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是火凤,天生就是喜阳不喜阴的,饶是他这样能征善战、武力强大的上神之身,走在这鬼气森森的结界中也是不免胆寒,更别提他身边的将士了。破军星君平素如何大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蹑手蹑脚,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
“统领,再往前就进矿山了。此刻已近正午,恶鬼多藏身山中。”他凑到旭凤耳边低声道,旭凤“嗯”了一声,传令让众人将隐藏仙气的丹药拿出来服下——这样一来,恶鬼难以感知到众人到来,也省去他们与恶鬼作战的麻烦,一面耽误时辰。
一行人进了矿山,这矿山九曲回环,当初看中此处,也是因为这个,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旭凤苦笑不已。有天兵骂道:“嗨,真他娘的热。”
“这才哪到哪,”破军星君道,“裂缝在矿山最底处,沿着这矿道往下,足足下九层才到呢。”
“也不知外头怎么样了。”有人又嘀咕,此话正中旭凤心事,他骂道:“专心警戒,话那么多也不怕恶鬼听见。”
他一发话,众人便都不做声了,又走了一会儿,有人嘀咕了一声:“欲求不满啊?”
此话一出,剩下的人都笑起来,就连破军星君都以手掩面,随即假装咳嗽了一声。
旭凤想发作又没得发,憋得气鼓鼓的,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到了结界外的润玉身上,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他正走神着,忽听一阵细小的响动自前方传来,旭凤单手握拳举起,示意小队停下,这五十人都是精兵,令行禁止,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和交谈,就连呼吸都降到了最低——整整五十人,安静得就像一个人似的。
旭凤令破军殿后,点了两个人与他上前。
若遇寻常恶鬼,当场诛杀;若遇强敌,便不要做声,绕过了事,封印事大。他以传音入密之术吩咐道,三人一齐抽出佩剑,朝着发出声响的矿洞走去。
一个瘦弱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出现在三人眼前: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旭凤的方向跑来,一边不断地回头张望,像是惊恐至极的样子。
他的头上,用红绳绑着三枚铜钱。
旭凤现出形来,叫道:“小五儿?”
那少年吓了一跳,正要大叫一声,旭凤身后的两名将士一左一右现出形来,一个将他擒住,一个捂他口鼻,小五儿的尖叫声噎在喉咙里,浑身颤抖,倒地不起。
旭凤朝他走过来:“你是家住永留镇的鬼差侍从,名叫小五儿的不是?”
那少年眼中饱含泪水,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旭凤又道:“你为何在此?不要高声。”说罢命人将少年松开,小五儿爬过去抓住他的衣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吃,他们,吃……所有人……我,我藏着……兄长他……”他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不由得悲从中来,险些又放声大哭,旭凤忙命人将他又捂住。
三人带着小五儿与其他人会和,破军星君面露疑惑,旭凤挥挥手:“这小鬼亲眼见过恶鬼吃人,或许有用,等他冷静些,再多问些情报。”
过了片刻,小五儿终于冷静了些。
“你现在能回答问题了吗?”旭凤道,“你若还不能控制自己,于我们就是无用的废物,我就只能将你扔下了。”
此话一出,小五儿再不敢大叫,强忍着崩溃答道:“能……能。”
旭凤问道:“山中恶鬼食魂,你为何能幸免?”
小五儿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绳上的铜钱,破军眼尖,一眼认出那是能聚鬼气、增修为的人间法器,应该是他死时带的随葬品。
“这种好东西,你一个小鬼从何处得来?”
“我……我不知……”小五儿颤声道,“我自死后,便失去了所有阳间的回忆,只有这铜钱在身上,兄长让我戴好,我就戴好了……”提到兄长,他眼中又涌出大颗的泪珠,旭凤无可奈何,只好等他哭过了,才说道:“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说来。”
这小五儿抽抽搭搭,把经历讲了:原来他昨日偷偷溜进了矿山,他因铜钱聚鬼气,因而修为强过普通小鬼,也有些寻人的小术法,他便用了术法一路寻进矿山去,正好看见从裂缝里爬出的恶鬼以叛军幽魂为食,一路上所见所闻无不惊悚至极:恶鬼凶狠,不止以幽魂为食,更有将幽魂撕碎取乐、炼化幽魂夺取修为的,比比皆是。
“那此刻呢,他们都在哪里?”
“午时阳气足,只怕都藏在矿洞深处,只要午时一过,便又会出来。”
旭凤点点头,命人带小五儿休息片刻,自己与破军走到一旁,低声道:“这小子有问题。”
破军一惊:“什么问题?”
“恶鬼横行,他一个稍有修为的小鬼,是如何活到现在的?”旭凤道,“只怕是恶鬼将他放出来,有意引我等入陷阱。”
“那如今怎么办?”
旭凤略一思忖,吩咐道:“恶鬼虽然狡诈,但饿了几千年,嗜血的本性是最强的。你点四个脚程最快的天兵,两人一组,出去给润玉送信,叫他将结界打开一个口子,把叛军引到结界里去。”
破军跟随他已久,听闻此言心领神会:“统领的意思是要以叛军为饵,诱得恶鬼离开洞穴?”
“正是,要快,过了午时,封印便会减弱。”
破军领命,自去点了四人,命他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朝结界外的大营冲去。
此时营中,润玉正命人布好碎魂阵,只等旭凤一回来,就以自己的真龙之力催动阵法,将阵内的恶鬼一概绞杀。
这阵法一旦发动,就无法终止,且他还有一样没有告诉旭凤,这是他最后没有和旭凤争着进山的原因:碎魂阵如此霸道刚强,自会折损发动者过半修为,且发动之后一炷香时间内,他都如凡人无异,再也无力使用任何法术。
这代价太大,就有我来付吧。他想着,便不再和旭凤争论由谁进结界封印缝隙。
忽闻传令官来报,正东方向山涧大捷,全歼叛军。润玉心头微微松了口气,旭凤的口信便在此时带到。
燎原君从信使手中接过羽毛,以特有的神火焚烧后,灰烬中化出一只小小胖胖的鸟团子来,那鸟团子飞到润玉手心上,一本正经地开口将旭凤的打算讲了一遍。
润玉忍俊不禁,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小鸟的脸颊,那小鸟却说完了指令,霎时化作了一捧灰。
这传令的术法在军中应是常用了,燎原君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润玉捧着那捧灰,却觉得有几分不祥。
“改换阵法,不正面应敌,将正北方叛军引入结界。”
对旭凤在战场的计谋,他是十二分信任的。
一刻钟以内,信使去而复返,给旭凤带来了润玉的回信。
“事宜办妥。”一条银色的小鱼在他手心游动了几下,说出这句话来,旭凤忍俊不禁,笑得见牙不见眼,众人一看,又是一顿打趣。旭凤忙又板起脸来喝道:“陷阱已布好,还不快点找个地方藏好,等恶鬼尽出觅食,我等便进入矿山底部封印。”
他说罢在心底算了算时间——他们进入结界时午时还未到,如今恐怕午时已经过了两刻。
他们能来得及吗?
第六十七章
正北叛军杀到,润玉命人从两侧夹击,形成合围之势,将他们逼至结界附近,又命弓箭手以火箭击之,逼得他们为求一线生机,迫不得已转向矿山逃窜。
结界易进不易出,待他们全部进入结界,只见矿山内阵阵黑气腾起,朝众人席卷而来,此时叛军再想求饶投降,为时已晚。
恶鬼噬魂,阴风猎猎,纵是能征善战如燎原君,也闭上眼不忍去看,他陪着润玉置身前线望楼,旭凤走前交代过,他的职责就是护卫润玉——“我兄长胆子小,人又向来乖巧温顺与世无争,你护着他些,别叫战场吓着他”,这是旭凤的原话,可此时燎原君侧头去看,只见身着银盔的上神面色平静,别说惊吓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难道是吓傻了?对旭凤的话,燎原君还是信服的,况且天界的大殿下素有温文尔雅的名声,两者也能相护映衬。他看着润玉那一张素白秀雅的脸,心想,他方才收讯、下令、布阵倒是一气呵成,只是不知心里该有多慌乱呢?可为了旭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捱着了。
望楼上的众将心思都和他相似,都对“嫂子”多了几分怜爱,燎原君忍不住开口道:“这众鬼叛乱,也真是可怜,早知如此,还不如早点投降呢!”他有心说些话去分散润玉的注意力。
众将亦有附和的,也有人道:“只怪那头领不知天高地厚,狼子野心,凭着乌合之众也想颠覆幽冥府……”
润玉仍是一声不吭,燎原君以为他吓傻了,便笑道:“殿下,你说呢?”
润玉只是淡淡一笑:“幽冥府的后台是天界,是十万天兵天将,此事连人间黄口小儿都知道。”
他说完又不再说话,众将以为他是在顺着自己奚落众鬼,便也不开口,只是燎原君长年在天界内廷走动,听出他话外之音,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连黄口小儿都知道,鬼界归属天界,鬼界有乱,天界必不能袖手旁观,这些叛军怎么会不知道?明知道会惹来镇压魂飞魄散,为何还要一意孤行?鬼界叛乱,赤焰军这才有了借口来打开虚无界,是否未免太巧了?至于说打开虚无界一事……
他心头一动,凑到润玉身边低声道:“大殿,属下有一事不明——这打开虚无界一事,于天界到底有什么好处?”
润玉却反问道:“这个问题,你问过旭凤吗?”
“问过,”燎原君道,“他不肯多说,这也是属下觉得奇怪的地方——殿下光明磊落,虽然能征善战,但向来不是好战之徒,可是此次却主动来打开虚无界……”
润玉又不说话了,过了片刻,他似乎张嘴说了一句话,只是战场鼓声阵阵,燎原君也未曾听清。
事后想来,他那时说的是,“若能炼化……”,燎原君午夜梦回,每每想起这四个字,和润玉当时的神情,都是一身冷汗。
炼化恶鬼,谁炼化?谁能指使得动上神皇子?
旭凤挥挥手,那只银蓝色的小鱼在空中扭动几下,消散了去。
倒比“鸟儿化灰”看着吉利点儿。
“叛军已入阵。”
纵是他不说,听着矿山外传来的隐隐哭喊声,也知道洞内恶鬼已然出动。旭凤仍不敢大意,命众人整装待发,又将小五儿带在身边,命他引路。
这五十精兵到底脚程快,一炷香后,众人来到矿洞最底处,此处别有洞天,是一块十丈见方的空地,矿洞深处的岩壁上,有一一人高的裂缝,散发着幽幽黑气,这便是虚无界的裂缝。
这裂缝正是由旭凤亲手打开,此刻也该由他亲手封印。
午时将要过半,众人不敢耽搁,各司其职,有人画阵法,有人布法器,破军星君看压着小五儿站在一旁——这小鬼吓得两股战战,汗流不止。
片刻后,阵法化成,旭凤命众人守住洞口,自己缓缓步入阵内,在阵内大石上坐了,幻出凤首箜篌来——他虽有神兵凤翎箭,可真正的法器还是这把上古箜篌,平日只见他弹琴奏乐,却不知这凤首箜篌才是和他神魂相连的那一个,琴弦拨动间,亦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捻动琴弦,拨出了第一个音,原本安静的阵法此时也散发出了银蓝色的光芒,这是润玉的法力,但随即就渐渐转为了金色和红色,开始从旭凤身上吸取灵力。
那裂缝中的黑气一开始似是畏惧于阵法的金光有所收敛,随即像是鱼死网破一般,越发盛大,两者相护缠斗,旭凤的琴声也越发急促——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虚无界的恶鬼,幸而只有一个裂缝,恶鬼纵是再强盛,也无法全力倾巢而出,但旭凤却觉得体内灵力翻滚,琴声中金戈铁马之意越盛,他就越痛苦,仿佛灵力在源源不断地被抽出。
三刻,他需在阵中守卫三刻。若他守不到三刻,阵法反噬,封印无效不说,他自己也会身亡。
而恶鬼尽出,六界将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