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大封和涿鹿战场中虽然也有血海的气息,但接轨处还是太少了,只怕这点涓涓细流还不及浇死‘它’,便被要被‘它’打断。只有十万年一回的忘川与血海重叠时,血海才会整个暴露在我触手可及之处,我会抓住这个时机破碎空间,将血海强行送入上清天。这桩事比彻底打破宇宙的‘壁’需要的五色石之力要少一些,不过也基本上能将其耗尽了。从此之后,上清天与血海,清气与混沌相互抵消,指手画脚的旧神与惹人厌的魔物同归于尽,而其余的三千世界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五色石中剩余的力量再也没有威胁宇宙的‘壁’的可能,一举三得。”
“这么完美的计划,”白龙女两眼几乎要冒出星星,“不支持一下嘛亲?”
“你想让我怎么支持?”
“什么都不做。”
旭凤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表示反对。
白龙女见他如此反应,也不心急,慢悠悠道:“在混沌的世界中,火是固态的,冰是流动的,于是火不再是火,冰不再是冰,万物回归本源,完全同等。清气的世界也好不到哪里去,万物化为极致的有序体……你可以理解为无论壁被打破后获得最终胜利的是哪一方,这个世界的生灵都会被同化,相当于死光光,也包括你和你的哥哥。你们神族只是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的造物,不要存着侥幸心理去找蚩尤合作威胁‘它’了,一个不慎就会被利用到渣都不剩,纯与虎谋皮。”
旭凤的眉峰微微一挑。
他缓缓开口道:“既然五色石对‘它’来说如此危险,为什么‘它’不设法将其控制在手中?”
白龙女道:“女娲自愿跟旧神走的条件之一,就是要求他们立下上神之誓,除非存在受到了威胁,决不对她的‘孩子们’出手,包括人族和女娲族。五色石一直被女娲族严加看管,他们不能出手抢夺。”
旭凤一怔,道:“旧神已经超脱六界之外,甚至不属于神族,也逃不过上神之誓的制约?”
“毕竟还没有到‘不可说的存在’那个级别。上神之誓即是规则,言出法随,但凡誓言出现,天地间的规则便会开始运转,结下因果,连他们自己也逃不掉。”
旭凤沉思着低下头。
再抬起头时,一直微蹙的眉峰渐渐舒展开,苍白阴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舒展的,甚至有些纯真的笑容。
“这么说,无论如何,上神之誓都是优先于润玉给你的承诺的。”
白龙女呆滞了一瞬,突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自相残杀,不得好死,这是润玉亲口说的。如果上神之誓不会有误,那么润玉就不会陨落在黄泉大封……那么她的计划不是全凉了?而且旭凤满脑子只想着救他,怎么可能会杀他,就算他发疯了想杀润玉,润玉也不好意思还手啊。还是说润玉可以死得比较有创意,能完美满足这两个条件?比如殉情?但是大封要活龙进去啊。这……
白龙女第一次觉得自己聪明的脑壳不够用了。
“脑壳不够用就不要用了。”旭凤懒洋洋道,“我是觉得比起你们的安排,能一直在一起也不错。喂,龙妈,如果我答应什么都不做,你就会相信吗?你会让我走?”
白龙女收回思绪,答道:“当然可以走,无所谓……不要叫我龙妈!我想告诉你的是,就算你去找他合作,就算你全力配合五色石,最多也就把那个‘壁’戳出一个洞。让你什么都不要做不过是怕横生枝节。”
旭凤这下真的惊讶了。
“这也是‘它’至今还没有动作的原因之一。五色石到现在还不是完整的五色石,只有到用的那一天,它才会重归完璧,这也算是我四万年前做下的预防措施之一。”
旭凤怀疑道:“它不是被女娲族看管着么,你偷的?怎么偷的?藏哪去了?难怪当时的天帝去女娲族没找到。”
“这个也是秘密。”
旭凤道:“也罢,那你为何那时就开始防范了?四万年前大长老就在打凤凰一族的主意?”
白龙女道:“那倒没有,纯预防罢了,毕竟谁想得到你这么倒霉会变成半魔。事实上渊薮就有类似的能力,也能使用五色石,只是它的脑子就是一团混沌,俗称浆糊,比你更为不可控罢了。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不再出手?我们都不大喜欢‘它’,彼此诚信一点,就不立上神之誓了。”
旭凤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道:“在答应之前,我想问明白一些事情。”
白龙女答道:“能说的都会答。”
旭凤问道:“冒昧的问一句,风息到底是哪一位?”
白龙女:“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我问的是那位付出神魂的代价将涿鹿战场从人界撕裂下来的大帝。”
白龙女不情不愿道:“你问就罢了,戳我伤口做什么。”
旭凤点了点头,似是并不意外:“在封印中坚持千万年不容易,但是让一个魂魄逸散的神族复生更不容易吧。”
“……”
“即便是我这样血脉强大的神族,想要利用五色石,也得混沌入体才能实现。你要使用它,是不是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
旭凤道:“五色石不完整,蚩尤暂时没法对这个宇宙做什么。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让他复生,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让他以为你是他母亲。我只知道你必然极为珍稀现有的一切,如果我和润玉不在了,你还会践行诺言吗?”
“会的,反正我本来也不会活很长了。再说我和‘它’仇比海深,不可能放过大好机会不报复。我和它的深仇大恨该从何说起呢……啊,讲故事好麻烦,要不还是上神之誓吧,我这么讨厌‘它’,白嫖一下它的功能也是应该的。不履行对天帝的承诺的话我biss怎么样?”
“……不用了,”旭凤道,“还是诚信吧。而且我大约知道阴皇大帝和它的仇恨,大长老同我讲过一些。不过你和它是什么仇什么怨呢?”
白龙女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觉得你可能是冒名顶替的?”
白龙女耸肩道:“现在没有幻境了。如果你怀疑我不是白龙女,可以用你已知的任何手段来试验。”
旭凤摇头道:“你本人是如假包换的,骗人的手段和一千年前如出一辙。但阴皇大帝毕竟也是古之大帝,不能随便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仿冒了。五色石的来历,渊薮的来历,这些连早于风息阴皇时代就得到了血海传承的蚩尤都不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白龙女叹气:“你怀疑我假装自己是阴皇?虽然说没有正面承认过,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阴皇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假冒的。古大帝接受的是上清天的直系传承,当然知道一些血海传承中的没有的东西。”
旭凤饶有兴趣道:“哦。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你在劝告我不要与虎谋皮的时候说得高兴了,十分顺畅地脱口而出‘你们神族不过是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的造物’。”
“……!”
“阴皇大帝是龙族,龙自然也是神族。神族不可能说‘你们神族’,就像一个人不会有意或者口误说‘你们人类’一样。你说我们神族是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的造物……”
旭凤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们神族……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呢?”
*
在棠樾说出“他将天帝之位交给我了”这句话后,筵席间有那么一瞬的死寂,随后一片哗然。
这个并不高明的谎话(实则仅仅是一个借口)理所当然地迎来了一连串的质疑。
如果天帝想把位置交出去,亲自出面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如果情况糟到了已经无法出面的程度,为什么不请几个德高望重的神仙一起代他向众人传达此事?
最重要的是,蹭风神水神婚宴的时机宣布继位实在太过诡异,而且为什么非要等到他们走了才宣布?在女娲后人的见证下交接岂非更显庄严?反正本来也是好友。
棠樾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们的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简洁明了地对隐雀道:“控场。”
造反的场合都是大同小异的,只不过这一次格外简洁。来参加婚宴的宾客谁会预料到此间要发生一场战斗?天帝一方战力巅峰的几位要么不在,要么已经过世,众人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迟迟未到的鸱尾君身上。
随着被棠樾开后门放进天界的一万精锐羽族蜂拥入场,棠樾慢条斯理地开始讲道理:“众所周知,父帝只有我一个子息,且早已下诏立我为储。本神没有必要为了理所当然的事解释太多,也请诸君不要妄议父帝的决策。”
隐雀在旁低低地笑道:“大殿,你太心急了。”
棠樾不为所动,将自己的话补充完毕:“倘若众仙家有何异议,请按捺一下心情,自己给自己做一下工作,接受现实。”
“天兵!”有人在下面吼,“守殿天兵何在?鸱尾君何在?如何将一群下等的鸟妖放进了灵霄宝殿?”
棠樾眼看着几个“鸟妖”围了上去,强行把这个耿直的小仙按回了凳子上。
他说了这么多话有点口干舌燥,于是顺手举杯啜了口茶,然后微笑道:“他不会来了。”
***
鸱尾君转过身来,凝视着棠樾,羽族特有的淡棕色瞳孔快速地扫动着,注视着他的全身上下。他似乎是已经猜测到了棠樾的答案,半是嘲弄,半是讥讽地问:
“为什么想做天帝?”
棠樾斟酌着修改了一下措辞。
“因为我……不不,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做天帝,我只是希望……我这一生,至少有那么一件事,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而决定的。”
鸱尾君:“?”
话题跳转:“仙君也知道黄泉大封的事情。”
鸱尾君神情一凛,腰背不由得微微挺直了一些。
棠樾继续道:“封印内不是人人都去得,即便它破碎了,防风氏留下的禁制对人界依然有效,里面的出得来,外面的也进不去,除非得到了上清天的首肯。”
鸱尾君道:“据说上清天向来只与天帝沟通。”
棠樾自嘲道:“世尊很忙的,神也不渡真凡俗……言归正传,据我查阅古籍典史得知,能与之沟通的‘天帝’可以是以任何手段得来的天帝,前任天帝指定的继承者也可,兵变上位者也可,只要众人短时间内没有提出异议,即是承认了天帝的身份……”
鸱尾君色变道:“殿下想赶在大封彻彻底失效之前夺取天帝之位?”他心念电转,在一片混乱中准确地理出了其中的内涵:“如此说来,殿下心里清楚天帝要付出的代价?”
棠樾微微一笑,道:“反正父帝本来也是这么安排的。”
“此话怎讲?”
“若非如此,他何必在这时候一副打算让我继任的样子,却又不急于交待后事,把事务交予旁人而非提前磨练我?这可与他有备无患的作风不符啊。”
鸱尾君沉默良久,“陛下不是这种人。”
“谁知道呢,”棠樾眉壑间浮现出一种隐晦的疲倦,“父帝外表看似温和儒雅,骨子里却对任何人都有种极具分寸的距离感,即便是对我也如此。也许只有母神是个例外。以前只觉得父帝隐瞒了许多,如今我却觉得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晰了。”
鸱尾君并不赞同棠樾的说法。他自己追随天帝多年,也从来不清楚陛下在想什么,但他认为天帝本来就应该高深莫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