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母如约被从毗娑牢狱放了出来,安排在一间僻静的冷宫。虽说居住环境是好了些,但依旧是软禁,被禁锢了一切灵力,由天兵看守着——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料,宫殿膳食都是依照从前的规格,连伺候的仙娥也一个不少。
“既然住下了,我也得找点事做,”最后旭凤道,“火神之位你还未分出去,不如我依旧掌管从前种种事务。”
润玉微微一笑:“鸱尾君这几日才熟悉了诸项作业,不多给他点活干,岂不是浪费了?”
旭凤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反正他也乐得偷闲。他转念一想,又道:“如今天界大局已定,不妨把我之前的旧部都召回来,继续为天界效力,也不枉我调教他们这么久。”
润玉叹息道:“可惜你那些旧部有的烦透了我,宁愿自己去做个散仙,有的被这番变故伤了心,觉得看透了天界争权夺利的本质,心灰意冷。燎原也在抵御魔界那一役中负伤,不便官复原职了。”
旭凤只好悻悻点了点头,道:“也罢。”
他本想说只要他振臂一呼,这些人,尤其是那五个被他提拔起来的,管他娘这这那那的,谁敢不回来干活?可就方才,他凝视着润玉,看着他从容不迫地看棋落子,他头上摇晃的垂旒,忽然就生出一种物是人非之感,顿时没了重组炽焰麾的兴奋之情。
毕竟,现在的天帝对他虽好,可终归让他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在他满千岁时那年着他站在忘川的上空,指着下面星罗棋布的营帐让他尽管放手去干的天帝——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啊。
旭凤袖手一拂,打散了棋局,闷闷道:“练兵似是用不到我,陪睡也怕出事。左右我眼下在天界也无事可做,不如我回魔界几日,看看他们留的奏表。”
润玉眸中的神色变幻不定,但很快,他便倏然一笑:“这才将尊上请来几日,尊上便回了魔界,岂非要让本座遭人非议,说本座‘冷遇天后’?”
旭凤挑眉道:“兄长何时还晓得怕人非议了?”
“好吧,”润玉道,“我只是不愿与你分开。”
旭凤于是满意地笑了。
由于魔界并不真的缺人看奏表,而天帝也如他所愿说了情话,魔尊便心安理得地在天界长住了下来。
由于怕伤了润玉,造蛋计划暂且搁浅,但天帝夜里无事时依旧会来陪他。他们在梧桐树下饮酒对弈,夜里挨在一起睡觉,就如从前做兄弟时那样,只是多了许多兄弟不太好做的玩法,比如输一把便脱一件衣服,直至二人中有一方面红耳赤,拒绝再往下脱为止。
毕竟脱衣服不是问题,但一丝不挂地下棋很有问题。而且穿得太少会影响下棋时的心态,夜风习习,吹在裸露的脊梁骨上凉嗖嗖,羞耻感爆棚,根本无心琢磨棋局。在二人棋力基本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要输便是连输。
虽然这一点也不兄弟情,但旭凤还是觉得自己找回了一点初恋的感觉,润玉还是无可奈何却又娇惯着他的兄长,没有多少翻云覆雨,只有棋局对面的笑眼。
然而他的好日子还没过足一个月,他的老母就闹事了。旭凤每十天左右去见她一次,就在第三次见她的时候,荼姚质问他什么时候当了天后——原来仙娥八卦时说漏了嘴,给她听着了。
旭凤一想,这事迟早要给她知道,干脆坦白道:“正是如此,儿子如今已做了天后。”
他本已做好了荼姚会暴跳如雷的准备,甚至会直接给他一巴掌,痛骂他不要熊脸。没想到荼姚呆呆看了他半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旭凤忙过去给她擦了擦。
她颓然坐在了椅子上,哽咽道:“旭儿,你……你给母神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我才被那个贼子逼迫,做了……做了天后的?你这个傻孩子……”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是润玉也不算是拿荼姚威胁他,只是借此理由将他带到了天界。就算当初润玉没拿这个说事,估计说点别的好听的哄一哄,他也会跟着走的,何况现在他当天后当得有滋有味。
“绝无此事。我与兄长本就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自然是愿意与他结为仙侣的。兄长从未要挟于我,只是不愿我难过,才对母神有如今的宽待。”
荼姚骤然举起茶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恨恨道:“他记恨着母神杀了那个低贱的龙鱼,一心想着要报复母神,怎么会和你两情相悦?可怜我做下的事,却要被他拿来折磨我儿……这个贼子,他记恨你被我和你父帝宠爱,要将这些年吃的亏全都报复回来……”
旭凤叹道:“母神,兄长并无此意。倘若他要真想将我如何,必然第一个夺我兵权。我今日又岂能身着魔尊冕服来此?”
“你既然已做了魔尊,大军压境,打上天庭称霸两界亦非难事,若不是被他胁迫,何必在天界屈居人下?”
旭凤:“……”
这就没法沟通了,哪有带着外人锤自己老家的道理?而且天后怎么了?天后就低人一等吗?
好吧依照天规天后是低了天帝一等,可爬那么高做什么?再说了天后总比火神大,从火神到天后也算是升官了。
而且天后可以光明正大和天帝谈恋爱啊!
谈恋爱啊!!!
他无法向他的母亲解释他那异于常人的思路,又无法将脑子里的粉红泡泡掏出来给她看,最后只得再三赌咒发誓他是真的喜欢润玉,(普通的发誓)润玉也真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拿荼姚威胁他,每天把他吊起来打,打完再日。
苦口婆心口沫横飞说了一个上午,荼姚总算消停了,抹着哭红的凤眼半信半疑地接受了润玉没虐待旭凤,她儿子只是自己脑子有病的事实。
这日入夜时分,有人闯进了栖梧宫,带着一身酒气从背后抱住了他,把他狠狠地按在了地上——这剧情真是惊人得眼熟。
旭凤挣扎了两下,就被那人横抱了起来,于是他不再反抗,只是搂住他的脖子道:“你这又是怎的了?被谁下了烈性药?”
之前也有过一次,只不过上回是润玉继位不久后,那蛇人小姐姐看上的是天后之位,一粒小药丸害得润玉自己找了个屋子闭关整整十四日,耽误了不知多少公务。天界的村药自有它出现在天界的道理,即便是天帝,不肯老老实实找个人泻火,即便是天帝也要耗时化解,自身也极为不好受。
倒霉的蛇人小姐姐严重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低估了天帝的工作热情。她丢掉了好不容易混到的天界长期饭碗,被盛怒之下的天帝废了全数修为,扔到了凡界,滚回去做蛇了。
后来旭凤听他讲起此事,调侃道:“那仙子岂会不知事情败露之后的后果,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爬陛下的床,一片痴心,勇气可嘉。兄长何不干脆从了她?”
润玉淡淡道:“我的天后只有凤凰能做,蛇不配。”
总而言之,如今天帝有了天后了,为了节约时间他可以不用闭关解药。
旭凤被他横抱着穿过层层殿宇,一边忧心忡忡地躺在他怀里剪指甲,一边把身上所有的锐物摸出来扔地上。
他被扔到床上的时候还在想万一他把润玉生吃了怎么办,牙总不能拔光罢。还没想完,润玉直接插了进来,招呼都没打一声。
旭凤是实实在在地被弄疼了,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他几乎五感皆失,除了身后撕裂的疼痛清晰明了,他在耳鸣中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一瞬痛叫出声。
他只记得自己后来抽着冷气,哑着嗓子哭道:“哥,你弄疼我了……”
总的来说,他对这夜的印象其实不太深刻,毕竟痛也就那一会,很快润玉就恢复了理智,好一顿安抚顺毛。
后半夜他蜷在润玉胸前快要睡着时,忽然朦朦胧胧记起一件事:“方才殿外是不是有个女人在尖叫?”
润玉轻描淡写道:“是吗?我没听到。”
由于昨晚“操劳过度”,旭凤睡得很死,连润玉何时起身去了紫微宫都没察觉。他一早是被外面的动静吵起来的。
旭凤半睁着眼,颇为不耐地走出殿外,道:“外面为何这般吵闹?”
仙娥惶惶道:“陛下,先天后昨夜不知为何,径自从宫中逃了出来……”
旭凤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这时才觉得晨起后口干舌燥:“什么?母神如今身无法力,如何躲过这么多天兵的视线出逃?她现在人呢?”
仙娥道:“她从临渊台上跳下去,自尽了。”
第38章
他在等。
他这一天都在等,看奏折的时候在等,吃饭的时候在等,连走在路上也在幻想什么人一身黑气地闯进来,试图砍他一剑。
那个人来了,很快就会走。他不希望他走,但他总会走的。
晚间时分,殿外一剑飞来斜插进他眼前的青玉案,碎玉片石溅到了他的冕服上。
他连动也没动一下。
那把剑又被人拔了下来,但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项上一凉”,只等到了一句声音不大的“你怎么这样”。
十分含糊的一句,好像是咕哝着说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到旭凤站在他眼前,一手提着剑,一手哆哆嗦嗦地往嘴里塞药丸,他攥了整整一手,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蹦蹦跳跳地从他指缝间掉下来。
他俊美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一直挂到他的下巴上。
润玉垂下眸,道:“我很遗憾她如此想不开。”
旭凤把剑往地上一摔,暴吼道:“是你逼她的!”
剑在地上弹动几下。他说话的时候,小药丸从口中喷了出来,落在了润玉眼前的案上。
润玉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无论如何,旭凤都是他的弟弟,看到自己曾经疼爱的弟弟变成这样,润玉觉得很难过。
“我没有逼她。”
“是啊。你没有。润玉,你可真聪明啊,你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过她,但你又觉得一刀砍死她远远不够。你要让她先为了不存在的‘威胁’胆战心惊,再像个蠢货一样顺着你的意思去死,死得像个笑话。日后天界的每一个人提起她的死,都只会说她想得太多,自己惯于挟私报复还以为所有人都会和她一样,自作多情,罪有应得,她自己找死,和仁厚的天帝陛下没有一点关系。太聪明了。你先……你先给她……”
他猛烈地咳了起来,从喉咙中咳出几枚卡在那的小药丸,用配剑支撑着身体弯下腰去。
润玉岔开话题道:“你最好不要一次吃那么多抑制魔气的药,对身体不好。”
旭凤道:“你先给她过分的优待,让她疑心你不可能无缘无故给她好处,又故意让她知道我做了天后。然后你命守卫放松警戒。她一定会溜出来,找我问个清楚,你就掐好时间让她在宫墙外听一声我的惨叫。然后你设下隔音的结界,她无力打破,只能扯着嗓子喊,求你放过她的儿子,但我听不见外面,她也听不见里面。你的人对她说了什么?你教你的人对她说了什么?”
润玉道:“我没有教任何人说什么。我只是听说她知道了事实以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倘若先天后问了什么,须得实话实说,不得有半句虚言,殿上众人均可作证。”
说罢他转身对身边吓得两股站战的仙侍道:“去请上元,她昨日在布星台值夜。”
润玉命人给他搬一张椅子。
旭凤顺势木木讷讷地坐了下去,双手拄剑,放在膝间。
不多时,邝露来了,身着夜神司天服,显是刚从任上被匆匆忙忙叫了过来。她在殿上立定,不慌不忙对着天帝天后深施一礼。
润玉道:“昨夜,你对罪人荼姚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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