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上清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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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匾摘了,该遣散的也遣散了,除了傅惊雷率领的铁卫队以外,仍有不少人选择继续留在山庄,他们都惴惴不安地等着看程霞月准备如何应对如今的局面,但却迟迟不见她有什么大的动作,程霞月只不过是写了几封书信派人送了出去。

    等到秦无期头七刚过,山庄外的浮桥再次连通的时候,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江湖上传开,惊鸿山庄的大门口已经挂上了“明月山庄”四个大字,而且附近的州府衙门居然派人驻扎在惊鸿山庄出口,一一查探进出惊鸿山庄之人,换言之,是帮他们守门来了。

    这些普通兵士江湖高手们是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但他们的存在毫无疑问地对外昭示着一个信息,谁要对如今的“明月山庄”不利,谁就是和官府作对。

    更神奇的是,新任的知县甚至亲自上门拜会,客客气气地跟山庄的新主人程霞月谈起了生意合作。

    毫无疑问,改头换面的明月山庄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江湖门派了。

    一些较大的势力不屑于去为难一个寡妇,毕竟惊鸿山庄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已经归朝廷所有,欺负他们除了败坏自己的名声以外什么好处也捞不着。至于较小的势力,则忌惮官府的保护和仍然留在山庄中的铁卫队,不敢轻举妄动。

    百年大派一朝倾覆,一些感到兔死狐悲的江湖人纷纷怪罪到了程霞月的头上,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程霞月却充耳不闻。山庄内部也有许多人气不过她与官府沆瀣一气,拂袖而去,程霞月一一礼送。后来这些人有的加入了别的帮派,有的另立山头,各自兴衰不提,而留在明月山庄的除了像徐长歌这样忠心的老部下以外,许多都是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包括秦无期的生母青婉。

    最终程霞月做到了她的承诺,让这些人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在改头换面后的明月山庄里,安享晚年。

    ***

    一个多月后,慕流云已经回上清宫继续养伤,张驰在京城逗留了几天,就来上清宫看望他。

    一番小别胜新婚的腻歪之后,张驰跟慕流云说起了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事情,自然也包括了如今的明月山庄。

    “秦夫人确实好手段,兵不血刃地就化解了危机,但自此以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惊鸿山庄了。”张驰感慨道,“当年我们一起参加武林大会时的盛况还历历在目,谁知道短短数年,曾经高高在上的惊鸿山庄就成了这般光景。”

    秦无期在决斗之前的那番话还是影响到了不少人,即使陆将军这一次没有把事情做绝,许多门派依旧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情绪,暗中联合起来不知是要搞点什么事情。

    本来慕流云和秦无期的决斗只是因为个人恩怨,但在张驰的不断活动下,他俨然成为了帮助官府击破惊鸿山庄的关键人物,不论是上清宫本身的立场,还是外人对上清宫的看法,都觉得他们已经毫无疑问地站在了朝廷这一边。

    张驰暂时不需要担心慕流云会和他站到彼此敌对的立场上去,但朝廷和江湖势力之间日渐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让他有些不太`安心:“流云,你对现如今朝廷和江湖之间的关系,可有什么看法吗?”

    慕流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淡淡道:“势力兴衰,自有命数,红莲教是如此,惊鸿山庄是如此,上清宫是如此,就算目前蒸蒸日上的大辰王朝也是如此,不管是二世而亡,还是绵延数百年,终究逃不过天道昭昭。若事情涉及到我亲近之人,自然要管,若非如此,我就只是这循环往复中的一名看客。谁胜谁败,谁兴谁亡,与我无关。”

    他这样超然世外的态度无疑让张驰放心了不少,也让他下了决心,将心中的一个疑惑问出了口:“流云,我知道你一直将秦无期当做知交好友,其实我对他也没有那么大的仇怨,我保证今天听到的一切都会烂在肚子里,绝不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再多生事端,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能不能告诉我,秦无期他……是不是没死?”

    慕流云困惑地皱起了眉:“你为何这样问?”

    “最近我听见江湖上流传的一些猜测,在秦无期受伤之后你就让他的手下把他带走了,于是有些人就认为这是你和秦无期串通好的假死脱身之计。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事先就和他商量好,但老是听别人说的这样言之凿凿,我就忍不住多想了些。”张弛诚恳道,“流云,我知道你不是那么绝情之人,秦无期虽然陷害了我,对你却一直都挺不错的,就算你想放他一马我也完全理解。所以为了让我不再想东想西,你就干脆给我个准话吧,你是不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慕流云摇了摇头:“我跟他之间的差距,还没有达到可以在那样的战斗中有分寸地手下留情。只是在他受伤之后,会想到过往种种,便起了些恻隐之心。但我并未打算放他一马,当时让他的手下把他带走,也是我心知他伤势极重,已然不可能生还。”

    张弛猜测到:“但若是秦无伤前辈恰好挂心养子安危,偷偷来到了惊鸿山庄,在秦无期回庄以后立刻予以施救,应该是能救活的吧?”

    第142章 终章

    慕流云道:“可是秦无伤前辈腿脚不便, 又刚得了可以让他复原的秘籍,他怎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前往惊鸿山庄呢?毕竟惊鸿山庄的逃生密道早已暴露,一旦遭到大军围攻, 他可就插翅难飞了。退一步说, 就算他真的在庄里, 神医也不是神仙,秦无期的心脉已被我刺穿, 这种伤势还能救活的,我是闻所未闻。再说你不是查验过尸体吗,当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和陆将军虽然看到了尸体,但当着哀恸的秦夫人和庄中众人的面,总不好扒了寿衣仔细查验尸身。后来我越是回想, 就越觉得当时隔着柴堆看到的秦无期,似乎与平时的样貌有些不同。”

    慕流云皱眉问:“当真?”

    张驰抓抓头, 有些迟疑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 毕竟死人总是不会像活人一样神采飞扬的。不过考虑到惊鸿山庄当中人才辈出, 也难说会不会有什么假造尸体的手段让他蒙混过关。若非如此, 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当场就放火把尸体烧成了灰, 难不成是怕我们回过神来又觉得哪里不对头, 再去仔细查验尸身吗?”

    原本慕流云是十分确信秦无期必死无疑的,但现在他也变得不太确信了:“听你这样说来,似乎也有这个可能……或者你去问问程霞月吧,若秦无期的尸身真的造了假, 她一定知情,而且很可能就是她亲自参与筹划,或许你能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

    张驰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妄自菲薄,秦夫人恐怕是世界上少数的几个连我都看不透的人之一,当初就连卫梵天都被她耍得团团转,她若是想骗我,我可没有那个自信能分辨出来。”

    “也是。”慕流云叹息道,“……看来秦无期的生死,只能成为一个不解之谜了。”

    ***

    此时的程霞月正在房中绣花。

    若光是看她端坐在锦缎前安静专注的模样,可能会觉得这无非就是一个温顺无害的大家闺秀,却不知绣花只是她在思考事情的时候用来让自己集中精神的手段。

    旁边的绣篓里除了绣花的工具,还放着一封龙九的来信,一个月不到这个京城的捕快已经往惊鸿山庄跑了四趟,除了亲自捎来李贵妃的问候和担忧,他还反复强调,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找他帮忙。

    言下之意,程霞月又怎会不明白。

    她将手中的丝线打上了最后一个结,看着已经完工的锦缎长出了一口气,开口唤道:“傅惊雷。”

    铁卫队长就和以往听到秦无期的呼唤一样很快就进来拜倒,如今山庄上下,只有他还一直坚持以待庄主的礼节对待程霞月:“夫人有何吩咐?”

    “你当真会如同效忠无期那般地效忠于我吗?”程霞月的目光从锦缎上微微移开,平静地看着傅惊雷,“不管是任何命令,你都会执行吗?”

    “是的。”傅惊雷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好。”程霞月毫无预兆地说,“你准备一下,月底之前,我要与你成婚。”

    傅惊雷抬起脸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程霞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程霞月道:“怎么,我讲的不够明白吗?”

    傅惊雷人都结巴了:“夫人,这……这是为何……”

    程霞月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着一杯茶的凉热:“你不是一直都偷偷地爱慕我吗?”

    傅惊雷深深地低下了头:“属下……虽有此心,却从不敢做非分之想,而且庄主尸骨未寒……”

    “我已经有了身孕。”程霞月打断了他的话。

    傅惊雷如遭雷劈,惊愕地抬头看向程霞月依然平坦的腹部,又觉得失礼,再次低下了头。

    “个中干系你应该不难想明白。”程霞月道,“一旦让人知道这是无期的遗腹子,只怕这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难逃被斩草除根的命运。”

    “……属下明白。”傅惊雷苦涩地说,“只是如此一来……夫人的名誉……必然受人非议。”

    这一点程霞月当然也早就想到了,在这样的年代里,一个女人死了丈夫改嫁也就罢了,还服侍过杀父弑夫的仇人,又在第二任丈夫尸骨未寒时就带着丈夫的遗产下嫁给家里的侍卫,只怕背地里说她什么的都有,“薄情”、“克夫”、“水性杨花”,甚至是“早有一腿”这些污名必然是逃不了了。

    但她只是看着锦缎上的鸿雁,淡然道:“只有弱者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们在背后如何嚼舌根是他们的事,对我来说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腹中这孩子是我亲生的骨血,无论他的父亲做错了什么,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我会让人以为这孩子是在与你成婚之后,怀胎足月才出生,就像他们当年瞒住无期的生辰一样,同样的手段,不妨再用一次。”

    “……是,属下明白了,一切听凭夫人吩咐。”傅惊雷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程霞月,程霞月却没有再理会,只是拿起剪子剪去了残余的线头,对着绢布上的鸿雁长时间地沉默不语。

    ***

    凭借着对付惊鸿山庄时立下的大功,张驰又升官了,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鹰盟卫总指挥使,虽然只是个四品武官,但京城上下已经没有人敢轻慢这个可以直接影响皇帝本人看法的人。

    随着张驰地位的提高,他的派头自然也大了起来,现在已经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了,身边也时常跟着一打以上的下属和暗卫,外出一趟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但不论身份怎么变化,每隔一段时日,他还是会从繁忙的公务当中溜个号,去上清宫和慕流云呆上几天。

    上清宫他已经跑得跟自家后院一样熟悉,道士们对他的到来也早已司空见惯,连招呼都不用打。不过这一次张驰却一反常态地准备了一大堆礼物,因为他刚刚得到消息,上清宫迎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慕流云的师父玄一道长回来了。

    作为上清宫玄字辈中唯一还健在的长辈,玄一道长今年已经九十多高龄,又喜欢四处云游,专往各种名山大川里头跑,随时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羽化登仙都不足为奇。上次他一走就整整五年都没有一点消息,门派中人早都有了心理准备,甚至开始讨论是不是应该把他的牌位加到先师堂中供起来了,没想到突然之间,他又回来了。

    上清宫众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尊敬长辈,对于他的归来自然是欢迎之至,慕流云尤其高兴,当即写了封信,叫张驰也过来见见他的师父。

    张驰一听此事,倒比蹩脚女婿第一次见丈母娘还慌张,赶紧四处去打听玄一道长的喜好,乱七八糟的买了一大堆礼物,乍一看就和聘礼一样丰盛,叫了十来个脚夫又挑又抬地送上了清风阁。

    慕流云听到响动出来,看着那些大箱小箱诧异道:“你……这是作甚?”

    张驰让脚夫们先回去,自己搬着一个箱子就往院子里扛:“礼多人不怪嘛,毕竟是你师父,我总得给他留个好印象,不然你师父看我不顺眼,非要棒打鸳鸯拆散我们可怎么办?”

    慕流云道:“师父并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况且我喜欢的人,师父自然也会喜欢的,你不要紧张。”

    “不紧张不紧张,你看看我的形象还行吗”张驰呼了口气,整了整发冠又拉了拉衣服,比进宫面圣还紧张地问。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金线刺绣的华服,剪裁得十分合身,又以做工精美的熟皮护腕和腰封收口,既显着江湖人的干练,又透着几分贵气,头上还戴着镶珠嵌玉的发冠,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慕流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把自己打扮得十足像个江湖暴发户的张驰,只好无语地摇摇头,带张驰去见他的师父。

    玄一道长确实是有把年纪了,身形枯瘦如柴,所剩不多的几缕银丝扎成一个杏子大小的发髻,闭着眼睛不动如山地在蒲团上打坐,浑然不理会推门进来的两人。

    慕流云习以为常地道:“师父,我把张驰带来了。”

    张驰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虽然心里依然紧张,表面上却不卑不亢地抱拳道:“晚辈张驰,见过玄一道长。”

    玄一道长这才睁开眼,沉默不语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缓缓道:“这些天流云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把你夸得天下少有,倒是令我好奇能让他如此青睐的该是何等人物。”

    张驰偷瞄了慕流云一眼,腼腆笑道:“是他谬赞了。”

    玄一道长没有再说什么,寒暄了几句,谢过张驰送的礼物,就让他们下去了。

    出了门以后,张驰惴惴不安地问:“我觉得你师父好像挺不待见我啊,怎么办,是我送的礼物不合他老人家的心意吗?”

    慕流云摇摇头道:“师父对谁都是这般态度,你别多心。”

    张驰回想一下他刚认识慕流云时的情景,也只能安慰自己有其徒必有其师,能养出慕流云这样的徒弟,可想而知这玄一道长也不会是什么好相处的性格。

    当初慕流云那么煞气凌人,都还是被他给哄到了手,玄一道长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无法克服的难关,张驰给自己打足了气,就去整理自己送的礼物。

    他对这清风阁早已像自己家一样熟悉,吃的用的装饰的,很快就放到了应该放的位置上,慕流云见他带来的礼物中还包括了一株树苗,好奇道:“这是什么?”

    “哦,这是带给你的。”张驰连铲子都准备好了,拎起铲子就开始在屋后挖坑,“这清风阁上终归是有些冷清,你又不爱住在山下,我老早就计划着种一株桃树给这山头添些颜色,这样春天你有桃花可以看,夏天还有桃子可以吃。我都看过了,这屋后吹不到风,地下又有温泉流过,能种活的,这个季节正适合种树……”

    玄一道长走出房门时,正看到那个年轻人不顾身上昂贵的衣着,一边挖坑一边不停地叨叨,而慕流云面含笑意在旁看着,时不时搭上两句,这场景充满了清风阁上不曾有过的生活气。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