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从她口中头一次听说自己的亲娘还有过那么中二的时候,她操纵金钗划破了男人的脸不说,还嚣张地捧着琉璃净火烧化了城门口告示板的钉子,吓得那男人屁股尿流,发誓再也不打老婆了。
结果她快乐完,一拍屁股走了。不到一年,同一城被红衣女侠教训过的不孝子故态复萌,又偷了他瞎子娘的钱去赌。赌完他想起一年前的警告,吓破了胆,用剩下的钱叫了最贵的酒菜,睡了最贵的窑姐,回家烧了香洗了澡,准备晚上在睡梦中被金钗戳瞎眼。
然后他等了整七日,什么也没发生。
怨疠的男人发觉自己被骗了,那个红衣女子不会再回来惩罚任何一个人。他在街坊邻居的嘲笑之中阴沉着脸走进家门,把正在洗衣服的老婆揪着头发拖到街上,狠狠地揍了一顿,以向四邻证明他不怕那个红衣臭娘们。
“后来呢?”旭凤坐在中军案后道。
怨疠垂着头,讷讷道:“就……天天打呗,打得比以前厉害多了,以前要让我干活,还不会打得太厉害,后来有好几次,打得都走不动路了。又过了两三年吧……”
旭凤道:“然后他某一天失手误杀了你?”
“不是……”
“那你是怎么死的?”
怨疠垂着一张苍白的脸,有些不会措辞,支吾半晌,拙陋地描述道:“就是……慢慢的就打死了。”
旭凤闭上了眼。他杀人一向很快,想不出来人是怎么在两三年内天天挨打,慢慢打死的。
念在她也算是被老母坑死的苦主,汝瑾就被旭凤留了下来。
怨疠的能力与它最深的渴望有关,大多怨疠的能力是诅咒,类似上神之誓的原理,或者就是直接对人产生伤害。旭凤本以为她会是个强大的输出,没想到她被凌虐至此,最大的愿望也不过能快速治好自己被打出来的伤口。她是个奶。能治好自己,也能治好别人。
她的治愈能力很强,且战斗力还不弱,用她的治愈能力立过不少奇功,终于混成了天将。怨疠战斗的时候,咒力全部发挥出来,会变回死前的惨状。那副模样不好看,因此她长年穿连帽衫,随时准备遮住全身的血痕去上战场。
虽然她的悲惨遭遇荼姚应该负一部分责任,但终归只是个诱因。旭凤认为自己能再次遇到她,就是一种机缘,赔偿和表达歉意的机缘。他力排众议将一个人嫌魔厌的怨疠收入军营,让她位列仙班,又力排众议给了她平等的晋升机会,已然算是还清了。
此刻,旭凤冷眼看着她,道:“原来你是为自己抱不平来了。然而本座昔日给新兵训话时便说过,人的命生来就不一样。你再不甘,你也是个是小卒,是农人之女,变不成凤凰。此话虽刻薄,但天道就是如此,没人能改得了命,你们能做的只有用这条命好好干。换作是你,既然已经嫁了过去,与其思考你为什么不是一只凤凰,不如想办法争取不被那个男人打死。”
汝瑾低声道:“陛下,属下没有思考……属下只是想辩解一句,一个瘦弱女子,又吃不饱饭,如何打得过那个男人?”
“纵使正面打不过他,趁他醉酒熟睡之时,乱刀砍死,总做得到罢?”
“人间有国法,杀人偿命……何况我是一个连鱼都没杀过的女人,我怎么敢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旭凤无法理解什么叫不敢杀人,而且对于这种扯皮事情兴致缺缺。这区区几个字鸡汤已经耗掉了他不少耐心。
“是啊,你若是肯‘敢’一次,今日就是你男人跑到我面前哭诉你如何弑夫了。你死我活的时候还谈国法,还谈什么敢不敢,你不死谁死?”
“可那时……我不知他会将我打死。我总是想,万一打不死呢?”
旭凤道:“我知道你有一万种说法,一万种无奈,你心存侥幸,你不敢杀人,你不懂得还手,你是个无法独立生存的弱女子,倘若你杀了他官府便要拿你,你也不敢自己逃往外地,因为你没出过门,独自在山野中活不下去,只身远走他乡又怕无依无靠被人欺侮。”
汝瑾低首道:“是,陛下说的一点不差。”
旭凤直视着她:“所以你死了。死人要有死人的自觉,不要为自己的死找借口。”
汝瑾很轻地叹了口气,将兜帽往下拉了拉,讷讷道:“陛下教训的是。”
旭凤似乎很满意她听训的态度,点了点头,道:“所以你当日有意将我传送到此地,今日又诱我入彀,权且作这满天神佛没一个显灵助你脱离苦海的报复?”
汝瑾摇了摇头,却话题一转,道:“属下在人界时听人说,天上有玉皇大帝,有仙女和蟠桃会,是个仙气飘飘的好去处,积福的人死了才能上天。可是到了天界之后才发现,天上所谓的好,只是因为不好的事发不出声来。”
“……”
“属下做了西天门守将的第十三年,一个仙子找到我们军营来,说她亲妹子因为给殿下送错了膳,被天后打杀了。那位仙子听说殿下忠正刚直,千辛万苦摸到殿下的军中伸冤。她给我们挨个讲她亲妹死时惨状……整个人都是黑的,皮肤焦得发酥,一按便会掉下来一层,露出里面流着黄水的肌肉。鸱尾君的人将她带走了,嘱咐我等谁也不准向殿下提起此事,后来没人再见过她,也没人再提起过她……”
旭凤听到此处,不由皱眉道:“你明知他是母神的族人,明知他要如何处置,为何从未向我提起过此事?罢了,我知道了,你当年被打死都没胆子还手,有了仙籍也是本性难移,不敢违逆上面的意思,更何况被烧死电死的又不是你。”
他面无表情道:“本座驻扎忘川多年,对天宫之事自是有失察之罪,如今也已遭了报应。可你口口声声说天界不好,自己岂非也没少给这‘不好’添砖加瓦?你若是当日便说了,我真察了下去,天界那番动荡或许就不用发生……说不准许多人,本座的亲朋,包括你的同侪们在内,都可幸免于难了。所以在金缨箭上下咒谋害天帝的人是你?”
他这话题转移的飞快,令人猝不及防。汝瑾愣了一下,才迟疑道:“属下只是领了命,一旦陛下谋逆之事被揭穿,便立马将陛下送走,并不知有人要谋害天帝陛下。”
旭凤点头道:“罢了,你继续。”
汝瑾又一愣,道:“继续什么?”
旭凤道:“天界都哪里不好。”
他一面漫不经心地听她讲下去,另一边已经一心二用,开始飞速复盘当日之事。她究竟是奉了谁的命,有什么目的,他们对自己的计划知道多少,又有了多少改动,最后达到了多少目的。
这些汝瑾不会告诉他,他只能靠猜。每多思一步,情况就会对他愈加有利。
“……后来属下去了魔界,以为魔界强者为尊,没有生来的王公贵族,也没有男尊女卑之说,想来虽然残酷,但属下多少有几分实力,在魔界留下多少会好一些……”
旭凤嗤笑道:“女子不是生来该被践踏,身份低微的仙侍不该被践踏,难道弱者便该了?”
“是……属下发现,虽然自己不算弱者,卞城王也不是,但不与其他魔族勾连厮混,终究还是事事被他们压着一头,连想讨一名被穿了琵琶骨的妖娘回去救治都不能。属下就觉得,这方世界但凡是有人的地方,哪里都不好,与其看着他们在其中受苦却始终不敢了断,不如便究其本源,重归混沌。”
旭凤闻言,上下打量了她许久,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道:“你若是想要毁灭地球,灭了这三千世界,也不该来找我。这方宇宙没有什么存在能生生毁掉一个世界,即便是修为通天的古之大帝,拼着身死道消,舍去性命,也不过将人界撕下一小块。你若是愿问问上清天,说不准还有一线希望。”
“不,”黑雾中忽然又有一人道,“她本来就该找你,且这世上也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件事。”
黑暗骤然淡去,换成了另外一种无星无月的黑暗。
旭凤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是站着的。
一条银龙的虚影像吞人的巨蟒一般,一圈一圈将他缠得密不透风,前爪搭着他双肩,硕大的脑袋亲昵地挨着他。
一见他醒来,银龙温柔地凑过来,在旭凤毛骨悚然的目光下用长着鬃毛的吻部蹭了蹭他的脸颊。
旭凤现在很不高兴。本来他自己也可以破境而出,现在汝瑾骤然把幻境一撤,显得他和被人有意放了出来一样。他不高兴,所以耐性翻番地减少,抬手把银龙的脑袋推到一边,对神情轻松站在一旁的天帝道:“你的龙?管管??”
天帝抬起右手,那道银龙虚影便化作一道白练,回归他的体内的灵脉之中。
旭凤这才觉得窒息感轻了一些。他整了整被那条灵力所化的银龙蹭歪的领子,看向正前方的老者和黑衣女子,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话是对润玉说的。润玉平视前方,答道:“就在他说‘只有你才能做这件事的时候’。”
旭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夜是黑的,在涿鹿古战场中也不外。在这夜色的黑暗中,有更黑的东西从更深之处走来。那是老者的缁衣,缁衣如夜色,左臂挎着个保温杯。
整件事情的幕后之人是谁,再无疑问。
二人因为刚在防风集见过,十分默契地略过了叙旧环节。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旭凤还是言简意赅地问道:“换箭你做的?她你指使的?”
老者坦诚地点了一下头。
按理来说,有人敢这么搞他,旭凤早已经拔剑砍了。但他没有出手,因为他一眼看到了老者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但它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完全透明的,形状奇特且有棱有角的。因为它在光下面会折射出奇异的彩色,所以也被称为五色石。
但天宫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琉璃。旭凤之所以一眼就认出它是五色石,是因为他在这块石头上感受到了一种怪异的力量——清气与混沌,光明与黑暗,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但这些又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就如古籍中所说,这块石头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特点:当你凝视它的时候,你会觉得它也在凝视你。
它十足像是活的。
润玉也认了出来。但他只是随口一问:“什么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旭凤道:“灭去三千世界。”
大长老微笑道:“确切的说,你不能,但你与五色石能。”
润玉面色沉凝地看着那块怪异的石头。他没有追问大长老为什么要杀自己,而是看着五色石道:“四万年前,是你窃走了五色石?”
“老夫诚然带走了五色石,但四万年却非是老夫窃走了它。”
“那是何人?”
“花界。”
旭凤道:“花界偷五色石做什么?”
大长老道:“你信或不信,老夫是在你的满月宴上察觉到它在花神身上。于是老夫便告诉天后娘娘,花神伸手摸小凤凰的时候手上好像沾了毒。然后她将花神骗至临渊台前推下,花神身陨,老夫就拿走了五色石。”
旭凤大怒:“你诱我母神犯下谋害上神的重罪,竟还装作无事一般,每逢盛会便去天界论道?”
大长老淡然道:“老夫只是说了好像,她自己竟不调查一番便信以为真,也不去找天庭公审,非要滥用私刑,如何怪罪到老夫头上?”
润玉打断道:“天界寻了五色石这么多年,也没半点线索,为何却被你一眼看穿?再者,花界窃走此物,想必有要紧用处,花神为何会将其带在身上四处乱走?”
“老夫自有法门察觉它在哪,就不便透漏给陛下了。至于五色石与花界的爱恨情仇,老夫也一概不知。”
“那你的大计与五色石何干?又与旭儿何干?”
旭凤自认为还和他处于冷战期,听他一声“旭儿”,立刻眉头皱起。
大长老却微微笑道:“这便是个很长的故事了。二位陛下若是有闲暇,不妨听老夫从头道来。”
第4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