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感冒是常有的事。”陆奕非安抚地说着,倒是担心起她来。“你也要多留意自己,别为了照顾小善,把自己累坏,家里有人可以差遣,知道吗?”
他知道佟恩是怎样的宠爱小善,那宝贝蛋这一病,佟恩肯定是劳心劳力,而且又事事亲力亲为,恐怕要消瘦一大圈了吧?
“我知道,但这次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沈甸甸的,好像有石头压在胸口,明知不用大惊小怪,却觉得没办法放心。”佟恩抬手置于胸膛,缓缓的拍抚着,心闷得很不舒服。
以往小善若有这类小毛病,她都是独自面对处理,不想让陆奕非还担心这种小事,可是这一次她却莫名不安,所以不由自主的向他倾吐。
闻言,陆奕非沈吟了一会儿。她话里的忧郁令他心疼,孩子的病也颇令他惦念
须臾,他继续开口。“我这两天尽量把该办的事情集中处理完,看看能不能在后天就赶回去陪你们。”
佟恩心口一暖,感动得眼眶微红。
他有这份心,她就觉得很安慰了。至少他不像之前,一办起公事就全心投入得像走火入魔,根本连问候的电话都不会主动打回家,更别说愿意临时更动行程,只为了安她的心。
“好,你忙完就快回来吧。”她的确不安,心想他也去了将近一个星期,其实事情也该办得差不多了,所以欣然接受。
小善生病的第三天清晨,证实了佟恩那莫名不安的预感是正确的,不是单纯神经紧张。
这两天当中,小善发烧的状况就如同院长所说的反反覆覆,每次吃了药就稍微降低温度,可当药效快过时,又继续再烧起来,另外双腿酸痛的情形也被医生说中了,所以佟恩焦虑担忧的照料着,提心吊胆的几欲想再将小善送医,却想到状况都在医生预料之中,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而硬是忍耐下来。
直到小善尿量减少且呈现类似可乐般的颜色,还感到畏寒颤抖,佟恩警觉到完全不对劲,立刻带小善到大型医院挂急诊。
可没想到,急诊室医生听了小善的状况立刻判断需要住院,而更令佟恩震惊的是,还在等待办理住院的同时,验血验尿的结果出来,小善不只需要住院,还得住进加护病房。
“嗄?!怎、怎么会这么严重?”佟恩脸色刷白,呼吸僵凝,一颗心顿时恍遭雷殛。
“嗯,弟弟的状况很严重,血尿的现象是因为急性肾衰竭,必须住进加护病房密切观察,有可能会需要洗肾。”急诊室医生微蹙眉心说道。
天!佟恩的心跳几乎停止,身形一晃,眼泪倏地掉了出来。
“太太!”随伺在旁的管家赶紧扶住她。
佟恩忙不迭擦去眼泪,身为母亲,她必须坚强,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惊恐的样子,否则孩子看见了会更害怕。
“妈咪,什么是加护病房?”来到医院、打了点滴后,小善的精神状态反而比窝在家里时还好,他见妈妈脸色凝重,不解地问道。
“小善乖,加护病房就是医生伯伯和护士阿姨会特别照顾你的病房,因为你这次生病比较严重,所以要住这种病房才会好得快。”佟恩用尽意志力抑止那不由自主的颤栗,忍着心痛以孩子能懂的方式告诉他。
小善伸出小手,握住妈妈温暖的手,巴巴的望着她问:“那你会陪我吗?”
佟恩也巴巴的望向医生。她知道加护病房只有探病的时间才可以短暂停留,可是……孩子还那么小,怎么忍心让他在生病难过的时候,孤孤单单一个人呢?
光想,她的心就像被利刀一刀一刀的剜着,痛啊!
医生看得出佟恩眼底的乞求,但也只能摇摇头。
“很抱歉,除了每天三次的探病时间以外,加护病房规定家属是不能待在里面的。”
佟恩抿唇,强忍着不断涌上眼眶的热潮,转头看向儿子,却见他已经泪眼汪汪了。
“宝贝,你是男生要勇敢哦!医生护士都会帮妈咪照顾你的。”她弯身擦拭他的眼泪,轻柔的诱哄着他,内心却酸苦不已。
打从孩子一出生,他们就从来没有分开过,别说小善离不开她了,她也离不开小善啊!
“嗯,我会勇敢,妈咪不要担心。”小善心疼妈妈眼眶也红了,不禁逞强的说着,可自己的眼泪却还是掉个不停。
医院志工在这时拿着病历走了过来,表示要将他们带到加护病房后,便推动小善的病床,佟恩和管家连忙跟在一旁,持续的安抚着小善的心情。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必须尽快让他做好心理建设,以免待会儿剩他一人时会恐慌害怕。
送进加护病房后,主治医师前来察看,并告知家属病情,一切动作完成后,护士小姐就开始驱离了,佟恩赶紧把握最后时间跟小善说话。
“宝贝你乖,妈咪虽然不能在这里陪你,但我就在外面等着。”她抚着小善的额头,指了指就在这床左侧的门。“我时间一到就会进来看你,你要听医生伯伯和护士阿姨的话,知道吗?”
“知道。”懂事的不吵不闹,仅是目光不舍的瞅着妈妈。
经过一番难分难舍,佟恩终究还是离开了加护病房。她虚软的在病房外的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呆滞的看着那道泛着冷光的门,心紧紧、紧紧的揪着,觉得好无助、好害怕。
“佟恩?!”忽然一声男性叫唤从走廊彼端传了过来,陆奕非风尘仆仆的赶至,却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整颗心提上了喉头。“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人才刚下飞机就打电话回家,佣人告知他佟恩带小善来这问医院挂急诊,于是他就直接从机场赶了过来,没想到在急诊室找不到人,一问之下才知小善已送进加护病房,让他震惊又担心极了。
佟恩的肩膀被他牢牢握住,那结实的力道总算唤回她的神思,侧头看去,瞧见是他,心底硬撑的坚强瞬间彻底瓦解崩塌——
“你终于回来了!”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她猛地抱住了他。
她不够坚强,没办法勇敢面对这一切,她甚至慌得不住颤抖,她需要依靠、需要陪伴……
幸好他赶回来了!
陆奕非也被她的反应震慑住,印象中端庄优雅的妻子从不曾像此刻般惊慌失措、急切哭嚷,他连忙拍抚着她的背脊。
“奕非!怎么办?我好怕、好怕啊!”她蓦地拉开距离,眼神惊恐的揪住他的毛衣,泪如雨下的失控低嚷。
“佟恩,别慌,你先跟我说小善到底怎么样了?”他单手稳稳的包覆住她的双手,另一手则安抚的覆在她的脸上,强自镇定地问道。
“医生说小善患的是目前正开始流行的b型流感,很多小孩都会觉得双腿酸痛,严重的会变成肌肉发炎。小善就是这样,所以造成横纹肌溶解引起急性肾衰竭……”佟恩抽抽噎噎的说着,双眼惶恐的看着丈夫。“他、他小便的颜色都变暗了,医生说……可能要洗肾!”
语落,她又埋进他颈间,难受的失声哭泣。
这一次,陆奕非彻底的僵住了,忘了拍抚她,安慰她,兀自处在震惊不解的情绪当中。
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小善那活泼可爱、贴心懂事的模样,很难想像他虚弱病痛、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急性肾衰竭?!不是只是感冒吗?才短短两、三天的时间,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他不禁怔怔的喃喃自语。
印象中,感冒就是咳嗽、鼻塞、流鼻水,大不了发发烧,怎么会跟肌肉发炎、肾衰竭扯在一起?
就算曾听说过感冒到不可收拾的例子,但那大多是些缺乏照顾关心的孩子,佟恩是那么样的爱护小善,无微不至的贴身照顾,而且才两、三天光景,不可能是延误就医,但怎么会严重成这样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佟恩茫然失措的摇着头。“我之前就觉得不安,果然是真的……奕非,小善会不会有事?我真的很害怕!”
那股由内心泛出的恐慌感染了陆奕非,他伸臂回拥,夫妻俩汲取着对方的温暖,借由拥抱的力量,挤压出体内深处潜藏的勇气——面对困境的勇气。
“我待会儿就去找这间医院的院长,要他务必指派经验最多、医术最好的医生给我们,用最好的药、要最好的照顾。”慌乱之中,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佟恩点头如捣蒜。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这的确是他们为人父母唯一能使得上力的事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看似短暂,可对提心吊胆守在病房外苦苦等候的病人家属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时时刻刻都得担心是否有什么突发状况或发现。
煎熬的经过了十个日落月升,陆奕非与佟恩等到的不是小善逐渐康复的进展,反而每况愈下。
住院的第一天下午经过会诊,便检查出小善并发了肺炎;第四天,血尿情形没改善,宣布需接受血液透析方式的治疗,也就是俗称的洗肾;第七天,已有肺积水现象……情况不乐观到已经让他们到最后只消极的希望不要再有坏消息,就能稍稍宽心。
住院十天,小善那原本肉呼呼的模样像气球泄气似的,已瘦了好几圈,脸色憔悴苍白,精神也变得很差,以往说起话来叽哩呱啦,现在变得有气无力,懒得开口了。
佟恩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成天都窝在家属休息室里,等待加护病房的探病时间。到目前为止,她回家的次数寥寥可数,而且只是梳洗换衣,不愿多作停留,生怕一离开医院,就会有什么状况。
陆奕非毕竟是男人,虽然很担忧,但震惊过后,还是比较镇定冷静的,再怎么说,他要掌管一家跨国大集团,不能撒手不管。
因为公司的关系,他无法像佟恩那样成天守在医院,可还是每日按照探视时间来看小善,一方面也盯着佟恩要进食。
这些天的心力交瘁,佟恩已经暴瘦六公斤,她的精神与活力仿佛也跟着小善的状况在消耗,看起来也很糟糕。
虽然孩子的病一开始让他们夫妻俩紧密的团结在一起,但如今她眼里心里只剩下小善,容不下其他的人事物,仿佛天塌下来都可以漠不关心。
“佟恩,我叫管家熬了些鸡汤给你喝。”早上的探病时间,陆奕非都会赶在进公司前先来医院,今天他特地提早到,提着装有鸡汤的保温瓶,在加护病房家属休息区的床位上找到佟恩。
佟恩怔怔仰首看向陆奕非,摇了摇头。“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喝,你最近实在瘦太多了。”在她身旁坐下,他坚持地说,迳自扭开保温瓶,要为她倒汤。
她伸手阻止他的动作,皱起眉心再摇头。
“真的不想喝,我只要想到小善在里头受苦,我就吃不下、睡不着。”烦躁的嗓音里多了分执拗。
他无奈又心疼的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不照顾好自己,小善如果病情好转,可以转到一般病房时,你却先倒下了,那怎么办?你哪来的体力亲自照顾他?”他耐着性子说服她。
他相信只要牵扯到小善,以为了照顾小善为出发点,她就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果然,佟恩听他这样讲,就没立刻拒绝了。
奕非说的对,她不能倒下,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小善出了加护病房,她才可以好好的照顾他……
想到这里,她马上把他手里的保温瓶拿了过来,迅速灌了两碗鸡汤,仿佛一点也没察觉它的美味,而只是纯粹为了补充体力。
“对啦,妈妈,你先生说的对,要为你自己的宝宝保重身体。”对床上方的家属热心的出声鼓励她。
陆奕非和佟恩同时抬头看去,那是一位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妈妈,她扬起了友善的笑意,继续现身说法。
“我的宝宝也住在加护病房里面,一开始我也像你这样吃不下、睡不着,可是搞坏了身体,就没办法在这里守着他了。人病着,心里又惦着宝宝,更难受,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
在这休息区的家属们心境上多是大同小异的,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和烦忧,所以待久了就会互相认识,也会互相打气安慰。
“你的宝宝怎么了?”佟恩想听听别人的状况,隐隐期盼别人好的经历能给她带来一些勇气和希望。
“我的宝宝才七个月大,上个月感染肠病毒后,并发了肺炎,变成肺积水还做引流治疗,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三个星期,还是没好转……”说到这,那名妈妈重重的叹了口气,
佟恩和陆奕非听了实在无言以对。
小善和她的宝宝虽然主病因不同,但是却有相同的并发症,而且小善还多了一项急性肾衰竭,这是否意味着更糟糕?
这时,休息区的对讲机怱地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一震,明白内线响起不会有好事,最怕的就是不知要传达哪一床病人的坏消息……邻近对讲机的家属迅速接听,几秒后扬声叫唤——
“的病情危急,家属请马上到加护病房。”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目露同情的环顾四周,看是哪位家属可怜遭受传唤。
砰!
对床那位妈妈猛地跳了下来,险些摔倒,赶紧站稳,方才健谈热心的模样已不复见,取而代之是恐惧慌乱的泪颜,在所有人同情怜悯的眼光下,趿着拖鞋噼哩啪啦的飙了出去。
佟恩心一沈,眼露惶恐的看向陆奕非,神色相当凝重。
“别怕,每个孩子的状况不同,她的宝宝太小了。”洞悉她的想法,陆奕非将她搂靠在肩膀,出声安抚她,同时也安抚他自己。
病情的变化真的是猝不及防、无法预料,瞧那位妈妈,刚刚才热心的侃侃而谈,下一秒就被噩耗惊得不知所措……
陆奕非也觉得不安极了,但他只能压抑在心里,不敢说出来,以免让佟恩的想法更加负面。
照医生的表面说法,小善的病是在掌控范围之中的,但是他其实心知肚明,病情并没有多大起色,而且并发症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感觉十分棘手!
想到小善那小小的身体要承受这般的病痛,他真希望能代替小善承受。最起码,他不会因为想念妈妈而频频流泪。
可无奈的是,身体的病痛,是没有人可以取代帮忙的呀!
尤其人一旦生病住院,就像是把整个人都交给了医生,特别是进了加护病房,连亲人都无法随伺在侧,那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
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向上帝祈祷,但愿小善能够赶快好起来,恢复他那活泼聪明的可爱模样了。
第七章
现在的儿童加护病房设备很贴心,怕有些年龄较大的孩子整天待在病床上太过无聊会吵闹,所以提供了三台移动式的电视、录影机,dvd放映机,让病童们可以轮流观赏。
小善情况差归差,体力虽然衰弱,但神智一直都是清醒的,因此陆奕非特地加购了一台,还备齐了他爱看的各种卡通,让他随时想看就能看,不用再跟人排队轮流。
这是一份宠爱孩子的心,即使不能代替他难过受苦,也要尽可能的给他最好的照料。
半个小时的探病时间,总是眨眼就过,一家三人都牢牢把握这短短的三十分钟。
小善今天的精神似乎比之前好,可爱的笑容回到了脸上,话也特别多,他急着说,不由得有些喘。
“爸爸,在这里好无聊哦,等我好了,你一定要马上带我去迪士尼乐园,好不好?”他撒娇的要求。
待在密闭的加护病房里,老是听着令人紧张的规律仪器声响,时间漫长的流逝,不知白天或晚上,小善着实闷坏了,他不愿意再苦等爸爸有空,他渴望一出院就要去大玩特玩。
“好,爸爸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不论你要去哪里,爸爸一定带你和妈咪一起去。”陆奕非柔声答应,这也是他这些天来内心所想的事情。
小善的病让他惊觉自己为儿子所做的事太少,忽略他们母子太多了,他暗自下决心,要彻底改变自己步调,不只当个大老板,还要当好老公、好爸爸。
“真的引你现在都不忙了吗?”小善双眸升起了欣喜的光芒。
“忙,可是爸爸以后都会好好安排时间来陪你们。”陆奕非怜爱的抚了抚他的头。
小善绽开笑,父亲的承诺让他心里好期待出院之后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
“爸爸、妈妈,探病时间结束喽!”时间一到,护士小姐们就准时的分别到病床前告知,宣布一家人相聚的时间又要结束。
小善笑容马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舍不得的神情。
乌黑的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咪,忽然发现,他最美丽的妈咪好像没那么漂亮了……
是不是爸爸刚刚说她都不吃饭,也睡不着觉的关系?
“妈咪,小善会赶快好起来,你也要听爸爸的话,要吃饭饭才不会生病哦!”知道没有时间,小善急匆匆的想把所有想讲的话讲完,关心的叮咛妈妈。
“j,妈咪会听话。”佟恩扬起了一抹感动又心酸的笑容,眼底浮上泪雾。“那我们走了,明天白天再进来看你哦,晚安。”
这孩子,教她怎么不疼进心坎里啊!他自己都病得那么严重了,居然还懂得关心她!
陆奕非和佟恩依依不舍的望着小善,速度很慢的缓步走开,连脱罩袍的动作都下意识的放慢,心想能多看一秒是一秒——这是十三天以来,每一次探视时间都要重复一次的过程。
“爸爸!”小善着急的叫唤。
闻声,陆奕非赶紧再把刚离手的罩袍套上,快步奔回病床前。“什么事?”
“我现在生病住院,不能跟妈咪作伴,你要帮我陪陪妈咪哦!”他瞅着爸爸认真交代,对母亲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保护欲。
“我知道。”陆奕非一口答应,给了他一记慈爱的笑容。
“哦,不只陪陪,还要帮我疼妈咪、爱妈咪哦!”小善还是不放心的继续索讨保证。
陆奕非故意开玩笑地说:“哇,你只惦记妈咪呀?爸爸要吃醋了。”
“妈咪是女生嘛,所以我们两个男生本来就要照顾她呀。”小善理所当然的回答。
见有家属还没走,护士小姐又来催促。“不好意思,我们探病时间结束了,请你离开。”
“抱歉,我们再说两句话就走。”陆奕非敛起脸色,不耐的回应护士小姐,觉得她不近人情。
“爸爸你快答应我就可以走了。”小善紧张的催促,但还是坚持要听到爸爸的承诺。
“好,我会帮小善陪妈咪、爱妈咪,这样行了吗?”一对上宝贝儿子的脸,陆奕非又换上了温柔慈爱的表情。
“行了,byebye”小善满意的挥手道再见,目送爸爸离开。
瞧那天真可爱的模样,如果不是加护病房规定尽量不要太过碰触病人,陆奕非真想亲他一口。
走出加护病房,佟恩已等在外头,两人深深看着彼此,唇边扬起一记浅浅的笑容,似乎心里都有默契的觉得小善今天的状况还不差。
这是这些天以来,打从他们心底发出的唯二记笑容。
或许是晚上探视小善时,见他精神状况不错,所以佟恩的心情便下意识放松,也或许是她太过疲累、体力不支,也有可能是家属休息室今天特别安静,总之,这一夜是佟恩打从进入医院后睡得最沈的一个晚上。
可是约莫在清晨六点多的时候,佟恩的好眠却在一阵莫名的呼吸困难中陡然终止。
“妈咪!”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听见了小善的叫唤。
她惊惴的睁眼醒来,有几秒钟茫然的不知自己是在何处,须臾,看了看周围,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还窝在这只容纳得下一个人的木质床板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才那似梦似真的呼唤,应该是幻听吧?
发现睡梦里的胸闷和呼吸窒碍的感觉也延续到现实中来,她觉得纳闷奇怪,不禁做了几个深呼吸,为自己调匀气息,再看看手表上显示的时问。
已经六点十分了,索性就起床吧。
佟恩起身去休息区口的盥洗室梳洗,可就在她经过对讲机的同时,那恍若催魂般的惊悚声响却猛然响起。
她整个人被吓得惊眺了下,心脏如擂鼓般跃动,但因为就只距离对讲机三十公分,她反射的伸手接起。“喂?”
“这里是加护病房,请通知陆其善的家属马上到加护病房外等候,目前陆其善呼吸衰竭,正在急救中。”
彼端收了线,可佟恩却僵硬得有如雕像!当她听到小善名字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静止结冻。
体内忽然涌现一股剧烈的颤抖,她抖掉了手中的对讲机话筒,物品撞击地面所发出的声响令她猛然回神,紧接着便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忧惧,仿佛噬入骨血的猛兽般将她吞没——
“小善……我的小善……”面如灰上的她颤栗的喃念,双脚自有意识的奔回床位拿手机,一边拨打电话给陆奕非,一边冲向加护病房。
天上诸神保佑,她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只求孩子度过这场劫难。
生命的脆弱、世事的无常,教人胆寒,教人唏嘘,截然不同的变化往往只在那转瞬之间。
接获佟恩电话通知就立刻出发的陆奕非,匆匆赶至了医院,但当他来到加护病房楼层,迈出电梯的同时,一道令人闻之鼻酸揪心的嚎啕声陡然划破静穆的氛围,凄厉的哭喊随即回荡开来——
“不——我的宝贝!我的孩子啊……我求求你们再救救他……别让他死,我求求你们了……”
陆奕非的心猛然一拧。虽然无法辨认那声音,但他却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迎面而来。
不管是谁,绝对是发生了令人惋惜的事!
加快脚步转向通往加护病房的长廊,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佟恩哭跪在地的景象。
刚刚那嚎啕大哭的声音是佟恩?!
“陆太太,很抱歉,我们尽力了……”几名医护人员七手八脚的要拉起佟恩,不断的安慰她。“你要节哀,不要太伤心了……”
陆奕非怔了怔,旋即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佟恩!”
“我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怎么不伤心?小善,我的小善……”佟恩撕心裂肺的哭喊,悲恸欲绝,忽地眼前一黑,厥了过去,护士吃力的扶着她,医生忙替她检视。
“到底怎么会这样?”陆奕非及时赶到,半跪在地搂住伤心过度的佟恩,抬头质问着医护人员。
“陆太太是受到打击才昏过去,不要紧。”医生答道。
“那小善呢?我儿子现在状况怎样?”他急问。
“其善同时肺发炎和急性肾衰竭,体内无法排出水分,又引发肺积水的状况,今天清晨就出现呼吸衰竭的现象,生命迹象微弱,经过我们急救,还是……”医生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道出结论。“宣布不治。”
陆奕非霍地跌坐在地,手臂紧搂着妻子,脸色震惊错愕。
“死了?小善死了?”他瞪大眼,不敢置信的仰望医生。
“嗯。很抱歉,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医生说来说去还是大同小异的回答,只能表示遗憾。
“我们昨天晚上看他的时候,明明还有说有笑,看起来也很不错,怎么……”他怒冲冲的向医生提出质疑,可说到这,竟不由自主的哽咽起来。“怎么会说走就走?”
“病情在变化本来就时常让人措手不及,这波b型流感的病毒很凶猛,并发的症状也很难缠,全台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数十个重症病例,其善不是唯一一个。”医生惋叹的解释道。
陆奕非垂眸,哀伤得无法言语了。
热潮涌上眼眶,他咬牙忍耐,浑身紧绷,表情因极力克制悲痛而扭曲。
一夜之间,天人永隔。
想起昨晚还笑着挥手,目送他离开的小善;想起撒娇央求他陪伴出游的小善;想起交代他要替他好好陪伴妈妈的小善……
他们当成宝贝般呵护长大的孩子,那么的可爱聪明、那么的贴心乖巧……怎么舍得啊?
如果早知道,小善到这世上走这一遭仅是短短六年,跟父母之间的缘分这样淡薄,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会把握有限的时间,和小善好好的相处在一起,绝不可能因公事而忽略了他……
可令人遗憾的是——没有“如果”。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生命的结束,残忍的拒绝任何人的弥补,惩罚那当初的不珍惜。
陆奕非抽噎一声,哭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丧子之痛,仿佛最强的腐蚀剂,侵蚀他的心,懊悔自责就像撒在伤口上的盐,狠狠的凌迟着他。
这么痛,佟恩要怎么忍受?!
陆奕非的忧虑没有错,这样撕心裂肺的痛,佟恩的确无法忍受。
她痛不欲生,她哭断肝肠,每一滴眼泪,都是从心窝中流淌出来的血。
小善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的生活重心,失去他,她就只剩被抽掉魂魄的躯壳,她不知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她怀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佟恩失去知觉,失魂落魄,沈溺在沈重的哀伤里,思绪僵凝在某个时空中。
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和任何人沟通,她麻木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哀伤欲绝,茶饭不思,镇日都待在小善的房间里睹物思人,什么事都不做,也做不来。
陆奕非虽然也是万分悲恸,但他是一家之主,必须有男人的肩膀,所以努力坚强起来,一手包办了小善的丧事。
除此之外,公司的管理即使能够下放些许责任,却也无法完全懈怠,再加上还要分神安慰佟恩,他就像是两头烧的蜡烛,实在是焦头烂额。
时间,盛载着沈重的哀伤,缓慢的走着。
两个月后,佟恩情况依旧,仍然走不出悲伤迷雾,摆脱不了失去小善的强烈痛楚。
太过哀恸,那难受得无法言喻的感觉,当然也曾让她下意识的想抽离,可是她无能为力,那忧伤像在心间牵丝攀藤,牢牢包覆,难以解脱。
陆奕非察觉到了,他发现她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的流失,她正用着自己的生命思念着最深爱的儿子。
他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他必须阻止她继续往绝路走去!
“佟恩,我们出国走走吧。”陆奕非来到小善房里,凝着佟恩好一会儿,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反覆翻着小善的相簿,他不禁叹息着说道。
半晌,没有任何回应。
佟恩每看一张照片,就要停留好长一段时间,仿佛陷入那照片中的情境里,忘情的回忆着,淡淡扬起唇,却是哀愁的笑容。
“这样成天窝在同一个房间里也不是办法,你要面对现实啊!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陆奕非苦心婆心的劝慰着。
佟恩抬头,怔怔的望着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有着绝望与痛苦转变而成的平静,须臾,唇角几不可察的微微勾起。
“我如果没有面对现实,现在就不会一直这么伤心了。”她幽幽的说着。言下之意,就是她面对了现实才会如此难受。
“我又何尝不伤心?可是伤心也要有限度啊,你瞧过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吗?又瘦又憔悴!”他来到她身边,和她一块坐在地毯上,目光里写满了关切与心疼。
“我现在不比之前好吗?至少我不再整天掉眼泪:心痛得觉得不能呼吸了呀!”她扬起一抹比哭还哀伤的笑容,说起违心之论。
陆奕非睨看着她。虽然她的话是没错,但他怀疑这样更糟糕,因为她将负面的情绪都压进心里,不断累积,却不再宣泄、不再抒发,而一个人能负载多少这样深切的愁绪?
吃,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哀,成了她唯一的情绪,这世上仿佛已不再有什么事可以勾起她的注意、引发她的兴趣。
看她这样,陆奕非心如刀割,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这种状况,除非她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很难真正获得解脱。
“你可以找些事情做做,转移注意力,把自己从负面的情绪里抽离出来。”陆奕非诚恳的建议。
佟恩看向他,又是一记苦笑。
“我也很想啊,可是我没有办法。”她无奈的说着。
目光缓缓栘向搁在腿上的相簿,可爱的小善笑容甜蜜,亲昵的抱着她……心底又泛开尖锐的疼。
天知道,她根本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她觉得生命没有希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还很想就这么跟小善去,好在另一个未知的空间里继续守护他,他们母子俩继续陪伴着彼此。
可是她不断的这么想着,就好像有一股力量欲将她推向悬崖边。她明白再这么下去将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理智上她晓得要想办法停止悲伤,可感情自有意识,由不得她……
“小善在这间屋子里诞生,在这间屋子里长大,他和我每天相处在一起,他的身影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里,即使我告诉自己不要一直想,可是我待在这间屋子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她叹息的述说着自己的心情。
原来是触景伤情!倘若换个居住环境对她有益的话,那他倒是十分愿意这么做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再买一间新屋子。”陆奕非果决地讲。“对了,室内设计师由你去找,房子的装潢风格也由你拿主意,要挑什么建材、买什么家具全让你亲自去挑选。”
他愈想愈觉得这是好主意,装潢房子可是大工程,交给佟恩去打点,绝对能占住她全副心思和精神的。
“屋子可以换,那人呢?”她意有所指地问,心中暗忖着这些天来总是爬上心问的念头。
陆奕非心里打了个突,不禁一怔。“什么意思?”
她愁眉深锁,定定的凝着他,仿佛在深思,未几,才再开口。
“如果换环境有用的话,那我看着你,岂不是也会提醒我,我们俩曾经有过一个好可爱的小善?”她伸手轻抚着照片上的小善,悠悠叹息。
他的存在,居然也是她触景伤情的原因……陆奕非无言的看向她,心不住的往下沈。
佟恩抬眸迎视,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他已明白她的意思,主动伸手抚上他也略显消瘦的脸颊,温柔的摩挲。
这些日子,她细细审思过过往的点点滴滴,她赫然惊觉结婚之后,她最大的快乐都来自于小善,她的生活重心也只有小善,而如今,没有了小善,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结束了好吗?”瞧见他震惊的瞠眼,她继续说道:“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再继续待在这段婚姻里,我分分秒秒都会想到小善,永远都没有停歇的一天,我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溃。”
“没有了小善,你就连我也不要了?!”陆奕非缓缓拉下她冰凉的柔荑,苦涩地问。“难道我们的婚姻里就没有其他的可以让你留恋?”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他眼底的情感拉扯着她的心。
“我只清楚,只要一天不抛开这婚姻,我就一天没办法得到解脱。”
在这最痛的时期,佟恩看到屋子里的每一个景物、每看到陆奕非,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小善,因为次数太频繁了,所以就陷入无限回圈里,想振作也心有余力不足。
唯今之计,只有结束这段婚姻,她才有更大的机会将自己从痛苦的深渊中给解救出来。
陆奕非被她目光中的绝望与无助撼动了。
佟恩竟用了“解脱”二字?!
原来,这段婚姻之于她,是束缚、是压力、是亟欲摆脚的枷锁!
“没了小善,我竟什么都不是……”他无比懊悔的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当初的忽略冷落,现在全来报应了!
“没了我们,你还是陆奕非,你还是人人称羡尊敬的”非凡“总裁,你依然可以过得很好。”她掷地有声的肯定他。
毕竟,一直以来他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冷静,内敛,以公事为重,所以往后没有了他们母子的羁绊,他反而可以更无后顾之忧,要怎么加班、怎么应酬,都不用顾忌了。
“物质上的富裕有什么用?在感情方面我穷得一无所有,而且在婚姻里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他怜悯着自己的处境,摇头苦笑。
“失败的不只你,也包括我。”她牵握住他的手。
陆奕非深深的凝睇着她,满心的感慨与爱怜。
不放手,是因为爱她,所以舍不得;放手,也是因为爱她,所以为了她好……放手与不放手,都令他为难啊!
“奕非,我们离婚吧!如果你爱我,就给我一个走出来的机会。”她恳切要求。
他用悲哀而心痛的眼神望着她,为什么明明爱着,还要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