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仙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缘机走远,彦佑走上来,道:“怎么了,你怎么与她这等天界鹰犬聊得这么起劲?”
鼠仙忽道:“恩主最近如何?”
“还是那样,上次润玉来了,她不肯见,人走了,她又后悔,又哭又闹。”彦佑道,“有时候我竟不知她究竟是对亲子的爱多一些,还是对天界的恨多一些。”
鼠仙道:“若我说……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让恩主大仇得报,还能让润玉平步青云,你说……我该不该说呢?”
“还有此等好事?”彦佑讶然,随即大笑:“你想让干娘大仇得报,除非能逆转时间,将旭凤变作小儿,也从天后手中夺走……”
“……”
时间再回到当下。
月老这一脚蹬得可够狠的,旭凤来不及骂一声脏话,就感觉陷入了似乎无止境的坠落中。他落啊,落啊,睁开眼,似乎看到锦觅在他身边张开双手,像是在享受下坠的过程。
他心中暗暗叫了声不妙。
月老一直暗中撮合他与锦觅,此时把他踢下凡间历劫必定不是心血来潮!再想到这几日他一见锦觅就有些不对,他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只是来不及多想。
他心中有个声音道:糟了。
糟了,我若和锦觅在人间如何,以兄长的心性,他必然……必然不会再要我了。
这一刻,他心中想到很多很多,仿佛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他想到,润玉若听说锦觅历劫他也跟去,会怎么想?
数千年前那火光绰绰的一夜忽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求润玉信他,润玉只是不答。
他肯定会觉得,是我自己要去,是我图谋不轨。他想到这里,心如刀绞。
他此刻那么喜爱锦觅,若认定我图谋不轨,他必定恨透了我。
想到这里,他身体里的血仿佛一下子都流空了。他怔怔地想,若润玉恨透了我,是什么光景呢?
不行,不能如此!
旭凤咬咬牙,唤出逆鳞——他一直把这鳞片收在心口位置,小心珍藏——他将逆鳞紧紧攥在手中,将仙家记忆注入其中,时间仓促,他来不及多想,只能想到什么就放什么。
别忘了他,别忘了他!旭凤暗暗冲自己说道,逆鳞在手心划出血痕,随着仙体化作灵魂,也渐渐消失不见。
午时一刻,淮梧皇宫内,一个手心有着月牙胎记的皇子呱呱坠地,与此同时,在圣医族的山谷中,一个女婴同时诞生。
这便是日后的熠王和圣女,此时虽相隔千里,两人之间却早有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紧密相连,静等着二人相逢的那日。
润玉再度醒来,已是将要上值的时刻。他近来身子惫懒,总是不愿,对上值也少不得有些懈怠,只是此时想到不知还能有几天布星挂夜的机会,便还是强撑着又去了。
布了当夜的星,他便下了星台,想寻个僻静地方泡泡尾巴:属火的孩子真像旭凤,不知疲倦地熊熊燃烧,烧得他不得安宁,每走一步都像在烈火油锅里赤足走动。
倒是那个属水的孩子,自从上回润玉动了心思要将它留下,它就再也没敢出来闹过。润玉想到一个还没有实体的孩子竟然被自己吓成这样,不由有些心酸难过——兴许他就是不太招孩子喜欢。
将来要怎么抚养他们呢?润玉忧心忡忡。就在此时,却听有人在闲谈,是两个小仙娥,其中一个道:“原来火神是这样的多情种子!”
“就是呀,”另一个小仙娥道,“不说我都没发觉,看他平日里对谁都不假辞色……原来是还没遇到最心爱的那一个!”
“不过锦觅仙子生得如此美貌,也不奇怪了,就是不知道大殿该如何自处?”
“他有什么好自处的,未婚妻下凡历劫,他连露面都懒得,哪里比得上火神殿下殷殷切切,主动跳了天机轮回盘陪着心上人历劫的心意?我看水神仙上也要被打动,说不准……”
“说不准什么?!”另有一人厉声道,仔细一听,却是邝露,她知道旭凤陪着锦觅历劫去了,生怕润玉多心,又不敢登璇玑宫的门公然造访,便在这些不引人注目的寒潭边想要偶遇润玉,问问他近况,没想到听见两个小仙娥八怪,她登时气得嗓门都比平日大了几分:“谁许你们在此嚼舌根,哪个仙府的?”
两个小仙娥吓得瑟瑟发抖,赶紧跑了,生怕触她眉头。邝露气鼓鼓地一甩袖子,再一回头,正好对上一双念念不忘的眼眸。
她一惊,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殿下……”
润玉看看她,心中五味陈杂,半晌,低声道:“旭凤……陪锦觅去历劫了?”
“是……”邝露道,但她随机道:“但此事来的突然,也许另有隐情,也许……”她是怎么也想不到堂堂战神能被人飞起一脚踢下去,因此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鬼来,只得支支吾吾,润玉望着寒潭碧波沉默片刻,说道:“知道了。”
他也不觉得惊愕,甚而还有几分理所应当:旭凤对喜欢的人,向来是这么不管不顾的。昔日的自己就是喜欢他这种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劲儿。
兴许锦觅也会喜欢吧。
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了。他心中默默地道。自从确定旭凤变心,他就管着自己,不让自己多去想、多去倾注感情,只像个局外人一般旁观,他有时觉得心里闷闷地疼,但这疼比起怀孕带来的不适,还是太小了。
他用尽全部力气,也就是让自己别去恨旭凤罢了。别的,他真是没力气去想。邝露十分担忧的样子,眼中似有泪水,润玉反倒笑笑,道:“没关系,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
邝露一愣,润玉正要离去,被她捉住手臂:“殿下!你不要……你不要做傻事……”
“傻事?”润玉笑出声来,“什么样的事叫傻事?”
恋上骨肉至亲,甚至和他孕育子嗣,算不算傻事?把一时风流当真,甚至自欺欺人过了几百年,算不算傻事?如果连这些都不算,那要抽身,又怎么能算傻事?
“是好事,不是傻事。”润玉笑道,忽而又对邝露多了几分亲近和体恤,他拍了拍邝露的头顶:“多谢你。”
润玉离去了,邝露站在原地,眼眶酸涩。
旭凤走后,润玉没管他如何,自去安排了些别的。
他白日里勉力修炼,为应对天劫积攒灵力,夜间便将一些布星挂夜的术法记载下来,留给后任参考。过了两三日,他又去了一趟洞庭。
簌离仍是不肯认他,却看着他眼泪婆娑,她行事心口不一,润玉也不戳穿,只是坐在她身边柔声道:“没关系,孩儿很快就可以来陪您了。”
簌离抓住他双手,一时忘了前一刻还不肯相认,她脱口而出:“不可!你要乖乖呆在天界,做你的大殿下,我有办法……”
她又自知失言,连忙闭口不谈。但此事到底在润玉心底留下了一个影子。他离了洞庭走出几百里,却又返回云梦泽,隐去身形,在府内搜查了一番。
这一搜却吓了一跳:他看见有身着凡间衣物的人来向簌离复命,彦佑鼠仙在侧,不知在筹谋什么,他又在附近仔细探查一番,却发现湖底一处极其隐蔽的洞穴,洞穴岩壁上铸着玄铁镣铐,洞穴内备了起居事物,仔细观那镣铐,型号极小,像是为小孩准备的。
他心中忽而涌起极其不祥的预感来。他扔下镣铐,朝人间而去。
此时的淮梧皇宫内正值深夜,却火光冲天、人声鼎沸。往日肃穆有序的皇宫,此时到处都是人影惶惶,有的宫殿着了火,所有人都在大喊,有的人在逃命,有的人在哀求,也有人喊道:“来呀,后宫就在这边!这里的细软金银数不胜数!”
而在这火光冲天的灾象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缩在城墙的一角,害怕得瑟瑟发抖。他的一双眼睛中含满泪水和憎恨,却始终不肯落下。
一个宫女打扮的人面色阴沉,手握捆仙锁,穿过混乱的人群,朝着那孩子走去。她要捉了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鸟族的天后夺了龙鱼族的少主据为己有,现在她的儿子就在这里,任人宰割。
她把他绑走,世间再无火神旭凤,只会多一个永世无法离开洞庭、无法死亡也无法转世的小孩。
就在此刻!她距离那孩子只有五丈远,忽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白衣人,这白衣人来的突然,谁也没看清他怎么来的,仿佛一瞬间就出现了,又仿佛从远处走来,只见他步伐轻缓,不疾不徐,火光之中,唯有他仿佛这世上唯一一点安宁。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说了不知什么。
那孩子一愣,紧接着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白衣人的脖子,白衣人抱住他,他们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第一百一十六章
对于五岁那年见过的白衣人,熠王甚至还能记得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把眼睛闭上。”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若还是害怕,就搂我的脖子。”
那人说话声音冷冷的,身上也冷冷的,但他的头发很黑,缎子似的柔软,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香气,幼小的熠王本来还是有些害怕,但从靠到他怀里的第一刻起,他就感到莫名的心安。
后来他虽父王围猎,见过深秋清晨的湖泊,巨大的湖面泛着潮湿的寒气,他在那一瞬间就想起了白衣人。
那应该是仙人。
只有无所不能的仙人,才能在那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如闲庭漫步般的穿过一整个淮梧皇宫而毫发无伤,只有仙人才能有那般缎子似的黑发和幽深雅致的香气,也只有仙人,才配穿那一身交接无暇的白。
只有仙人,才会遍寻十三年而无果。
十三年前,白衣仙人带他离开了动乱中的淮梧皇宫,他不知不觉就趴在仙人肩头沉沉睡去,等再醒来,已经御林军帐中,没有一个人见过他口中的白衣仙,也没有一个人能说得上他是怎么来的十里之外的御林军营帐。
甚至没人对这种格外奇怪的情况起疑心。
但熠王记得很清楚,不仅清楚,而且念念不忘了许多年。三年前先皇去世,熠王继承大统,登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张榜下令,让全淮梧的道观和寺庙住持觐见,他一个一个仔细问过,像极了昏君:尔等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白衣仙?身形瘦长,乌发,最要紧的是,闻起来很香很香?
这也太宽泛了,众人都是摇头,生怕领错了路挨罚,熠王很失望,但并不死心,又传唤各界能人异士进宫为他讲述神话典籍,但终究遍寻不到。
于是熠王的期盼仍旧是落了空。但他还是不死心,总是一遍一遍的回忆白衣仙,指望能想起别的线索。做皇子时行军打仗,见他出神就有人来问,他就如实答了:我在想我五岁那年见到的白衣仙。说得言之凿凿确有其事一般,谁来问都说,据实已告。听的人多了,难免各种意见都有,但渐渐都统一成了一种:
仙人下凡搭救孩童,一般不都会将孩童收为徒弟吗?看来是熠王根骨奇差,修不得仙呀。
熠王也知道旁人怎么说自己,他一开始不信,可是找了这么久,除了五岁时那惊鸿一瞥,白衣仙再也没出现过,他就开始信了。
熠王“修不得仙”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就连战场上都有敌军将领拿来喊话:
“叫那痴心妄想的熠王出来,听闻熠王是少有的美人,与爷爷双修一番,或许就修得仙了!”
与他双修修不修得仙不晓得,但此人后来被熠王大军抓回来挂在城楼上,脑袋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三夜。淮梧吞并了他的国家,熠王的赫赫威名响遍天地间,修不得仙?他的名字拿来夜里吓唬小孩,比妖魔鬼怪还好使。
越做不得,熠王就越要勉强,他大兴土木建造“白衣仙庙”,作为新来的神仙,淮梧百姓没人买账,熠王就亲自上阵卖安利:推行新政了,去拜拜;战事连年了,去拜拜;收成不好,拜拜;后宫空虚……熠王红着脸去拜拜。
偏巧熠王运气好,向来都是心想事成,做啥成啥,推行新政十分顺利,战事连年更是以胜利收场,后宫空虚,这不圣女就回来了?
按说熠王封了太子那年,圣女就该入宫陪伴,从此两不相离的,但这位圣女比较奇特:明明是个母仪天下的命,偏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圣女想当大夫,十六岁那年告别熠王,偷偷翻墙出宫去了,到最近,终于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