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官场诱惑:花花世界

第三十七章 :狂欢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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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狂欢之夜

    董耜之所以敢守着女弟子大骂副省级干部吕娴,并不是因为他的心理素质多么好,也不是因为他的学术水平高出老汤多少倍。他之所以敢对吕娴这个副省级出口不逊,完全在于这篇文章的始作俑者是庾虎。他这篇文章是庾虎授意写的。庾虎是省长的儿子,吕娴是庾明省长的部下,就冲这一层关系,她吕娴就不敢把他董耜怎么样!况且,这篇文章除了有点儿玄幻风格、合理想像,并没别的『毛』病。现在写文章为了吸引读者,哪个不编造?哪个不危言耸听?哪个不一惊一乍追求效果?如果吕娴敢把他怎么样,他就去找庾虎。庾虎让他写这篇文章。现在,他圆满地交差了。出了问题,他总不至于坐视不管吧!

    一想到庾虎,董耜的胆子壮了不少。但是,在依仗庾虎这棵政治大树的同时,他也犯了一份核计:九龙岛是庾虎开发的,这是北省人都知道的事儿,吕娴想必也是知道的。既然她知道这是庾省长儿子的项目,为什么还要抓住这篇文章整人呢?难道是庾省长在哪儿得罪了吕娴,吕娴现在要寻机报复不成?

    想来想去,董耜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庾省长因为有病,将省长的位置让给了龚歆,自己当了个党组书记,基本上不理朝政了。哪儿会得罪吕娴这种下台的货『色』?

    不过,有一种情况倒是可能存在的。那就是:吕娴有什么事儿要求庾省长去办。庾省长至今没有答应。所以,她就拿出这篇文章来说事儿,给庾省长将一军,看你如何处置?虽然一篇文章翻不了大浪,但是,毕竟九龙岛刚刚开发,如果因为一篇文章坏了名声,对其今后的商品房销售及吸引旅客观光是很不利的。想来想去,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立刻打电话邀庾虎出来,要详细汇报这一情况。

    庾虎看到了董耜的那篇文章,心里正高兴着。他将那张《滨海日报》买下一千张,逢客人来访就送一张。他想,这个董耜真不亏为是文物专家,撒谎都撒得这么圆满!什么九龙探海?什么村水冰柱?什么八功德水?纯粹是瞎说『乱』造!但是,一经这位专家的笔写出来,不由地你不信。人家有史料依据呀!至于这史料准确与否?就是专家们的事儿了。嗨,这市场经济嘛,要想造势,就得靠唿悠,天下哪来那么多真实?只要这谎言说得合理、圆满,就不由地你不相信了。可是,就在他高兴的时候,董耜打来电话,说是吕娴亲自批示,要处理这篇文章,说什么有人举报。《北省日报》还为此专门发了《内参》。这让庾虎大为恼火。一个落选的副省长,给你个闲职你就老实呆着算了,还突发奇想地无事生非,真是闲得难受了!再说,你要抓低俗之风,就抓抓那些黄『色』录像、抓抓网络上那些『裸』体照片,也就行了,怎么忽然想起拿这篇九龙岛的文章开刀了,你不知道这九龙岛是我庾虎开发的吗?你装蒜啊你!要不是看在我爸爸还是省级干部的份上,我非揍扁了你这个屄养的婊子不可!

    庾虎心里骂是骂,气是气,却没有在表面上表现出来。到底是当了几年团长,遇事他还是能沉住气的。他看看那份《北省日报》内参,心想爸爸也会看到这篇文章的。至于吕娴为什么要拿九龙岛这篇文章说事儿,想必爸爸分析得更透彻。也许是吕娴有什么事求爸爸办,爸爸没有答应她。她就演了这么一出。等爸爸出面求她,她再提出自己的条件,与爸爸来个人情交换吧!真要是这样,自己岂不是给爸爸惹了麻烦?

    晚饭后,庾虎借口想孩子,回家看蕊蕊,就把公司的事儿交给丈母娘和老丈人。开着车和花儿一起回了蓟原老家。

    回到家里,爸爸妈妈刚刚吃过晚饭,正领着蕊蕊在小区院子里玩耍。看到庾虎和花儿,爸爸就笑了。说:“是不是那篇文章让人家逮着了?”

    “爸爸,你看那篇文章了?”花儿问。

    “嗯,我看了《北省日报》内参。”爸爸点点头,“实际上,这个吕娴多此一举。”

    “爸,她不是主管文教卫生系统吗?”

    “什么主管?新闻媒体,真正的主管是省委宣传部。至于副省长,不过是财政保障,业务协调。真正的大事,根本就不需要她管!”

    “哦……”庾虎听明白了。可是,又一想,不对呀!既然她不主管;为什么弄出这么个内参来呢?她这么干,是不是给九龙岛开发抹黑呀?

    “那倒不至于。”爸爸听了庾虎的话,摇摇头,“你开发九龙岛是经省委书记同意的。龚歆亲自批准的。她想抹黑也抹不了的。”

    “那她为什么弄这一手?”

    “她呀,是想让我欠她一个人情。让我答应她一件事情。”

    “事情?”庾虎一想,果然如此,“爸,她要你为她做什么?这事儿重要吗?”

    “嗯,也没什么大事。她呀,曾经拿出一百万元投在北辽的郁美大酒店里。这个郁美就是你龚歆叔叔的妻子。郁美为了创造更多的利润,曾经央求吕娴将郁美大酒店与花花世界合资经营,这事儿我当初没同意。郁美就把吕娴的一百万投资到花花世界,作为风险投资。但是,花花世界年终分红时,却没分给吕娴一分钱。吕娴生气了,找到了杨总,杨总不想给钱,又不想得罪她,就把球蹋到我这儿来了。说只要我同意,花花世界就可以给她分红。可是,这种事儿中央有规定,干部不能到企业投资分红。我要是同意,就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于是,我就把球蹋给了龚歆。没想到龚歆想的与我一样,至今也没同意这件事儿。这不,她又盯上我了!”

    “要是分红,能分多少钱?”

    “10%的收益,十万元吧!”

    “一个堂堂的副省级干部,就为这十万元,还这么死乞白赖的盯你和龚歆。真是没意思!”庾虎不由地撇了撇嘴。

    “庾虎,作为挣工资的党政机关干部,十万元算是大数目了。我那些工资,要不是季小霞理财,爸爸恐怕也是个穷光蛋呢!”

    “嗯,既然这样。爸爸,你想答应她吗?”庾虎问。

    “当然不能答应她。”

    “那……我的事儿?”

    “虎子,你看该怎么办?”

    “我要静观其变;看她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庾虎想了想,“如果她没有别的动作,我就继续利用这篇文章,大力炒作九龙岛的历史文化;『逼』她再次出手。如果她继续搬弄是非,我就以猛虎公司的名义去找她算帐!”

    看到庾虎毫无畏惧的样子,庾明赞赏地点点头,随后却说:“依我看,她的表演也就至此结束了。”

    “你是说,她就这样偃旗息鼓了?”庾虎觉得这不可能,“她毕竟闹了这么一出戏。难道会草草收场?”

    “她不收场也不行!”爸爸不容置疑地告诉庾虎,“因为,还有更麻烦的事儿在等着她呢?”

    “更麻烦的事儿?”

    “对。”爸爸告诉他,“省里开人代会时,那篇博客文章你看了吧?”

    “看了呀。听说,吕娴就是因为这篇博客才落选的。”

    “是呀!”爸爸点点头,“她不但把宏泰宾馆那个服务员送进了精神病院,还雇凶要‘做’掉人家,为这,那个黑大个儿警察也被开除公职了。我估计,那篇博客就是黑大个儿写的。”

    “写了又怎么样?人家还是个副省级干部呀!”

    “可是,她的副省长落选了呀!这个落选,是她最大的失败。所以,她至今不肯原谅那个黑大个儿。那个黑大个儿呢,扬言不恢复公职就告个没完。要是事情闹大了。别说她的副省级保不住,弄不也连你龚歆叔叔也得受牵连呢!”

    “这个娘们儿,心可够狠的了!”庾虎感慨了一声。

    “所以,庾虎,你既然选择了经商,就一心一意做买卖。官场的事儿,尽量不参与。好不好?”

    “爸爸,我记住了。下一步,我就抓紧施工的事儿。等道路、电力系统完工,就请你参加主楼的开工仪式。嗯,我要把仪式搞得隆重些。力争一年完工,明年就投入营运。”

    “好哇好哇!”庾明高兴了,接着又嘱咐他,“工程的事儿,你狄叔叔和李阿姨是行家,你要多听取他们的意见。嗯,勤去滨海市委看看你王叔叔。那个人是很讲交情的。”

    “是的。爸爸。”庾虎记下了他的话,又逗蕊蕊玩了一会儿,一家人就进了屋子。

    刚刚洗完了澡,庾虎、花儿正要带蕊蕊上床睡觉,滨海的丈母娘来了电话,原来,滨海市要搞一年一度的“国际服装节”,『政府』派人来公司拉广告,要赞助费。她问庾虎要不要拿钱?

    “拿!”庾虎立刻决定了,“嗯,让广告部把九龙岛的形象广告赶紧设计出来,就在服装节上打出去!”

    三平的黑大个儿虽然没有恢复公职,但是,由于吕娴那边催得紧,这边的领导也并非无动于衷。他们采取了一个缓冲措施,将黑大个儿安排了别的工作:到市局保安公司做职员。

    保安公司是全市保安的管理部门,正经事儿没多少,就是负责给保安办证、发服装,然后从保安人员的收入中扒皮收费。好歹也算是个衙门。但是,由于这部门属于自收自支的事业单位,进不了公安编制,与那些公务员序列的警察还是差了不少;在这儿工作的,最早都是些公安局的离退休人员,后来,也有一些家属子女安排到这儿,缓解就业压力,像黑大个儿这种犯了错误的人来到这儿工作。算是破例了。

    除了重大活动,黑大个儿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整理卷宗、收发传真、接听电话,会见访客。这种单调、机械的办公室生活让习惯于冲冲杀杀黑大个儿很不适应,他觉得长此下去就会磨圆了自己的『性』格,软化了自己的肌肉,麻木了自己的神经。只有全市保安在户外有重大集会,他才能觉得恢复了往日的斗志,觉得自己是在工作。

    该下班了,他瞥了一眼手表(这是他与李有龄订婚那天李有龄送给他的雷达表),离下班时间还有一刻,他琢磨着怎样打发最后一点儿时光。他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交叉十指抱住后脑勺,把双脚搁在办公桌低下的横档上,然后舒服地躺在皮圈椅上。他相信在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采用这种斜躺的姿势等待下班时刻的到来,晚上十二点则是以横躺的姿势迎接睡眠的到来,就像早晨七点钟大部分人中以直立的姿势迎接迎接上班时刻的到来。一天的三个主要动作:立、坐、躺,也许还有几个打哈欠的不雅动作贯穿其中。

    早不来,晚不来,一名满身油渍、头发篷『乱』的青年工人偏偏在这个下班时间过来,他拿着一个纸条,指名要找他。写纸条的是李有龄的一个亲戚,站在他面前的,是她亲戚的亲戚。他的两根手指用绷带包着,据说是踩车床时被截断的,依照他的判断,应该属于二级残废。显然,他原来的目的是要老板付给他工伤津贴、伤残抚恤金以及伤残补助金,但老板拒绝付这笔钱,因此他就来找他,想让他给老板施加压力。这样的事情他处理的多了。往往是这些人求你时低三下四,等你给他办完了事就看不见人影了。他告诉他自己现在不是警察了。他还告诉他,警察是『政府』的狗,老板见了他们这些狗就会害怕;可现在他是保安了,保安是老板的狗,是靠老板施舍过日子的。所以,他现在去找老板没什么作用。可是这个青年仍然迟疑不走,他脸上流『露』的屈辱表情并没有博得他的同情,这使他有些失望。主刀的医生对于喊痛的病人是从来不会手软的。保安或者警察也一样,不能向世俗的仁慈屈服。天要擦黑时,那个青年还赖在他的办公室不走,反复谈一些琐碎的工伤细节,分明是要混一顿晚饭,或者是希望能借一点钱。他起身拉拢折裥窗帘,无疑是暗示他那个青年应该及时结束谈话,可他接着又转移话题居然谈起他的婚恋来了。黑大个儿理解他的心情,他不希望让人觉得他是个没有人爱的小青年。这时,电话响了。一听,竟是蓟原的老同学杜晓龙打来的。他说他已经到了三平,就住在宏泰宾馆。他邀请他和未婚妻李有龄一起吃晚饭。他满口应承了。顺手从皮夹里掏出五十元钱,递给那个小青年。他给他钱并非出于可怜,而是出于厌烦。是想让他早点离开。那个小青年没有收下,却是摇摇头,就走开了。

    华灯初上时,李有龄来到他的办公室。两个人走到大街上,被洒水车冲过的路面一片光净,十分干净。他走在大街上没有放弃斜瞟一眼过往行人的癖好。当然,他的目光期待的,主要是在他目光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突然出现的漂亮女人。他的目光沿着她们的脚踝慢慢移升到摆动的髋部,微微起伏的前部、漂亮或不漂亮的脸蛋。假如他的目光不期然碰到了她们的目光,他就会被一种致命的感觉突然攫住,甚至会在冲动的情况下想方设法去寻找一种与她们交谈几名的可能『性』;假如她们的目光故意避开他的目光,那么他就怀着一种斗胆犯忌的快感直视她们,那时他总会放慢脚步以拖延这种莫名的快乐。但是,他现在与未婚妻一道走着,他的目光投『射』范围就收敛了许多,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斜瞟那些让他忍不住要多看败眼的女人。他和未婚妻手拉手正要进入宏泰宾馆酒巴时,两辆摩托车风驰电掣般从他身边唰的一声窜过去,排气管后喷出一股呛人的蓝烟。摩托车经过前面两个并排走着的女人时,分成左右两路,他们各自伸出手捏了一把女人那丰满的『臀』部,然后抛下粗野而满足的狂笑。两个女人同时尖叫了一声,惊魂初定后,她们朝那两辆远去的摩托车恶狠狠地骂开了。“这些人太放肆了!”进酒巴的转门时,未婚妻仍然为那两名女同胞愤愤不平。“你们公安局应该把他们全部给枪毙!”他的未婚妻还以为他是警察,以为她最有资格说这种狠话。

    酒巴里弥漫着甜点、香烟、葡萄酒、啤酒以及各种饮料的混合气味。这种气味暖和、诱人,让人亢奋。一进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印工不够精致的米勒的油画、一顶草帽、几根芦苇,一个仿制的牛角,靠近墙壁的一辆旧风车在缓缓旋转,车叶把灯光切割成条状。中间地势略低一些的地方摆放着几张牙黄『色』胡桃木餐桌,杜晓龙就坐在那儿,正拿着一份菜单向服务员点菜。看见他们来,他扬起手高兴地喊了一声:“你们好!”这个杜晓龙曾经是蓟原市纪委书记,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庾省长,一下子进了牢狱。现在靠着老爸的势力,早早出来了。这一次,他到三平来找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呢?

    他们坐在了一起,这时,黑大个儿才注意到,杜晓龙的发型是新弄的。前额的头发往后梳成对半,抹了油,一丝不『乱』,后脑勺留着一撮披肩长发,用橡眼筋束住。他真的全变了。过去,他的家教极严,父亲从来不允许他打扮成嬉皮士的样子,总是要他规规矩矩。这次牢狱之灾,将他的思想解放了。说话间多了些流气,官腔一句也没有了。看到李有龄,他衷心祝福他找到了一位美丽贤惠的未婚妻,将来能过幸福的日子。接下来,他一直敬酒,畅谈着他们在学校里的友谊和美好时光。这个杜晓龙家在蓟原,本来是应该报考蓟原大学的,因为他学业太差,估计考蓟原大学肯定名落孙山。所以,他爸爸就将他送到了三平来上大学。所以,三平就成了他的第二故乡;他的青春时代是在三平渡过的。他的青春好友(包括那些社会上的流氓地痞)大部分都在三平。这次来三平,不知道了到底是干什么来了。人家不说,黑大个和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三个人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喝着闷酒。不一会儿,一瓶白兰地就被他们喝得见了瓶底儿。

    “喂,请问,哪位先生点了一杯兑制的干红葡萄酒?”这时,一名穿蓝靛『色』制服的侍者举着一个托盘站到了黑大个儿身边。

    黑大个儿过去是这个酒巴的常客。自从当上派出所所长,他和他的战友、朋友们常常把呕吐物和牢『骚』留在这里,然后醉的旬一滩『乱』泥那样被出租车运送回家。他和李有龄就是在这儿认识的。所以,他瞧不起这儿的服务员和侍者们,所以,尽管那个侍者在他身边站了半天,他也没有抬头,只是挥手说了个没有。但是,这时,他明显地感到了那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那个侍者正用惊愕的目光打量着他。

    “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姓陈?是位警察?”那个侍者悄悄问他。

    他先是点点头,然后又说,“现在不是警察了。是保安!”

    “难道你忘记我了?”那个侍者惊讶地问。为了使他迅速地搜索记忆,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三个月前,你和这位女士去北京的路上,咱们在京省高速公路交界处服务区会过一次手。呵呵!”

    “啊,怎么,是你?!”黑大个儿蓦然想起了那个中午,在绿草包厢里,他们之间那场恶斗。可是,现在他换了一身服装,怎么看也不像那个焗了绿『色』头发的小流氓啊!

    “陈大哥,看来,你是没认出我来。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克。”

    “马克?”黑大个儿盯着他,还是一副疑『惑』的样子,“你要是不说,我真认不出来你。”

    马克看到对方对自己毫无印象,略显出些失望,随后退了出去,脸上挂了一种尴尬的微笑。等到他转身走进那条通往吧台的拱形走廊,李有龄收回疑虑重重的目光说:“马克,就是他呀。他不说,我也认不出来呢!他是刚刚来我们这儿打工的。”

    “这小子是个亡命徒。”杜晓龙好象是知道这个人,“大概是在北辽呆不下去了,跑到这儿混来了。”

    “可是,这家伙很有钱。”李有龄接着说,“别看他是个打工的,却天天开着一辆桑他那来上班。人们称他是打工贵族呢!”

    “哼哼,打工贵族?”杜晓龙朝厨房蔑视了一眼,“再有钱也是靠卖命挣来的。”

    “老同学,你了解他的底细?”黑大个儿不由地追问起了杜晓龙。

    “呵呵,我也是听监狱里的朋友们说的。”杜晓龙不好意思地一笑,随后不再说什么,又一次热情地举起了酒杯,“来,老同学,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们,再干一个!”

    黑大个儿没有干这一杯酒,而是借口去卫生间离开了座位。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晃了一下,便绕道去了环形吧台后面的调剂室。他想问问马克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觉得今天晚上有些怪:北辽的马克、蓟原的杜晓龙、三平的他像是上帝安排,竟然走到一起来了。而凭站直觉,他感到杜晓龙一定是向他隐瞒了什么……

    调剂室里只有马克一个人拿着刀切一盘水果,动作纯熟快速。黑大个儿想自己就是忘记了马克,也不会忘记他左手握刀的样子,以及那麻利的刀法。

    “喂,能不能把这盘水果送给我?”黑大个儿走近马克微笑着说。

    此时,水果呈弧状均匀地排列在一个金属托盘中。刀刃闪烁着冰冷的水光。

    “哦,是陈大哥?陈大哥,请救救我,救救我啊!”马克扭头一看是黑大个儿,立刻变了个人似的,扑嗵跪倒在地,面吓得如土『色』,捣蒜般磕起头来。

    “马克,你这是怎么了?”黑大个儿觉得好生奇怪,“为什么让我救你?谁欺负你了?”

    “陈大哥,你看不出来吗?今天,那个杜晓龙来三平,分明是杀我来了。”马克战战兢兢,说出了实情。

    “杜晓龙?他为什么要杀你?”黑大个儿更奇怪了。

    “因为,我没有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做’人的任务。”

    “做人?”

    “是啊。陈大哥,你不知道吗?上次我在京省高速交界处服务区与你打斗,就是他指派的任务,他要我们务必解决掉李有龄。若不是你的英勇护卫,她恐怕早就是我们的刀下之鬼了。提起这事儿,真是罪过啊!”

    “杜晓龙,他为什么要杀李有龄?”

    “因为李有龄举报了一个高官对她强『奸』未遂,影响了人家的前程。有位省级高官就指派杜晓龙找黑道的人解决掉她。杜晓龙就通过监狱的牢友介绍,找到了我们。可是,你们后来又上网写博客揭『露』了这件事儿,让一位副省长落选。所以,人家对我不满意。几次警告我小心点儿……”

    嗯?!听马克这么一说,黑大个儿像是明白了。但是,他确实还不敢相信,杜晓龙竟是这种狠心的人,敢起杀人的念头。可是,又一想,杜晓龙毕竟是官场中人,身不由己。也许是利益驱动,不利己而为之吧!但是,李有龄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了。这小子今天来干这种事儿也不打招呼,未免太不仗义了。自己虽然不是警察了,毕竟还算是江湖中人。你老同学来我的地面上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就想在我跟前瞒天过海,哼,真不是个溜子!

    “马克,客人要上水果了!”这时,一个女服务员探进头来,催促着马克。

    “陈大哥,我……”马克慌忙端起了果盘。

    “好,把手机号码留给我。你快去忙吧!”黑大个儿见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先掏出自己的手机,将马克的号码输进去,又试着打了一声;听见对方的手机响了,才闪身走了出来。

    他回到原座上,继续跟杜晓龙聊天、喝酒。杜晓龙频频比划着手势渐渐显得杂『乱』无章。黑大个儿心想,他一寂是醉了。就掏出钱大喊“买单!”

    应声而来的人竟是马克。看到杜晓龙醉熏熏、黑大个儿准备付钱的样子,他立刻摆手说:“二位,今天晚上的酒我来付钱。先请上楼休息,我一会儿就到。”

    服务员将他们领到楼上,杜晓龙进入了预定的房间。马克策略地将李有龄支走,给黑大个儿开了与杜晓龙相邻的房间。

    他们在杜晓龙的屋子里说了几句话,劝他早些休息;然后出来进了邻近的房间。

    “陈大哥,你真得救救我啊,我心里真的好害怕!”一进门,马克又苦苦哀求了。

    “我怎么才能救你?”黑大个答应了救他,反问了一句。

    “今天晚上,你看住他。别让他出这个门就行。”马克嘱咐说。

    “要想吸引他留在房间里,你最好给他找个女人来。”黑大个儿想出了一个主意。

    马克心领神会,立刻下楼找来了两个女人。给杜晓龙一个,再给黑大个儿一个。有一个年轻些的,黑大个儿让给了杜晓龙。自己留下的那个,身体略微有些肥胖,肌肉是松驰的。她嘴里叼了一根香烟,很有经验地在黑大个儿面前吐烟圈。这些烟圈是带辣味的飞吻。烟圈不断地在空中作站缓慢地圆周运动,黑大个儿的手指伸进烟圈轻轻地搅动。撩拨女人的情绪。说实在的,他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好感。一会儿,就算他压在她身上,也仅仅是为了挥霍一点冲动而已。

    当胖女人发出杂『乱』的声音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他仔细一听,发现是那个服侍杜晓龙的年轻女人在叫门。他打开门,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怎么,你没堵住那扇门?”他问。

    “是他堵不住我。”这个女人发出倦怠的声音,“他现在睡得像一头死猪。”

    女人摊开了手,黑大个儿知道想要什么,就给了她二百元钱,打发她继续去服侍杜晓龙,自己又将肥胖的女人弄进了怀里。

    肥胖的女人强烈,一遍不满足,又要了第二遍。弄得黑大个儿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夜渐渐深了,外面霓虹灯被玻璃折『射』到床头,两缕交叉泊光线一漾一漾的。黑大个儿感到腹部有些空虚。唉,他听人家说,这活儿就像劈木头,有节制的人不能连续干的。他躺下没多久,就听到了手机的铃声。是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自称是三平市的交警。交警问他是否知道一个叫马克的人?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认识。交警用低沉的声音告诉他:马克在夜里两点死于车祸。希望他能赶赴现场,以便取证。他急匆匆穿上衣服,经过杜晓龙房间时,里面没有一丝动静。他想杜晓龙此刻可能睡觉正香,就没有唤醒他。也许他会在梦中把已经死去的马克再一次干掉,而明天早晨醒来,会惊讶地听到马克的死讯。

    外面风很大,他出来时深深地打了个冷噤。他掖紧衣服时,胃里泛起一股酸味,并且开始不住地打着呃逆。他想,这马克死的真不是个时候,他这边还防着杜晓龙,那边他就死去了。十分钟后,他赶到了事发现场,但马克已经被抬走。两辆车(一辆是货车,一辆是马克的桑他那轿车)呈夹角形歪歪斜斜地停靠在公路边。地上是一堆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玻璃碎片。站在拖车旁边的一位年轻交警向他作了事故分析:那辆无牌无照的货车车主已经逃之夭夭,但可以看出肇事车与马克的桑他那第一接触点是右后轮,其次是右后翼子板,根据划痕弧形的直径和位于圆周的一点至两点半的位置来分析计算,两辆车的最大时速不地超过每小时20公里,也就是每秒三米左右的相对速度。他听到这儿,立刻补充说:“你的意思,两辆车从相向而驶到相撞之间应该还有三秒时间。如果我的朋友及时减速,就能未免于难了。”年轻的交警一边点头,一边记录了前轮毂变形、玻璃碎裂、保险杠仪表盘脱落的情况。这本记录薄上还记下了大致的时速、车用表的指针停止时间。两点十分,死神毫不客气地拽走了马克。他感慨了一声,再一次深深地打了个冷噤。他想,马克这么小小的年纪就死了真是怪可怜的。

    回到家里,他早晨睡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回笼觉,感到嘴里有点儿苦涩,他合拢双掌罩住嘴巴,呵出一口气,仍能闻到一股烟酒的混合味。他刷了牙,正准备出门,未婚妻打来电话,问他新房子的家具是否备齐了?他不耐烦地敷衍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开始盘算书橱上蜡餐具购置太阳能热水器安装等等费用。几乎把马克死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在半路上,他出乎意外地接到了刑警大队的传讯,对方让他过去谈话。他问是不是传错了人?对方电话里传来了杜晓龙的声音:“老同学,我是冤枉的。刑警大队怀疑马克的死与我有关。”他安慰杜晓龙说:“你要保持镇定,我马上赶到。”这个消息使他刚刚打消的倦意又回到了身上。

    走进刑警大队审讯室,他看到杜晓龙正颓丧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看见他进来,眼睛忽闪亮了一下。刑警队长没让他们坐在一起,更没让他们说话,而是把他带到另一个屋子里。这位刑警队长是与他同年进入公安队伍的,因此对他还算客气。他给他点燃了一支烟后说:“我知道你是一位老警察了,这一次事关重大,请你以公正态度作证。”

    “让我作什么证?”他问。

    “有人指控,马克并非死于交通事故,而是蓄意谋杀。”

    “当时我去现场了,所交警分析,谋杀的可能『性』似乎极小。”他分辨说。

    “这正是凶手的高明之处,但是他瞒不过我们。我们有可靠证据,证明马克是他人指使别人撞死的。”

    “证据?”

    “是啊,所我们调查,这个杜晓龙曾经在蓟原雇凶抢劫,被关进牢狱。嗯,他是有前科的人啊!”

    “过去雇凶抢劫,不等于这一次他雇凶杀人啊!”他反驳了一句。

    “更重要的是,马克昨天晚上与杜晓龙在一起,大概杜晓龙威胁了马克,让马克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这事儿,好象是没有。因为……当时我也在场。”他说出了一点实情。

    “今天早晨,我们在宏泰宾馆抓住了杜晓龙。我们一提马克,他就问马克怎么了?是不是出事儿了?这使我们进一步怀疑杜晓龙就是谋杀马克的凶手。”

    “那么,杜晓龙自己怎么辩解?”他试探地问了一句。问的时候,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他说昨晚他一直跟你呆在宾馆里,还有两名『妓』女作陪。是不是有这回事儿?”

    “没有!”他断然地否认了这个事实,说这两个字时,他的舌头颤抖了一下。但是,手和脚并没有发抖。自从当了警察,撒谎成了他智慧的一部分。人说真话有时难免上传出惨痛的代价,一个不慎的词也许就是致命一击。现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声誉,他必须依靠谎言了。因为,他正在努力要求恢复公职呢,要是承认了这件事,别说公职,就是李有龄也会离他而去了。在这个着急时刻,他知道背叛朋友是他的明智选择,当然,心里多少有点儿愧疚,但是,为了长远,他还是理智地说服了自己。

    接下来,他只是敷衍地跟队长交谈了一些有关杜晓龙的事情,谈话结束后,他没有勇气再面对杜晓龙。来到门外,他把烟头踩灭,心想,杜晓龙啊,对不起了;你爸爸是中央的大干部,还是让他来救你这个不孝子孙吧!

    第二天中午,刑警大队队长打电话告诉他:今天凌晨杜晓龙已经“畏罪潜逃”。他提醒黑大个儿上注意杜晓龙随时对他进行威胁或者报复。他一下子陷入了惶恐不安的状态中整整一个星期,他不敢让自己绷紧的神经略事休息。夜晚,一种恐惧如同癌细胞那样在他身上扩散,他觉得自己对抗黑暗的勇气被一点点地削弱了。折腾了几天,他觉得自己的淋巴结有点发肿,而且变硬,咽一口水都觉得隐隐作疼。

    难道我真的吓病了?黑大个儿为了治愈自己的淋巴结痛,连续吃了几片消炎『药』片,一点儿也不见效。他给刑警队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这几天情绪紧张,脾气暴燥,喉咙紧涩,大便不畅。意思是不要随便去打搅他。刑警队长却告诉他不必紧张,因为他们一直在追捕逃犯,假如他真的冒险来犯,只能是自投罗网。他让他宽心,一有消息,就立即给他打电话。这样,他的恐惧才像进入宽阔河床的流水一样慢慢平静下来,但另一种潜在的恐惧如同暗流,依然在他内心深处涌动。他呆在家里,无事可干,天天蒙头大睡;睡眠过了头,反而觉得更加疲劳了。有时他干脆把门敞开,等待杜晓龙马上破门而入,这至少要比那种折磨神经的等待要好。

    这样等了七天,杜晓龙终于来了电话。他怀疑此时的杜晓龙就在楼下的某个隐蔽地方。或者就在他家门外。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打开窗户四下里张望。

    杜晓龙的语气十分阴冷、低沉,他第一句话就说:“老同学,你出卖了我!”

    他立刻向他解释:“我没有出卖你,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卷进这个案子。你知道,我是个警察,正申请恢复公职,而且又快要结婚了,把宾馆那件事捅出来……”

    “闭嘴!”杜晓龙生气了,“你根本不配当警察。你是个胆小鬼、懦夫、孬种!”

    “你可以找宾馆里的那个『妓』女替你作证,证明你不在现场。”

    “鬼才相信那些臭婊子的话。”杜晓龙嗓门提高了,“警察早就认定我和那个婊子串通好了。”

    “那……让我再想想别的办法。”黑大个儿迟疑了一下,觉得摆脱这个杜晓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还有什么好办法?除非你亲自出来作证。”

    “这不太可能。”

    “我们见一面吧?”

    “在哪儿?”

    “我随时和你联系。”杜晓龙说完,放了电话。

    黑大个儿没有通知刑警队长,他认为自己可以单独处理好这件事儿。来到大街上,阳光直『射』他的脸,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移动的阴影变的十分虚幻。经过桥头时,他看到一个康巴汉子正蹲在地摊上,腰里挂着几把小巧玲珑的藏刀。他走过去,问他藏刀的价钱,康巴汉子伸出五个骨节粗大的手指头。他拔出一把藏刀,紧紧握住它,感到有一股杀气迅速『逼』近他的右手。那一刻,他对这把藏刀肃然起敬……

    一个月后,杜晓龙的死讯出现在北省电视台的法制频道上。杜晓龙没有回蓟原,而是去了北省的省城。他是在城郊一间租用的民房里被人用刀砍死了。闻到死讯,他在北京工作的爸爸赶到省城,指示警方迅速破案。案情不久便被告破:砍死杜晓龙的人是几个社会流窜的歹徒。他们是受雇于别人砍死了杜晓龙,价格是60万元。至于受雇于什么人?电视台没有说,只是提醒大家出门要提高警惕,防止类似悲惨事件再次发生。

    人们对此并没有太多的议论。只有黑大个儿看了之后唏嘘不已:一贯善于雇凶害人的杜晓龙,这次竟让更高的雇凶者算计了。看来,强人更有强中手啊!

    随后,他觉得身上的一副重担卸下来了。他马上与李有龄举行了婚礼;决定放弃恢复公职的努力。做一个保安,也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啊!

    就在他的新婚之夜,北省的吕娴被免去了副省级调研员的职务。北省电视台播送这个新闻时,黑大个儿没有收看,因为,这时候,他正趴在李有龄的身上……听着新婚妻子的低『吟』,他心里想,这个女人可真不简单。就为了弄她一下,北省那个副省级干部差一点儿丢了官,还连累出这么多血腥的事件来!

    据说,李有龄被免职,是杜晓龙爸爸下的决心。他在殡仪馆送走了儿子火化后的骨灰,就立刻愤怒地发出指示,把李有龄免职!

    开始,人们很不理解他这个决定。李有龄的副省长落选,已经够惨了,你怎么还对一个女流之辈下手呢!再说,他这个副省级调研员只是分管文教卫生,不负责政法和公安工作,你凭什么因为儿子死了就免人家的职务?难道是李有龄雇人杀了你儿子不成?

    对此,杜司长是这样解释的:李有龄被免职与我儿子的死无关。是她自己党『性』观念淡薄,政治素质太差导致的。

    起因嘛,只是一件小事:

    龚歆代省长职务后,发现省『政府』机关财务超支严重。而且超支主要体现在会议费、差旅费上。有的部门开会,专门到风景区去,将会议变成了公款旅游。省委党校组织干部培训,结业时竟安排到香港澳门去“考察”。于是,为了刹这一股歪风,他就限定了机关人员报销报销差旅费入会议费的限额。一旦超支,一律不报。恰好,这个月吕娴去北京参加某部门会议,去了一趟新加坡考察;回来报销时,当月费用花完了。财务处长就要她等一等,或者让龚歆省长特批一下。吕娴等了两天,龚歆也没批示同意,几千元钱的票据就压在了自己手里。她心中很是不满意。说来也巧,这几天正是交党费的日子,财务处长是机关党小组长,就朝吕娴要党费。吕娴一看,就急了眼了:“党费着什么急?我的会议费还没报呢!”那意思是说:你不给我报销会议费,我就不交党费。

    “吕省长,报销与党费,这是两码事儿。”财务处长开始做她的思想工作了。

    “不行!你不给我报销,我就不交党费!”吕娴的直率『性』格再次发作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差劲?怪不得落选呢!”财务处长让吕娴抢白了一句,觉得有些委屈,省委组织部来催缴党费时,就顺便汇报了这件事儿。

    “这种干部,别说是当副省级调研员,连个副市级她也不配!”北京来了杜领导听说了这件事儿,立刻发火了。

    于是,志得意满的吕娴同志就这样遗憾地离开了副省级领导岗位。她本来再想利用女『性』告状的优越条件去上级领导那儿哭鼻子。可是,杜领导这个地方就是中国管理干部的最高层面了。他现在发了狠,自己还上哪儿说理去?!算了吧,都怪自己太贪,落选了还恋着这个位置,要是及早离开省『政府』,要求重新安排工作或者干脆就赋闲在家,也不至于有今天这种后果,这些男人呀,玩腻了你就一脚把你踢开,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就连龚歆也不是个好东西。自己这些年跟着你鞍前马后的,容易吗?怎么一张三千元钱的单子你就不能特批一下,让财务处给我报销了呢?!

    她今年才55岁,就遇到了这种事情,真是不幸啊!若是不下台,她还有翻盘的机会呢!可是,这一下,完了!55岁,一混就是60岁,官场的女人讲究年轻漂亮,你到了这把年纪,又犯了这种错误,以后谁还理会你这个倒霉的老太太!

    滨海国际服装节是个特殊的日子。到了开幕式这天晚上,市民们就像过年似的,纷纷人家里涌到星海广场上来看热闹。庾虎接到花儿的电话,立刻从九龙岛工地开车赶过来。这时,不但广场上的建筑华灯齐放,就连附近海里的轮船上也是光芒耀眼,很远就能看见。高高的电视塔和会展中心大厦在夜空中闪光,体育场里的中心会场已经开幕了,星海广场上还到处是人,而且,好象正变得越来越多,漂亮的姑娘,稚气的学生,跑来跑去的小孩,大人,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都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了这里,最有趣的是一些年轻人,他们有的拿着汽球,有的挥舞着巨大的充气榔头,有的响亮地吹着喇叭,还有的戴着夸张的面具,穿过马路,向广场靠海的防波堤走去。身穿黑『色』短大衣的警察也比平时多了很多,几乎随处可以看到他们身上黄『色』的荧光条在反光,在这个充满节日气氛的喜庆时刻,他们的态度也明显比平时好了许多,有很多人甚至当着他们的面横穿马路,他们也并不阻拦。

    庾虎停好了车,按照老习惯走地下通道进入广场。没想到地道里和上面一样嘈杂、喧闹,里面人来人往,空气也热烘烘的。走道两边站满了出售各样东西的小摊贩,有卖手机配件的,有卖女孩子们用的发卡和挂饰的,还有卖充气玩具,塑料面具的。一个瞎子男人坐在地上正在拉二胡,他表演十分投入,随着琴弓的拉动,他大幅度地摇摆着身子,头也忽高忽低,似乎完全陶醉到了自己的音乐里。虽然琴声悠扬,可二胡凄凉的声音和眼下的气氛多少还是有些不协调,所以他脚边小瓷盆里的钱并不是很多。庾虎有些同情他,就把口袋里的硬币都扔到了他的小瓷盆里。听到那些硬币砸到小瓷盆里发出的响声,这个瞎子拉的更有劲了,琴声也一下子尖锐起来。庾虎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走去。可他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手里拿着一支小手电筒的中年『妇』女拦住了,这只手电筒用的是五号电池,比大拇指上粗一点儿,有一要筷子那么长,灯头带有彩『色』透明的长塑料丝,灯光一照,七彩缤纷,非常好看。

    “先生,买一个吧,”中年『妇』女把手电筒兴到他眼前,“你看看,很好玩有。”

    “质量怎么样?”庾虎随口问了一句。

    “质量,那还用说。”中年『妇』女拿起手电筒就往旁边的水泥墙上撞了一下,然后把仍然亮着的小手电筒递给了庾虎。

    “这是咱们滨海制造的,质量你就放心好了。”

    庾虎试了一下开关,问她卖多少钱。

    “很便宜,只要十块钱。”中年『妇』女爽快地说。

    买一个,一会儿给蕊蕊玩儿!庾虎掏出十块钱给了她,拿着那只小手电筒向地道出口走去。到了广场这一边后,庾虎才知道今天来的人有多少,用一句话来讲,那就是数也数不清,眼前的景象很像春节前夕的火车站广场,大家几乎是排着队走路。他跟着人流一步一步上到海边的堤岸上,看到滨海路像一要流光溢彩的项链朝西伸展过去,街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他们像河道里的水一样,正一浪接一浪地向广场涌动过来。

    这种景象只有在中超联赛的足球场里见到过。但他可以肯定,就是把足球场的那些座位坐满,也没有今天广场的人多。难怪花儿打电话要他一定出来看看热闹,这个时候躲在屋子里看电视确实没什么意思。他看看表,还不到八点。离开幕还有一段时间。他拿出手机,给花儿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广场。花儿打电话来的时候,特意告诉他,她和爸爸妈妈已经出来了,现在正陪着蕊蕊吃肯德基,马上就完了。结束以后他们立即赶到广场来和他碰头。这时,广场上的人们突然停住了脚步,仰起头看起了广场矗立的大屏幕。大屏幕上直播了体育场开幕式的现场情况,容纳九万人的座位已经基本坐满,『主席』台上还空着,人们知道领导和贵宾就座之后才会演出节目和进行时装表演。不少人开始席地而坐,准备就地欣赏了。

    滨海市的服装节是很有特点,也很有水准的大型文化活动。凡是应邀参加服装节的,都是国际名模、当红歌星,著名主持人。就连邀请贵宾和领导人,也是很有档次的。别的城市搞这个节那个节,不过是小打小闹,自娱自乐,滨海的服装节每年却都是央视转播。不说别的,就是邀请的领导,也是极有说道的。别的城市搞大型活动,能请到省级干部就欢欣鼓舞了;滨海市根本不把省级领导池回事儿,他们只要发请帖,就是中央政治局领导或者是国务院副总理。有时候,还常常能请到外国元首级的人物。今年的服装节,就有一位副总理被市委王书记请来了。而且,央视春晚上走红的歌星、笔星基本上都被邀请来参加演出,所以,尽管不去现场,在广场上看看大屏幕的实况转播也是一种精神和艺术享受。这就是为什么服装节为什么这么容易集聚人气的缘故。

    在各式各样灯光照『射』和映衬下,广场周围一幢幢笨重的欧式建筑都变得玲珑剔透,已经丝毫看不出它们都是由一块块粗糙的石头堆砌而成,这些拥有高大立柱和拱劵的房屋,轻盈、雅致,像神话传说中的水晶宫,可又雍容华贵,金碧辉煌,让他如在梦中。这时,隐隐传来一声浑厚的钟声,接着又是一声,庾虎看了一眼会展中心大楼上圆形的大自鸣钟,已经接近八点了。在柔和的灯光下,表盘上黑『色』的指针正以人们不易察觉的速度缓慢地移动,时间在悄悄流逝着。在这个时候,庾虎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喊“爸爸”的声音。庾虎扭头一看,是花儿抱着蕊蕊,与丈母娘、老丈人一齐赶来了。庾虎连忙从花儿非常的臂弯里接过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亲了亲,与两位老人打了招呼,然后将手里拿的泡沫垫放在附近的一个花坛平台上,让他们坐在那儿,然后一齐盯住大屏幕,观看即将开始的开幕式。

    最后一声钟声拖着长音停止了,开幕式现场响起欢快的曲子,领导们在礼仪小姐引导下一个个走向了『主席』台就座。庾虎看到那位副总理坐到了『主席』台正中间的位子上就座。他的左边,坐了省委书记,他的右边,坐了爸爸。爸爸的一边是代省长龚歆。

    “爷爷、爷爷!”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了爸爸,蕊蕊高兴地喊了起来。

    开幕式主持人开始介绍在『主席』台就座的领导,当介绍到“北省『政府』党组书记庾明”时,爸爸微笑着站立起来,会场上响起了一阵欢呼。介绍完了领导,滨海市委王书记以东道主身份致了欢迎辞,接下来是文艺节目表演。第一个大型舞蹈还没开始,音乐响了,随后,舞台背景上出现了蔚蓝的大海、鳞次栉枇的高楼大厦,宽阔的星海广场和花团锦簇的街心公园,这都是滨海市标志『性』的风景。然而,等到大型舞蹈结束,新的时装表演开始时,舞台背景突然出现了令人惊异的转换:蓝蓝天空下,大海风平浪静,蓦地,一声隆隆巨响,天空乌云翻滚,接着,一声声尖厉的呼啸里,九条世龙从云中探下头来,接着,平静的海水里突然欢腾地喷出了九条水柱,直『插』九条龙的头部……庄严、古朴的编钟古乐响起了,在华丽的龙宫背景下,美丽绰约的龙女们翩翩起舞,引起了人们无限美好的情思和联想。下面的字幕,隐隐地打出了九龙岛胜景几个艺术体大字。

    “虎子,这不是我们的九龙岛吗?”花儿高兴地喊叫起来。

    “是啊,是啊,这画面,做得真美!”庾虎也禁不住陶醉于其中了。

    “呵呵,就这一个画面,要了我们一百万元呢!”丈母娘心疼地叹息了一声。

    “一百万,不多呀!”庾虎连忙接过话碴,“妈,这可是央视转播的节目,如果做广告,也不是一个钱俩钱就能拿下来的。这种艺术广告,效果最好了!”庾虎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个画面的出现,不仅是宣传了九龙岛开发,而是将九龙岛列入了滨海市的标志『性』景点,这对九龙岛开发好处是不言自喻的。

    其实,庾虎并不知道,今天晚上舞台背景上出现九龙探海的画面,包括邀请他爸爸参加开幕式,是经过市委王书记深思熟虑的结果。过去,庾省长在位时,对滨海的举办服装节给予了大力支持,现在,由于身体原因,人家主动退居二线,担任了党组书记,自己不能忘恩负义,冷落了人家,一定得把他请到『主席』台上就座。另外,人家的儿子开发九龙岛,也是为了滨海的发展做贡献啊!别的不说,这次服装节拉赞助,庾虎二话不说,张口就拿出了一千万元,对于这样的公司,他们此时不宣传,什么时候宣传?所以,他指示组委会,要把九龙岛的广告打好,还要把那个艺术传说通过美妙的画面体现出来。这样,在这次国际『性』的大型活动中,九龙岛的内容就跃上了重要位置,九龙岛美丽的神话传说通过卫星信号,一瞬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人们虽然来到了广场上,但是似乎对看电视节目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刚刚看了头两个节目,就似乎忘记了那个大屏幕,依然熙熙攘攘、嬉笑着,吵闹着,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庾虎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大屏幕,他看到爸爸正与那位副总理微笑着谈关什么事情,两个人不时地用手比划比划,然后又会意地笑一笑,气氛显得非常和谐、非常融洽。他不由地欣赏起了爸爸的神采和政治风度。虽然得了脑血拴病,但是坐在『主席』台的他像是健康人一样,谈笑风生,十分自然。他想,要是换自己得了这种病,他可没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

    “爸爸,我要去看大海!”蕊蕊看到人们纷纷朝海边走去,终于耐不住寂寞,向他伸出了一双小手。

    “好,爸爸抱你去看海。”庾虎站立起来,抱着蕊蕊,与丈母娘、老丈人、花儿几个人融入了人群。

    装点着大大小小石砌花坛,式样别致的路灯和黑『色』弧形铸铁栏杆的防波堤上,南来北往的游客川流不息。庾虎一家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每走几步,都得停一下,因为前面总是有人停下来拍照,照相机闪光灯刺眼的亮光像白『色』的烟雾一样一会就升起一片,还有一些姑娘和小伙子挥舞着手里的充气玩具在互相追逐,打闹,庾虎几个人像其他人一样,只能走走停停。

    这真是一个快乐的夜晚,也是一个让人无忧无虑的夜晚。在这样宏大的场面里,又有谁不能暂时忘记日常生活中的烦恼呢?庾虎想,也许,就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有生活中各种烦恼,这个城市的决策者才会举办如此盛大和狂欢活动,让市民们在繁重的生存压力之下释放自己。在这里,不管是官员也罢,平民也罢,富翁也罢,穷人也罢,内心里想的,心情上感觉的都是一样的。尤其是他庾虎,今天晚上竟有了一个意外的惊喜,他的九龙岛神话在这场重大的活动中披挂上演了。难道这仅仅是一千万元赞助费起的作用吗?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要知道,每年的国际服装节,开幕式的电视广告是要竞争的。今晚,九龙岛的胜景几乎成了滨海的新地标,九龙探海几乎赋予了更新、更高、更神秘、更『迷』人的近乎图腾的意义。这说明,他的这次开发,将要轰动社会,为世人所瞩目了。他除了把这件事情做得更好,没有其它选择了。想到这些,他的心情更加愉悦了。虽然这个广场他不是没来过,这些日子上下班也都会经过,但是与家人在一起享受这种散步的快乐,还是第一次。他像身边的人一样,一边观看广场和海上的夜景,一边慢慢往前走。

    庾虎与花儿和家人往前走着,经过一个花坛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看坐在花坛边上休息的一大排人,里面好象一个人也不认识,他想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就转过身子继续往前走,谁知刚走两步,一个人就从后面赶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

    “庾虎叔叔,你没看见我?”

    一个留着披肩长发,脖子上围了一条纱巾,头上戴了一只浅『色』金属发箍,穿着灰『色』格裙的姑娘站到了他的面前,对他大声笑着说。

    “你是——”庾虎犹豫了一小会。

    “我是芦鹤呀。”

    “芦鹤,原来是你!”

    庾虎抓住她伸出的手就握住了。

    在这个地方碰到芦鹤,他感到很意外。虽然这小姑娘就和爸爸、妈妈在他的工地上打工做饭,可是平时也很少见面。记得芦鹤刚到九龙岛时留的是短发,现在换成了长发,脸型也变了,难怪他没有一下子认出来。

    “你怎么自己在这儿,你爸爸、妈妈呢?”庾虎一边走,一边问她。

    “我爸,烦死了。他刚才碰见一个战友,两个人就在酒馆喝上了……到现在也没完。还不知道醉没醉呢!”

    “你爸爸酒量大,没事的;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躺在家里看电视,根本就不愿意出来。”

    “爸爸,我要找妈妈!”蕊蕊看到爸爸与一个陌生阿姨说话,大概是不满意了。

    “呵呵,蕊蕊啊,快叫姑姑。”

    “什么姑姑呀?”芦鹤立刻撅起了嘴,“也应该叫我姐姐。”

    “姐姐?”庾虎一楞,可不是吗?自己与庾顺子是同辈,蕊蕊与芦鹤当然也是姐妹俩,他怎么连这种关系都弄不清楚了。

    在蕊蕊喊“妈妈”的声音里,花儿与父母快步赶了上来,庾虎向她介绍了芦鹤,芦鹤叫了一声“嬸!”倒弄得花儿不好意思了!

    “虎子叔叔,你看这么多人,多热闹!我把爸爸找来,咱们一块儿玩吧!”说着,就掏出手机打起电话来。

    听说芦鹤要把爸爸找来与庾虎一齐玩。花儿就抱着蕊蕊,与父母往海边的大排档海鲜摊走去了。

    庾虎与芦鹤站着,等待庾顺子到来。

    “虎子叔叔,这个蕊蕊,是哪位嬸嬸生的?你为我娶了几个嬸嬸呀?”芦鹤逗他开起了玩笑。

    “傻丫头,当然是一个嬸嬸。娶多了不是要犯错误吗?”庾虎瞪了她一眼。觉得这女孩子今天晚上显得很漂亮。

    “虎子叔叔,你怎么就没认出我来呢?是不是我来到滨海变丑了?”芦鹤继续与他逗嘴。

    “不是变丑了。是变漂亮了。所以我不敢认了。”庾虎笑着随口说。

    “虎子叔叔,你也学会恭维女人了?”

    “哪里,我说的是真话,你是比在庾家庄漂亮多了。”庾虎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小手电筒,同时惊讶自己刚才怎么没把这东西交给蕊蕊玩呢?

    “那我就漂亮一次吧,你说的话就是假的,我也很高兴。叔叔嘛!”芦鹤说着,随手做了一个优美的拢头发的动作。

    庾虎听了芦鹤的话,就下意识地仔细看了她一眼,他觉得自己的话没有错,这孩子是比过去漂亮多了。他想起滨海人的一句口头禅:再丑的女人来到滨海也会变成仙女。尽管这句话有些夸张,但是你不能不承认滨海这个浪漫之都打造人的气质的魅力。

    芦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是庾顺子打来的,他说自己还要喝一会儿;让她自己先玩着。如果着急,就往那个小酒馆去找他。芦鹤一听,倒是巴不得了。

    “虎子叔叔,他一见酒就没命的喝;嗯,不来更好。今晚,咱们俩玩儿!”

    快到海边,过马路的时候,庾虎还是想从地下通道过去,可芦鹤看见前面在翻越马路上的护栏,正准备横穿马路,就没让庾虎下去,拉着他的手直接从马路上来回穿行的公交车和小轿车中间跑了过去。

    到了马路对面,芦鹤松开了庾的手。滑稽的是,庾虎这时突然发觉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这当然和他的体力没有关系。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偷偷发烧,他想要是军红和花儿看见他拉芦鹤的手,一定会批评他这个当叔叔的不庄重。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到了海边,大排档里坐满了黑压压的人。他看见花儿她们也在那儿坐着,芦鹤买了一瓶儿童饮料,送到蕊蕊面前让她喝。蕊蕊友好地亲吻了她。花儿让芦鹤坐在了身边,两个人说起了什么。不一会儿,就与她们招手拜拜,又回到了他身边。

    “虎子叔叔,你带我去那边照相吧!”她调皮地指了指花儿,“嘻嘻,我给你请假了!”

    海边沙滩上有一尊美人鱼雕像,现在伏在那上面照相的人特别多。芦鹤挤了上去,很快就找到了一个最佳位置,然后叉开两个手指,做出个怪态让庾虎为她拍照。庾虎按下闪光灯为她拍了两张。这时,站他们斜对面的一个大胡子老外满脸笑容,伸手朝芦鹤招了招。芦鹤理也没理他。庾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问芦鹤认不认识他,芦鹤说不认识。

    “是吗?”庾虎问。心想,不认识他向你打什么招呼。

    “这些老外,特别『骚』『性』,看见漂亮姑娘就胡思『乱』想。”芦鹤瞟了庾虎一眼,“他也不看看,今天是谁在我身边?”

    “真的,别的不敢吹。凭我这身手,把这个胖老外揍一顿肯定没问题。”庾虎握起拳头对那个还在『色』『迷』『迷』地望着芦鹤的大胡子老外摇了摇。

    那个老外看见庾虎的拳头,对着他们耸了一下肩膀,把头扭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芦鹤用手遮住额头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虎子叔叔,你是个护花使者啊!怪不得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你!”

    “保护女士,是男人的责任啊!”

    芦鹤听了他这句话,扑哧笑了出来。把嘴里刚刚喝下的饮料都喷了出来,“女士太多了。你能保护过来吗?”

    “什么女士太多了?”庾虎觉得这孩子有点儿像她的妈妈,说话太随意了。

    “军红嬸嬸、花儿嬸嬸、甄珠儿嬸嬸……也许,将来还会有我妈妈,她们都需要你的保护,你能吃得消吗……”

    “小孩子,别瞎说!”庾虎得制止她了,不然,她会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的。

    “嘻嘻,小孩子?你看,我这儿还小吗?”芦鹤说着,挺起鼓鼓的两座山峰,用力地拍打了一下,“虎子叔叔,我已经发育成熟了!可以做女人的事儿了。”

    “傻丫头,你知道什么是女人的事儿?净说傻话。”庾虎再次制止了她的随便。

    “女人的事儿,就是和男人拥抱、接吻、亲热啊……现在,我觉得自己也有那种欲求了。”芦鹤不理会庾虎的制止,依然我说我素。

    “好了,照相照完了。咱们回去吧!也许你爸爸在找咱们呢?”

    “嗯,回去。听说一会儿要放烟火了!”

    从海滩上走回来,广场上的人更多了,连马路上都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汽车排起了长队,嘟嘟嘟地鸣着喇叭,可人们置若罔闻,在车子的缝隙中穿来穿去,以至于汽车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看到这种情景,他们也从马路上穿了过去。来到广场边上,庾虎买了两个汽球,自己拿了一个,又给了芦鹤一个。走进广场中间,不时有三五成群的人在欢呼和叫嚷,气氛热烈、动人,芦鹤一到里面就受到了感染,立刻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会展中心钟楼上的大钟似乎变亮了,而且也变得更清晰了,尽管听不到指针走动的声音,但庾虎明显感到,钟表上的指针速度越来越快,人们在焦急地等待开幕式结束,放烟火开始。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今天晚上很有意义。他像是年轻了许多,一想到九龙岛的形象搬上了开幕式的背景舞台,他的心情不由地又亢奋起来。

    他和芦鹤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用花岗岩砌成的长方形花坛前找到一个空位站好。花坛上站了很多人,大家都在大声议论九龙探海的故事是真是假?因为意见不一致,他们互相尖着嗓子争吵着,可声音很快就被旁边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吵闹声打断了。

    似乎春天在今天晚上才真正到来了,紧随着几声陈闷的雷声,大海上空出现了一朵朵五彩缤纷的烟花,在一阵毕毕剥剥的响声之后,那巨大的烟花在夜幕中又绽开无数朵更大更多的闪亮的花朵,把广场、海滩照耀得如同白昼。芦鹤抓住庾虎的手就跳跃起来,像站在这里所有的人一样,被眼前这一片瑰丽无比烟花带来的奇观所激动,所兴奋。

    庾虎也跟着大家嗷嗷叫了几声,但他跳了几下之后,就捂着肚子不动了。刚才喝了那么多饮料,现在他有些内急了。他得方便一下。

    “这个时候,你上哪儿去找卫生间?”芦鹤着急了,“来,去那边小树林里。”

    广场边上有一片小树丛,树木很低很矮,庾虎有些犹豫,这儿……太暴『露』了呀!

    “你犹豫什么呀?守着我还不好意思?”芦鹤抢白了他几句,“我是你侄女儿呀!嗯,我背过身子,你快点儿!”

    庾虎三下五除二,立刻解决了自己的问题。他扣上裤扣,刚刚要走,芦鹤却伸手拽住了他,“等等,我也要来一下。嗯,你背过身去,千万别看呀!”

    庾虎笑一笑,赶紧转过了身子,烟花的爆炸声很大,但是,他的听力似乎在身后,他听到了她哗哗的急促的排『尿』的声音。

    好了!回头吧!背后的芦鹤在提醒他。他回过头去,看见她正整理着自己的裤带。

    可能是天气热了,芦鹤整理完裤带,将上衣脱下来递给了庾虎。

    “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她委感慨地说,“这烟花真漂亮,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北京天安门广场放的烟花。”

    “我也是。”庾虎说,“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我觉得,今天晚上这儿的烟花比哪个地方的都好看。”

    两个人说着,走回了花坛那儿。庾虎主动拉了芦鹤的手,把她拉到了花坛上。她像是累了。有些气喘吁吁的。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浓烈的火『药』味,璀璨的烟花像一朵朵怒放的菊花一样在空中闪烁、发光,在人们的脑海深处留下一朵朵亮的光斑,似乎在眼睛后面,还有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一样在看不到的地方忽明忽暗地飞舞、颤抖。

    庾虎握着芦鹤的手,突然产生了一个设想,将来,能不能把九龙探海的形象编制成烟火,腾放在空中,那样,天上的烟花会更加灿烂、绚丽。

    烟花一颗颗在空中炸响,绽开,似乎要真的不停地放下去。人们的欢呼也随着灿烂的烟花一阵又一阵起伏着。

    一个戴着红鼻子头小丑面具的人叫嚷着,从他们身边挤上了花坛,一转身把他们撞了下去,芦鹤猝不及防,差点儿摔倒在地上,幸亏庾虎拉了她一把,她才站住了身子。庾虎以为这上人会道个歉,可这个人的脸上紧扣着咧着嘴笑的小丑面具,手里拿着一个充气的塑料榔头,在空中一边挥舞一边尖叫着,就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庾虎有些生气,但他没说什么。他猜这个小丑可能是个激动的过头了的小伙子,也许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有点儿『毛』手『毛』脚而已。

    芦鹤被撞下来的时候,手里的汽球一下子飞了,只一小会儿,就消失到了夜空中。庾虎就把自己那个汽球交给芦鹤,接着抓住她的手,准备重新爬上花坛。可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人却拿着充气榔头重重地敲了芦鹤手时汽球一下,气球碰到了芦鹤的头上,砰一声爆炸了。芦鹤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头,把发箍摘下来看了看,然后又戴了上去。

    气球一定是碰到芦鹤头上的金属发箍才爆炸的。

    那个小丑看见芦鹤没什么事后,怪叫了一声,又拿着充气榔头在芦鹤和庾虎面前挥动了起来,庾虎感到,这上小丑似乎没那么单纯,很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

    烟花继续在大海的上空震响,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人们都不知不觉地张大了嘴,随着烟花的升起发出一阵阵惊讶的感叹声。几乎没人会注意到在这个不干起眼的花坛旁边发生的这个小小的摩擦。

    庾虎一把抓住那个小丑,把他从花坛上拽了下来。

    “朋友,你想干什么?”

    那个小丑像是聋哑人一样,呜哩哇啦地嚷了几句之后,举着充气榔头在地上蹦了起来,像在花坛上一样,他一边蹦,一边在庾虎和芦鹤和身边舞动着那个不透明的充气榔头,庾虎亲眼看见,他拿着榔头又敲了芦鹤的头一下。这一次,芦鹤有点不高兴了,说了一声“讨厌!”,往旁边站了站,想躲开『迷』个小丑。庾虎发觉,芦鹤的手很热。

    量这个小丑却跟着他们,也往旁边走了一步,接着又挥舞起了榔头。

    也许,他马上就会为自己的这种行动感到后悔,他不知道,他是和一个服役多年的转业军人玩这种小儿科的游戏,了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譭虎忽然抓住他拿榔头的手,握着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小手电筒往他的身上捅了一下。

    这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丑一下子就失去了重心,仰头向后面的花坛倒去。

    可能是摔下去的时候脑袋撞在了花坛的边沿上,这个小丑抱着头在地上弓成了一团。庾虎有些不安,他觉得自己下手太重了些。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把这个小丑从地上拖了起来。他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样,竭力想站起来,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下坠。

    这个小丑真是喝多了,他满嘴酒气,还站直身子,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庾虎也跟着蹲了下来。

    芦鹤不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庾虎已不再和那个人推推搡搡,就走过来看了一下。

    庾虎揭开那个红鼻头小丑的面具,他还没看清楚这幅面具下的脸,就听见芦鹤惊叫了一声。

    “爸爸?!”

    真的,眼前这个人就是庾顺子。庾虎的头嗡地响了一下,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小丑居然会是庾顺子。

    庾顺子紧闭着眼睛,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庾虎顾不上糊里糊涂的芦鹤,把庾顺子平放到地上,伸出手,握紧拳头,使劲往庾顺子的胸口砸去,拼命为庾顺子做起了人工呼吸。

    从庾顺子的头下面,缓缓流出了一滩黑『色』的『液』体,庾贞闻到了一股腥味,他知道,那是血。庾顺子的头一定是被花坛的石头边沿磕破了。

    芦鹤在旁边也看出事情有些不对头,她忙用自己的纱巾把爸爸的头裹了一下,把身上的衣服垫到了他身子下面。她告诉庾虎,她立刻去叫救护车,要庾虎一定坚持一下,她马上就回来,然后『迷』『迷』糊糊冲进了人群中。

    庾虎苦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120急救中心的电话,对值班医生说了庾顺子的情况和他现在大致的位置,就挂掉了电话。

    烟花已经放完了,那个期待已久的安静时刻终于到来,钟声在敲响,空中飘满了淡蓝『色』的烟雾,就好像晨曦即将到来时的暗淡的天空。在依然拥挤吵闹的人群中庾虎拿着即将耗尽电池的手机,疲倦地坐到已处于昏『迷』状态的庾顺子身边,他看到到处都是人们随着钟声的敲击一蹦一跳的身躯,这是一种多么古怪的节拍呀!

    恍惚中,他的耳朵边突然响起了开幕式上《九龙探海》舞蹈伴奏合唱恢宏的歌声:

    九天之云下垂,

    四海之水皆立。

    是的,就是这首歌的节奏。他至今还能记的这首歌的最两句:

    天外黑风吹海立,

    五洲祥云颂和谐。

    他低头看看庾顺子,又抬头看看天空还未飘散的烟花的烟雾,闻到了一凤淡淡的火『药』味。

    昨天晚上在广场上玩了一通,又为庾顺子的事儿在医院忙了一气,庾虎几乎是彻夜未眠。等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吵醒,已经是早晨八点钟了。

    “虎子,快起来。”是丈母娘的声音,“你爸爸要去九龙岛。嗯,也许副总理还要去视察呢!快过来,我们商量一下接待方案。”

    “什么,爸爸要陪副总理来岛上视察?这怎么不早说呢?”庾虎听了电话,睡意全无,立刻翻身下床,迅速穿好了衣服。

    其实一想,这也怪不得爸爸。副总理视察的事儿,大概是临时决定的。爸爸事先也不一定知道。昨天晚上,星海广场上人声鼎沸,他根本就听不见爸爸打来的电话;下半夜,手机没电了,难怪自己得不到信息。唉唉,你这个庾顺子啊,可耽误了我的大事了!

    他驾车赶到公司,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丈母娘、老丈人、北方重化建筑公司总经理、还有各部门经理都焦急地等待他的到来。

    丈母娘用极快的速度和简洁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昨天晚上的开幕式上,副总理看了《九龙探海》的大型歌舞,对这个岛的开发产生了兴趣,听说这个岛是庾明的儿子开发的,就想来看一看。她认为,国务院领导在百忙之中来岛上视察,是公司事业发展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建议公司要利用好这次机会,最好趁副总理视察之际,举行主体工程开工典礼,请副总理为工程剪彩。

    庾虎一听,非常高兴。他知道,国家领导人对一个私人开发的工程进行视察,是很少见的。这一次,他们公司主要是借了滨海国际服装节的光,副总理也算是顺路偶尔为之。如果在平时,你是绝对请不来这么高层的领导的。如果能让副总理为工程剪彩,那是太好了!不仅会给工程的宣传带来巨大的正面影响,更主要的是,按照中国人的思维方式,高级领导人的光临会给九龙岛未来的开发带来一种吉祥的信息,国家领导人的到来会为这块宝地,赋予一种福音。

    “嗯,李顾问的建议我赞成。现在的问题是:时间太紧,只有几个小时了,各部门的准备工作做得如何?来得及吗?”庾虎立刻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其实,自从道路、水电系统工程结束,建筑公司就已经做好了主体工程开工的准备工作,现在,山顶的楼址位置已经清理完毕,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打桩开工。北方建筑公司总经理信心十足地介绍了自己的工作情况。

    “可是,我们这儿不行!”宣传部经理发言了,“前些日子,我们都忙于服装节开幕式《九龙探海》的制作了。如果今天下午就搞典礼,我们的节目演出总要彩排一下吧!另外,昨天晚上刚刚演出了《九龙探海》,今天下午就不能重复演出了吧!我们得让副总理和庾老爷子欣赏点儿新鲜节目才行。更重要的是,副总理驾到,中央电视台的记者肯定随身录像。上《新闻联播》节目,那样,我们的九龙岛更得向世人奉献上几个精彩镜头了。”

    “你说得对。”庾虎频频点头,同时又表扬了宣传部的工作,“可是,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我们的节目演出再精彩,也上不了央视,上不了《新闻联播》呀!”

    “总经理,你的意思是……”

    “现在立刻集合你的人马,进入工地彩排,下午一时准时演出;场面要宏大;有岛屿特『色』。嗯,多花几个钱没问题。只要是精彩,本经理舍得花巨资。别忘了,机会难得,稍纵即逝。你们要拿出强行军的精神来!”庾虎心情着急,竟用上了军事术语。

    “可是,保安工作怎么办?庾顺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丈母娘提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保安的事儿不用我们发愁。”老丈人点了一支烟,悠哉悠哉地在那儿喷云吐雾,“副总理出行,省公安厅、滨海市公安局肯定会布置安全保卫工作。咱们公司的保安呀,兴许连靠近都不让你靠近呢!”

    庾虎觉得老丈人说得很有道理,立刻指示:散会,全力以赴准备开工典礼,重点是保证演出成功。车辆、资金、人员都要优先保证,一定要在下午一点准时典礼。

    果然,庾虎没有猜错,副总理这次视察九龙岛,是在服装节开幕式上与庾明临时说定的。

    副总理的行程很紧张,原来只是打算来看看滨海的工业园区,参加开幕式,可是,看了九龙岛的情况介绍,就想起这项目是个以康复治疗为主的民生项目,就想来看看具体环境,是否适合病人康复?他并没想到,他的临时之行会给猛虎公司带来如此巨大的振动和影响。

    不过,庾虎手下的办事效率也确实够神速的。早晨八点开会布置,中午十二点各项工作已经基本就绪。原来预定的当红歌星,凡是档期能够排开的,都被公司宣传部用直升飞机接来了。大型舞蹈演出由滨海市舞蹈家协会承办,一个上午就集合起了五百名演员,参加接送演员的大客车有条不紊地行驶在刚刚铺就的环岛油漆马路上,岛上到处是彩旗飘飘,汽球飞舞,呈现出一幅过节的热闹景象。

    下午一点钟,公安部门的警卫车率先来到岛上,布置警戒的过程中,人家只是向公司保安了解了地形特征和基本情况,安全保卫的事儿压根儿就分配他们任何任务。结果,他们就重点盯住九龙村的群众,只管维持会场秩序了。

    『主席』台搭建得很巧妙,几辆平板运货车平行地停靠在一起,就是现成的『主席』台。反正这『主席』台只坐领导,不用来演出,占不了多大面积。真正的舞台,则是在『主席』台前的一片空地上。这片空地紧临大海,据说,这场演出是海陆联演的,想必是非常精彩,丝毫不逊于《九龙探海》了。

    下午13:08分,取谐音“要咱盈发”的吉祥意思,省电视台的一名资深主持人走上了『主席』台,他先介绍了『主席』台上的副总理,省、市领导,然后宣布演出开始,一阵鼓乐声起,只见平地上忽然用电动鼓风机吹起了九条彩『色』的巨龙,它们腾空而起,扶遥直上,几乎探入了云层,接着,九龙彩『色』巨龙离开地面,飞升到云间,上下翻腾起来,天上九龙飞腾,地上千人共舞,舞到酣处,只见公司保安们手持雨伞飞身登上『主席』台,为领导们打起了雨伞。

    “虎子,这是干什么?”庾明问。

    “爸,这个节目是九龙行雨。一会儿,就真的要下雨了。”庾虎告诉爸爸。

    “怎么,你这九龙条真能行雨?”副总理听虎子一说,也来了兴趣。

    “是的。雷声一响,雨就会下来了。”庾虎恭敬地告诉副总理。

    “好哇,将来哪儿发生了干旱,我就把你这九条龙派去行雨。好吗?”

    “副总理只要有指示,我敢不遵命?”庾虎认真地说了句笑话。

    说话间,只听得天上雷声轰轰作响,在观众们的惊讶声中,炸开一个霹雳,大雨真就哗哗地下起来了。此时,地上的舞蹈表演也进入了高『潮』。那些几乎『裸』身的小演员们扮成龙子、龙女、哪吒三太子、鱼、鳖、虾、蟹的艺术形象,在大雨中奔跑嬉闹,将开幕式演出活动推向了高『潮』。突然,音乐、鼓乐声戛然停止,一场大雨也应声而止了,随后,雨过天晴,阳光四『射』,副总理和省、市领导站立起来,拿起礼仪小姐递过的剪刀,为康复中心主体工程开工剪了彩。一阵鞭炮响过,打桩机就开始了铿锵的歌唱。整个时间设计为一个小时,一分钟都没有延误。观众们连连大呼“过瘾”。副总理笑呵呵地对庾虎说:“你们半天时间就准备了这么精彩的演出,真是后生可畏呀!”接着,副总理又让庾明陪着他视察了岛上的风电设备和太阳能发电系统,看望了建筑工人,又反复叮嘱他,康复中心的环境很重要,你告诉虎子,一定要把这儿建设成绿『色』环保之岛,决不能为了挣钱,就借机炒地皮、卖地皮,岛上的这些树不能砍,今后岛上的汽车一律得用环保燃料,嗯,最好是像九寨沟那样,用电瓶车。要建设成零污染、零排放的绿岛。庾明把副总理这些指示一一记录下来,然后想找机会向庾虎一条一条地进行传达、落实。

    下午四点钟,副总理结束了视察,要离岛了,庾虎赶忙率公司班子成员前来欢送。

    “虎子,我好不容易来你们岛上一趟,就不送我一件纪念品?”副总理守着省委书记和庾明,大声地开了个玩笑。

    “这……早就准备好了!”庾虎一听,急忙一招手,公关部经理送一了一个精致包装的食品盒。

    “副总理,这是上午刚刚打捞上来的九龙鲍鱼,拿回去滋补一下身子。”庾明小声地告诉他。

    “什么,庾明,像我这样的人,还愁吃不到山珍海味吗?”副总理显然对这份礼物不满意。

    “这……”庾明一下子语塞了。

    “这鲍鱼,我收了!”省委书记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接着又大声对庾虎说:“虎子,把你的宝贝拿出来吧!别舍不得啊!”

    “好!”庾虎又一招手,公关部一位龙女装束的小姐捧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走过来。

    庾明一看,原来是那个供奉九龙太子的楠木牌位。庾明觉得非常奇怪,这九个牌位,早就送到市文物局了,怎么又弄出一个来呢!

    “庾明啊,你别心疼,这牌位,可不是我自己独吞。我要把它送给我的故乡,让人们供奉它。嗯,我们那儿,年年干旱……缺雨啊!”

    “呵呵,总理心系百姓,为人民祈雨,我有什么心疼的?”庾明再次握了握副总理的手,司机礼貌地鸣了两声车笛,车子慢慢开走了。

    窗外,一抹玫瑰紫的光晕,海水和天空从淡灰『色』的沉睡中苏醒,恢复了清朗的碧『色』。海边的芦苇绿了,在春风中摇曳,远远看去,你一缕缕老黑绿『色』的贡缎。春天来了,岛上的一切都要复苏了。庾明起了床,大步走出了室外。

    副总理离岛了,猛虎公司的员工们一个一个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庾明也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件重大的仪式,一高兴,就在岛上住了下来。也许,将来这儿就是自己的终老之地呢!

    他拿着记录本,准备好好地向虎子传达副总理的指示,这时,庾虎正在岛上的办公室拿着电话,聆听军红的训斥:

    “副总理视察,这么重要的活动,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为什么不通知我爸爸?”

    “这……你们不是离得远吗?”庾虎小声解释着,显得格外委屈。

    “远什么远?不就是几个小时的车程吗?”军红依然不依不饶。

    “那……我以后注意,以后注意。”庾虎连忙道歉。

    “哪还有什么以后?”军红仍然不满意,“国家领导人日理万机,这样的机会哪儿还会有?告诉你,虎子,我的转业报告被批准了。明天我就去滨海,到你们公司去。你同意不同意?”

    “欢迎欢迎。你……不是要去中央文艺院团吗?”虎子问她。

    “进中央院团,太费劲了!我舅舅出面都不好使呢。”军红感慨了一声,“唉,艺术圈儿我干够了。干脆,回家当阔太太吧!”

    “军红,你怎么来?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去。”

    “阔太太哪有自己开车的?”庾虎开了个玩笑。

    “我最后自己开一次。到了滨海,你得给我配车、配司机、配保镖。听见没有?”

    “好。照办照办。”庾虎心想,军红你快放电话吧。我爸爸在这儿哪!

    “呵呵,是不是军红?”爸爸竟一下子就猜中了。

    “不是她还有谁?”庾虎咕哝着。

    “一定是昨天的《新闻联播》刺激了她。”

    “《新闻联播》?”

    “是啊,昨天央视《新闻联播》播送开工典礼时,出现了花儿、还有她的爸爸妈妈不少镜头哪。军红一定是觉得自己受了冷落。”爸爸帮助他分析着。

    “怪不得她急着要来滨海呢!”庾虎恍然大悟了。

    “来,虎子,这是副总理对于九龙岛开发的具体要求,你记一下。”爸爸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一会儿,你要马上向公司员工传达、落实。”

    “好好好。”庾虎连忙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小本本。

    正事说完了,庾明突然想起昨天典礼上的舞蹈表演,就问庾虎:“昨天那几条龙,是怎么做的?”

    “哦,那都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气球模型。”

    “那……下雨是怎么回事儿?”

    “爸,那是人工降雨。你以为龙的肚子都是空的?那里面装着溴化银呢。溴化银洒在雨云上,不就降雨了吗?”

    “可是,那雷声呢?”

    “呵呵,爸,那些龙升到一定高度,就会自动炸开。那雷声,就是它们炸开时的声音。”

    “哦,这些个设计,真是奇妙。你是从哪儿请来的高人?”

    “从日本呀!”

    “日本?”

    “对。日本北海道洞爷湖风景区,你不是让我去过吗?”

    “他们那儿,有这种人才?”

    “嗯,洞爷湖火山暴发时的三维立体画面,就是这几个人设计的。”

    “费用一定很高吧?”

    “每人两千万。”

    “人民币?”

    “日元。”

    “呵呵,其实不贵啊。干脆,那个‘九龙探海’的场景,你也让他们做一下吧!”

    “将来,主体工程一峻工,我再把他们请来……”

    “将来干什么呀?”庾明倒是等不得了,“现在就让他们设计。嗯,等主体工程一峻工,我看这大批游客就会蜂拥而至了。如果让他们能够让第一批游客看到九龙探海的景观,肯定会招来更多的游客。”

    “那……就得用电子声光技术了。”庾虎像是很了解这方面的技术,点点头说:“海上比不得陆地。远处看风景,必须靠模拟效果。”

    “那也行。”爸爸点点头,又问儿子:“虎子,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吗?”

    “你是说,副总理一行,别有寓意?”

    “是的。随着改革开放的进行,我国的外事活动会越来越多。将来,九龙岛不仅要接待众多的疗养者、观光者,还要准备接待外国元首、政要……”

    “嗯,老爸,还是你看得远啊!”庾虎感慨了一声,兴奋地点起了头。

    “庾虎,还有一件事……那个楠木牌位,不是送文物局了吗?怎么你又拿出来一个送了副总理呢?”

    “那九个牌位,我确实送文物局了。嗯,现在就陈列在滨海市博物馆里。可是,那第九块牌位,做工太精细了。我特别喜欢,就从北京请来一位工匠复制了一个给文物局,我自己把那块真的留了下来。”

    “这么说,你送给副总理的,是真品?”

    “是呀。国家领导人,我怎么敢蒙骗?嗯,老爸,我还奇怪。副总理这么大的干部,怎么也『迷』信呢?”

    “不是『迷』信。那是崇尚民俗文化。”爸爸向他解释,“副总理原来在西北某省任省委书记,那儿十年九旱,群众用水一直是老大难问题。有时候,老百姓自发组织祈雨活动,他还亲自参加呢!嗯,民间的一些活动,我们不能随便就和上『迷』信的帽子。副总理这个举动,大概是考虑到当地老百姓的心情吧!”

    “爸爸,我知道了,官当到一定程度,就得考虑民意。顾不得那些政治说教了。”

    “什么政治说教?你明白个屁呀!”父子俩说着说着,又轻松地开起了玩笑。

    庾顺子被送到急救中心,先做了ct检查,虽然脑袋没有大『毛』病,但是昏睡的时间特别长。几乎是睡了一天一宿的觉。等他睁开眼睛,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了。

    睁开眼睛,他先是看见了悬挂着的『药』瓶,一条长长的输『液』塑料管延伸下来。手背上缠了『药』布,脑袋上扎了绷带。再看看窗户上蓝『色』的窗帘,才知道这是在医院里。

    “嗯?!”尽管他知道自己是在哪儿,但是对于怎么来到了这儿,还是一肚子疑问。

    “爸。你醒了?”看到他睁开眼睛,芦鹤从屋子另一侧的护理床上爬了起来。

    “芦鹤,我怎么上这儿来了?”他眯着眼睛发问。

    “爸,你还问呢。都是你,开玩笑开得过了火。让庾虎叔叔把你从花坛上碰了下来,摔着脑袋了。”

    “花坛?”庾虎还在努力回想着发生过的事情。

    “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芦鹤伸出手,轻轻地抚在他的脑袋上。

    “不疼了。没事了。”庾顺子摇摇头,“嗯,你虎子叔叔呢?”

    “他呀,回九龙岛忙去了。你知道吗?庾爷爷陪副总理去九龙岛视察,参加剪彩仪式了。”

    “是吗?”庾顺子听到这儿,立时睁大了眼睛,“副总理去视察,我这保安队长却不在岛上。唉!”

    “爸,你那保安的事儿算什么?”芦鹤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撅起嘴说,“为了陪你,人家的大事都给耽误了。”

    “爸爸耽误你什么大事了?”庾顺子没听明白。

    “爸,剪彩仪式演出大型舞蹈《九龙行雨》,我本来是龙女队伍里的领舞,因为我去不成,导演就换成别人了。那个节目,都上中央电视台了。都是你……爸,那天晚上,你干什么那么恶作剧?”芦鹤突然提出了这个憋在心里几天的问题。

    “唉,那天晚上,我看到服装节开幕式上演出了《九龙探海》,心里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就想和你虎子叔叔开个玩笑。没想到,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唉!”

    “嗯,我给虎子叔叔打个电话吧,他一直挂念你的病情呢!”芦鹤说着,拿下民了手机。

    “不着急。”庚顺子摆摆手,“等医生过来,看完了再告诉他吧!”

    芦鹤一听也是,就把值班找来了。

    医生检查了一下庾顺子的身体情况,说是不要紧了好好休息几天,别磕碰了脑袋就行。芦鹤这才给虎子叔叔、妈妈挂了电话,报了平安。

    庾虎打来电话,向庾顺子道歉。庾顺子反问他:“你干嘛下手那么重?怎么想起用电棍电我?”

    庾虎告诉他,自己没用电棍,只不过是拿个小手电筒碰了他一下,没想到用大劲儿了。庾顺子坚持说是电棍,直到芦鹤说她看到了,就是个小手电筒。庾顺子才不吱声了。

    庾顺子接下来向庾虎道歉,说国家领导人来了,自己这个保安队长没尽到职责。庾虎却告诉他,保安的事儿先放一放,你考虑一下饭馆的事儿吧!主体工程一开工,会增加大量农民工,中午吃饭的人多了,他那个小饭馆应该扩大规模了。

    庾顺子听到庾虎这样一说,才放下电话,父女二人商量起扩大饭馆的事情来。

    “爸,我看,咱们的餐厅,得增加两个屋子。再多摆四个餐桌。”芦鹤提了个建议,“另外,后厨的人也要增加几个。妈妈一个肯定忙不过来。”

    “唉,这些农民工啊,手里没几个钱;就是挣点钱也舍不得吃好饭。干脆,咱们就增加盒饭;又实惠,又干净,还省事儿。”

    “可是,那些包工头有钱啊!”芦鹤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他们搞个聚会,应酬个客人什么的,上哪儿去找饭店?还不得上咱们这儿来。”

    “嗯,再装修几个雅间。告诉庾虎,得给咱们盖房子啊!”

    “还有,我看,今年九龙村扣了不少塑料大棚,都是种的蔬菜。以后你采购蔬菜,不上去市里,干脆就让他们老农给送来了得了。”

    “行。九龙村离得近;咱们还可以杀他的价呢!”

    父女二人商量了半天,想出了不少主意。总之,他们觉得随着主体工程开工,他家这个小饭店会越来越红火了。只是,这次副总理上岛视察,他们两个人竟亲临现场,不由地叹息了半天,庾顺子觉得,这是自己今生最遗憾的事情了。因为,像他这种平民百姓,见国家领导人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

    “爸,你也别太伤心。”芦鹤劝他说,“今后,这九龙岛越建越好。兴许国家领导人还会光临,你还有机会看见他们呢!”

    “嗯,但愿如此吧!”庾顺子叹息了一声,接着又拿起手机,告诉芦仙,把自己家养的那些鸡看好;把那些笨鸡蛋保存好,等端午节时送给庾老爷子尝尝鲜。就是客人点杀鸡菜,点名上笨鸡蛋,也要婉言拒绝。

    “爸,以后那些鸡和鸡蛋,咱就自己吃;或者是送给虎子叔叔家吃。蕊蕊来岛上那一天,妈妈就给她煮了笨鸡蛋。吃了两个她还要吃。吓得虎子叔叔不敢给她了。”

    “嗯,鸡蛋算个啥,不过是咱们农村的家常便饭。可是到了城里,就成了稀罕玩艺儿了。”庾顺子听了女儿的话,点了点头。

    “是啊,别看城里人生活条件好,可是,他们吃不到好东西。粮食里有化肥;蔬菜里有农『药』。吃得人全得了怪病……就是有钱人,也吃不到干净东西。要是这么看,他们还不如我们乡下农民呢!”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不愿意回家当农民了。”庾顺子叹息了一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过几天城市生活,就觉出农村落后了。呵呵!”

    “是啊,将来这儿的工程结束了。咱就把这小饭店搬到市区去开。到了市中心,咱们的饭店一定会火。”

    军红推着行李车从机场的出口通道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滨海的天。正是傍晚,暮『色』轻轻地垂挂下来,遍天的灰暗中略略夹杂了几丝日尽的『潮』红。霓虹灯早早地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像一只只涂了浓重眼影的大眼睛,放肆地窥视着层层叠叠的楼宇组成的都市。行人渐渐地擦着她却又视而不见地从她身边走过,口音有些熟悉的海腥味儿,也有些久违的陌生。楼不是那些楼了,人也不是那些人了。唯一不变的,只是那爿天,依旧苍老,依旧疲惫,依旧欲说还休。

    八年前她离开炮兵学院的教师岗位来到这儿,是为了一个英俊的青年。她曾经像当时的许多女孩子一样,把滨海称为浪漫之都,一个温馨的城市。八年前再来到这儿,那个英俊的单纯的青年不在了。他变得不再专一、痴情,而像是一令人不安的花花公子,让她愤怒,让她悔恨,甚至还有些隐隐地担心。她原本是要在北京耽搁一些日子,趁转业的机会重温少女时代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而且,舅舅一直在为她进入中央文艺院团的事情努力着,只要下功夫,给她安排个位置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自从在央视《新闻联播》看到九龙岛工程剪彩仪式上的镜头,看到花儿一家在那个场合频频出现的镜头,她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阵阵焦躁和不安。她坐不住了,在家里呆不下去了。滨海这个地方,她与庾虎组成的家庭、婚姻眼看就要失守,她必须回到属于自己的阵地上坚守,这样才能维持现有的一切。于是,她产生了与这个花儿、与她的父母、甚至与庾虎斗智的念头。她不再用温柔和体贴的贤妻风格与他说话,而是拿出了悍女人的样子,她要让她们知道自己的存在。就她在电话里告诉庾虎为自己配车、配司机、配保镖之后,又临时决定改乘飞机回来。她要让他了解自己也是具有一种鬼诈的伎俩,她不是事事皆可忍耐的贤妻良母。她有个『性』,有尊严,她需要他的忠诚、他的重视,他的尊重……她需要他有责任做出丈夫应该做出的一切。她甚至允许他犯错误、包括有外遇此类的事情,但是她不允许这种错误会侵犯到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婚姻……

    其实,花儿的事,美玉姨妈介绍她与庾虎恋爱时就说过了:他与她是同桌同学,两个人有早恋的苗头,被家里制止了。制止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花儿的母亲是被双规的腐败分子,庾虎的父亲是刚刚上任的省长。她不希望花儿的家庭影响庾虎父亲的政治前程。因此才将虎子从高中送到部队。过去,她听到这件事情觉得顺理成章;现在听起来却觉得美玉阿姨是活活拆散了一对鸳鸯,人家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己军红倒是可恶的第三者了。特别是当她看到花儿抱着蕊蕊的那个样子,她与蕊蕊就是一对母女。什么拣来的?什么领养?这都骗不过她的眼睛。当然,这场戏可能不是庾家所为;也许是花儿的妈妈导演的一出好戏,既让这个孩子能够合理合法地呆在庾家,又不让她军红感到难堪。想一想人家用心良苦,情有可原。慈母之心嘛,为了心疼女儿,哪个妈妈不是焦尽脑汁地去想、去做。她睁一只闭一只眼睛,也就算了;好在蕊蕊是庾虎的骨血,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这种事毕竟不那么正大光明;需要暗中进行的事情如果拿到阳光下来进行,那就过份了。像九龙岛剪彩仪式这种重要场合,她这个妻子不在现场,却坐了花儿和她的那两个父母,这成什么了?难道自己不在滨海,他们就名正言顺地过上夫妻生活,让花儿的父母也享受到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了?这可不行!

    本来,她是要打算自己驾车回来的。她甚至车开到了小区门前。但是她又临时改了主意,让舅舅订了飞机票。临到登机,她才给庾虎打了电话,告诉了这趟航班的到达时间;呵呵,这有点可笑,像是愚蠢的妻子要捉丈夫的『奸』一样变来变去。但是,她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才能显示自己的强硬。她是他的合法妻子,是家庭里实实在在的另一半。她不是虚拟的。而那个花儿,才是虚拟的;她只能生活在他的幻影和幻觉中;现在成了什么,花儿一家成了实在的,她反倒成为虚拟的了……

    出口到了,她开始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她发现国内航班接机的人流中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特别得多。在她眼里,这些身材细瘦面容姣好的年青少『妇』其实都可能掖着一个极为暧昧的故事,所以她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游移鬼祟秘不可宣。为了让他早早看到自己,她摘下头上军帽冲这边摇了摇,以显示出她的特征。她想他总不至于会躲避到墙角里去吧!往常她一摇动帽子,他就会马上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虽然没在墙角,却也没到出口来,而是远远地站在一辆草绿『色』的陆霸吉普车一侧,斜着身子站着。大概是等她不少时辰了,神『色』里显出些疲惫,虽然依旧在东张西望着,眼睛里却不是过去那种初来乍到欢天喜地的企盼了。

    她朝他走过去,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叫他,任由他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渐渐收拢过来,最后落到了她身上。他们对视了一下,他才犹犹豫豫地笑了笑,问:“军红,你来了!”

    “嗯。”

    “怎么还穿着军装?”

    “要转业了,再穿几天吧!以后想穿怕是也穿不上了。”

    “这儿天气热,穿军装不舒服的。”

    “我回家就脱掉它。”

    他点点头,就把手伸到车窗里,拿出一束鲜花递给了她,是一束喜庆热烈的红『色』康乃馨,夹杂着同样喜庆热烈的绿的枝叶,裹在一张有些俗气的粉红玻璃纸里。她高兴地接到手里,说“庾虎,你也学得浪漫了。是哪个女人教给你的吧?”

    他们上了车,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家酒店。

    “军红,公司里事太多,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在家里为你做饭;咱们地外面吃点儿吧?”

    “可以,在哪儿都一样。”军红笑了笑,接着又说,“以后雇个保姆吧,有了保姆,家里的事儿就有人做了。”

    庾虎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同意她的话。他们喝了点儿啤酒。军红问了副总理来九龙岛视察的事儿,又问了公公的病情;吃完了饭,庾虎开车送她到自己家的楼下;说是还要赶一个应酬。一会儿就回来,就又开车走了。

    这时,军红看看表,已经是夜间十点了。毕竟是五月的天气了,夜风吹在身上已经含了些夏天的意思。一个女人夜间行走,她的那身军装派上了用场。她将上衣紧紧裹在身上,抱着双肩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缓缓行走着。她并不着急回家。夫妻久别重逢,这顿饭却吃得有些安静。几个月的期待在不知为觉中已经把本该热烈的见面情绪稀释得单薄了。然而她却仍旧有一肚子零散的回忆,需要在孤独的路程中慢慢咀嚼消蚀。月亮很大,像存久了的旧报纸似的泛着黄边。树影把月亮剪得支离破碎,一把一把地掼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些重量,也带着一些凉意。她觉出了颧上的温热,她让庾虎灌了她三杯啤酒。她忘记了这啤酒是什么牌子的,只记得这种啤酒不好喝好不难喝。想想自己这次归来,就像是一个探险家像要闯入一个新领域发现点儿什么,最终却是一无所获。看到庾虎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她感觉极为无聊,也许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许她应该留在北京,陪伴父母,等待舅舅送来的惊喜。然而她却是义无反顾地回来了;她知道自己这一回来,就不能再轻易地走回去了。

    在离家很近的地方她听见有人从身后向她走来。脚步声凌『乱』拖沓,犹豫不决。她带着『迷』茫的微笑转过身来,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一张被时间和距离磨蚀出『毛』边的脸。刹那间她以为她走进了一个梦境,她很响地清了一下嗓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寂静的暗夜撕扯成嘤嘤嗡嗡的回音,散落在远处和近处的无数个角落里,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就知道自己并没有在做梦。

    那个男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两人四目相对,如同窄路相逢的乌眼鸡。后来是男人先将目光软了下来。男人变了很多,从从前更加不修边幅。他的身上穿了一件不灰不蓝的体恤衫,前心后背都是欧洲印象派的画,一半掖在腰里,一半垂在腰外。脚上穿的那双懒汉鞋鞋边早已成黑『色』,鞋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男人蓄起了长须,长长『乱』『乱』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他谢顶谢得更厉害了,前额润柔滑地采集着无所不在的月光。唯一不变的是他身上的气味,是那种介于油漆和漂白粉之间的油彩颜料气味。他是文工团的美工,很有绘画才华,作风也相当风流,常常因为与地方女人的风流韵事遭受团里的行政处分。这男人曾经追求过自己,称她为冰霜似的冷美人,自己也曾经羡慕、欣赏过他的艺术气质,她甚至觉得她与他之间比庾虎更有相通的艺术谈话和交流。但是,她这个将军的女儿,怎么会与这种颓废的艺术家发生感情?他们不是一路人啊!所以好最终选择了庾虎。然而,这位风流画家对她却仍不死心。直到她结了婚b还给她写求爱信,想让她成为他的众多情『妇』中的一个。还无耻地说什么“结了婚也不要紧,婚后女人的最大好处就是上了床也看不出任何痕迹来”。为此,她严重警告过他:不要打我的主意,我男人会教训你的!

    今天,他尾随在自己的身后,一定是到机场接哪个女人没有接到,看见了自己,就借机耍疯来了。

    军红,见你的面真难啊!

    她冷冷地看着男人,她想说:滚开!可是,她没有说出来。她觉得这时的他有点儿令人可怜。她觉得沉默也是对他的一种威慑。

    果真男人没能沉得住气。他叹了一口气,期期艾艾地说:现在我,终于体验到你的冷艳了。

    她依旧没有说话,眼圈却热了一热。往事随着酒意汹涌地浮了上来。她站在路口,风呛着她嗓子刺刺的痒,她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身子突然就像布袋一样地矮了下去,毫无先兆地呕吐起来。白『色』的秽物溅到她的裤脚鞋帮上,四周立刻充溢着一股酸臭交织的气味。男人被她难受的样子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所措。等她嗷嗷地吐完了,才走过去,架起她来,坐到马路沿上。她很想推开他,结果非但没有推开他,反倒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肩上。唉唉!你这个庾虎,自己的老婆刚刚回到家你不陪着,怎么还到处『乱』跑呢!

    她趴在他的肩上喘了一会儿,才渐渐将气喘匀了。男人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起了些疑心,“军红,你六点下飞机,现在就喝成这个样子,是谁让你喝的?”

    “是我丈夫。”

    “既然他让你喝了这么多,为什么不送你回家?”

    “我觉得没事,不让他送。”

    “军红,你不是准备进中央院团吗?怎么回滨海来了?回来干什么呀?”

    “打工呗!”

    “呵呵,女人打工?”他嘿嘿一笑,又来了没正经的样子,“告诉你,现在滨海的女人打工,站着的女人不如会着的挣钱;坐着的女人不如躺着的挣钱……你是想坐着还是想躺着挣钱?”

    她扶着树站立起来,满目飞着金星。闭了一会儿眼睛,方好些。男人依旧坐着,就比她矮了一大截,“我想躺着坐着,与你有什么关系?”她恨恨地说完,也不看男人,就飕飕地走进一街的风里。

    男人追了上来,也不并排,只在她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也递了转业报告,想到海南开广告公司。你要想我,就去找。我的手机还是那个号……”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知道,这就是调情的意思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勾引女人是不懂得说甜言蜜语的。他以为女人对于他就是召之即来。不管怎么说,今天他这样紧紧地盯着自己,确实是从心里喜欢她的。想到这里,她便轻轻地一口气,可是她没有把脚步停下来。忍不住回过头来,对男人温婉地一笑,说:“回去吧!”

    男人隐约有些明白了,半晌,才问:“难道你一次机会也不给我?就一次。”

    她不回答,脚步越发地快了起来。男人跟了几步,觉得没趣,便狗似地坐到了街边。她知道,只要自己坚定地把他甩下,她和这个男人就像是两条经过漫长的并行路途终于交叉而过了的直线,从今往后将永远各行己路,而且越走越远。

    从北京飞到滨海,不过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但是,军红依然有旅途的疲劳。回到家里,她就在宽大的浴缸里放满了水,让身体整个的浸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脑袋不偏不倚地搁在浴缸波浪形的裙边上,波浪凹陷的弧度,正好嵌进脖子。温温的水,软化了绷紧的肌肉,也软化了绷紧的神经。人放松了,身体舒坦了,神思悠悠,但时而也恍惚,一想到到他一会儿回来与她同眠,她还有点儿激动。

    水渐渐凉了,放掉一部分,再蓄满热水。又凉了,又放,又蓄。军红像一支恋水的鸭子,不想出水。已经泡了一个小时,她浑身的骨头都泡酥了,从头到脚每个细胞都彻底地洗了洗。在部队的女兵宿舍里,她没有泡澡的条件,回到家里最想的就是舒服的泡澡。现在,她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他怎么还不知道快点儿回到她的身边呢?虽然他们不是新婚燕尔,到底也是几个月不同床了。这个虎子,是不是与花儿又睡上了或者是又有了别的女人了?

    现在的社会开放了,外面的引诱越越多;今天晚上若不是自己硬了心肠,那个落魄的画家就会跟随她上楼了,上楼之后会做什么?那个男人当然不会老实坐着。“就一次?”那是什么意思?是做一次运动?或者是亲热一次……军红一边瞎想着,一边捧着上鞠鞠温热的水不停地往脸上泼、往身上洒,再泼、再洒,最好洗脱一层皮,将过去的生活彻底洗掉;与虎子来一个新的开始。

    等军红泡完了澡,擦干身子,穿了睡衣来到客厅里,发现庾虎点燃了一支烟在那儿抽着,接着又站立起来,给自己沏茶。

    军红看着他默默地拿杯子,拿茶叶,拿电水壶,从容不迫,旁若无人,她想象,这几十个夜晚,他是怎么过的?就只是抽烟、喝茶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吃了晚饭她总要为他烧一壶开水,沏一杯浓茶。她喜欢看他喝茶时一副很满足、很陶醉的神情。而这次重逢,她却发现自己淡忘了这些习惯。

    “你要喝茶吗?”他把一只绿『色』的茶叶罐放进有下班门的柜子里,没转身,背对她。

    “不,不喝。”军红听着他那平淡又不失礼貌的口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客人。她坐在软塌塌的沙发里,懒得动弹。

    他端了茶杯,走到客厅一角,坐在一把木制的圈椅上。垂下眼睛,双手捂住了杯子。她看到,那是一只『色』彩亮丽,广口的细瓷杯,杯口模糊着一团热气,他的脸被雾濛濛的热气洇得模糊。

    他原先喝茶,专用宜兴紫砂茶壶,显得很老派,像是个老夫子,他说,这才是中国文化。现在,紫砂壶过时了,换了个现代的花哨有细瓷杯,也算是时髦。这杯子是他自己换的?还是花儿为他换的?

    杯子上的热气渐渐散尽,他的面容渐渐清楚。她看到,他的下巴颏圆了,整个脸盘大了一圈,人到中年,不可避免地有了些富态。军红喜欢那个清瘦的他,恋爱的时候,他还是个小白杨似的炮校学员,身材细高细高的,一身书卷气,尽管他没有男子汉的宽阔肩膀,但是斯斯文文,干干净净,他们节假日约会时,他总是脱下军装,穿一条本白『色』卡其裤子,看上去很悦目,很整洁,很规矩。他们在炮兵学院谈了一年恋爱,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她的身体。只是那一次在自己家里,父母出去了,两个人有了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她的宽松的衣裙激起了他的冲动,仅仅是一会儿……亲热、窥视,却没有实质的发生。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就失去了姑娘们惯常的防线,渴望他真正地发生一次……想想这个小伙子当中学生时,一定会更加可爱。那么,花儿能放过他这个可爱的男孩儿吗?

    “你怎么不动弹?”

    “我在浴缸里泡得时间太长了,有点热,有点累。”她懒洋洋地说。

    “你穿这个睡衣怎么行?太厚了。”他站起来,看看她身上的浴袍,“大橱里有两套新睡衣,还是出口的。是公司送礼的东西物品。穿着很舒服,你去换上吧!”说完,他扔给她一把小钥匙。

    军红拿着那把钥匙左转、右转,好不容易开了橱门,一股浓郁的樟迎面扑来。军红掠一眼满架的衣服,都是他的西装和衬衫,密密匝匝,很气派地排一溜。一套套西装挺括,衬衫也熨得平平整整,而且,每件衬衫的肩上还搭着一条条颜『色』不同的领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整洁,这样井然有序?

    两套崭新的睡衣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一套是黑白格子的,一套是蓝底白点的,都是素『色』。他还记得她的爱好,喜欢格子和圆点,这是永远不过时的图案。军红拿出睡衣时,心里暖了一下,毕竟是夫妻。

    “我去换上。”军红拿着睡衣,又进了卫生间。

    呵呵,到底是出口的东西,全棉的布料,不仅纺织的细腻,缝工也讲究,领子和袖口都是用亮晃晃的横贡缎滚了边的,穿在身上舒服,休闲又美观。睡衣都这么高级!简直快赶上她在文工团的演出服装了。她几乎不敢承认这就是自己,摇身一变成了阔太太了!

    走出卫生间,她迈进了卧室,看到他打开了卧室的电视,上面演的竟是限制级的画面。

    “怎么,滨海也有这种黄台了?”她盯着那画面,问他。

    “什么黄台?这是网上的视频拷贝下来的。怎么样?好吗?”

    “真刺痒人!”她说着,实实在在地跨在了他的身上。

    “喂?”

    “怎么了?”

    “你不拿套子?”他在担心地问她。

    “拿那玩艺儿干什么?”

    “怀上怎么办?”

    “怀上就怀上。我巴不得早点怀上,生个儿子呢!嗯,今天晚上,你都不应该喝酒。”

    “生个儿子?”庾虎笑了笑。不过,他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

    猛虎公司的办公地点,就在体育场路的18号大楼。庾虎做事就是气派,一下子把整个大楼租赁下来,又花了近百万,大兴土木,装修、装饰。大门两旁,别人都塑狮子雕像;庾虎喜欢虎。就塑造了两尊猛虎的雕像。“猛虎公司”四个大字镂刻在一块大大的木匾上。木匾顶天立地,从一楼升上去,一直延长到六楼,覆盖了整个大楼的一条墙面,大有惊心夺目之效果。

    “嗯,不错不错!”军红下了车,看看大楼的门面,觉得很有气势。他想,不亏是省长的儿子,干什么都讲究个气势,绝没有小公司那种小打小闹的小家子气。

    进门之后,是一个宽阔的前厅。厅的墙面是大幅有壁画“猛虎下山”。两侧,则是一幅幅以假『乱』真的世界名画,看似走廊,实际上是画廊,气氛与其它公司显然不同。过去,庾虎在电话给她说过:公司要租大房子,竖木雕,搞壁画,别出心裁地创立公司文化,软件、硬件都与众不同,让那些来此一游的客户们,即使没谈成生意,也留下难忘的印象,时常会想起这个充满个『性』的“猛虎公司”,而随着时常想起,就会形成互利互惠、有趣味的交易。这就是庾虎搞公司的思路和风格。

    “军红,你来了。欢迎您!”军红刚刚站在电梯口,一个显得无比精干的中年女人从电梯间走出来,“我是李福伶。”

    “哦,你是花儿的妈妈吧,李阿姨,您好!”

    “李阿姨现在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主管、经营顾问。”跟上来的庾虎急忙上前介绍她们认识。

    “李顾问,为了公司的事儿,你辛苦了!”军红谦恭地躬了一下身子。

    “都是一家人,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呵呵。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咱们再聊。”李福伶说完,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李阿姨,一会儿见!”军红也礼貌地与她举手告别。

    “庾虎,我想了解一下公司的基本情况,找谁谈比较合适?”军红问他。

    “要讲基本情况,还是李顾问最了解;她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又掌握着财务。等一会儿,你还是找她吧!我先给你安排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我在公司里连个角『色』都没有,安排什么办公室?等等再说吧!”对于能在公司里干什么工作,看来军红还没考虑好。

    “角『色』,还不是我说了算。来吧,咱们上楼看看,我让行政处给你挑个好房间。”庾虎立刻带领她到了楼上。

    不过,对于办公室的安排问题,行政处确实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军红到底做什么工作,安排什么职务?如果这件事不定下来,办公室是不好安排的。

    但是,当庾虎征求军红意见时,她自己也说不好。因为她从小就在文艺圈子里混,对于做买卖一窍不通;能够干什么,她自己也不好说。她觉得,还是了解了公司的情况之后再考虑职务问题。

    “想了解公司的情况,找我最合适了。”李福伶办事回来,听说军红要找自己了解公司的情况,就热情地介绍起来,“嗯,先说这财务的事儿,这里面的事儿啊,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一加一减的事儿。公司里钱,都是贷款。还有‘北方重化’投入的一部分。帐面上看,共有一六千万。其中,有两千万是银行贷款,有两千万是‘北方重化’投入的资产,包括风电、太阳能发电系统的设备和安装。大约有两千万吧!还有两千万,属于临时借贷的流动资金了,大致也有两千万吧!按照房地产开发的规律,工程建设阶段是没有收益的。当然,如果宣传运作的好,有人愿意提前付款,按照图纸设计指定购房;也会有收益的。庾老爷子考虑到九龙岛开发的特殊『性』;避免资金长期压住,决定修改原设计,建设环岛别墅区,这是个英明的决策。如果宣传促销得好,我们就可以提前有款进帐。”

    “李阿姨,你的意思是……促销是个关键环节?”军红听了一会儿,听出了其中的名堂。

    “是啊。过去我搞房地产开发时,还没开工就先考虑促销的问题了。你想想,爹病害了房子卖不出去,那不等于赔帐了吗?别的不说,光是银行利息你就天天往外付。况且还占用那么多资金;别的事情干不了呢!”

    李福伶说着,军红听着、记着。越听入『迷』。越听越深入。她觉得开发这个岛屿的事儿与一家人过日子的事儿差不多,都是要有进有出才能运转起来。现在,这么多贷款都压在了在建工程上,如果这些房屋不能卖出去,不能变成现金收回来;那么,这些贷款就像一付沉重的担子,永远压在他们的身上。只能把产品销售出去;资金链才能打开,企业才能搞新的开发,做新的规划。

    可是,怎么才能搞好促销呢?光是靠推销员磨破嘴、跑断腿就行了吗?不行的。关键得看你的产品质量是否过硬?还有,价格是否合理?而要做到价格合理,就得降低成本,加强管理;为此,军红从销售这个环节问起,又问到了九龙岛房屋的定价;问到了定价的依据;问到了这种价格与其它房地产公司相比,有没有优势?如果降价,应当从哪儿降低成本?从哪儿改进管理?一来二去,一些潜在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她知道,这个猛虎公司的经理名言上是庾虎,但是具体事权都在花儿的爸爸妈妈手里。庾虎只能掌握大局,考虑宏观大事儿。像财务支出,经费管理的事儿,都是花儿的妈妈说了算。至于九龙岛的工程,更是花儿的爸爸大权独揽:所有建筑材料,都是由狄老板的大地建筑材料公司供应。可以说,前期工程几百万的材料款,都入了大地建材公司的帐上。如果这笔帐无人监督管理,是很容易出问题的。还有,由于庾虎的爸爸曾经是“北方重化”总裁,北方重化的建筑质量比较可靠,狄老板对建筑工程质量基本是一百个放心,从来不提具体意见;这样,如果将来房屋出现建筑质量问题,就很难追究谁的责任……等等等等。

    晚上,军红回到家里,觉得这一天很充实;届很让她担心。这么一大摊子事儿,都掌握在花儿父母的手里,这怎么能行?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况且花儿一家与庾家还没有正式的亲缘关系,他们怎么就这么大包大揽,指手画脚呢?多亏她军红及时赶到这儿来,如果不及时赶来,采取一些措施,将来捅出篓子可就不好收场了。

    晚上,军红与庾虎在床上谈了半夜。当然,她在谈话中坚持了一个原则:花儿父母在公司创建的管理上是有功劳的。人家也是实心实意帮助庾虎做事,她军红丝毫没有排斥花儿父母的意思,她只是觉得,九龙岛开发是一件大事,它关系到董事各方的利益;应该设立必要有规章制度使公司运作规范化,这样,才不至于出现问题。庾虎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频频点头称是。两个人谈得非常愉快。军红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抓得很及时。相反,对于庾虎和花儿的关系,反倒觉得是小事儿一桩了。

    第二天,庾虎在公司召集全体员工会议,宣布:公司成立调研组。军红任调研组组长。调研组的职责是:了解情况,掌握信息,提出工作建议。希望各部门给予配合。

    员工们对调研组的成立并没什么反应。倒是对军红议论纷纷:这位女士,好漂亮!除了具备花儿的俊美、她还显得那么潇洒,那么清秀,那么干练,怨不得虎子经理选她作夫人呢!

    但是,庾虎的这个决定,倒是让李福伶吃惊不小。公司成立之后,庾虎大小事情都会与她商量,惟独这件事,事先背着她做了决定。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军红起了作用。这个军红,表面上对她恭敬、尊重,对花儿也显得很大度,可是,没想到她却是工于心计。现在,初来乍到,就想当公司的家了。

    不过,想想此事,也在情理之中。人家是庾虎的妻子。丈夫开创了这么一大摊子事业,人家能不关心吗?幸好她不懂业务,庾虎只给了她一个调研组长的职务,如果她像花儿那样熟悉业务,兴许就会撤了她的财务主管,由自己取而代之了。

    她立即给花儿和老公挂了电话,商量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商量的结果是,花儿和老公都同意她的意见:撤!

    早晨,庾虎吃了早饭,没有去公司上班,而是直接去了九龙岛工地。一上岛,他就看到料场的石头胡『乱』堆了一地。水泥袋子不像往日那样整整齐齐地叠放,而是堆在一起,有的还敞开了袋口,让水泥灰撒落出来。一看到这个场面,他就生气了。

    他在部队当过团长,最注重部队的军容。尤其是营房的卫生,他几乎天天检查。他认为,一个企业也好,一支部队也好,管理体育界好不好,不用看别的,只看卫生状况就可以看出领导者的管理水平和领导能力。现在,料场『乱』成这个样子。他是不能容忍的。他刚刚想要把狄叔叔喊过来说几句,工地上的人却告诉他:狄老板走人了。

    走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事先没有说自己要走的事儿啊!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走了呢?正纳闷,丈母娘来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和花儿也想离开公司,回蓟原去。这是怎么回事儿?庾虎更加疑『惑』不解了。这一家三口,怎么说走就一起走呢?难道……

    哦,一定是因为军红回来的事儿。他想出了原因。过去,丈母娘曾经说过,他们现在只是帮忙,等军红回来,她们一家就撤了。看来,这句话是要应验了。可是,你们都走了,这儿的事情怎么办?

    “没事的。”丈母娘安慰他说,“财务的事儿,我都和财务部经理交代好了;前些日子的往来帐目也处理完了。工作进入正常化,有事请示军红就可以了。工地的事儿,你狄叔叔已经全部向建筑公司和监理作了交待。一切都会按部就班进行。”

    哦,军红!果然是因为军红。可是,军红的到来并没有影响你们什么呀!是不是自己任命军红做调研组长的事儿没和你商量,你们就多心了?嗨嗨,我们夫妻间的事情,你们管那么多干什么?再说,那调研组长不过是个闲职,无职无权,不会影响你们的业务啊!

    可是,业务不影响,家庭生活呢?军红不在的时候,花儿一直承担妻子的职责,无微不至地关怀他,照顾他,花儿的父母也把他当作亲女婿看待,一心一意地帮助他处理公司和工地的事情;现在,军红一来,花儿的角『色』变化了,老两口必然要考虑自己的角『色』定位问题,他们是不想闹出矛盾来,才采取了主动回避的态度。唉唉,就这个样子,自己干自己的事情,不行吗?

    “绝对不行!”丈母娘听了他的意思,断然拒绝,“虎子啊,猛虎公司是你开的。经营的事儿你们两口子最方便;别人谁也不便于『插』手。现在趁好,我们离开还能你们留下个念想,要是将来我们闹了矛盾再离开,谁的脸上也不好看。虎子,阿姨确实是为你和军红着想。可不是晾你的台啊!”

    既然丈母娘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庾虎什么也不好说了。唉,要怪就怪自己,当年怎么就舍了花儿,娶了这个军红呢?如果自己始终不渝地爱着花儿,今天的日子该是多么和顺、多么幸福!说来说去,谁也不怨,这就是命,活该自己『操』这份儿心。

    当然,他也知道,花儿如果在这儿呆着,确实也不方便。一个公司里,军红与花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在哪件事儿是就会出现冲突……现在花儿走了,他可以毫无顾及地与军红合作,共同经营这家公司了!

    可是,军红刚刚从部队回来。不明白公司业务啊!虽然他这些部门经理都是从猎头公司挖来了业务骨干,在各自业务上独接一面没有问题。可是,遇到一些棘手的问题,就要靠随机应变、靠工作经验了。这方面,军红与丈母娘比,是差得远的;别说丈母娘的水平她赶不上,就连花儿的经验她也赶不上。所以,狄家这三口人一撤,真让庾虎觉得舍手。

    “怕什么呀?他们要走,就走呗!这年头,都讲究来去自由。谁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军红听说狄家人要走,毫不在乎。

    “哼,你说得轻巧!”庾虎白了她一眼,“房地产的事儿,复杂着呢!我们俩,没有经验啊!”

    “谁天生就有经验?慢慢来呗!”军红撇了撇了嘴,不知道是宽慰他,还是讥笑他,“庾虎,你对她们这么恋恋不舍,是不是心里惦念着那个花儿?”

    “你瞎说什么呀?”庾虎瞪了她一眼,“人家自己家里开着建材公司,也不是不挣钱,也不是没工作干;我挂念人家干啥?”

    “既然这样,你就别那么挽留了。”军红耸了耸肩膀,“我看,公司里的业务,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值得愁的?”

    “好,军红,从明天起,你就离开调研组。我正式任命你当财务主管!”庾虎赌着气来了一句。

    “哼,你以为我不能干?”军红晃了晃脑袋,立刻打起了电话,“喂,财务部吗?马上准备好财务报表,我要看!”

    嗯!庾虎看了看军红那副得意的样子,不由地冷冷一笑,心想,好你个军红,为了弄走花儿,你什么大话都敢说呀,财务报表也是你能看得懂的?

    调研组任务虽然很空洞,但是因为军红有总经理夫人的名分,行政处还是为她配备了一张老板写字台,一架电话机,还有一套电脑、打印机、传真设备,另外还按照副总经理的待遇为她订了一叠报纸、一摞子杂志。军红刚刚上班,实在不知道干什么,就翻报纸、看杂志。

    她的这个办公室是公司电脑室的里间。原先,这个里间是存放杂物的,一些淘汰的电脑、打印机、传真机,统统堆在墙角。看到这些东西,军红未征得庾虎同意,军红就和自己的秘书小刘一起,把这些旧东西全部处理给一家电脑公司。用这些卖废品的钱,给自己这个办公室买了茶杯、台历、文件夹、洗脸架等日用品。腾清了杂物,军红与小刘把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便开始找人来这儿谈话,了解情况。自从庾虎让她当了财务主管,她就停止了谈话活动,端起一本《企业财务》看了起来,看了半天,她实在弄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借呀、贷呀,会计分录呀,资产负债呀……干脆,就找财务部经理来谈吧!

    这一谈不要紧,还就真让军红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漏洞:财务部经理告诉她,有一笔“应付款”帐目,早就应该处理了。可是,李福伶顾问在时,一直未作处理,将来恐怕要出现大麻烦。

    仔细一问,原来这是一笔材料款:工程刚刚开工时,公司购进了一批水泥、红砖、石料,价值一千多万。其它单位的材料款公司都付了;惟独那家“中天公司”的款项却一直挂在帐面上未付出去。奇怪的是,这么一笔巨款,猛虎公司不付,中天公司也不讨要;财务部曾经问过李顾问:这事儿怎么办?当时,李顾问阴阳怪气地说:人家不要钱还不好吗?权当给我们公司做奉献了!

    这不行!军红虽然不懂得经商,却也知道“借债还钱”的硬道理。这么一笔巨款,总是赖下去不是个办法。人家现在不来讨要,可能是事情多,顾不上。一旦缓过神儿来,人家就不是催讨款项,而是要求你加付滞纳金了。她立刻指示财务处,马上把这笔款子打过去!

    晚上,回到家里,她并没向庾虎提起这件事。花儿一走,庾虎心情不好,自己如果给他说这事儿,就像是告花儿妈妈的状,为了避免误会,她就不吱声了。

    但是,不吱声不代表事情不严重。第二天一上班,财务部经理就向她汇报:他们将这笔款子打了过去,可是,对方不接收。

    “这年头,有欠债不还的,还有给钱不要的?真是岂有此理!”军红觉得这事儿怪了,急忙去找庾虎。

    “这……”庾虎沉静地想了想,因为这是丈母娘遗留下的问题,他不便于马上表态,可是,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阴谋。对方放着一千万元不接受,一定有什么别的想法。

    “喂,中天公司吗?找你们的总经理说话。”

    “你好,我是中天公司经理杨病中。”对方的口气显出了一丝油滑,又有几分傲慢。

    哦,杨病中?这不是那个曾经与花儿同居过的大款吗?他们两家公司怎么打上了交道?

    “呵呵,庾虎经理,你是问那笔款子的事儿吧?嗯,告诉你,我要的不是钱,而是分成。”

    “分成?”

    “是啊!庾虎经理,我这一千万,算是对九龙岛的投资了。嗯,我不想多要,就按‘北方重化’投资的分成比例付给我好了!”

    “杨经理,咱们这笔业务本来就是材料购置费用。我们公司的事儿你从来也没过问过呀!你现在突然提出要分成,这事儿,当初有协议吗?”

    “协议倒是没有。可是,这笔钱毕竟被你们公司占用了半年了;我总不能无偿让你使用吧!”

    “你要分成,我无法接受。”

    “你要付款,我也不接受。庾虎,你毕竟挣了大钱啊,为什么就不能来个利益均摊,搞一次‘双赢’呢?”

    “什么‘双赢’?你这简直就是敲诈!”

    “什么‘敲诈’为不‘敲诈’的?庾虎,这一千万不是我自己的钱,是公司的;我提出分成是合理的。你要是不接受,我对公司无法交待。”

    “合理?合理个屁!”财务部经理立刻气得跳了起来,“他看九龙岛火了,就想捞一笔。刚刚开发时,他怎么就不说投资分成呢?他这纯粹是想吃大鱼。”

    庾虎很后悔当时没和对方签协议。毕竟这一千万让他拖延了半年,人家提出分成也是有情可愿。小尾巴在人家手里攥着,他也硬不起来了。该怎么办呢?

    财务部经理说他坚决反对分成。宁可付他们利息也不能接受分成的事儿,因为,将来九龙岛开发的收益是不可估量的。不能因为这区区一千万就让他们成了股东。这分成一年一次,要是让他们旱涝保收,咱不成给他打工的了,不行!庾虎问军红怎么办?军红想反对分成,却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花儿母女的瓜葛?就不便发言,只是说自己刚刚来公司不好表态。她说你们怎么办我都没意见。庾虎急了,说,你不能和稀泥。这公司里也有你的一份钱。军红说,工程还在建设中,不让步就会失去朋友;如果材料供不上影响施工怎么办?财务部经理说,不怕。现在建筑材料是买方市场,他不供货有的是公司上赶着找我们推销呢!庾虎说我去找这个杨病中。

    他来到中天公司,没有找到杨病中。他知道这小子是躲避了。

    然后,就发生了奇怪的事儿,第二天,猛虎公司的大门上挂了一把大锁。

    庾虎和军红来上班,看见公司员工在门外坐着。他说怎么了你们不进公司坐在这儿晒太阳还是欢迎我们?他们就让他往门上看。

    他这才看见了那把大锁头。

    员工们说:“我们没法进去啊!”

    庾虎问守卫,是怎么回事儿?守卫说,天刚刚放亮,来了一帮子人,他们说这公司有他们一份。就硬是把门锁上了。

    军红说:“一定是中天公司的人干的。”

    庾虎说:“砸!”

    员工们找来两块大石头,就砸开了那把锁。庾虎进屋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很快接通了杨病中的公司。他说我找杨病中让他接电话。对方说经理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和他说。庾虎说你是什么人?对方说你有事说事,没事我挂电话了。庾虎问为什么给我们公司上锁?对方说你们公司有我们的投资,我们想挂就挂。“啪”一声,电话被扣上了。庾虎浑身打着抖,恨不得跳到中天公司办公室把那个人捏成肉泥。

    军红说:“他们太过份了。”

    财务经理说:“就是就是。”

    庾虎在办公室走了几个来回,又一次拨通了电话。他说:请你给杨病中传话,就说庾虎说的,他的钱我们不还了,他要想不通就去人民法院。他又说,你们挂的那把锁已经被我们砸坏了还想挂就买一把结实点儿的让我们再砸一次。这回是他扣的电话,他没等对方说话就扣上了。

    他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电话铃响了。财务部经理一接电话,是中天公司的人打来的,说他们要过来面谈。庾虎舒了一口气,说:“这还差不多。”

    又说:“有理不打上门客去买点儿水果。”

    军红让人很快就买来了水果,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他们来了。他们开着一辆客货两用车,拉平丰一扇防盗门,还带着安装防盗门的工具。他们说他们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哪一种锁比防盗门更结实。他们说,我佯装上以后你们使劲砸吧!

    庾虎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往他们的脸上和身上砸过去。

    他说:“把这些王八蛋轰出去!”

    他又命令大楼里的员工:“搬石头搬石头谁敢装防盗门就往谁头上砸!”

    防盗门没装成,白白地扔在门口。他们害怕猛虎公司员工手里的石头。

    杨病中不能不见庾虎的面了。几天以后,他们坐在了一起。

    杨病中说:“挂锁的事,我不知道。”

    庾虎说:“是你支持的。”

    杨病中没吭声。

    庾虎说:“我原以为你是个真正的买卖人,我想与你们好好合作的。可是,没想到,你是一个无赖!”

    杨病中像是手里掌握了什么底牌,冷笑了一声,“我是不是无赖,你问问花儿就知道了。呵呵,庾大公子,你是个体面人物。不想把花儿的往事抖落出来,让那些小报记者去渲染吧?”

    庾虎攥紧了手里的拳头。

    杨病中像是觉察了庾虎的愤怒,不再说下去了。

    庾虎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想分成。”杨病中依然坚持。

    “做梦吧你。”庾蛤断然否决。

    “庾虎,我知道我这么做很不道德,甚至很愚蠢。可是,九龙岛太诱人了!它就像当年的花儿,让我一直割舍不下啊!”

    “我『操』你妈!”庾虎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杨病中吓得哆嗦了一下身子。

    “庾虎,你别激动啊。”杨病中摆了摆手,“我只是告诉你,不要小瞧了我。当年,你家老爷子是我的同事;花儿的母亲是我的部下。你问问他,就知道我杨病中的来历了。呵呵!”

    哦?听到这些,庾虎才放下拳头,冷静地思索起来,他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无赖。

    为了息事宁人,他们最后达成了协议:猛虎公司给中天公司多付一部分利息。他们还握了一下手。

    离开中天公司,一向英武气盛的庾虎第一次感觉了什么叫害怕。幸亏军红不在场,若是她在这儿,麻烦就大了去了。

    他知道,这个杨病中是一条毒蛇,一条疯狗,他掌握了花儿母女二人太多的隐私。如果他信口开河起来,他、他的公司、他的家庭都会蒙受一场莫大的耻辱。

    这时,他才感觉到,只有军红是最干净,最可爱,也是他最称职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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