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就一直抬起头望着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全神贯注地望着他。
魔尊旭凤站在一旁,犹如一个无人能见的幽灵——这是已被遗忘的时光,在这里,没有他存在的位置,在这里的,只有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
那个明知道骑马很有意思,却从没有想过去邀兄长与自己分享这种快乐的孩子,这里只有他。
“你看看,”不知何时,心魔“旭凤”再次出现在魔尊身边,他背着手,像个大人似的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你看看那时的我们如何威风!连润玉都只能仰望——那时,是他追随我们,而非我们追随他。”
魔尊旭凤沉默半晌,说道:“他仰望的是自由。不是我们。”
心魔“旭凤”嗤嗤一笑:“只有通过我们,他才能窥到一点自由快乐的影子。”
魔尊不置一词,只贪恋地望着润玉的背影——润玉站在圆月之下,看起来很寂寞,旭凤又骑马跑远了,他的心此时还不在润玉身上,在别的地方,在远方,在金戈铁马的诗歌和梦境里。
“兄……”
魔尊旭凤来不及出声,就已经被心魔了另一段回忆里。
是璇玑宫。润玉坐在案前,怀里抱着圆滚滚的鸟球球。
鸟球球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生气气了。”
润玉脸上有一瞬间的挣扎,像是在犹豫接下来出口的话,最后他说道:
“那你生气气吧。”
鸟团子脾气很好地说:“好的,我生气气了。”然后昏昏睡去。
润玉抱着鸟团子坐在原处,翻了几页书,像是越来越看不进去,他低下头想要亲一亲弟弟的额头,但那些尖锐锋利的凤羽拦住了他。
润玉沉默片刻,轻声自言自语道:“……我好自私啊。”
“他当时心里一定在想,如果旭凤可以不长大,就好了。”心魔“旭凤”在旭凤耳边低喃:“如果可以永远做他幼小的弟弟,永远只能无助又委屈地说一句‘我生气气了’,等醒来又什么都忘光,那就好了。”
“他不希望我们长大,不希望我们自由,不希望我们有自己的意志和追求,他只希望,我们做他的弟弟。”
魔尊旭凤仍是不说话,心里已是有些恼火,又说不清为何,只得冷着脸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心魔微微一笑,璇玑宫悄然淡去,身边又浮现出新的景象来。
是在魔界战场上,已是火神的旭凤只身一人,吓退百万魔族精兵。他与鎏英交手,一举一动气度不凡,神采飞扬。
他回到天界,数不清的女仙偷偷将红线捆在他脚腕上,想要得他青睐。他路过已经三千年无人居住的璇玑宫,只是冷哼了一声,扬头走过。
旭凤望着他走远,心思也好似跟着回到了那时,那时润玉久久未归,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旭凤有时会想,也许他只是做梦梦见自己有一个哥哥。
这时旭凤经过兜率宫,听见宫内传来那熟悉又温和的声音,那声音说:“也许是近乡情怯吧。”
他在那一瞬间就着了魔、生了障,他心里巨浪滔天。不多时润玉走出来,是同年少时不一样的漂亮俊美,比幼时多了些风流相,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们一打照面,旭凤脸上的骄傲和神采渐渐退去,他不知所措、张口结舌,最后竟不肯自认身份,谎称是天界小小散仙。
润玉心里一清二楚,面上却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笑笑。
他什么都知道,但却永远只是由着旭凤去追、去赶、去摔得头破血流,他袖手在一旁看着,看旭凤为他发疯,明明一句话就能解旭凤于水火之中,但他却什么都不做。
旭凤不想看下去,不耐烦地道:“后面的我一清二楚,不必看了。”他试着将神识送出识海之外,却发现识海仿佛被封,整个世界犹如铁桶一般。
此时,心魔忽然幽幽地道:“我为润玉高兴啊。”
心魔:“过了今晚,他就正式拥有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会乖乖听他话、一星半点都不会忤逆他的‘天后’。我真为他高兴。”
旭凤面无表情,说道:“哦。是吗?”
心魔:“是呀。你不为他高兴吗?他少年时的愿望终于达成了,虽然经历了很多不容易的事,但他到底还是成功了。”
“他成功什么了?”
“他成功把你掰碎了磨平了,重新塑成了他想要的样子。”心魔道,“我好为他感到高兴啊。你呢?你高不高兴?”
而在天界,九霄云殿外,润玉望着那连绵不绝的细雨微微出了片刻神。
“陛下——”破军星君慌慌张张冲上前来,润玉收回心神,望向星君的神色似有不解、也有不悦。
破军星君和辉儿今日一早一同前往魔界接亲。此时吉时将近,为何旭凤还未来到?
他心里有着许许多多的疑问,但此时仍是平平淡淡地望着星君。
年轻的天帝在等他的臣子开口。
星君普通一声跪下,声音都颤了:
“陛下,末将与殿下在忘川边上等了许久,禺疆宫却毫无动静!”星君抬起头,忠厚的脸上满是汗水,他痛声道:“陛下,魔尊——恐有变故!”
恐有变故?天帝沉默片刻,一时间,许许多多念头自他脑海中流淌而过。有好的,也有坏的,他本性是野心勃勃的应龙,后天却养成了温柔安静的性格,这让他的喜怒越发难以揣测。就像此时,他身边伴着的仙侍心中都在想,坏了坏了。可他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他想,终于还是有此一刻。
那颗因为旭凤这数日来百依百顺、疼他宠他而有些不安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放回了肚子里。
不等众人再多言,天帝的一丝灵识离开身体,朝着魔界禺疆宫的方向飞去。
第二百零三章
鬼界,天兵驻扎的营地内,空地之上高台垒起,赤焰军众人围着火焰豪饮欢笑,偶有望向高台上之人,眼中都是满怀热切敬仰。
那高台上独坐的,身着玄金铠甲之人,不是火神旭凤又是哪个?他自颌首微笑,同他麾下的亲兵一同饮酒作乐,虽是喝得有几分微醺,但却并不见醉态,只看到他眼中光华流转,肆意骄傲。
好一位英武的少年将军!只可惜他人虽在宴会之上,心却不知飞到了哪里,脸上是笑着的,却总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人群中忽而爆发一阵大笑。旭凤似被吸引了注意,朝众人望去,扬声笑道:“你等说笑什么,也说来让我听听。”
众人眉来眼去、推搡半天,破军星君不明所以地被推了出来,他喝得脸儿通红,也没了往日一本正经的模样,乐呵呵地道:“不过消遣而已——咱们在说,等封印了恶鬼,要一齐去向嫂子敬杯酒,让嫂子也——让嫂子也跟咱一起快活快活,莫要只看着……只看着殿下一人。”
——粗鄙不堪。魔尊旭凤不忍直视。“这我晓得。”他道,此刻他与心魔站在回忆边界,如同两个孤魂野鬼。
他很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实在搞不懂心魔究竟为何要带他来此。
心魔微微一笑,举起食指在嘴边轻轻一按,他此时仍是少年旭凤的样貌,但那牵起嘴角的一笑,又绝不像是少年旭凤能做出的邪魅表情。
“嘘,别急。”
魔尊不想看他祸害自己的脸,撇开头去。
此时,高台之上的火神以手撑着下巴,神色似有所思。
“他只看我?”火神饶有兴致般的问道,“是吗?”
众人见他一副痴情种的样子,便都一阵哄笑,破军星君更加得意大胆,笑道:“嫂子贤良淑德,眼中时时刻刻只有殿下一人,真是……啊……情比金……”他一个“坚”字还未出口,火神骤然起身,自高台上飞下,落在他面前,脸上神情似笑非笑:“什么?”
众人跟随他多年,对他喜怒哀乐也多少摸到一些规律,此刻见他神色不对,便都渐渐小声下去,唯有破军星君还在傻笑,喃喃着些醉话。
火神伸出手,按住他肩膀,破军忽觉不对,只觉肩膀上又麻又疼,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再去看火神,对方脸上哪有半分与他玩笑的影子?分明是严肃又不悦的。
他跟随火神足有千年,恐怕还是第一次在战场外见他这般神色,酒顿时全醒了,此时方觉出周边一下子都安静下去,无人敢说话,他再回想方才说得话,便知有失。
“殿、殿下……”星君整个人都不好了。
火神却又将手松开,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道:“与他有关,没有消遣——给我记住。”明明只是气定神闲的几句话,但众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些怕。片刻之后,燎原君才站起身道:“是我等唐突了,殿下恕罪。”
火神却又忽然好似心不在焉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一笑,转身背着手走了。
心魔道:“瞧你把他们吓得,气儿都不敢出——那时你是如何威风?如今呢,如今破军归降天帝,燎原在人间种田,你威名赫赫的赤焰军四分五裂……”
旭凤“嗯”了一声,望着回忆中的众人似有触动——这些人都愿意为他战死沙场,但他却将这些精兵良将拆散了打碎了,让他们跟着自己在人间碌碌度日。
他痛恨被人辜负,可也害怕辜负别人。
心魔见他有所动容,却不急着趁热打铁,反而叹道:“那时就连本性高傲的润玉也要向你臣服。”
旭凤道:“他……他虽臣服,但并不快乐。”
心魔道:“是吗?那时你如日中天,若他真的和你一样只想长相厮守,也只乖乖辅佐你陪伴你就好,为何不快乐?”
旭凤道:“他……他生来便不是甘愿臣服的性格。”不仅如此,而且他甚至颇有些好胜……在人间时,因不依不饶,还好几次差点把小凤凰气哭。
他说着,想起人间那意气风发的润玉,不由得又露出笑颜。那时的润玉其实和现在很像,只是那时年轻气盛,像顽固坚韧的竹子;此时多了些内敛难懂,变成了一棵沉默而笔挺的树。但那挺直的脊梁,总是无懈可击、极其漂亮的。
旭凤想着,眼睛有些热热的。心魔见了,嘲讽道:“你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旭凤沉默片刻,道:“你只见我威名赫赫,却不见我独坐高台,是如何寂寞。”他回想起过去,很多事情好似已被忘怀,此刻却又回到心头:“你只见我意气风发,受人敬仰,却不知我寂寞无人诉说,苦楚也无人心疼。自他离去,我浑浑噩噩地为了母神和父帝活了三千年,直到兜率宫门前听他那一句话,我好似才活过来。”
“你叫我去追求自由,可我却不知,若没有润玉陪伴,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心魔嗤笑道:“自由的意义?得等你失去了才晓得。”说着,两人身边的景色又开始飞速旋转,渐渐地露出具体的形貌来——是天界。是栖梧宫,可又不像栖梧宫——此处看上去十分灰败,连梧桐树都凋零了。
旭凤无奈道:“你又要让我看什么?”
心魔道:“来看看他。”说着一指,旭凤定睛一看,见一人正坐在梧桐树下,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