到路通之后,车队再出发;或者是直升飞机过来,将他们的救灾人员空运过去。”参谋长无奈地摊开了一双手。
“糟糕!”庾虎连连摇起头来,这情况,真是没料到。
不过,这支武警部队的做法也算是聪明,不管怎么说,一部分人先期到达,总算能够获得一线的信息,为上级决策提供准确的依据。至于大部队,道路不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地震很残酷,总不能为了完成任务,拿战士们的生命开玩笑吧!
一个新的行动方案在他脑海中迅速酝酿起来。自己是否也效仿这支武警做法,先派出一支类似敢死队的『性』质的队伍,到达灾区,率先行动,等以后道路通了,后面的大部队再大举压上呢!
不过,他还没看到前面古木沟的真实情况,还不敢放弃……
如果情况不是那么严重,徒步行军还能拼一拼,那么,他就率领部队走到纹川去。
可是,刚才派出去的察看道路的指挥连长,现在已经带着侦察排的人回来了。
“团长,不行啊!”指挥连长气喘吁吁地向他报告,“不要说汽车,就是人上去步行,也走不几步。那条路被滑坡石头全部淹没了。现在,山上石头还不断地往下滚呢!”
“团长,那儿停了几辆汽车,都是被山上滚石砸坏的。”侦察排长补充说,“那么大的汽车,被石头砸得弯弯扭扭,瘪瘪瞎瞎的,就像我们捏扁的易拉罐似的。”
“看来,他们把大部队留在这儿,派出少数人员先行出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政委像是与这支部队的首长交谈过了,对情况非常熟悉。
“嗯,只能如此了。”庾虎心里暗暗做了决定,称派出突击队出发,其他人待命,第二次出发。但是,带多少人好呢?多了,不利于行动,可能还会造成伤亡事故;带少了,到达目的地之后又无济于事。于是,他顺口问道:“他们的突击队,有多少人?”
“这个……”参谋长语塞了。这事儿,他没有来得及问。
这时,前面一阵突突突地摩托车响,两个武警女兵,骑了一辆摩托往团部送信来了。
“嗯,去问问她们。”庾虎看到两位女通讯兵,心想,她们一定知道最新的情况。
“我去!”甄珠儿听到团长的吩咐,立刻请求前往。
“好,除了这件事,你再问问,他们的突击队在纹川有什么新消息?”庾虎想,女同志之间好说话。看来,团里有这么几位女兵,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
甄珠儿快去快回,把事情一一问清楚了。她告诉庾虎,武警部队的突击队由二百人组成,是团参谋长带队过去的。现在,他们抵达了纹川县城,已经向中央报告了具体情况,同时,把银行、邮政、机密档案重要设施已经保护起来了。现在,那儿急需救护人员,他希望自己的大部队尽快赶上去;但是,由于道路太险,他们的团首长还是决定等待道路通了再大规模行动。军区领导已经同意他们这么做了。
哦……庾虎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副司令员同意将他们团的目的地改为纹川县城,看来,那儿现在是急需救护人员啊!巴不得人更多一些才好呢!
奔向纹川,这个目标是他要求下来的,决不能更改!就算是过去一个人,也要在纹川『插』上炮团的旗子!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
“政委同志,我建议,一会儿,我们开个紧急党委会议。”庾虎说。
“好。”政委点点头,立刻让政治处起草了一个会议通知,指示指挥连通讯排立刻把通知下发。
这次党委会是在指挥车上召开的。各连队汇报了行军情况。庾虎坦率地讲清了严峻的现实情况,决定学习武警部队的做法,由自己率领一支突击队强行军,连夜奔向纹川县城。其它人员由政委率领,就地驻扎,开展抗震救灾工作。大家同意他的意见,当然,在谁带领突击队的问题上,团长、政委、参谋长副团长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谁都想在困难面前打头阵。但是,他们说了那么多理由,似乎谁也说服不了庾虎。
“我是团长,这支突击队,我不带谁带?你们别争了。要是谁再争,我就把团长的位子让给你!”
这一下,谁也不好说什么了。
突击队由那些人员组成呢?大家议论纷纷,人家武警部队可是身怀绝技,什么攀岩啊,越障啊,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他们这支炮兵部队,观测计算搞技术行,搞突击『性』的强行军,可就没有专业优势了。
“没事儿,我提议,让八连、指挥连跟我走!”庾虎做出了决定。
八连是英雄连队,又是庾虎当连长带出来的。跟着团长当突击队在情理之中,指挥连呢,掌握着现代化的通讯设备,便于在路途中指挥,也便于向上级报告情况。
“不行!”刚刚通过了决议,一个嘹亮的声音在一个角落里响起了不同的声音,原来她就是列席会议的甄珠儿。
“珠儿,你有什么想法?”政委和蔼地问她。
“突击队里为什么不安排女同志?”甄珠儿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直直地『逼』视着庾虎。
“珠儿,听我说……”政委知道这个女兵的脾气,怕她与团长吵起来,赶紧作思想工作,“这次行动,太危险。男同志都要挑选身强力壮的呢。你们女同志,就等待与大部队一起行动吧!”
“不行,各位首长听我说,在外国,凡是出了灾难,穿两种衣服的人不可缺少。一是穿绿军装的人军人;二是穿白大褂的医生。我们虽然是女『性』,可我们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团长,就让我们去吧!”
“珠儿,你说的有道理。让我再考虑考虑……”庾虎看着珠儿的样子,没敢当面拒绝。而是采取了缓兵之计,心想,等待我的突击队迅速离去,看你找谁闹去?”
“嗯。”珠儿听到庾虎这样说,觉得还有希望,就不再说话了。
研究完组织突击队的事情,天『色』已经黑了。
“趁着夜『色』出发吧!”指挥连长吃了晚饭,就来到庾虎面前,建议说。
“为什么?”
“团长,敢情你没看见古木沟那副惨状啊!汽车被砸的仰面朝天,遇难者的尸体一堆一堆的,要是白天走,战士们心情会受影响的。干脆趁夜走两眼一抹黑,啥也看不见,心情就不会受影响了。”
“你说的对。”庾虎想了想,觉得这位指挥连长挺懂心理学的。
指挥连长刚刚回去,帐篷外面就传来了嘹亮的军歌声。歌声中伴着整齐有力的步伐,庾虎一听,就知道是指挥连列队走来了。接着,是八连的队列。战士们一个挺直胸膛,显得斗志昂扬,事不宜迟。看到两个连队开过来,庾虎和政委赶忙迎了上去。这时,只见八连的指导员雄纠纠地走到自己的队伍前,对着庾虎大喊了一声:“团长同志,八连全体参加突击队的队员120名,前来报到,请指示。”庾明还了军礼,立刻说了一声“请稍息。”指导员立刻入了列。接着,指挥连长也按照规定,照常向庾虎报告了人数,然后按照庾虎的命令整队休息。庾虎向政委点点头,正想要发令出发,突然,八连指导员表演起了自己拿手的炉情好戏。
只见他站出队列,举起左手,紧紧握拳,带头宣誓了:
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a军炮团英雄八连战士,为了抗震救灾,我们志愿参加赴纹川突击队,我们将团结一致,不怕牺牲,勇往直前,在庾虎队长指挥下,争取早日到达纹川,为了人民的利益,流血牺牲,在所不辞!
这一段庄严的誓词,指导员说一句,战士们复诵一句,周围的气氛被他们搞得很悲壮。接着,指挥连长也开始了战前动员,他动员的方式不是宣誓,而是演讲。他的演讲也是充满激情,激动人心。首先,他自己代表大家表决心:我们参加突击队的勇士,决心以当年红军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的精神,奋勇向前,绝不退缩!为了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立誓为国捐躯,就是死,头也要朝向纹川方向!
接下来,全连战士竟整整齐齐地朗诵了一遍『毛』『主席』语录: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深喑战士心理的庾虎此时突然想起了“一鼓作气”的道理,趁着这种热烈气氛,他打了个立正,向政委行了个军礼,大声喊道:“政委同志,突击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团长同志,祝贺你们成功,请出发!”
“是。”庾虎又行了个军礼,转身面向队伍:“突击队员们,报数!”
报数顺序从指挥连长开始依次往下喊下去:一、二、三、四……一直报到120名,接着,又从八连连长开始报,121、122、123、124……最后,一直到八连六班末尾一名战士报了个200。
好!一个不缺。庾虎正要整队出发,最后却猛然间传来了一声分外嘹亮的女音:201!
201?庾虎心里一惊,怎么,她也来了!?
嗯,一定是她!
这、这,这怎么能行?
“201号战士,出列!”他不知道怎么,就下达了这道命令。
“是!”随着一声清脆的答应声,甄珠儿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队列。
甄珠儿同志,谁让你来的?庾虎张嘴就是一声质问。
“团长同志,在部队里,你有选拔突击队员的权力,却不能阻止一个医务人员在国难之际去尽自己救死扶伤的义务!”
“庾虎,算了;让她去吧!”政委压低了声音,暗暗提醒着他。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这个女兵绝不会服输的。
“甄珠儿,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庾虎的口气软了下来。
“绷带、『药』品、急救包……战场上急救物品我都带全了。”甄珠儿说完,使劲儿地拍了拍身上挎的『药』箱,从庾虎的问话中,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好,入列!”
“是!”甄珠儿愉快地答应了一声,退回了队伍中。团长让她入列,无疑是同意她参加突击队了。
最后,庾虎激动地拥抱了一下政委,才喊出了“出发”的命令。
古木沟原名叫古龙沟,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山沟,因为这儿植被比较好,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不少都是古老的树种,为此才被改名为古木沟。
从古木沟到达汶川县城,还有92公里的道路。比起几天的长途跋涉,按说是离目的地路程不算多了。但是,由于地震后严重的山体滑坡,这条道路基本上被矿石堵住,已经没有了前进的道路。地震时,正在这儿行驶的汽车、拖拉机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得稀巴烂,它们一辆一辆横七竖八地翻在路边,就像是被调皮的孩子捏瘪了的易拉罐,遇难者有长途车上的乘客,有驾车的司机,还有随车而行的装卸工人,一具具遗体横尸荒野,令人惨不忍睹。庾虎带领突击队赶到沟口,已是夜间11点了。由于看不清道路,八连指导员提出天亮再走。但是,指挥连长坚持要连夜前进,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没有论出是非,艰难的抉择就摆在了庾虎面前。他意识到,横在他们前面的将是一条险象环生的生死之路,由于滑坡,山上的石头将会继续滑落,也许还会有塌方、断桥和泥石流在等待着他们。这样硬闯下去难免会有伤亡。但是,他想到纹川县城传来的急需无法救援的消息,感觉到摆在眼前的不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路,而是一条十万火急的救命之路,这条路连着无数废墟下的焦急、渴望和呼唤,连着党中央和全国人民揪着的心,我们军队是人民养活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如果只考虑自己的安全,还算什么人民子弟兵?下一步如何走?部下们可以议论纷纷,各抒己见。作为一个指挥员,他只能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像出发时宣誓的那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短的时间赶往汶川!想到这儿,他发出了“徒步强行军”的命令,动员大家克服困难,连夜向汶川进发。正当指导员嘟囔说天像墨一样黑,根本看不见道路时,指挥连长的手往兜里一掏,拿出一根微型手电筒来。手电筒是用五号电池发光的,虽然光的强度不是太大,但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足以起到引路的作用了。这位指挥连长,不亏是一位有经验的老兵,在庾虎下达了准备出发的指示后,他考虑到夜间行动不便,便让连队上士集中买了50根这样的微型手电筒,每两个战士配备一个。这一下可解决了大问题。听八连指导员说天黑无法行走,他就把自己连队的手电筒从战士手中收上来,送给了八连20根,又送给庾虎和甄珠儿各一根,这样,解决了照明问题,行军速度就快多了。绊脚摔跟头的事儿也少了。甄珠儿接过手电筒,高兴地直夸指挥连长伟大、正确、有远见。
虽然有了手电筒,行军速度快了些。但是,夜越来越黑,不一会儿,天上一声闷雷炸开,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人踩在碎石上的脚一呲一滑,稍有不慎就摔个跟头,行军速度又慢了下来。为了安全起见,我命令减缓行军速度,两三个人一个小组,相互照顾,稳扎稳打,离开公路,到路旁的山坡上『摸』索着探路前进,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陡峭的斜坡上,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沟,稍不当心就会滑下去。险情随时都在发生,指挥连侦察班长一不小心,被『乱』石绊倒,差一点坠落到沟底去,幸亏抓住一丛灌木棵子,才捡了一条命。最让人担心的是不断掉落的飞石,夜间无法观察,只能靠耳朵听动静防范。于是,庾虎就往后传话,命令大家,拉大距离,尽量不出声,仔细听着山上的声响,在判断有没有石块滚落的情况下才能前进。战士们你拉着我,我拽着你,经过大半夜的艰难跋涉,终于到达了古木沟口。
天亮不久,我们来到高家庄路段。这是一个更险恶的路段,右侧的山崖上悬着很多巨石,摇摇欲坠,松土夹杂着石块,时不时像瀑布一样倾泄而下。我们决定分批冲刺,强行通过。大家相互鼓励着:“一定要活着过去”。我冲在最前面,突然听到身后的通信科长大喊了一声:“参谋长!快跑!”就在我向前猛跨一步的瞬间,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了下来,又一次死里逃生。
冲过这个险段后,我让部队慢下来喘口气。这时,我想应该给老婆孩子留句话,就在手机里给女儿写了一条短信:“女儿,爸爸正在去汶川的路上,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如果爸爸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坚强,要替爸爸照顾好妈妈。”
临近傍晚,走到一个羌寨,部队短暂休息。大家又累又饿,很多同志刚坐下就睡着了。得知我们要到汶川去救灾,村民们把刚煮好的一锅粥端给我们,我们不喝,就拦着不让走,他们说:来了天灾,都在往外逃,你们当兵的却不要命地往里走,就以粥代酒,给你们壮行吧!这碗粥,我们是含着泪喝下去的。
一位羌族老大妈,说什么也要看着女战士把两个粽子吃下去,自己却转过身去,偷偷地『舔』粘在手上的米粒。一名胳膊上缠着黑纱的中年『妇』女,非要给我们带路,她说:“我的丈夫和孩子都没了,我给你们带路,你们就能走快一些,多救出几个人,多保住几个家。”望着善良淳朴的群众,沉甸甸的责任涌上心头: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是人民养育了我们,人民有难,就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们也要勇往直前!
就要走出古木沟了,一段险途就要结束了,战士显得松了一口气,气氛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讪起话来:
“哦,终于走出来了,这鬼地方!”
“这哪是路,偏僻荒凉,像坟圈子差不多……”
“好了,这一下,前面该有人家了!”
“有人家又怎么样,还不房倒屋坍,和废墟差不多……”
“喂,请大家不要说话。保留一点儿体力嘛!”这时,甄珠儿行使起了自己的职责,发出了命令。
甄珠儿这一制止,大家又沉默不语了,并肩一齐朝前走。到了沟口,山虽不是那么陡峭,但毕竟不是好路,战士们脚下依然是磕磕绊绊,不过,天『色』有了些微微的光亮,凭着晨曦的反『射』,大家可以辩出路径,躲避石头了。
沟外的路,四下静悄悄的,可以说是悄无声息,以至于可以听到黑暗中营营的飞蚊声。往远处看,是一片深遂的峡谷。峡谷里黑黝黝的,千沟万壑纵横交错,长年生长的古树林覆盖着山头,呈现在苍白的穹窿上,上面有点儿亮,像是过早地闪出了朝霞的晖光。晚逝的那些个星星,依然隐隐约约挂在昏暗的天空上,庾虎朝上面看了看,觉得这儿的星星要比北方高的多。大道的两边,矗立着光秃秃、黑魆魆石块;在一堆山上滚落到路边的『乱』石头中,『露』出几棵小灌木,上面刚刚冒出几片嫩嫩的叶芽儿,看来,大自然无常,尽管有毁灭的发生,却也依然有生命力的勃发。在这大自然沉静的梦境中,听着战士们夜奔之后依然有力的脚步声,庾虎感到了一阵愉悦。
“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他朝身旁的指挥连长说。
指挥连长只字未答,却回转头去,指了指后面耸立的两座大山。
“瞧哇,这两座山,像冒烟一样。”他说。
下了一夜的雨,古木沟两侧的大山果真像在冒烟。山沟里,飘浮着一缕缕轻柔的白云,山顶却横着一团浓黑的乌云,那团云彩那么黑,即使天渐渐亮起来,它在山顶俨然还是个化不开的浓浓的黑团。
拐过一个小山角,大家已经看见前面的村寨和羌民住房的房顶了,尤其是让人激动的是,大家看见了让人感到亲近的点点火光。
然而,就快要到达村寨的时候,老天爷似乎故意与他们为难,一个更险恶的路段呈现在队伍面前,这个路段几乎就在临近村口的地方,路面处在山崖和深沟之间,右侧的山崖上,悬了很多巨石,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十分吓人。松土夹杂着的小石块,时不时像瀑布一样倾泄而下,滚到路面上,又滚到河水里,发出咕咚咚的声响。为了防止被砸伤,指挥连长建议突击队分成几小股,分批冲刺,强行通过。八连指导员趁机大喊了一声:“弟兄们,机灵点儿,我们一定要活着过去!”庾虎来不及多说,第一个冲出去,跑在了队伍最前面,就在刚刚要拐弯的时刻,他突然听到身后指导员大喊了一声:“庾虎,快跑!”他听到这儿,向前猛跨一步,就在这瞬间,人们看到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了下来,团长啊,你这是死里逃生啊!人们的嘴里喃喃的说着,一个个惊讶地张大了嘴。指导员却来了一句:“你这是命大、福大、造化大,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啊!”
说完,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指挥连长却讽刺了他一句,说:“你这个当指导员的,不讲政治讲『迷』信。听你胡皱些什么呀?”
二百人的突击队,毕竟比一千人的团队好带多了。经过几次冲刺,突击队员们就迅速地跑过了这个险段。看看就要进村了,甄珠儿要求让大家休息一下,喘口气。庾虎就下达了休息半小时的命令。这时,甄珠儿的身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悦耳的铃声……啊,手机有信号了!太好了!她这一嚷不要紧,战士纷纷挤上来,要借她的手机给家里发短信、报平安。甄珠儿怕人多手杂,把她的宝贝手机弄坏了,也怕手机的电池早早就用光了,所以,她就规定,每人只能给最亲近的人发一句话。等轮到庾虎时,他想了想,把这条短信机会发给了妈妈:“妈妈,我正率领突击队在去汶川的路上,请你告诉爸爸,不要担心我,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一定要坚强,再替我向阿姨、姨父问好!”
休息时间到了,庾虎考虑到大家奔袭了一夜,需要恢复一下体力,就想让战士们到村子进屋歇一会儿,最好能睡上一觉。他正要下达进村的命令,指挥连长告诉他“别忙。”原来,趁刚才大家休息的时候,他已经派侦察排长进村子了解情况了。
“等他们回来,报告了情况我们再走吧!”
侦察排长很快就回来了。他说,村子里已经房倒屋塌,无法存身了。全村的人都跑到路边的那所大房子里去避难了;连村长和村支书也去了那儿。他建议团长直接去那儿看看。
侦察排长说的这个大房子就建在路边的一座小山包下,临近路边而建,可能是类似北方路边那样的大车店,供过的路人食宿用的。到近前一看,这所大房子的一面山墙就依附在山的一面削平了的峭壁上;门前有几级又滑又湿的台阶。天未大亮,屋子里还有些黑。庾虎『摸』索着走进里面,一下子撞到一头母牛身上。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两边都是牲口。这边羊在哀叫,那边狗在怒吼,幸好前面闪过一点影影绰绰的光亮,让他找到了像房门的窟窿口。朝里面一望,那里的场景足可动人心魄:房顶是架在两根熏得黑乎乎的柱子上的,宽宽大大的平房里,挤满了人。正中央的地上,一小堆火正噼噼啪啪作响,从房顶窟窿里灌进来的风,把正朝外冒的烟又顶了回来,在四周结成了浓重的烟幕,使人久久看不清周围的东西;火堆旁边坐着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许多孩子和一个个瘦骨嶙峋的羌民,他们穿的破烂不堪。看到他们进来,村民们一个个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时,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起来,礼貌地向他鞠个躬,问:你就是部队首长吧?
庾虎答应了一声,然后一问,才知道他就是这儿的村支书。他坐下来,把兜里的中华烟掏出来分给大家抽,气氛渐渐融洽了。老太太让一位姑娘拿来了一把大铁壶,架在火堆上,不一会儿,铁壶里的水就发出了悦耳的咝咝声。
“乡亲们,打扰了。”庾虎抱歉地对村支书说,“我们要去纹川县城,在古木沟走了一夜,想在这儿休息一下。”
“哦,欢迎欢迎!”村支书拍了几下巴掌,村民们也跟着鼓起了掌。
“就在这儿随便躺一躺吧!”村支书抱歉地说,“我们也是几夜没睡好觉了。全村的人都在这儿,谁困了,就在这儿打个盹儿。”
庾虎抬头一看,大炕上果然躺着几个睡觉的人。
战士们可能是太疲劳了,他们一进屋子,就歪倒在炕边,睡着了。不一会儿,屋里屋外,炕沿上,灶台边,都睡上了他们的突击队员。
“喂,粥,煮好了吗?”庾虎刚刚要闭上眼睛,只听见一个老太太向村支书发问。
“『奶』『奶』,煮好了!”外面一个小伙子回答。
“快抬进来,让解放军同志每人喝一碗,暖一下身子!”
“老『奶』『奶』,我们不饿。”甄珠儿连忙推辞说,“我们出发时吃过饭了。”
“唉,就算是吃了,也饿了一夜了。你们年轻人哪儿受得了哇?”老『奶』『奶』叹息了一声,坚持让村支书把一桶粥抬过来,又让几个姑娘盛在碗里,送到战士们面前。
“老『奶』『奶』,这哪儿行?”庾虎也赶紧推辞,“发生了地震,你们也正需要粮食呢!”
“孩子啊,你就别给我老太太客气了。”老太太感慨了一声,说:“这天灾一来啊,那些有钱人都急急忙忙地往外逃,你们当兵的却不要命地往里走,纹川,那儿正盼望你们去呢,我们就以粥代酒,算是给你们壮行吧!”
“谢谢、谢谢老『奶』『奶』!”庾虎和指挥连长、指导员、珠儿几个人含着眼泪端起这碗粥,几乎是哭着喝了下去。
“多好的人民啊!”他心里感慨万千,心想如果自己不带突击队出来,而是窝在半路上,那该是多么内疚啊!
喝完了这碗粥,另一位羌族老『奶』『奶』让一个小姑娘拿来了两个热呼呼的粽子塞进甄珠儿手里,说什么也要让看着让她吃下去,自己却偷偷地把粘在手上的米粒『舔』进来。甄珠儿看到这种情景,哪儿吃得下?一就使劲儿的推辞不吃。这时候,老『奶』『奶』像是急眼了,她指了指胳膊上缠的黑纱,对珠儿说:“看到了吗?我这黑纱,是为谁戴的?是为我那可爱的孙女儿呀!”接下来,她呜呜咽咽地告诉我们,她的孙女儿最喜欢吃她包的粽子了。眼看端午节要到了,『奶』『奶』包好了粽子,孙女儿却被压在倒塌的房子里,再也看不见她了……说到这儿,甄珠儿一下子扑到她地怀里,动情地喊了一声“『奶』『奶』!”一屋子的人都跟着哭了起来。
听说我们要去纹川,年轻的小伙子们纷纷要求给我们带路,一同前往。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儿模样的人站起来,诚恳地对村支书说:“大哥,我的丈夫和孩子都没了,我给解放军带路吧,他们能走快一些,就能多救出几个人,多保住几个家呀。”
望着善良淳朴的群众,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涌上了庾虎的心头。作出了了挥起拳头,大声地对战士们说: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是人民养育了我们,人民有难,就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们也要勇往直前!
“喂,我说,你们一个劲儿吵吵要为解放军带路,前面哪儿还有路哇!”这时候,一个身材瘦瘦的高个子老大爷站立起来,对小伙子泼了一点儿冷水:“你们要把解放军往哪儿带呀?”
“大爷,走尖山不行吗?”那个小媳『妇』儿问他。
“不成不成。”老大爷连连摇头,“那条路,早就被滚落的山石封住了。”
“自古纹川一条路。”村支书嘟囔了一声,“那儿不能走,还有什么路可走?”说完,他也发愁得搔起了头。
“实在不行,就走古栈道吧!”一位老『奶』『奶』说。
“古栈道?哼!”老大爷撇了撇嘴,警告说:“那条古栈道,多少年没人敢走了,弄不好……要丢命的!”
“没事!”听到这儿,庾虎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是路,我们就敢走。出发!”
西天上的月亮惨淡无光,眼看就要沉入自己下面的乌云之中,乌云垂挂在尖山的山巅上,宛若被扯成了碎片的帷幔一般。庾明带领突击队走出了大房子,天气果然不出所料,放晴了,而且将会给他们带来一个风和日丽和早晨。远方穹窿的四壁上,繁星结连成一种花『色』妙不可言的图案,而当东方的一抹晨曦弥漫于深紫『色』的天幕,逐渐将身披洁白无暇的残雪的陡峭山坡照亮时,那些星斗也一一熄灭了自己的光亮。进入山间之后,左右两侧阴暗而神秘的深谷黑咕隆咚,如同墨染的一般,晨雾在山间盘旋萦绕,迂回蜿蜒,像蛇一样,沿着临近的峭壁上皱纹纵横的壕沟低身匍匐,像是随时准备惊慌失措地逃跑。
长空大地,静谧无声,如同清晨初起床后人的心境;偶尔跑来一阵清冷的东风,掀动了战士们垂下的衣襟。在向导的带领下,队伍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步履艰难地朝着尖山前进,眼前的道路像通向青天似的,极目望去,只见它越升越高,最终消失在白云之间,那白『色』的云团从清早起,就在尖山上歇脚,酷似一只等待猎物的老鹰;碎石块在他们脚下哗啦哗啦地发出响声;空气很新鲜,同时却像是有些稀薄,人们呼吸感到了困难,血『液』不停地涌上了头顶。
“这儿海拔很高,大家注意不要说话;尽量保持体力。”甄珠儿敏感地察觉了这一情况,立刻提醒着大家。这时,庾虎才感到,没有这个珠儿,还真是不行呐!
虽然走路有些吃力,但是,一种兴奋的心情还是充满了大家的神经,而且似乎都很开心。因为他们此时身居于高原,已经接近全国、全世界人民都关注的大地震的中心纹川了。童心般的愉快充斥着心中,像是远离了社会的制约、贴近了大自然,人们立刻变成了孩子,万般宠辱得失,统统置于脑后,心地又返回到人之初的善良之中,是啊,现在,年轻的他们游『荡』于人迹罕至的大山之中,久久观赏它们那万般离奇的景『色』,贪婪地吞吸弥漫于大山峡中使人精神振作的清新空气,该是多么幸运、多么快乐啊!
经过一番跋涉,他们终于登上了尖山山顶,向导指了指前面的路,也要告辞回村了。庾虎让大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只见满是垂着的云团,它浮游飘渺,时隐时现,向人们身上吹出一阵阵冷气,让人明显感觉到山雨欲来的前兆;然而,此时的山下,却依旧是晴空朗朗和金光灿烂,看到那儿,人们顿时把灰『色』云团和冷气忘得一干二净了。边陲的大自然啊,竟是这般的瑰丽和壮观!
然而,上山有路,下山无径。观赏了奇丽的山『色』,然后就是凶险的来临——
他们要去的纹川县城,就在前面的山脚下。可是,眼下,除了一道道悬崖峭壁和山下怒吼咆哮的泯江,哪儿有路可走?哪儿有径可寻呀?年轻的战士们看着眼前的情景,身子禁不住战栗起来……
“走!我就不信,这儿比当年的泸定桥还险?!”庾虎大喝一声,顺着刚才向导指引的方向走过去。结果,往前一看,他也吓傻了:
这条路,说是路,根本就不是路。它没有路基,只有一根根的木桩悬在半空中的陡壁上。上面铺的石板、木板也被震得活动了。根本就不牢固。下面,是汹涌奔腾的岷江,路面最窄的地方不到一尺。地震还使栈道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泥土,雨水一浇,又湿又滑,一旦有胆怯的念头,人根本就迈不开步。
怎么办?难道退回去?不成。庾虎想了想,突击队都在看着自己的表现呢!这时候,约不能有一丝一毫怯懦的表现。
于是,他将手一挥,大喊了一声:“同志们,前面,纹川县城在召唤我们,废墟里遇难的兄弟姐妹在盼望着我们。大家不总是说是要不怕牺牲吗?现在,祖国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刻来到了。大家不要怕,跟我来!”
说完,庾虎毫不犹豫,第一个踏上了栈道。
“同志们注意,紧紧贴住石壁走,不要往下看。没事,一千多米,只有我们『操』场那么远的距离。一会儿就到了。”
“哼哼,什么一千米?什么只有『操』场那么远?纯粹是精神战法,心理安慰!”甄珠儿看见庾虎蹬上了栈道,自己第一个跟随了上去。之前,她曾经仔细丈量过军事地图,这条栈道,一共有两千米长呢!可是,如果说有两千米长,势必会增加战士们心理上的压力。
她心里讥笑着庾虎,自己心里也在笑自己。自己紧紧跟上庾虎,不也是一种心理战法吗?看,我一个女同志都跟上来了,你们这些大男人还想退缩不成?想到这儿,她在心里笑了笑,马上跟住了庾虎的步伐。她虽然知道自己这是在冒险,但是,一看到前面庾虎那矫健的身影,她就觉得有了依靠!
稳固的栈道并不难走,只要屏住气,站稳脚,身子照样会像走平道一样前移。然而,由于这条栈道多年无人行走,『插』在石壁中的木桩有的发生了腐烂,人只能紧贴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动,不能指望木桩会承担多在重量。这样,就危险多了。庾虎一直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给大家鼓劲,他甚至还让甄珠儿哼了一首歌,放松大家的心情。挪着挪着,眼看还有十几米,就能到达山下的平道了。
“同志们,稳住。胜利就在眼前!”庾虎高声喊了起来。
“对,‘胜利在向你召手,曙光在前头!’”珠儿一高兴,张嘴唱起了《敌营十八年》电视剧的主题歌来了。
可是,胜利在眼前还不等于是胜利。眼看就在快到头的时候,庾虎脚踩的一根木桩“咔嚓”一声断了,上面铺的石板咔啦啦地一下子掉进了江中,机灵的他死死抓住了身旁的一条树根,使尽全身力气够啊鸣钟够啊,总算够到了下一根木桩。然而,这时候,他似乎不愿意再“走”下去了,纵身一跳,身子敏捷地落到了路边深沟的软土上。
啊呀!甄珠儿以为庾虎失足摔下去了,一声尖叫,自己也跟着跌落下来,不过,她的身子落地时碰到的不是软土,而是庾虎的身体。
珠儿!庾虎看到珠儿摔下来,吓得一声喊,慌忙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等突击队全部越过了栈道,庾虎抬手看看表,呵呵,这短短不到两公里的栈道,竟让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然而,这最后一道险关,终于被他们闯过了。
像心血来『潮』,又像格外兴奋,庾虎立刻集合起队伍,像出发时那样,含着泪水命令部队:“报数!”
报数与出发时一样,201人,一个都不少。只是,有一个人的顺序改变了:甄珠儿抢先站在排头,大声报了个“一!”
经验丰富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终点纹川了。庾虎回首看了看斜『插』在峭壁上栈道的木桩,让让激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提醒大家整理一下军容风纪,率领队伍齐步走进了纹川县城。
地震像是一声战争,让县城变成了废墟;地震又像是一场浩劫,将昔日的亭堂楼阁夷为平地。县城,人们想象中的柏油马路、热闹的市场、巍峨的高楼大厦,都不存在了。虽然他们走着整齐的步伐迈步在这块土地上,却没有听到欢迎、欢呼,更没有梦想中的鲜花、掌声和彩虹门。地震破坏了人们的生活,也摧毁了人们精神支柱的大厦,刚刚被救出的、逃离了死亡噩运的人们,一个个无精打彩地坐在马路边上。虽然他们身心疲惫不堪,但是,看到这支整齐救援队伍的出现,他们还是吃力地扬起手,做出了欢迎鼓掌的动作,脸上也出现了一股祈盼之后的欣喜的表情。
在这非常时刻,率领队伍进入一座灾难的县城,连庾虎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按道理,他们应该先去县委、县『政府』报到。可是,重灾之后,『政府』部门已经无法运转了。哪儿有人来接待他们?还是指挥连长心细,他说,既然找不到地方党组织,咱们就先向指挥部汇报,请示一下我们应该去找谁联系救灾的事儿。
是呀!指挥部的首长正担心纹川的情况呢!他们既然来了,就应该先向首长汇报呀!庾虎拍了拍大腿,立刻喊来了背电台的那位通讯排长。
通讯排长大约有三十多岁,体质显得有些瘿弱。自从跟着队伍出发,他的身上就始终背着这部电台不离身,为的是团首长随时与外界联络,现在,他听到团长叫他,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跑过来,庾虎看到这儿,心里一阵感动。
其实,作为一名排长,身体又不是太好,他完全可以让下面的班长或者挑一名身强力壮的战士背这部电台。自己指挥一下就可以了。
“喂,这位排长,你为什么不让战士背这部电台?却坚持自己来背它呢?”庾虎关切地问道。
“团长,我不是故意表现自己……”排长有点儿腼腆地说,“这部电台啊,有报、话两种功能。可是,这几年,由于通讯技术越来越发达,部队训练时,人们往往重视话务,不重视报务,所以,很多战士只会用它喊话;不会用它发报。我背着它的目的,就是想,一旦首长需要远距离通讯,电台的功率又达不到喊话的要求;我就得亲自『操』作发报了。”
“呵呵,谢谢你,辛苦了!”庾虎拍拍他的肩膀,“请问,现在,我可以向成都喊话吗?”
“喊话?距离太远了。不行……”通讯排长摇了摇头,然后建议,“团长,让我发报吧!”
“嗯……也行!”庾虎看了看他,随后口述了电文,“指挥部首长:a军炮团突击队200名突击队员已经抵达纹川县城,下一步工作如何进行?请指示。
a军炮团团长兼突击队队长:庾虎。”
通讯排长真不含糊,『操』起键盘,调好频率,又转动了一下天线的方向。接着,就嘀嘀嘀哒哒哒的按起电钮来……
电报发出去了。庾虎只好等待指挥部的回电指示,他刚刚掏出一支烟,想喘口气,背后突然有人朝他大喊一声:“喂,是虎子团长吗?”
“咦?这个地方,谁喊我的小名?”庾虎转身一看,一个身材魁梧、穿着『迷』彩服军装的军官站在了他的身后,看见他,就立刻热情地伸出了双手。
“首长,你是?”庾虎想了想,不认识这个人。
“呵呵,我姓王,是武警部队的。我们也是到达不久。”
“哦,是王参谋长!你好。”庾虎这一下知道了,这是最先到达纹川县城的武警突击队的首长啊!
“庾团长,真是感谢你们啊!我只是听*副司令员说你们要来,没想到这么快!你呀,不愧为一员虎将!”
“什么虎将?你们奉中央领导命令,31个小时飞奔到纹川,你们才是创造奇迹的英雄哪!”
“呵呵,我们和你们,可不一样……”参谋长接着谈了起来,“我们武警呀,平常训练的科目就是攀檐走壁,随时要准备应付特殊情况;可你们炮兵,是技术兵种;你能带着队伍走出古木沟,越过古栈道,也算是英雄壮举了。”
说完,王参谋长爽朗地哈哈大笑了一阵,拍着庾虎的肩膀说:“你们刚刚来到,鞍马劳顿的,走,带着战士们,到我的帐篷里休息去!”
王参谋长刚刚说完,电台嘀嘀嘀地传来的信号声,是指挥部回电了。通讯排长接收了信号,迅速地翻译出电文,要交给庾虎。
“干脆,你就念吧!”
“是。”通讯排长答应了一声,接下来念到:“庾团长,祝贺你们突击队提前到达纹川。部队是否有伤亡?请迅速回电。稍事休息后,由武警部队王参谋长给你们分派任务。”
“哈哈哈……庾团长,”王参谋长听到电文,又笑了起来,“看,首长把指挥权交给我了,你们就跟着我走吧,走!先去休息!”
“参谋长,战士们救灾心切。请你立刻分配任务!”庾虎看到对方职位比自己高,尊敬地行了个军礼,要求立刻投入战斗。
“好吧,我这欢迎仪式就暂停了。你们如果着急,就先去『妇』婴医院吧!”
接着,参谋长看到了甄珠儿,问她是不是医生?
甄珠儿回答“是。”
参谋长告诉她:“我们武警医院来了十名女医生,正在县医院抢救伤员;请你去那儿帮忙好吗?现在,这儿急需医生啊!”
参谋长说了就是命令,甄珠儿哪有不服从的道理?她看了庾虎,庾虎朝她点点头。她见庾虎答应了,也没有马上走,而是找来指挥连和八连的卫生员,告诉他们如何防止感染、如何消毒等等事项,最后,又嘱咐庾虎提醒大家戴好口罩,尤其是天气热时,更不能把口罩摘下来。直到庾虎一一答应了,一辆救护车开到了她的面前,她才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庾虎的突击队赶到『妇』婴医院一看,医院的大楼已经成了一座坟丘似的三角形斜塔,顶部,仅剩了两间病房大小的建筑,颤巍巍地斜搭在一堵随时可能塌落的残壁上。阳台全部震塌,三层楼的阳台,垂直地砸在二层楼的阳台上,此时此刻的情景,让他再次想起了《唐山大地震》中描写的一个医院遭震后的惨烈画面。
“喂,有人吗?”庾虎与战士们踏上这片废墟,便开始了焦急的呼喊。
“哎呀!……”一阵微弱的声音,从一片倒塌的水泥板块中传来。
“团长,这里面有人。”身旁的庾顺子连忙提醒他。
“快,救人!”庾虎连忙低下头,躬下腰,探头往那声音那儿张望。
“来了!”庾顺子一招手,来了几名战士。
“把这些预制件……抬开!”庾虎说着,自己先伸出手去,搬住了预制件的一角。
“团长,这样不行,万一预制件歪了,会伤人的。”庾顺子纠正他。
“你说怎么办?”
“先从底部清理,最好让伤者从下面爬出来。”
“嗯,清理底部。”庾虎说着,顺手扒起了下面的『乱』石。
“这么扒哪儿成?要是有把铁锹就好了。”庾顺子说着,眼睛朝四周搜索起来。
你别说,他的这搜索,还真发现了目标。不过,那不是一把铁锹,而是是个丢了把的铁铲子头。不管怎么说,这也比用双手扒土好多了。他把庾虎推到一边,自己拿起铲子头就扒拉起来。
“孩子,你要挺住,解放军叔叔救你来了!”庾虎一边与庾顺子清理杂土『乱』石,一边焦急地往里面喊着。
随着底部的清理,洞口越来越大,庾虎等不及全部完事,抢先趴下,将身子钻进了洞里,
“孩子,你在哪儿?能看见我吗?”
“叔叔,我的腿被压住了。我……不敢动!”里面微弱的声音显得分外的无助。
“来,抓住我的手。”庾虎伸出右手,慢慢地『摸』索着。
黑暗里,一只小手哆哆嗦嗦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将这支小手抓紧,慢慢往外拽……
“叔叔,谢谢你……”黑暗里,他听见了孩子惊喜的声音。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川丽丽。”
“丽丽,勇敢些,你马上就得救了!”
“叔叔……我渴……”孩子干渴的喉咙里,再次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顺子,水!”庾虎听到丽丽的声音,立刻将另一支胳膊伸了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顺子没有递来矿泉水瓶,却猛一使劲儿,将他拽了出来。
接着,一阵呼啸,大地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是余震。”后面有人解释说。
“丽丽!丽丽!”庾虎似乎无视眼前的险境,他只记得那个女孩子还在等待着他的营救。
余震一咣『荡』,倒是将这堆废墟再次震裂开来,在一大堆犬牙交错的水泥预制件中,庾虎看见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孩子的身体。那具身体,还在痛苦地挣扎着,抽搐着……
“丽丽!”庾虎的心里又悔又恨,大喊一声扑上去,抱起了这具幼小的躯体。
“丽丽!”他不知道怎么,心里一酸,大声嚎啕出来!
“叔叔……”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享受人间的至爱和美好,这孩子就遭遇了第一次人类最大劫难,她幼小的躯体虽然无法挺过去了。但是,她像是仍然留恋着人世间太多的美好,太多的善良。她再次睁开了眼睛,想看看这美丽的世界,看看救助她的善良的人们!
“叔叔……”她使了很大的劲儿,终于艰难地睁开了那双眼睛,望着眼前这位将她抱在怀里的亲人。
“丽丽……挺住、挺住,叔叔送你上医院。”
“叔叔……”丽丽几乎是奄奄一息了,喃喃说了一声“我的脸很脏吗?”
庾虎看了看这个女孩子,只见她长了一道弯弯的眉,一条挺翘的鼻梁,白嫩嫩的脸蛋儿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儿,多可爱的孩子啊!
“团长,你这儿……”
指挥连长一声喊,他才低头一瞧,自己的衣服上已经浸淌了两道血迹……
这时,他觉得两支胳膊一沉,丽丽的头立刻耷拉下去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击了他,他将自己的脸贴到孩子的嘴唇上……哪儿还有一丝气息?
“丽丽,叔叔对不起你呀!”庾虎哭喊着,身子支撑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旁边的战士从团长手里接过丽丽的尸体,卫生员送来了一条殓尸专用的塑料口袋。
“慢!”庾虎大喊了一声。
待战士将丽丽递给他后。他拿起一瓶矿泉水,打开,慢慢地浇在丽丽的脸上,然后用手将丽丽的脸洗得干干净净。
“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吧!这孩子临上路还想着干净呢!”庾虎嘴里嘟嘟囔囔,半天,才慢慢地将孩子的身体放置在那片抹的干干净净的塑料袋子上。
“脱帽,向丽丽默哀!”指挥连长看到这儿,大声向周围的战士下达了命令。
“丽丽,叔叔对不起你。如果我们的速度再快一点儿,你就会得救了!”庾虎像是犯发一个大错似的,嘴里一个劲儿的忏悔着……
至今,庾虎还没有反映过来,刚才,是顺子救了他一命。如果不及时拽出他来,他就会被压在里面了。
千里迢迢,他将部队带到这儿,又突险过关,急行军来到震灾的中心,为的是什么,是救人!可是,经过他的手就要救出的这个小姑娘,竟然意外夭折了!这是庾虎的心情沮丧而又悔恨。直到八连指导员报告,他们救出了一名老大娘。庾虎前去观看,那位老大娘在担架上频频向他们招手致谢,他的心情才算平静下来。终于救出了一条人命,心理上可以得到安慰了。
呜──呼隆隆!
担架刚刚送走了老大娘,天空突然响起了轰轰的巨响。让余震吓怕了的庾虎,连忙招呼大家“注意”。可是,他刚刚喊完,八连指导员却指了指天空,挤眉弄眼地冲着他笑开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碧蓝的空中出现了几架直升飞机,这些直升飞机轰鸣着、盘旋着,像是在寻找目标。
“喂,这儿,这儿!”看见飞机,指挥连长连连挥舞起了手中的帽子。
内行的通讯排长干脆扬起了手里小红旗子。
直升飞机上的像是发现了他们,慢慢俯下机体,接着,几个圆圆的包裹从空而降。
包裹是几个厚帆布袋子,袋子落在地上重重一摔,那些用透明塑料袋包装的面包、香肠、矿泉水瓶子便撞散开来。
“好哇!来吃的了!”庾顺子看到这儿,大喊一声,抓起一块面包就往嘴里送。
“慢……”庾虎向他做了个制止的手续,“这是空投的救灾食品,等我们请示了参谋长,再吃吧!”
刚刚说完,一阵突突突的摩托声响起来,两个武警战士乘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赶来了。他们下车,先问:“哪位是庾团长?”庾虎告诉他们自己就是,两位武警战士便从兜子里掏出一个小手机递给他说,“庾团长,这是参谋长送你的。你有事可以打他的手机。他的号码是……”
“哦,谢谢谢谢……”庾虎看了看手机,是个小灵通,他朝两位战士抱抱拳,“有这玩艺儿,联系工作就方便多了。”
他看了看刚刚记下的参谋长的手机号码,立刻打电话请示:“我们收到了空投的食品,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参谋长马上同意了,“这些食品,就是给我们救灾部队送来的。至于难民的食品,民政部门有安排,下午就会空投过来。部队首长正担心救灾战士能不能吃饱饭呢!”
“好,吃吧!”听到参谋长这么说,庾虎才让大家打开了空投的食品袋。
“团长,干脆,我们趁着吃饭,让大家睡一会儿觉吧!实在是太累了!”指挥连长建议。
听了这个建议,庾虎才发现自己也饿得肚子咕碌起来了,干脆就下达了吃午饭、休息一个小时的命令。
听到这一声命令,大部分战士没有选择吃饭,而是选择了睡觉,他们的昨天晚上又惊又吓,根本没敢合眼,现在得到命令,就地选个位置,倒头就睡着了。
吃过了午饭,庾虎还想要指挥救人,参谋长突然来了电话:下午,全体部队集中兵力去平整直升飞机的机场。因为,从明天起,指挥部将派直升飞机往这儿运送空降兵!
直升飞机的机场,就选在县中学的大『操』场,施工主要是由地方的建筑公司采用机械作业,战士们主要任务是平整地面,尽量保持机场平坦一些,以保证跳伞战士们的落地时的安全。虽然累一些,但是,看不到那些揪心的场面,战士们的情绪总算能缓和一些了。
忙碌了半天,看看“机场”成型了。参谋长下达了收工命令,接着又邀请庾虎带着部队跟着他走,他要为庾虎的突击队接风洗尘。
“免了吧!”庾虎道过了谢,心想,别麻烦人家了!
可是,参谋长依然热情地邀请他去。说:“我们早来几天,就算是主人了。现在,你这客人到来,我怎么也得尽地主之谊啊!再说,你不吃,战士们还要吃呢!你不能让部下光是跟着你吃苦啊!”
庾虎想想,觉得参谋长说的有道理,就率领突击队跟着参谋长走了。
武警部队的驻地,就是几顶临时搭建的帐篷。由于武警战士们都在银行、邮政、电讯等要害位置昼夜执行警戒任务,营房里也就没有几个人了。尽管这样,为了显示礼貌,参谋长还是集合起了全体机关人员,整整齐齐地列队,庄重地举行了简单的欢迎仪式。
“炮兵战友们,过去有一首歌,叫《见到你们格外亲》,今天,看见你们历经千辛万苦赶到这儿,我们也觉得格外亲啊!”参谋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辞,“说实在的,今天刚刚看见你们,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苦守了几天几夜的山头,在最困难的时候盼来了援军。炮兵战友们,你们辛苦了!为了表达我们的欢迎之情,我决定:把这几顶帐篷让给你们住。我们部队连夜换防……”
“别别别……参谋长。”庾听到这儿,连忙婉言拒绝了。“我们既然是客人,哪儿有赶主人走的道理?”
“庾虎同志,别忘了,我是指挥员,我有权这样做,你……给我个面子吧,哈……”
参谋长讲完了话,就把突击队引导到了帐篷搭起的小食堂里。
尽管条件艰苦,参谋长还是让炊事员在每一张餐桌上炒了一盘豆芽菜、拌了一个冷罐头拼盘,一个香肠花生米配菜,每个桌子中间,还摆了一瓶纹川白酒。
“谢谢参谋长,谢谢武警战友们!”坐下来之后,庾虎号令战士们跟着他一齐举杯致谢。
“可惜,条件有限,菜少了些。可是,明天,就更不行了。因为,空降兵大部队一到,我想招待也招待不起了。哈……”参谋长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一盘炒豆芽,不算什么好菜。可是,对于几天没正经吃饭的战士来说,就算是山珍海味了。他们一个眼馋得看着、瞅着,一粒一粒小心地送到嘴,咀嚼了半天还舍不得吞到肚子里去。参谋长怕饥饿的战士吃光了盘子显得难看,就让炊事员反复得加花生米、香肠、罐头这些个空投来的凉菜。庾虎看到战士们吃得香,也就不客气了,餐桌上一阵风卷殘云一般,指导员害怕战士们吃坏了肚子,就建议吃方便面。结果,武警炊事班的同志们弄来了几箱碗装的方便面,提来几瓶子热开水泡面,终于将客人们打发个酒足饭饱,尽了地主之谊。
庾虎拉着八连指导员、指挥连长、通讯排长与参谋长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因为没有救活丽丽,总觉得内疚,喝不下去酒。参谋长劝了他一番,也没大效果。后来,参谋长讲了一件事,竟让庾虎一下子兴奋起来,心里的内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下来,几个人你敬我,我敬你,一瓶纹川不一会儿就喝得底儿朝上了。
实际上,参谋长只讲了一句话。他告诉庾虎:“庾团长啊,你们那个甄珠儿医生,可成了本县的名医了。那个女孩子,一气做了二十多例手术,救了几十条人命啊!”
“是吗?真的?”庾虎一听,格外兴奋,不由地问这问那。
问来问去,话越说越高兴,这酒喝得就顺溜了许多。
参谋长夸奖甄珠儿成了本县城的名医,庾虎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先说甄珠儿的学历,在这偏远的小县城就算是凤『毛』麟角了。医科大学的本科生,能到县级医院工作的本来就不多,何况,甄珠儿毕业后,她父亲又通过一位老战友的关系,送她到解放军总医院实习过一年,专家学者、疑难病历,见了不少。按理说,像她这种优秀人才,到大城市医院工作才对。人家要求到野战军部队服役,只是为了为国效力,或者上为了锻炼自己。自己一个小小的团卫生队,哪儿容得她这样的优秀人才?这次抗震救灾,她要求前来,是她的一腔报国的热血所致。目前,大地震摧毁了医院,需要救治的伤病员这么多,就算是甄珠儿医术一般,也可以挑大梁了。何况她的知识、才华,又是那么优秀呢!
庾虎没有到救治伤员的第一线,对这些事情只能是想像。甄珠儿却是亲身经历了这残酷的一幕:震后的县中心医院,成了一片废墟,医院门前的道路边上,1000多名伤员在那儿等待着救治,他们有的蜷缩在棉絮中,有的直接睡在水泥路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气味,到处传来痛苦的声音。甄珠儿下了救护车,向武警医疗队的队长报到后,立即放下『药』箱,就地参加抢救工作。有个11岁的小学生,地震时双腿被死死地压住,连续被埋了68个小时,来到医院还是满脸泥土,他用一种痛苦的地眼神望着医疗队的队员,用微弱地声音说,叔叔、阿姨我渴,我要喝水,快点救我啊!在场队员的心一下子纠紧了,甄珠儿俯下身子,赶紧把一瓶葡萄糖水打开,喂到孩子的口中。夜幕降临了,余震不断,救援工作被迫中断一会儿。甄珠儿顾不上沿途劳累,一直守护在小学生身边,像母亲一样不停地跟孩子喂水、壮胆,她怕自己睡过去,就给孩子讲古栈道的故事、还轻轻地哼起了儿歌。等待余震停下来,她和大家一起努力,终于成功地为这位小学生做了手术。
小学生的手术刚刚做完,急救车又轰隆隆开了进来,车上送来了9名被埋了100小时以上重伤员。医疗队长二话不说,立即组织抢救。她看到甄珠儿眼睛一个劲儿地打盹,知道她一夜未睡,就让她去躺一会儿,但是,甄珠儿依然顽强地站坚守在岗位上忙这忙那,她与战友们成功地救治了一个比一个病危的伤员,用自己的心血创造着一个个生命的奇迹。
最难熬的是下半夜,突然停电了。四周一生漆黑,伤病员们却依然在痛苦地呻『吟』着,这时,队长在甄珠儿的建议下,借来六个手电筒,对急需抢救的4名重伤员继续实施手术,光线暗,伤口多,一个手术下来,举手电筒的人胳膊都酸了。等到手电的电池用光了,天也亮了。至此,甄珠儿已经连续两夜没有睡觉了。队长感动地说:“你真不亏是炮团的战士,太钢强了!连我都快支撑不住了。”甄珠儿谦虚地说,“这不是在一线救人吗,如果不是这种特殊情况,平时让我熬,我也熬不了!”
两个刚刚对了几句话,部队的救护车又开来了。车上有一名来自映秀镇一个8岁的小女孩儿,经检查为右上肢开放『性』骨折。队长一问小孩,她的妈妈已经在地震中遇难了,爸爸在外打工,还没有消息。小女孩看到她们,哭着说:“阿姨,我的手能不能治好?以后我还要写字呀,你们救救我,我给你背唐诗啊。”接着,便用稚嫩的声音背起了李白的《静夜思》。刚刚背诵发一句“床前明月光,”甄珠儿便含着眼泪一把抱起了小女孩儿,一边给她清洗伤口、一边包扎、固定;一边劝慰说:“好孩子,你的手会好的,灾难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着说着,自己的头一晕,差一点儿倒在地上。
一看甄珠儿累成这个样子,队长实在过意不去,立刻命令她休息。两个男军医“强行”将她推到外面帐篷里,看着她躺下来,才放心地离开。
甄珠儿躺在帐篷里行军床上,身子一下子像散了架子,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了。开始,她还看得帐篷通风口外微微的曙光,听见伤员们时而传来的呻『吟』;但是,只过了一瞬间,她的感觉就全然失去了似的,眼前的一切开始消失,那道巍峨耸立的大山,那条悬空在峭壁上的古栈道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羊肠小道穿过树丛,通上了悬崖,山岩的碎石块形成了这道天然阶梯的踩上去晃晃『荡』『荡』的台阶;庾虎的手抓住灌木的树枝,开始引领她向上攀登。他的高大的身躯走在前头,她紧紧地跟随其后……
突然,一些碎石稀里哗啦滚到了她的面前。这是怎么回事?她正纳闷儿,前面的他却吓得连忙回转身子,紧紧地拉住了她。由于用力过大,他前边的手抓的树枝都给扯断了。要不是她及时扶住他,弄不也他就会摔下山崖去了——
“你轻一点儿呀!”她不知道检讨自己,却责怪起他来,“干么那么慌张?”
对于她的批评,他只是嘿嘿一笑。
这可不是她团长的风格。平时,这个人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呀,现在,自己这么冒犯他,他竟这么泰然!
他们携手爬上了那处向外突出的一个平台,像是到了山岩顶上。四下里,群峰像是一群数不过来的牲畜,挤在一起,隐身在金『色』的晨雾里。朝下一看,则酷似棺材一样,黑咕隆咚,寒气『逼』人,表面长满了青苔的山岩獠牙利齿,像是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坏蛋,你带我来这儿干吗?”她气得大喊起来。
“珠儿,别怕。我们……马上就会过去。”他说着,深情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紧紧抱住了她吓得抖个不停的身体。
多次的经验,确实是痛苦的经验,使她早已懂得,每一次这种接近,起初倒是能够给生活带来些令人愉快的变化,似乎是一种轻松『迷』人的冒险,但是对于她这种上流社会的高干子女,特别是对于优柔寡断、迟疑不决的女孩子来说,这种事情到最后总是不可避免地要弄成一个极端复杂的难题,最终使她陷入十分痛苦的境地。可是,自从遇见这个英武、可爱的庾虎,这个经验不知道怎么便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一心渴望享受感情的快乐,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充满了情趣,即使在脚踏古栈道的生死冒险中,她也觉出了那种从没有的爱的感动和快乐……
然后,她就从山崖上掉了下来。但是,她并没有摔入山涧,而是摔在了他的怀抱里。她像是故意抱紧了她,不放她离开……
你,你这是干什么呀?旁边那么多战士在看着我们哪!她羞得满脸通红,禁不住大声喊叫起来。
“甄珠儿同志,你怎么了?”直到队长走进了帐篷,喊了她的名字,她才睁大眼睛,从梦境里走出来。
“队长大姐!”她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立刻坐立起来。
“珠儿,不好意思,来了个难题……”队长大姐告诉了她一件事:
汉旺镇一个10岁的小女孩儿,被埋压了20多个小时,双臂肌肉组织及血管坏死,局部的肢体已经发黑了,如果按照正常处理办法,为了救治生命,就得截肢。可是,守护在一旁的妈妈哭着说:“这孩子还小,解放军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保住她的胳膊。”军医们很为难,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队长也一时没了主意。
“喂,找甄珠儿吧,听参谋长说,人家是医大毕业的,也许她有更好的办法。”几个军医向队长建议。
“哦,我去看看!”甄珠儿听队长说完,立刻下了床,跟着队长来到了帐篷手术室里。
“嗯,为了保命,截肢是最安全的办法。”甄珠儿看了看几个男军医,觉得他们的建议并无不妥。灾区这样的病历太多了,截肢的人也多多去了……
可是,就在她要点头的一刹那间,孩子的妈妈扑通一下跪在了她的面前:“好医生,为了我孩子的一生,请你想想办法,一定要保住她的双手啊!”
甄珠儿看到这幅情景,哪儿受得了?她含泪扶起了孩子妈妈,当即建议:采取紧急措施,把受压的肱动脉剥离出来,然后再注『射』抗血管痉挛『药』、抗血栓『药』。
清晨的早晨,外面嘈杂一片,手术室里却是分外的安静。
由于是一个意外的、大胆的决定,其他军医一下子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肱动脉剥离?”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甄珠儿毫不犹豫地让护士为自己消了毒,然后,果断地『操』起了手术刀……
1小时……手术顺利进行着;
2小时……手术效果良好,护士已经竖起了输『液』的支架……
3小时……孩子的肱动脉竟然开始搏动了。
救护队的战友们一个个惊喜万分,接着,队长又指挥军医们迅速地为孩子实施了肢体保温和石膏固定。
“几天之后,孩子就可以脱离危险,战胜病魔了!”甄珠儿看着女孩儿安祥的小脸,告诉她的妈妈放心。
“这位解放军同志,你是用爱心创造了奇迹,保护了她的这双手啊,将来,她永远不会忘记,是解放军的神医保住了她一生的美好生活!”孩子妈妈握紧了甄珠儿的手,久久不肯离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