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道:“没有,他只说让我代管六界公事。”
棠樾:“???”
润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不知道跑哪去,做了甩手掌柜,临了居然还顺理成章地把要事交给了旭凤,全然忘了刚在旭凤手下吃过亏。而旭凤居然就跟没事人一样,理所当然地把事情接了过去,看上去不仅做好了牢底坐穿的准备,还淡定地开始收拾地盘准备办公了。
棠樾全然无法理解他父母怪异的信任和时有时无的默契。。
旭凤看都没看他一眼,低着头一边改稿,一边道:“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听你父帝的话便是。”
“那您呢?”棠樾问道。
旭凤沉着道:“他让我接手,我就去做了。作为兄长他做的如何是一回事,但做为天帝,我信得过他。”
尽管旭凤能在某些方面给予润玉完全的信任,但他的脑回路已经和润玉已经失去同步很久了,自从从人界回来就开始了。他确实不知道,也猜不到润玉要做什么。所以相应的,他也没有想到刚送走那条迷茫的小金鱼,天帝留下的第二道旨意就来了。
来人带着毗娑牢狱的钥匙。
旭凤虽然意外,但也大约能猜到谕旨内容,反正润玉应该是不至于砍他鸟头的。既然不好意思杀他,又实在难以让他继续当天后……
“天后旭凤,蓄意谋逆,犯上叛乱,虽无伤害圣体之意,亦有觊觎神座之心。念在其夫妻之情,兄弟之义,特从轻发落。自即日起,削其火神神位,废除天后后位,永世不得复登仙籍。”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谕旨宣罢,那条被他嫌弃多年的“狗链”咔哒一声,碎成两截,而后渐渐在光雾中变回了一片闪烁着柔光的龙鳞,在半空中盘旋片刻,轻如片羽地落入他手中。
润玉虽然不会拿他怎样,却也不可能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否则他这天帝当真干不下去了。众目睽睽之下,那根寰谛凤翎若无主人许可,也断不可能直奔润玉而去,他谋逆作乱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旭凤将那片还带着体温的龙鳞握在掌中,安静地摸索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良久,他对谕旨微微点头,淡淡道:“旭凤领旨。”
磕头是不可能磕头的,告别完他转身就要走,不料身后那仙倌忙又叫住他:“仙上……”
旭凤停住脚步。他掌心开始出汗,攥紧了手中发散着微弱湿意的鳞片,不耐烦道:“抠死他了,怎么连片鳞也要问前妻追回来,我鸟毛还在证物里扔着也没跟他要啊……”
“不不不仙上,不是那个,陛下还有一道旨给您。”
旭凤:“……”
仙倌展开第二道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废天后旭凤接旨!”
神他妈废天后接旨,废天后也能当头衔?
“旨意上就是这么写的。天帝润玉为小人所害,流落魔界……”
神他妈小人暗算,旭凤暗骂,你天帝才是小人,骗身骗心,强娶亲弟还摁着艹了一千年,睡完了一分钱都不给就踹走,不要脸。
“沉疴难愈,尚需静养,不能胜任天帝之位。储君年幼,势单力孤,着其弟旭凤代领天帝之位,执掌六界……哎!”
仙官神旨还没念完,那卷轴就被旭凤一个箭步上前,抢到了手里。
他两手颤抖着握着那卷谕旨,微凉的玉石在他掌中打滑。他上上下下将这个卷轴扫了几遍,目光如鹰隼般射向了仙官,而后失控地吼道:“他人呢?”
仙官吓得一哆嗦,颤声道:“小仙……小仙只负责传旨,小仙不知道啊!”
旭凤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一汩汩湿润地,触感如丝缕雾气般的凉意从他掌中的鳞上传来,温润地扩散,包裹住他的掌心。他的恐慌、茫然被凉意熟练地安慰着,于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润玉还活着。虽然亲兄弟之间并不存在奇怪的心灵感应,但他就是知道。润玉现在还活着,在三千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但既然帝位都传给了他,那么想必他离死也不远了。
离死不远,还不忘故意来个大喘气,又玩了他一次。旭凤几乎隔着着清隽的字体看到他哥那张微笑着的理中客的脸,弟,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说完还顺手挠了挠傻鸟的下巴。
一怒未平,一怒又起。一时间什么信得过他,什么让我接手我就接,全踏马忘了。旭凤愤怒地把谕旨丢回仙倌手里,道:“他把天帝神位当成卖煤球的了,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走人?这旨本座……我不接。”
那仙倌似乎已料到旭凤会如此作答,有条不紊道:“陛下这几日伤势不见好,实在不能理政,还望仙上体谅。”
旭凤道:“他早好了,糊弄谁呢?不当天帝让棠樾去当,实在不行就空着,老子不管了。”
仙官:“不不不请陛下以大局为……”
旭凤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与圣旨擦肩而过,眨眼间便在他面前消失了。
仙官万没想到他根本不讲道理,手捧圣旨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不喝鸿茅药酒就是不行啊,旭凤心想,他刚才干什么来着?张开掌心,那片作奸犯科的缩小版的逆鳞就摇摇晃晃地躺在那里。他刚才捏着这片小东西死皮赖脸就是不换,还好那仙倌打断了他说不是这事——其实用脑子想想也不可能是这事。
润玉王八蛋,王八蛋润玉,害他石乐志,旭凤衣带翻飞,立在云间,恨恨地把这片莹白龙鳞随手一抛。
一秒后,一只大凤凰作鱼鹰捕鱼状向下俯冲,赶在龙鳞掉到看不见的地方前,将它稳稳衔在了嘴里。
***
毛茸茸的幼鸟摇摇晃晃地从开了一隙的门口飞了进去,三两下跳到床下,用喙扯了一下床沿垂下的白色衣角。
小润玉睡得很沉。它扫兴地松了嘴,一只鸟无聊地在房间里摇摇晃晃。正散步,它一眼瞄见一旁书案上放着一片闪闪发亮的东西。
小凤凰张开小翅膀,好奇地飞了过去,凑近了用短喙啄两下,脆脆的,硬邦邦。它嗅了嗅这片东西——像是芦花的淡氛,不算很香,但它喜欢这个味道。
幼鸟决定把这个好东西衔回树上,放在巢里,晚上香香的抱着睡觉。
亮闪闪的东西只比它的身体小一圈。凤凰鸟自幼便有神力,拖动这个宝贝不成问题,但鳞片实在是太滑了,即便它咬住了,很快又会从口中掉出来。
小润玉被轻微的“咯吱”声吵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赤足下了床,看到小凤凰,便温温柔柔地对它笑:“旭儿,是你呀。”
幼鸟卖力地试图叼起那片好东西。
润玉走过去,好笑道:“这是龙鳞,不能吃的。”
他正要鸟口夺食,不料小凤凰不仅紧紧衔住那片龙鳞不放,还用翅膀抱住了,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一副铁了心据为己有的姿态。
小润玉用两根手指摸了摸小凤凰的脑袋,弯下腰去,柔声道:“这个东西不能给你,它……嗯……”
他的脸红了红。
小凤凰变成了一个才到他胸口的小宝贝。小润玉费力地抱起了小宝贝,小宝贝抱着亮晶晶的鳞片,在胸前比划一下,奶声道:“它好漂亮,我要天天带着它。”
小润玉为难道:“这是龙之逆鳞,一条龙身上只有一片,不能随便给人的呀。”
“哥哥,我拿我最长的那根羽毛和你换好不好?”旭凤一边说,一边竖起一根短短的小指头,“母神说我的寰谛凤翎也只有这一根。”
小润玉不知如何向他解释,他连自己也不太清楚这是干什么的,只是出于龙族的本能觉得这东西不能乱送。他只得使出了必杀技——明日复明日,万事成蹉跎:“这是大龙才能拿出去送人的,我还是小龙。等旭儿大了,我再给你戴上,好不好呀?”
***
润玉讲完,颇有些出神道:“你好像不爱听这些。棠樾也不大爱听。”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两手优雅地交叠在腹部,四周是呼呼的山风。
白龙女躺在她的破枣木太师椅里面,打了个很轻的呼噜,像是“啵儿”一声。
润玉只好退一步:“好吧,这个故事确实不好听。”
白龙女抬起一只眼皮:“别的故事也不好听。”
润玉含着歉意道:“这些年多多叨扰。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反复讲述这些不好听的故事了。”
一片寂静。
润玉久久地注视着屋顶,沉思着。他迟疑片刻,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木制盒子,抛给白龙女:“大封填平之后,便将这个交给旭凤。”
白龙女“嗯”了一声,也没问是什么,随手放在一旁案上。
润玉顿了顿,又客客气气道:“本来风息该在黄泉之事解决后,忘川与血海重合之时出场的。只是天界如今实在缺乏人手,我便提前了。”
白龙女瘫在椅间,面瘫耸肩:“算了,我看他也玩的挺高兴的。”
润玉点点头,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我游说了‘她’几个时辰,但‘她’还是拒绝了我让她亲自出手的提议——浪费了我好几天说遗言的时间。”
思维的跳跃幅度很大,但白龙女毫无障碍地衔接上了,甚至还翻了翻白眼:“舔‘她’都没用,你根本不要想着去拿活物的思维去揣度它们……它们来自鸿蒙之外,和我们根本不是同类的存在,不会吃你那一套的。”
“既然他们不属于这方宇宙,为什么‘她’却对你分外的关注,甚至问过我两回你的近况?”
“因为我是第一个从大封中爬出来的,她觉得很奇怪。”
润玉道:“那么为什么只有你能从大封里爬出来呢?”
白龙女整了整衣襟,站了起来。
下一刻,一把样式古朴、布满斑斑锈迹的青铜小刀悬在了润玉身体的上空,不耐烦地晃了晃。
润玉笑了笑,缓缓闭上双目:“这世上从没有人敢夸下海口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黄泉大封,如果此事不决,下一次大封松动,‘她’抓壮丁,遭殃的便是我的妻儿。但你至今依旧有许多事情瞒着我,我能信你么?”
白龙女挽起袖子,手中的刀直直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