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刚才那句话信息量好像有点大。
“名字取了?”
“嗯,取了。”润玉说,“就叫辉儿,光辉灿烂的辉。”
“唔。”旭凤心底隐约有些高兴,他名字里带了一个旭字,可不就跟“辉”字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润玉别的字不用,偏就用了这个字……“跟我的名字有点像。”
“……”润玉在他身后停顿了一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真是。”旭凤偷偷去看他,见他抱着狗从自己身边一溜路过,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波澜无惊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他又说道:“我怎么是师叔呢?”
“我想收他做徒儿,你当然是师叔。”润玉说,抱着小狗在茶案旁坐下,小狗头毛乱了,他沾了点水,替他梳了梳,辉儿又抬头去舔他的指头,旭凤凑过来,眼巴巴在一旁看着,润玉和辉儿玩够了,一抬头,见到老大一团凤凰,盘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润玉:“……你大了,无需兄长梳理羽翼了。”何况他也看到了,旭凤身上的羽毛像刀剑般锋利,寻常皮肤上去立时就会是一道口子。
凤凰团子低下头,含羞带怯地从翅膀底下扒拉出一把铁梳子,拱到了润玉面前,然后又是一脸期待地看着润玉。
还能怎么办,梳呗。润玉拿起铁梳子,给旭凤梳了两下,凤凰团子发出舒服的喟叹,哼哼着倒在他膝盖上,与此同时,他臂弯里的小狗又跟着哼唧起来,润玉一时间忙得停不下来:梳了这个,就忘了那个,最后只得把辉儿放在桌上,一手给他揉肚皮,一手给旭凤梳毛毛。
偏这凤凰还不知足,他翻过去,露出度肚皮:“哥哥,我肚子上也有绒毛毛。”
“哪儿呢绒毛毛?”润玉说,“都是硬茬子。”
旭凤呢抬头一看,肚皮上的绒毛早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个干净,他心中怅然若失,恍惚了一阵,又开始纠结辉儿对他的称呼:“师叔称呼的是师父的师兄弟,你我是亲兄弟呀。”
“那依你怎么办呢?”
“哮天神君托付了你,你就是他养父,我呢,我委屈一点,是他的妈妈。”
润玉呼吸一顿,拿梳子敲了敲他的肚皮,“胡说八道。”他板下脸来,心里狂跳不停,这滋味犹如偷窃,可又让人欲罢不能,虽然明知旭凤无心,可他仍是……仍是难以自拔。“我是他父亲,那你也是他叔父。”
“或者我是他娘亲,你是他舅舅。”旭凤掰着指头说,对娘亲一职很是坚持,润玉笑起来,凤凰团子倏忽化成人形,枕着兄长膝头道:“你笑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当人娘亲?”
“我就喜欢,觉得合适。”旭凤说,“行不行嘛。”
“不行,你是男孩子,做不得娘亲。”润玉说,“还梳不梳了?”
“不梳了,”旭凤伸个懒腰,“屁股疼。”
“嗯。”润玉听了不置可否,将睡着的辉儿抱去小窝里放好,辉儿仰面大睡,还打起了奶声奶气的小呼噜,待他回转,旭凤已经麻利儿地脱了外衣,躺到床上里侧去了。
润玉无法,只得将外衣收起,发簪解开,准备睡在外侧,这时又见旭凤一个打滚爬起来,义正言辞地对润玉道:“哥哥,我知道我屁股为什么疼了。”
“……嗯,为什么呢?”润玉问道。
“我在长东西。”旭凤神神秘秘地说,脸上还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得意,“我觉得,这是我的……孽根!”
润玉:“……”他一个没稳住,差点摔下床去,正要开口,又听旭凤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爱情宝典》又出下册了,我看书上说,孽根就是叫你又痛又麻的东西!我还听别的鸟族说,凤凰都有这个,岁数大了就可以拿下来了。”
他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等我长大了,就要斩断孽根!”
润玉:“……………………………………”
他捂住脸,无声地大笑起来。
旭凤狐疑道:“……怎么了?”
润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别胡闹,这个……这个不是你的孽根。”
“那是什么?”
润玉直叹气,此事本不该他说,可旭凤问到了,还眼看着就要斩断“孽根”,他怕这楞弟弟干出啥大新闻来,只好说道:“傻瓜,你长得是你的寰谛凤翎,是你尾羽中最华美的一根,等你长大了,可以把它送给你喜欢的人,它能帮你保护那个人。”
旭凤听了立马接口道:“原来是这样!那我要送的人就是兄长!我最喜欢的人……”
“旭凤!”润玉慌忙道,“这凤翎你可以给任何人,就是不能给我,我是你的哥哥!”旭凤还要再开口,他断然道:“好了,此事就这样,不许再提。”说完转过身去,不理旭凤了。旭凤躺了一会儿,心里忐忑难安,半晌,才小声说道:“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是凤翎的呀?”
润玉安静了片刻。
“我在人间时,为了寻你,阅遍了记载过凤凰的古籍。”他轻声道,“现在想来,大多荒诞不经,没想到却有几本,说得是真的。”
他说完再没开口,兄弟俩各怀心事,一夜无眠,却也一夜无话。
第四十五章
翌日旭凤醒来,润玉早已不知踪影,辉儿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边,睡得正香,还发出小呼噜声。旭凤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摸了摸润玉的床铺。
体温都散尽了,看来润玉早就起床了。
哥哥起床了,却没有叫我。旭凤心里有几分沮丧,辉儿在梦中砸了砸嘴巴,旭凤气不打一处来,把脸埋进它小肚皮上一顿乱揉,辉儿呜咽着醒过来,委屈地叫了几声。
润玉正在院中练剑——自他使了个巧法将璇玑宫内的仙侍连带荼姚的眼线都撵走之后,他便也能在院中自由的修炼了,听见狗崽尖叫,忙提了剑进屋查看。门一开,顿时就萌得不知如何是好:旭凤跪坐在床上,正和辉儿玩得起劲,他不停地试图去摸辉儿的头,辉儿则仰头去舔他手心,旭凤不给舔,手抬得高了,辉儿就急得伸出前爪去够,可他还小,也不会站,一不小心就朝后仰倒摔个屁股蹲儿。
旭凤哈哈大笑,趁机抱起小狗把脸埋进短短的小黑毛里吸了一口,辉儿划拉着四肢挣扎无果,只能扭头去舔旭凤的脸,一狗一鸟玩得不亦乐乎。
润玉见了不由得一笑,入睡前积攒的些许怅然都散了不少,他将剑化了,走到床边坐下,辉儿叫了一声,挣脱旭凤的怀抱窜到润玉身边,润玉一边用手指梳着他的额头,一边关心道:“昨晚睡得好吗?”
旭凤愣了一愣,突然大力点头——其实他睡得不好,半夜下身那个地方又变得硬邦邦的,“久病成医”他也算对自己的毛病知道了几分,晓得再不做点什么就要尿床了,连忙下床到院中溜达了几圈,这才消了,回到床上,可不多一会儿,闻着润玉头发散发的莹莹香气,他竟然又……
于是愣是折腾了大半宿,一大早起来口干得厉害,一开口发出的声音砂砾一般,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润玉笑笑,替他倒了杯茶水。
茶水温润,解了他的渴。旭凤凑过去,把头放在哥哥腿上,只听润玉又问道:“昨夜听你翻来覆去,可是长凤翎又痛了?”
若换了从前,旭凤是一定要大呼其痛,装惨卖乖,引得哥哥心疼的。可这日他偏不想这么做,他心道:我可是个经历过风霜的大神仙了!怎么能喊痛呢?于是便道:“不痛不痛。”他又想起睡前兄弟二人谈话时,润玉似乎有些不快,犹豫着道:“哥哥,我……”
他正想再分辨几句,说自己最喜欢的人就是润玉,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凤翎送给别人了,若要送给别的不相干的人,他还宁愿折了它。可话到嘴边忽觉一股力量耕在喉咙,叫他开不了口,他这才想起自己和缘机击掌三下为誓,他不能对润玉说自己的心意,只能等润玉对他说。
他此刻才觉得有些犯难,因为他这个哥哥样样都好,只是不爱表露心迹,旭凤从未听过他说喜欢什么。
心思闪动间,他开口道:“哥哥,你喜欢花吗?”
润玉不疑有他,一边随手梳理弟弟的乌发,一边随口道:“嗯,喜欢呀。”
“喜欢什么花呀?”旭凤又道,“我母神最爱牡丹,你喜欢吗?”
润玉垂下眼睛,“牡丹国色天香,自然是喜欢的。”
“那,海棠呢?”
“海棠娇艳,也喜欢。”
“那杜鹃、月季、山樱呢?”
“都好,都喜欢。”
“那我呢?”
“你……”谁想润玉心思转念极快,马上听出不对来,可他听是听了出来,答却答不上来,一时卡主骑虎难下,偏旭凤大胆,也不在意被人拆穿,翻身坐起,跪坐在床上急切地道:“说呀,我呢?”
“你……”润玉看着他那一双殷殷期盼的眼睛,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在人间是对旭凤起过爱慕之心的,可那是在人间,如今他已经回到了天界,莫说旭凤还是他弟弟,就以旭凤的年纪,他也说不出那句“喜欢”来。润玉卡了半晌,轻笑道:“你是我弟弟,血浓于水,我当然是喜欢的。”
若放了从前,旭凤听了这话就该满足了,可他今日偏满足不了,仿佛真是个大神仙了,已经说得出他和润玉口中的“喜欢”的不同来了,他坐在自己腿上,沮丧地嘟囔道:“你就会敷衍我,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听什么?”
“我要听——”旭凤道,“我要听我在人间对你说过的那些,润玉,我想……”他正要说“我想同你在一起,就像人间的老爷夫人一样”时,忽觉一阵剧痛从腹中传来,也只是转瞬即逝——他立过誓言,虽还不是上神,可也是要受天道约束的。
润玉看着他语塞,还以为他是说不出来了,心中松了口气,露出些笑容来,旭凤见了,有几分急几分气,心道,见我不说出来,他竟这么开心!说着人间时那些和润玉争个上下分明的心又苏醒过来,他开始挖空心思琢磨如何让润玉说出喜欢自己。
兄弟二人各怀心思,在璇玑宫随便用了些清淡早点,两人便出去散步玩耍了,一路上旭凤少不得多有痴缠,时不时就要牵袖子抱腰,润玉颇感负担,屡屡借故躲开,兄弟俩争得好不热闹,却不知远处有及双眼睛将自己收入眼底。
丹朱笑道:“这兄弟俩感情真是好,兄长,你看是不是和我们小时候一样?”
太微点点他,道:“旭凤这耍赖劲儿,倒却有几分像你。”说罢望向那兄弟俩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深意:旭凤一团孩气,不停地撒娇痴缠,和小狗辉儿向润玉争宠;而润玉却是君子端方,已然有了长大成人的稳重味道。这两个儿子,旭凤是出身尊贵、天赋极高不假,可润玉老成持重,温柔乖顺,才是他最理想的儿子,既可做他袖口金边,必要的时候又能是他手中一把利剑——天帝长子与水神长女定下了婚事,这便是他对付天后母族的一柄神兵利器。
一旁的丹朱听不出所以然来,荼姚闻言笑道:“难道陛下没有调皮的时候?旭凤身子强壮,自然活泼好动些。”其实在她眼中,嫡子这般缠着庶子实在是大大不成体统,她已经絮叨了旭凤近百年,旭凤就是不听。
需得想个法子将这两人分开。荼姚心道,该如何做呢?
正所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时太微忽然道:“玉儿也大了,人间也历过劫,该任任神职了。”
任神职,普通神子是不行的,必须要承受天雷、飞升上神,太微此言就是要令润玉飞升之意?荼姚想想,道:“陛下此言甚是,但玉儿不足万岁,修为资质尚弱,若是此刻飞升,怕受不住天雷加身。”
太微不以为意,龙族天生就自愈力极强,自己更是打出生就带着修为,润玉是他的儿子,又怎么会是庸才?他道:“玉儿可否担得大任、飞升上神,诸卿家说呢?”
这天家闲游,本就有些近臣随侍,但这些人个个都是几十万岁的老人精,之间太巳仙人默不作声、武曲星做冥思苦想状,老君转头扑起了云化得蝴蝶……正僵持着,忽听一人道:“大殿身份贵重,担任神职是迟早的,天后爱子心切,怕天雷降下害了大殿,也是舐犊情深。”
众人看去,见竟是缘机仙子,有人疑惑道:“她怎么来了?”
原来仙子职位虽重要,可到底也是文职仙官,在以武为尊的天界向来是说不上什么话的,不知怎么的却混在随侍天后天帝的人当中了。又有人低声道:“月老邀的罢。”
大家相视一笑,不再多说。
缘机见众人议论,也不错目,又见天帝和天后都向她望来,知道二人都在等她下文,看是否对自己有利,她便继续道:“其实先前大殿人间历劫,小仙亦有从旁观看照护,在小仙看来,大殿蕙质兰心,是个上佳之才,可惜缺乏历练,心思也单纯,现在任神职,只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