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
“那你贸然挑衅于本座,可知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旭凤提着剑站在圆圈的中央,皱眉道:“不知道。我现在很烦,想杀人。”
魔尊一愣,本来轻松的神情也阴沉了下来:“本座惜你少年才俊,本只想拿你一只翅膀,权作教训。既然你如此狂悖自大,本座能灭你一次,就能让你灰飞烟灭第二回 !”
黑炎战圈之外,路过的固城王抱着胳膊,对一旁看热闹的魔将冷笑道:“可惜啊可惜,凤凰鸟就要在我魔界绝种了……当年老天帝都没在尊上手中讨得半分便宜,小凤凰岂不是要白送一条鸟命?”
他话音刚落,忽觉额间一烫。
固城王伸出食指一抹,放到眼前一看,发现那是一滴血,黑的。
魔的血。
下一刻,又一块温热的东西飞溅出来,“啪”地打在他脸上。
固城王破口大骂:“妈的,狗日的不学神仙立规矩就罢了,竟敢往老子脸上吐痰?”
他骂骂咧咧地将那块粘稠的东西摘下来,定睛一看,身体忽然石化了一般,僵住了。
那块发黑的碎肉,连同挂在其上粘稠的黑液一同在他指尖上风化,变为丝丝缕缕的魔气,沉沉向下坠去,在空中消散不见。
固城王的两腿忽然无端战栗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就看到那圈起一片战圈的黑炎灭了。
战圈中走出一个人——不,一个魔,他的发间,衣领,指缝,剑穗上面都挂着丝丝的血浆和碎肉,与他身后的地上那滩形状不明的,犹在微微颤动的固液混合物变成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这个恶魔脸上犹带着轻松愉悦的微笑,从因恐惧而自觉分开的魔将中走出。
——事实上,后世传闻有所失误,魔尊并不能算是十招之内落败的。
从说完那句话到他死,旭凤只出了一剑,剩下那七八剑只是在碎¥尸。他将老魔尊腰斩之后仍嫌不足,在那颗不稳定的魔核支配下,狂乱地、手脚并用地唤出了万千剑影,将两块死肉砍作了肉馅。
旭凤杀完人,那股躁狂平静了少许。他在宫殿里乱走着,嫌那些看见他便露出惊恐之色的妖女和魔兵烦,便循着没人的地方去。方才那一战消耗了他太多力量,无论是灵力还是魔气,他乱撞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两腿有些脱力。
他提着剑,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虽然脑子不好使,气也有些短,眼前光影变幻发着黑,但他心情依旧尚佳,因为他刚刚杀了他的仇人。
对了,仇人……什么样的仇人?既然没杀了他……那就是杀了他认识的人?魔尊杀了他的什么人……?
他正歪着头想这个问题,忽然听身后有人意味深长地微微笑道:“魔尊准备何时加冕?”
旭凤转过头,好奇道:“你是何人?”
老者道:“我乃擎城王,魔族大长老,自任以来便辅佐历任魔尊,已三世。”
旭凤“哦”了一声,道:“老丈,我非魔尊,魔尊刚刚给我屠了。”
黑衣老者道:“谁战胜了魔尊,谁便是下一任魔尊,这是魔界的铁律。不过通常胜了前任魔尊的人都会像你一样,把老魔尊杀掉。”
旭凤不耐烦地摆手道:“关本神什么事,莫要拦路,小心本神连你一起杀了。”
他懒得同这傻逼牵扯,下一秒便又传送到了一个堆满杂物的山洞边上——地形特色,魔宫傍山而建,仓库便直接用了现成的山洞,什么笔墨纸砚扫帚拖把肚兜跳蛋都被扔进各个山洞里吃灰,无人问津。
旭凤摇摇晃晃地(自以为步履稳健地)路过一个又一个黑黝黝的山洞,那些黑暗的洞口在夜色下越发漆黑,像一个又一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他按捺着得意,故作高冷,拍了拍腹部:“那魔头仅在本神手下走了一招,就被斩于马下。小崽,汝父骁勇善战否?”
他用着搜魂术,指节在腹部按得发青,却没看见那个发着荧蓝微光的灵体。
旭凤一愣,突然有几分慌乱,混乱的大脑朦朦胧胧地想着它不高兴它爹看它,又躲到哪里去了。他双手颤抖着在那一块上下摸索半天,还是没找到,干脆急得变回了凤凰真身,翻过来肚皮朝上,伸长了脖子看着那里。
凤凰缩着两只爪子,惶惶地看着它腹部橙红色的羽毛,它调整了一个角度,又看了一会,复而扑腾乱撞起来,翻滚一圈,又曲起颈项盯着那里看。无论它怎么努力地调整姿势,它的腹部始终是平坦一片,看不到蛋的形状。
它渐渐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安静了下来,缩成一团,慢慢地把头埋进了翅膀里。
过了很久,黑洞洞的久无人迹的仓库中才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濒死一般虚弱的鸣叫。
*
旭凤还是当了魔尊。
一来他习惯了发号施令,流放卸职可以,倘若哪天让他向父母之外的人点头哈腰委实不惯。二来他没事干,为魔界人民服务,权当实现自我价值。
当然,他提前嘱咐了鎏英,他入魔以后脑子就不大好,暴戾且嗜杀。倘若他火上来了说要杀谁,千万别听,至少等他说过两遍要杀再动刀。
魔尊当得久了,就发现这里除去没有太阳,其实也有不少好处。有满嘴骚话的魔将,有凶猛好斗的城王,有穿着少儿不宜的小姐姐每天进行歌舞表演和喂饭服务——相较他那当真对声色犬马半点兴致也无的兄长,旭凤虽然专情,虽然弯,但并不代表他不爱看人美声甜的小姐姐。
只要小姐姐不是长着蜥蜴脑袋的亚龙人女仆就好。
而且没有润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得见又摸不着,让他蛋疼。
尽管魔界有如此多的好处,但旭凤还是住得不踏实,因为他的老娘还被润玉关着。他知道荼姚做过的那些事情,落得如今下场活几把该,甚至是从轻发落了。
他没有资格向润玉要求旁的,他只想和她见上一面,问问她这些年来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些偏激且疯狂的事情来。他此前也问过荼姚几次,为什么总觉得全世界都要害我?但每一次都被她搪塞过去,她只字不提自己的想法,只是不停地重复——母神是为了你好。
每每魔尊求见罪神荼姚的书信递到天帝案前,天帝都只是回:过两天。
旭凤也只好等着。他虽然一向不太把规矩看在眼里,但若魔尊被逮住偷偷溜进了天界牢狱,那就不是放浪不羁的事情了,这点逼数他还是有的。
天帝果真说话算话,没过两天,旭凤就以新任天帝的天后的身份被领到毗娑牢狱,去看望废天后。
若是正经算来,毗娑牢狱也算一个小世界。这个世界雷云密布,终年不见天日。细密的白电不间断地劈下来,而几所珍贵的牢狱就被布置在这方世界的正中间。灵石构建的灵力屏障隔绝了凶悍的雷电,却也隔绝了与其他世界的联系。没有古大帝开拓这片空间时留下的传送至天界的“钥匙”,即便是修为登峰造极的强者也难以从其间得空逃身。
旭凤再见到其母时,她老人家已经没有了半点高高在上的横气,没毛凤凰一样穿着一身素衣,披头散发地盘坐在那。听到有人靠近,她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眼,一见是旭凤,便大哭道:“命苦的我儿……”
哭得好像看见了旭凤的鬼魂似的。
旭凤只好等她哭完,荼姚一抹眼泪,道:“旭儿,这些时日,你过得好么?”
旭凤道:“魔界强者为尊,孩儿在魔界如鱼得水。如今我已屠了老魔尊,报了杀身之仇,还被魔族被推举为新魔尊。”
他今日是穿着魔尊的黑金华服来的。旭凤思来想去,决定先不告诉母神她儿子已经接了她的班。久别重逢这个刺激就已经够了大了,还是暂时不让她更刺激为妙。
荼姚哭道:“我听闻润玉那贼子将你除去仙籍,逐出天界,没想到……没想到我母子二人竟还有再见的一日。”
旭凤苦笑道:“我……唉,母神,兄长并无恶意,当初只是些许误会,如今说开了,我与兄长便又和好了。”
“和好什么?你当初是如何舍命袒护他,而他又是如何对你的,你居然还为他说话?旭儿,你与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与他……你莫要忘了,他为了当上天帝,曾发过什么样的毒誓?”
旭凤还真忘了。封后大典之时,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想起这回事来。但大婚当夜,润玉把他抱进栖梧宫时,他突然问道:“润玉,你自己立过上神之誓,要与我死生不复相见。如今你有意背誓,还这样堂而皇之地昭告六界,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润玉淡淡道:“遭了也不亏。”
旭凤指着自己道:“你觉得与我在一起,值得一个‘不得好死’吗?”
润玉没有回答。他又问道:“兄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喜欢我,为什么要翻脸无情把我流放魔界?不喜欢我,现在为什么又逆着上神之誓迎娶天后,还要昭告六界?”
润玉道:“倘若不让魔族相信你已被天界抛弃,他们如何会放过你?连锦觅都能被控制,你又无力反抗,扪心自问,你以为天界安全吗?一日不能肃清天界,我便一日不敢放你回来。”
“我去天界找你那回,你怎么不说这些?”
润玉伸出两指轻按在他的唇上,柔声道:“嘘……许多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旭凤被抱进他自己的宫殿里,扔在他自己的床上。他越来越搞不清楚润玉在想什么,不去紫微宫早已布置好的婚房,掉头就把鸟抱进了栖梧宫。但他习惯了住军帐,不喜奢华铺张,还特意在栖梧宫弄了张一人睡的小床,很不适合两个人住。
旭凤猜测润玉一定要在栖梧宫占有他,大概是由于紫微宫虽是天帝寝宫,但终究是陌生的——夫君都是带回家睡,炮友才去客栈做的道理。
那璇玑宫呢?
“璇玑宫我已打算将它空出来,留给我们的长子。”
旭凤神情复杂道:“你哪来的长子?”
润玉道:“会有的。待他长大一些,便让他搬进去。”
他们挤在一起,在他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小床上。应龙就如他少年时的绮梦中梦到的那样,用长长的龙尾一圈一圈缠住了他,把他卷在身下动弹不得,强硬地调整着他脸颊的角度吻他。
旭凤默默地配合着,对他的表现勉强感到满意。他心中依旧隐隐地不安,却又对他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气闷道:“你说什么都对,都是为了我好。哼。”
***
润玉总是有理的,无法反驳,说什么旁人就要信什么。
即便沦落到涿鹿战场,被人算计得印堂发黑,他也依然有理。润玉淡然道:“你筹谋多年,装作与我相敬如宾,一朝得空便勾结龙族进犯天界,搅了棠樾的千岁诞辰,还要将我置于死地。旭凤,你不是也很喜欢这天帝之位吗?”
旭凤寒声道:“我从未想过要杀你!那金钗是我幻了形命人换了金缨箭,但那上面只刻了令人假死的法诀,逆因果咒不是我附上去的。”
润玉长出一口气,疲惫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既然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挡住了它,便已无意再追究。你只要之后听话点就好了。”
若是平时旭凤听了这话,顶多凉凉地嘲讽回去,但没了肥宅快乐水续命,他火“噌”一下便上来了,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少在这给我装深爱!润玉,我给过你机会,当初你若是肯取出陨丹,那我们还有些道侣情分,可你拒绝了。既然如此,你能为了自己起兵夺位,我与你同为父帝子嗣,也有资格承神位,争一争又有何不可?”
润玉霍然转过身,露出忍无可忍的神情:“你的意思是,你谋逆全因我不肯陪你谈情说爱?旭凤,你简直是在侮辱神位。至少我起兵谋反,我问心无愧。”
旭凤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你问心无愧?我怕你被为难,急得现出凤凰真身从忘川飞过来保你,结果你满脑子只有你的帝位,那副卖弟求荣的嘴脸本座毕生难忘。”
润玉冷冷道:“我不发誓又怎样?等着父帝将你我双双打下天际轮回盘吗?旭凤,我起兵从不是为了好玩。你扪心自问倘若我当时没有‘谋逆’,没有登基称帝,任由父帝将我打下凡界,到时你母神岂会留我命在?我生母被太微算计遇害,我自己也为保洞庭水族……倘若我再与你缠缠绵绵,恐怕此生都不能横下心来联络羽族夺位。服下陨丹,不过为自保而已,我做错了什么?”
旭凤含着泪道:“那我他妈又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是喜欢你而已……你生母之事我不知道,你被我母神刁难之时我也上去顶撞了。我并非自轻自贱之人,当初你在乌鸿山选择了跟我走,我以为你也喜爱我,才决定了死生不弃,否则我何必蠢到在一条龙上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