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上前,从电网间探出一只手,捏住了润玉的下颌。
“你从寰谛凤翎那一刺中,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好处?
他故意的。他知道润玉其实是翻了车失了查,被他恶整一次,否则也不至于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但他偏要说润玉是故意的。气死大带鱼。
润玉俊脸被他捏着微微仰起,斯斯文文地答道:“好处便是骗得你卸了防备,一路投怀送抱,白操了你十几回。”
旭凤抬爪便要把他脸拽过来撞到栏杆上,润玉却早有防备,反过来把他的爪子钳住住,动弹不得,脸上依旧是那副令鸟生厌的温文尔雅。
天界第一铁律:永远不要和天帝陛下吵架。
旭凤脸色铁青地把手扯了回去,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那人,你派来的?”
润玉点头。
旭凤漠然道:“你不让天兵重重把守此地也就罢了,竟还敢派人来?擎城王既然有法将你我从此天界弄到涿鹿古战场,恐怕也能从魔界直达这处。”
润玉并不否认这一点。
旭凤看着他,饶有趣味道:“倘若我身体里的东西失控,整个天界都要不复存在……包括你这条小鱼。”
润玉淡淡地开口道:“有何不可?我早晚都要死的,早死片刻,换得整个六界……换得你给我陪葬,岂不是好得很。”
旭凤的呼吸蓦地停止了一瞬。
这是润玉第一次提及自己的结局。旭凤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才威胁道:“皮?再发疯,我告诉你儿子奥。”
润玉:“……”
旭凤敛了笑容,:“你想的倒是周到。只可惜倘若我不愿配合,他把我扔进血海,魔气被我逼在翼中不入本体,结果顶多也就是个同归于尽。”
润玉道:“擎城王不会的。他得了血海传承不受上清天所制,代价便是一旦离开魔界就会虚弱。”
旭凤了然。难怪他这么牛逼一玩意,居然没有直接把他抓走,还要和他们斗智斗勇。因为他的力量有地域限制,只能绞尽脑汁使劲阴他们。
旭凤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要告诉他儿子,并没打算真的让这么个半大孩子为大人的事糟心。不想只隔了一顿饭的间隙,苟儿子真的来了。
棠樾依旧和从前一般的温文儒雅,即便是旭凤已经暂时被关进笼子也一样行礼,微微躬身道:“母神安好。”
旭凤哂道:“不必多礼了。我行刺了天帝,还被抓了现行,从此便也不再是天后,叫我旭凤就是。”
棠樾虽然看他有几分不爽,却也不好意思直呼其名,打官腔道:“当日之事,母神或许并非有意为之,只是有人从中推波助澜。何况即便您不再是天后,于情于理,儿臣也理应叫您一声母神。”
旭凤摆手道:“不用。我又不是你生母。”
这就很僵硬了。
棠樾没忍住,凉凉道:“毋需您提醒。这世上没有那个生母会在孩儿千岁诞辰上掉包礼器,让其射杀其父的。但生母归生母,您于儿臣有养育教化之恩,还是当尊称您一声母神。”
旭凤还是头一次被他如此直接的顶撞,愣了一下,不由失声大笑。一直笑到棠樾脸色发黑,才悠悠然道:“你应该听过,我母神谋害花神之事被揭穿后,也曾短暂地被关押于此。”
棠樾点了点头,很慎重的没有对此发表评价。
旭凤续道:“当年我在魔界听闻此事,只觉十分痛心。母神虽然罪有应得,却也曾是一位心存仗义的侠女,把持朝纲四万年余的君后。谁能想到当年风光无限、作威作福的羽族天后竟会沦落至此……”
他顿了顿,苦笑道:“不想没过多少年,我自己居然也作为废后到此一游了。”
棠樾心中本压着股不忿,此时看到他邋里邋遢地盘膝坐在地上,满脸胡茬懒得刮,不忍终究渐渐占了上风:“眼下父帝并未下旨废除您的天后之位,也许过不了几日,母神便可从此间出去了。”
旭凤一摆手:“别,这里挺好,不用看你父帝装相。我已经准备好在这住到你父帝身归鸿蒙了。等你来日登基成亲,可将新天后也送来陪我小住几日,不要破坏队形。”
说罢自己似也觉得这个笑话十分无趣,干巴巴的“呵”了两声。
棠樾实在是笑不出来,低声道:“母神究竟想说什么?”
旭凤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想告诉你人情惨淡,世事无常,纵是神仙也难逃此劫。许多事也并非你争与不争能决定的,顺应本心即可。”
棠樾一怔:“请母神明示。”
旭凤却十分神秘,不肯说出自己在内涵什么事,转了话茬道:“没什么。你可记得我让守卫转告过你给我捎些什么?”
棠樾道:“儿臣记得,只是燎原君交予儿臣的酒被守卫截下来了。”
旭凤皱眉道:“我记得毗娑牢狱没有探监不准带酒的说法。”
“可是他们说天帝今日午时才下了严令,从即日起,任何人不准带酒探监——说是为了防止里应外合,协助囚犯逃走。”
旭凤眼睛渐渐瞪大,气得哐一声拍了空气墙:“里应外合?这地方若是那么轻易便能逃出去,还能这么多年拿来囚禁高位神族?行,他如此说,我还就赖在这不走了……”
棠樾吓了一跳,根本没想到旭凤的炸点,忙安抚道:“母神息怒,息怒。”
他眼中仿佛出现了一只浑身羽毛都炸起来的大彩鸡。
……父帝好坏啊。
虽然不知道之前他俩谈过什么,但观其颜色,后妈必然是刚被他爹挤兑一番,棠樾私心觉得十分出气。他在心中哼着翻身金龙把歌唱回了璇玑宫,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位虽然看上去很高兴,但是好像也有点不知所措的常客。
“emmmm……”,最后是风息率先开了口,满脸通红,“小老弟啊,咱陛下刚才给我飞了个书,让……(他指着依旧一脸淡定的神厄)让风神仙上搬过来,我们风水两家的洞府合营一下。”
神厄面瘫着一张脸道:“合府之仪,冗繁之至,不如省却。”
风息点头如捣蒜:“我搬。”
他理应在心中暗暗嘲笑风息舔狗的。
可他笑不出来,他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棠樾脑海里嗡了一声,茫然道:“啊。”
风息转过脸砸在神厄肩上,声音从她肩头的布料下传来:“……啊,咱陛下想让她当你嫂子。”
*
岐黄是一个组织。
代代相传传至如今,为首的岐黄已经在“羽化登仙”的边缘试探,如今时常在紫微宫待命的是他的年轻弟子,刚刚从人界被提拔上来。
因为事情不急,问题也不大,今日给润玉把脉的时候没用上他师尊,召的是他本人,
棠樾几乎是大摇大摆去找他的,一路上不说掩人耳目,还少有地热情洋溢地给每个路过的小仙打了招呼。搞得众人纷纷称赞殿下带孝子,一见父母平安归来,整条龙都精神了。
年轻的岐黄见到他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不由愣了一下,赶紧让了座。
棠樾没有坐,沉思半晌,缓缓地根据已经模糊的回忆,用灵力在空气中模拟了一个不太清晰的灵力回路,像是半透明的苍白薄膜在空中构成的一套血管。
然后他道:“你今日看到的,与此物比如何?”
岐黄惊讶地看着,点头,凝眉道:“十分相似。”
棠樾冷声道:“几成?”
岐黄犹豫道:“若依殿下所绘,当是有七八成。”
“本殿一共就记得了七八成。”
“……殿下记忆清晰的部分,当有近十成的相似。”
“十成?”棠樾喃喃地重复道。
年轻的岐黄道:“是这样的。不知殿下是要……?”
灵力回路一旦被人知晓,一招一式为人破解的可能便大了七八分,加之平日里除去看病过脉也无别处用到,医者理应保守秘密,不予旁人知,尤其是位高权重者。
他是得了好处。但他并不打算背弃天帝,至少不希望天界因为他的举措而动荡。
棠樾闭上眼睛。半晌,他摇了摇头,微笑道:“无事。你且记住,我今日来过。”
岐黄一头雾水道:“是‘来过’,还是‘没有来过’?”
“来过,并无要事,仅关心了一番父帝的龙体。”
璇玑宫某一间房里的灯明明灭灭,几次昏昏煌煌,一夜未熄。
三日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去紫微宫谒见一下天帝,却被守卫告知,陛下近日身体欠安,已自行前去三千世界的某一处休养。至于是何处,陛下没说,您自己看着给他打电话吧。
然而润玉自继位以来,几乎从未离过天界,棠樾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此后的数日内,天帝除去在某一次极为匆忙的朝会上(他甚至并未走出灵霄殿便抽身不见了)交待了一些关于黄泉大封的要事,以及宣布了风神与水神订婚的消息,以身体不适为由,再也没有现身过,棠樾也再没能看见他的人影。
*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至少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棠樾才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地方。
即便是亲父子,灵力回路也不会全然相仿,因为儿女的灵力回路除去生父,还有一部分传承自母亲。即便生母是身无仙法的凡人,其子的灵力回路也不可能与父雷同,而是少了一部分。
这天下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灵力回路完全一致的,只有一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