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龄增长,他心目中母亲的形象反而逐渐淡薄,从一开始具现化的温柔女性形象退化为零散的幻想碎片。有时是一个看上去脾气很好的弯弯的笑眼和淡色嘴唇,有时候是熬夜读书时视线余光扫到的一盘端来的甜点和修建得整齐圆润涂着丹蔻的指尖,有时候是八卦到让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感到头痛和恼火的追问,“呐,棠樾,为什么不夹菜呢?在走神吗?是不是有了中意的漂亮仙子?”
总之不会是一只品味独特天天穿黑衣服,沉迷搓麻拒绝上朝办公,会把他丢到忘川河畔被魔物追着咬,不会做小甜点也不会涂指甲油,但是会在坏人出现时像一座山一样突然出现在他身前的公凤凰啦——简直是和“妈妈”这两个字隔着一条忘川的距离。
结果现在告诉他,追寻了一千年的母亲就是那个习惯于对他进行刻薄嘲讽和打击教育的恶劣男人……
现在他连感到讽刺的机会都没有了。
棠樾把头埋进胳膊里,像模糊的记忆中那个憔悴的男人一样痛哭着,第一次切实地体会到了润玉说过的,虽然做强者总比弱者好,但是强大的存在终究也不能超脱六界之外,会遇到无能为力之事,会眼睁睁看着命运变成现实。
他已经变强了。他比现在的旭凤还要强,可是他依然被迫接受了旭凤舍弃性命的保护……
“你在这哭又有何用呢?”
他身后一个熟悉的,能够爆炸性地点燃他周身的怒火的声音说道,“不如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棠樾满眼通红,一刀劈了过去。大长老不得不收起那副悠闲地神态,屏气凝神地集中精力应对棠樾的攻势——傲慢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条泥鳅在被动解除了封印之后,无论是力量,反应力,哪怕是对武学的运用都瞬间拔高了数个档次。
不过想想也不算意外,他此前的愚钝都基于被迫理解和运用水系法术的前提下,何况还被封印了大部分力量。
水火不相容。
一条火龙被按头去学水法,用它原本的灵力回路中不足十一的水流在天界尚且混了个中庸,倘若它释放了所有的力量,就会像一直在被迫用右手挥剑的左撇子用回了左手……
它会有多强?
变强大的棠樾一边凭着血气无章法地劈砍,一边怒吼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设计陷害,母神又怎会与渊薮同归于尽?”
大长老理所当然道:“要不然呢,本来就是想让他来才费这么大功夫……且慢,他一只末法时代的凤凰何德何能能拉着渊薮同归于尽,此言未免也太过嚣张,其次,他旭凤何德何能让老夫费那么大劲把他引过来,仅仅为了让他死?”
棠樾动作一滞。
他还没寻思过来大长老是在乱讲分散他的注意力还是诚实发言,血海中便印证其诚实一般传来一声凄厉的啸鸣。
紧接着一声连天的巨响,又是那只怪物,轮廓似女子的渊薮拔地而起,连带着周身黑色的火焰吼叫着从血海中站立起来,霎那间整片大地又是一震。
棠樾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次渊薮似乎顾不上他了,而且似乎在癫狂地扭动。虽然它一共也没有正常过,但现在的动作实在是太过于乱地有序——就像一个衣服着火的人在慌乱地拍打着身上。
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这一幕混乱的根源。
一只遍体漆黑,连同瞳孔也黑得透彻的凤凰拍打着一双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光线吸纳进去的翅膀在血海上空盘旋着,向渊薮倾吐着浑浊的黑炎!
棠樾险些软倒在地上,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短暂的失声,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只黑凤自从出现开始就没有往他的方向看过哪怕一眼。
他下一秒就要伸出小手拍着小翅膀飞过去抱抱,敏感的翅尖却被人一把揪住了。他被这又酥又痒像过电一般的触感吓得一个激灵缩了起来,正要怒斥来人的无礼,却又被那个人拉住了手。
“不要过去。”
“神……神厄?”
四目相对那一瞬,两个短句同时脱口而出,撞车在一起。
棠樾愕然道:“你……你如何在此处?你没有跟风息兄在一起吗?”
神厄没有回答,只是凝神看着他,片刻后犹豫地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言地垂下了头。
还没来得及解读她这一握一颔之间隐含的语言,天边就遥遥传来一声兴奋的问候:“喔唷!小老弟!好久不见,又闯祸啦!”
风息他落地那一瞬间,神厄干净利落地收回了交握着的在棠樾身上的双手。
不是出于“已婚女子和其他男人拉拉扯扯的尴尬”。因为下一秒风息就迅速地被她挤开以姿态相同的、但是内涵不同的握了上去,内涵从神厄那种国王临终前向摄政大臣托孤转换为国王热情接待属国使者的调调:“真是对不住啊对不住,看这金色传说的ssr翅膀想必您已经和令尊相认了吧?都怪我娘,搞些什么狸猫换太子的骚操作,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来的路上数落过她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就好好在家里织袜子不要乱搞事给人添麻烦……”
“你们……你们来了,”棠樾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
救兵终于来了,不仅仅是他们两个,连同白龙女也跟在后面,径直奔向了大长老。似乎没有见面就打,而是说起了什么事情,可能是进入了必要的嘴炮环节。他在安心之余感到一阵隐隐的忐忑,但是转瞬便被风息转移了注意力。
风息摇头叹气道:“我娘也真是,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和小姐姐都去南极度蜜月了。结果她愣是找了我们好几个月,耽误了不少时间……”
“蜜月?等一下,你知道你自己……你和神厄!你们!有没有……哎!”
棠樾急得直想跺脚,却实在无法说出口,只能求救一般地看向神厄。
神厄却回避了他的视线。她在害臊?还是什么?
完蛋了,棠樾想。
风息茫然道:“你这表情……我和神厄……有情人终成兄妹?”
这个脱线的思维模式大约捕捉到了一点真相的影子,但是比这个更严重啊!是父女啊!
“不,先不说这些了。”棠樾伸手一指血海中缠斗的二者,“情况我就不介绍了,闲言少叙,先把那个东西干死再说吧。”
黑色的凤凰一开始似乎还是在谨慎地打游击战,但随着时间推移,它的速度与力量似乎仍在不断攀升,打法也越来越放肆,似乎渐入佳境。
尽管如此,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风息大笑着环住了他的肩膀:“那当然啊,大殿。风水永远在你这……”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出口,那巨物竟突然自行与黑凤凰的火狠狠地撞了上去,这个举措使它本来就辛苦维持的优势瞬间崩塌,下半身的躯干由于本体的懈怠在大规模的黑炎爆炸中回归虚无,然而这样惨烈的代价也终使它借助着黑火的反弹力,以无与伦比的速度迫近了棠樾这一边。
在风息条件反射的一声清脆爽口的“我操”伴奏下,三个人在一瞬间同时出了手,有剑出剑没剑出匕首都没有就手撕,毫不犹豫地在没有任何时间商量战术的情况下默契地全员选择了正面集火而非游走缠斗。
在兵器刺入到它皮肤的一瞬间,棠樾清晰地感觉到了与之前迥异的触感。
好像什么脆弱的器皿碎裂的感觉。
它巨大的身影晃了一下,轰然落地。
——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毕竟棠樾三人就代表着天帝之下年轻一辈的战力巅峰,在他们联手一击之下,即便是渊薮这样的怪物也应该被打得一头包了。
风息毫不示弱,正准备发挥野生龙族优良的战斗传统——补刀,却被神厄一把拽住。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再战了,它的魔核已经碎了。”
风息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搂着她的腰(棠樾捂住了脸)道:“不是吧,这么巧,中奖?随便就打到魔核……它魔核怎么可能就在头上?那不是写在脸上的‘皮痒求锤’?”
神厄似乎已经被调教得适应了这种亲密动作,对此全无反应或反对,只是若有所思道:“它的魔核没有固定的位置……”
“??这到底是什么动……物……”
那颗仿佛风化一般,正在逐渐消失的脑袋忽然抬了起来,没有五官的面部慢慢地转向了风息,似乎在“看”他。
虽然它的脑袋很大,三个年轻人又站得很近,不能说是在看谁,或者只是在看哪一个,但风息有这样的感觉。
明明白白,就是在看他。
不仅在看他,而且仿佛眼里只有他,完全无视了棠樾和神厄,被腰斩一样的半个身体缓慢地往前,向着他所在的方向“爬”了一步。
风息叫了一声妈,毛骨悚然地疾退了数十米,却在下一刹被什么倾向未知的情绪击中了脑海,颅腔内一阵轰鸣。但当他试图去捕捉这种情绪时,所有的感觉像调皮的精怪一般一哄而散,徒留一个不知何时不由自主向前伸出了一只手的躯壳站在那里。
他不动,怪物也不动了。两只“手”支撑着没有下体的身躯,慢慢地抬起来,似乎在“够”什么东西——它那异形的可怖头颅扬了起来,凹陷下去的部位迎上了他的手掌,发出“呜呜”的声音。
神厄早已经警觉地飞身过来,站在了风息和这只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怪物中间。然而风息依旧怔怔地站在那里,眼里只有眼前的怪物。
他不自觉地将手向下压了一下。
渊薮半透明的头部动了动,一只“手”也举了起来,在触碰到风息的指尖之前,丑陋的躯体层层递进地化作了黑色的水与肉块,散落在地上,渗入地表不见。
远处看着的大长老“啧”了一声,转向了站在他身后的白龙女:“你倒是唬得一手好人。苦心设计步步经营千余年,竟然果真抓来一个假货。起初老夫还十分犹豫你养的白龙和天帝的金龙到底那一条才是伏羲,没想到啊……你竟果真敢将真的伏羲放在你自己身边,不愧是昔日以五色石要挟上清天的存在,果然是胆识过人。”
“你也不差,本来只是一个人类,到如今能将我等原初的存在捏在手里玩。虽然你已经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但能做到如此程度也算得上是丰功伟绩一桩。”
“过誉,过誉。谁又能想到这蠢物竟真的甘心为伏羲所杀……不,它并无生死的概念,只不过是想与伏羲亲近罢了,至于结果并不重要。啊,早知如此,还不如搞些其它有用的魔物养起来。”
大长老似是而非地抱怨道。
渊薮确实有魔核,但它的魔核没有固定的位置,而是可以出现在任何被“伏羲”摸到的地方。
风息——或者说伏羲——的手放在哪里,魔核就在哪里。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不过眼下,此物不中用也无妨。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材料。上清天的叛逆、人族的救世主啊,你还有哪些隐秘,足以阻止下一步的发生呢?”
“不需要。”白龙女一边缓慢地开口,一般转身走向风息的方向,“上清天的信使马上就要到了,他来阻止这一切。”
“是吗?”大长老悠悠地看着她的背影道,“那也得看这个宁死也不愿做我的信使的人……撑不撑得到那个时候。”
白龙女切了一声,飞着从背后靠近了正站在原地发怔的风息,以神似旭凤的别扭和风凉口吻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在这个怪物消逝前突然感受到了不分种族的纯朴真善美从而和一个五角星产生了禁忌的感情。”
风息忙抬起头,用力地晃了晃头,道:“那倒没有,我只是……唉,我……”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端地凝视着,仿佛在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追忆不及。
白龙女淡淡地从他身旁越了过去,视线穿过无垠的战场,似乎在找什么人。
“不用想了。扎手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