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中气十足,一副初生牛犊的样子。
王览说:“巴西是远了点,过一年就把你调回到浙江来。不过,你可不要辜负皇上的信任。”
“臣不敢。”
二十七个人接待完,我坐得脖子都酸了。刚要站起来,王览却轻声笑着摇头:“皇上,还有呢。”
“还有?”我一撇嘴,我可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女子,我是学过九章算术的。这二十七个我会算错?
“有,不过是在观水亭。”他卖个关子。
观水亭是西池边上一个八角的亭子,四面都有纱窗遮盖。夏季的时候,坐在檀香木的亭中,望着亭子中间小小的八卦形碧水池。人生写意,尽在此中。
王览带着我走到亭边,先走了进去,就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相王殿下,亏你写了那么些信,把我从扬州的美女那里骗回来。还饮酒赋诗呢?小气!就是给泡了一壶茶。你怎么对得起我?”
这个声音模模糊糊,我好像听过。扬州?这是……?
王览也随意的笑哈哈的:“老是醇酒美人。你以为自己是杜牧啊?十年一觉扬州梦,你可别赢个薄幸的名声。叫你回来是要你做事的。”
我走了进去,那人背对着我,高挑秀雅的身材。衣服是冰蓝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巧妙的烘托出一位艳丽贵公子的非凡身影。
他听到声音,脸上带着笑,回过头来。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佻达。下巴微微抬起,杏子形状的眼睛中间,星河灿烂的璀璨。华鉴容!
他收起了笑容,跪下行礼:“皇上圣安。”那种收放自如的潇洒不存在了,他和其他臣子一样恭敬。也许多了一点冰冷和疏远的意味。他的孝期两年前就满了,召他回朝,他说是先要游历中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云云。没想到混到淮左名都的青楼里去了。不久以前,我的表姐,淮王之女永安郡主告诉我,华鉴容如今在竹西佳处偎红倚绿,和名妓们互相唱和。我还不信。如今听他自己说了,还就是如此!
我微微一笑:“平身吧。王览真坏,快元宵却把华鉴容华公子叫回来。扬州明月夜,元宵节灯会的热闹天下驰名,我们这里哪里比得上?”
王览也不说话,只是笑着。
华鉴容打量我一番,走到了王览的背后。背起手,嘴角翘起。才慢条斯理的说:“几年没有参见,陛下把臣都成了野人了。谁不知道宫里的灯会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扬州虽然美人多,可咱们宫廷砸得起钱啊。”
王览推了他一下:“胡说,京城也有的是禀山岳灵晖的佳人。”
“是吗?这次元宵节让我见识见识。”他隔着小水池俏皮的笑着瞟我一眼:“皇上恕罪,臣鄙陋,皇上包涵点。”
眼睛看到王览,他马上就亲热自在多了:“快,拿些好酒来,你不能食言的。”
十五元夜暗香
正月十五元宵节,久违的热闹又回到宫廷之中。
我坐在西池的水榭之中,身边围绕着一大群皇亲国戚的女儿。我的表姐永安郡主千桦,二八佳人。美色闻名京师。珠围翠绕,显得她越发姣好,她笑语盈盈。“陛下,宫里好久没有那么多人啦,臣为了今年元宵,专门裁了这身衣裳呢。”
在夜晚的彩灯下,她五彩的裙裾显得巧夺天工,上面还缀有珍珠,真是漂亮。我笑一笑:“阿姐你穿那么好看,是不是想找婆家了?”
周围的女孩子轻快的笑起来,她脸红了:“陛下是取笑永安呢。”说完她用春葱指头拢了一下鬓发。我真是羡慕她,身材婀娜不说,举止也那么女人味儿的曼妙。
她扭过头,隔着西池,朝对面的回廊看。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到了一池碧水中倒影的千万华灯,象数不清的星星,在童话般的意境中亮闪闪的眨眼。花灯攒列,交互生光。回廊里,王览周围坐着少年亲贵,览背对我们,一身白衣象是染了西江月色。潇洒的身姿让人想起酒醉的李太白,恍若乘风飞去。他的对面,是华鉴容,他带着特有的孔雀式的骄傲笑容,亮丽的眼睛使这元宵的灯光黯然失色。
“在扬州,人们叫鉴容哥哥‘芍药公子’。据说他每追求一个名妓,就给她送大把的粉色芍药。”永安郡主若有所思的说,我知道,她的眼里除了华鉴容没有别人。
“大红色的芍药不是更美吗?”我问。
永安郡主回眸一笑:“谁知道,也许,鉴容哥也能收心。”她咬了咬玫红的下唇,凑近我贴着我的耳朵说:“陛下,永安是喜欢他的。”
我的心里一沉,她在暗示我为她指婚吗?她是我的表姐。我的三叔淮王,有许多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把她视为掌上明珠。虽然王览一直对淮王有着戒心。但毕竟是一家人。她和鉴容,亲上加亲未必不是好事。
我还在思考着,萧哲老总管已经跑来:“皇上,相王殿下要奴才过来请陛下和各位移驾到明光殿,观赏歌舞。”
我点头,把手伸向阿松,她扶着我和大家一起进入明光殿。
明光殿中摆放着一个个席面。大家入座后,台上一群少女就表演起了“采莲舞”。宫中每年都从民间选取女孩子进入梨园学习。这三年大忌后的宴会,想来女孩子们是盼望已久的机会,所以精彩之余,还有彼此较劲的味道。
王览在和他老父王铭大人边说边笑,王铭今夜红光满面,也没了自从我登基以后对儿子的拘谨。我也很替他们父子高兴。环顾四周,对着戏台上出神的,吃着蜜饯闲聊的,和心上人眉来眼去的,都有。只是不见一个人:华鉴容。
我和华鉴容一起长大,刚才永安郡主的话老压在我心上。探探他口风,再指婚。也算对得起当年的情谊了罢?我对王览说:“朕去更衣,你叫大家随意吧。”王览含笑看我一眼,点点头。他是不能离开明光殿的,不然,大家会胡乱猜度,好好的一个元宵夜就给毁了。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华鉴容在哪里。可我们小时候,一到月圆之夜,就喜欢到一个地方去。这只有我和他知道。因此我命令随从在后面安静等着,一个人进去。
西风飒飒,桐叶萧萧。远处金碧楼台,歌舞升平。外面元夕,灯烛辉煌。可那人,偏偏还在这灯火阑珊处。
我走进那个废旧的偏殿的时候,华鉴容两腿伸直,靠在窗台上,明月剪影下,他对月独酌。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
我笑了:“你呀,是为赋新词在强说愁吗?”
他很惊讶得看着我,似乎没有想到我还会在这里出现。大约半醉了,他竟然在窗台上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嗫噜出两个字:“阿福。”
我现在不是阿福了,豆蔻梢头二月初,我是个美丽入画的窈窕少女。
可我还是微笑了一下,和儿童时候一样。我一跃踏上窗台,他只能屈膝,把窗台让出一半给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热切。
“你不是说要看美人吗?为什么还是跑到这儿来。”我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用酒后更加明亮的双眼凝视我。自从我当上了皇帝,除了览没有一个人敢于这么看我。
我回避开了他的眼睛,看着洒在窗台上的淡月的藕荷色光影。我说:“鉴容,其实现在我们也挺累的,你回来,太好了,帮王览一把手。”
“相王行事,过于缓和,有些并不可取。”他懒懒地说。我猛抬头望他。
他又说:“我对相王说过。宽仁并不能治天下,没有狠心,这国内的腐败怎么改?”
我勉强一笑说:“今天元宵节,谈朝事太煞风景。你觉得永安姐姐怎么样呢?”
他略微吃惊,过了好一会儿,说:“很美。”
“那么,如果你们一起,不是很好吗?本来就是一家人,这么不就更加热络了?”我说。
他低头,不说话。
“永安郡主对你的心意你知道吗?如果永安姐姐嫁给你,给你们操办婚事朕不打算俭省。都从宫内开支算,办的风风光光的,不好吗?扬州那些女子,地位总是低贱,而且你也……”
“陛下。”他突然打断我,居然有人打断我!?
“陛下把我当什么?我是陛下御苑里的鱼,陛下就可以随意把我和人家凑在一起吗?”
我张口结舌,这是什么态度?按捺住自己的火气,我冷笑着说:“你果然是离开宫廷太久了,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该怎样?看看王览,他知道怎么样,他快乐吗?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压得连气都不敢喘了。”他说到后来,简直可以算对我在吼了。
“我们这些人,是哪些人啊?你以为我就可以自由自在的呼吸?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青楼美人,好酒啊,芍药花啊。就可以使人快乐?”我反唇相讥。
“这是我的事情。我不要什么你指定的妻子。我有的是女人,但不要妻子。”他也报以冷笑,看来,他是醉得不清。
我不想和个醉鬼说下去。想到不能离开明光殿太久,我打算离开。我刚挨到地面,背后的他把我用力的一拉。我的心里跳动得厉害,想甩开,又没有力气。他的大眼睛盯着我,呼吸急促。
很远处的大殿传来一曲悠扬的洛阳笛,一片云彩飘过月亮。我们的面前,顿时暗了下来。
在这个瞬间,我感觉他低头,吻了我。他刚才那么激烈的怒火,落在我嘴唇上的吻却有春风化雨的温柔。他也不深入,只是把唇印在我的唇上面。
他的嘴唇,感觉象丝绒。
他居然吻我的唇,连王览还没有吻过的地方!
宁静的空气响起“啪”的清脆声响。我这才意识到,我扇了他一记耳光。
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浑身颤抖:“你,大胆。”然后,我跑开了。
回到明光殿,屋内暖意融融。王览在桌子底下抓住我的手:“怎么那么冷。别吹风了。”看到他的清明笑脸,我有些慌乱。
他兴高采烈,白皙的脸上有着可爱的红晕。活像一朵出水的红莲花。我都快气死了,我喜欢的明明是眼前这个人啊。该死的华鉴容,我要治他罪!
“这是什么呀?”王览笑着,手指指我的嘴唇。
我的心一下子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倒是一无所知的,小心的从我的唇上取下一点植物的薄絮。
西池边的烟花燃放的时候,我和王览站在一起。大家的欢呼赞叹此起彼伏。
“慧慧,今天我准备了一样东西送给你。”王览对我说,他的声音如仙人的乐声,温柔悦耳。
霎时间,我想哭。
十六玉盟光约
银河横亘天空,月光透过窗纱,长夜漫漫。
我和王览睡在温软的香襦中,水晶帐子琉璃枕,都比不过我手腕上的碧玉镯。
“我少年时代就得了这块碧玉,本来想送给母亲的。可惜母亲过世了。现在打成镯子送给我的慧慧。慧慧以后别不要我了。”王览温柔的说,边说边笑。手指抚过我的臂弯。
“你以前怎么不送给我,非得现在?”我说。那玉在腕上,温润如他。
“以前你还太小,手臂又胖乎乎的。我想到你大一点,才可以打造出合适的。让你一直可以戴着。”王览认真的说,他抱着我,手指在我浓黑的头发上缠绕。
我心里仍然在为今晚的那件事烦恼,但对览从何说起?我贴在王览的怀里,闭上眼假寐。他没有说话,过一会儿,他却把嘴唇移到我的眼睫毛上,吻了我的左右眼皮各一下。他对我的耳朵吹气:“坏宝宝,就知道你没有睡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微,但在我耳里的气息却异常的灼热。我的心跳欲狂。一切复归于沉寂,我们就这样睡去了。
第二日,王览在文华阁举行赏梅大会。参加的大约就是昨天那些人。华鉴容没有出现。我算是松了口气。红梅绿瓦,满院一片香雪海。到了日暮,众人纷纷散去。我还是依着王览在阁中,凭栏眺望。黄昏疏影中,见到那个最不想见的人姗姗来迟。
“皇上,相王,臣来迟了。”他脸上倒是满不在乎。王览微笑:“其实无妨,今天众人很早就散了。本来我想在这梅花阁中饮酒,只是没有良伴,你来就太好了。”
我也勉强笑了笑,对王览说:“我以为你是不喜饮酒的呢。”
王览说:“男人谁不喜欢喝酒呢?只是比鉴容强的,我不能去要人家陪我喝;比鉴容差的,我也不屑与和他们喝。天下,只有鉴容是我的酒伴。”
华鉴容听了,默不作声。只是看着王览,他的黑眼睛有点湿润了。
酒端上来的时候,王览问我:“陛下,这次华鉴容回来,朝廷可以安排什么职位呢?”
这事王览和我说过,以华鉴容的名望和皇亲的资历。安排个二品官是没有问题的。我虽然讨厌他。但在这种人事上却不该打压他。我一笑,不冷不热地说:“户部的事情太多了,我看宋尚书年过古稀,身子不好,忙不过来。三番两次要告老还乡,叫华鉴容顶上去也好。”我说完,瞟了华鉴容一眼。他的脸色泛白。
“臣不敢,臣有一个请求。让臣离开京师,臣愿意到巴蜀,南粤去当个地方官。”华鉴容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酒杯。一瓣梅花随风潜入他的酒中。
王览反对:“那怎么可以,现在朝廷需要用人。年轻的,除了你谁也拔不出来。就是选了一个,没有你的身份,朝官们也不买账。”
华鉴容自嘲的笑道:“我算什么,谈何身份?我父母双亡,成事不足。年前不过是扬州城里的买醉人。”他还不算失态,说完头一扬,把酒一干而尽。那杯中空空如也,梅花瓣不见了。
王览何等聪明之人,沉默片刻,凤眼里清亮的光就看向我,好像怀有疑问。
我一下子恼了:“华鉴容,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先帝的外甥,你母亲是我国的长公主。你谦逊,不把自己是皇亲当回事。可你也不必那么矫情。你要到偏远的地方去,又是逃避什么?王览是你的好朋友,你今天尽管说清楚。”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是在发作他。他今天果然是不该来的!
华鉴容拿酒杯的手指都颤抖了,他反而直起背脊,似笑非笑的说:“逃避什么?我为什么要逃避?陛下要给我指婚,我不愿意,所以对陛下有所冒犯。当相王的面,陛下就想我这么回答,不是吗?”
我听了,差点昏厥。这个华鉴容太狂了!我气的把手里的酒泼到他的脸上:“你放肆!”
王览连忙站起来:“陛下息怒。”他走到华鉴容的身畔,用很严肃的口气责备他:“你在家是不是喝醉才来面圣?虽然年轻,说话也要自己检点。”王览是背对我,可我仍然看到,他责骂华鉴容,同时却把自己的白手帕递给他。
华鉴容的俊美脸上和给暴雨打湿了一般狼狈。他桀骜的微抬下巴。手指掐紧王览的手绢。也不去擦脸。
王览好像真的生气了,他匆匆说着华鉴容:“太不象话,快给陛下赔罪。”听了他的催促,华鉴容就要哭出来了的样子。可他终于跪下了:“陛下,臣今天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王览看我稍有缓和,就说:“陛下,鉴容已经跪下了。今天的事情就算了吧。先皇后是最心疼鉴容的。要是看他现在这么不知轻重,肯定会伤心。”他这么一圆场,我还怎么治华鉴容的罪?我的王览,太善良。对于这种事,他到底是迟钝?还是傻?抑或是宽容?
再也不想多说,我拂袖而去。穿越夜晚的梅花林,我余怒未消。对着身后的太监宫女一摆手:“不许跟着我来。”
我小时候,常常在文华阁偏北的一个小天井里躲着人。这里在春天,就会稀稀落落的开几株芍药花。我母后说,华鉴容有艳色而兼傲骨,像芍药花。但华鉴容却不喜欢这个比喻。今天我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布满灰尘的小天井,文华阁里的秘书郎到了夏天用这些天井晒书。可现在还是二月,除了我,只有几只麻雀。
天已经黑了,我却不害怕。那墙角的芍药花早已枯死。华鉴容说过,诗经里说,芍药又叫“将离”。他还说:“人们要离别,才送芍药花呢。有谁喜欢自己一到别离就被人记起来。”少年时代的华鉴容调皮的看我,和我坐在这里。
我泪眼朦胧,昨天晚上积聚的委屈,都变成了泪珠。虽然这里不会有人找来,但考虑我的地位。我哭了一会儿就强止住了。把脸埋在双臂里,抱膝坐着。
这时候,我觉得天井里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芒使我眼睛都张不开。那带来光明的掌灯人,正是我的王览。
“和我回去吧。”王览一如既往的微笑,说话柔和。
我像个小孩一样朝他扑过去,他摇晃了几下,把手里的灯笼放下:“你到底是怎么啦?”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览笑答:“还不是鉴容告诉我的。他说,你小时候爱躲起来。除了他谁也找不到。”
我捶了他一下:“不许你提到他!”
“好好好。”王览一副觉得很好笑的样子。他在光圈下靠向我,唇角翘着:“慧慧的眼睛怎么红得像兔子灯?”
“你还要取笑我,我正不高兴呢。”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生他的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有一种温馨的气氛。我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笑,心里就乐滋滋的。
“我可不敢。”他的脸红了,长长的凤眼一眯:“不过……”。
他柔柔的托起我的下巴,好像我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第一次吻了我的嘴唇。
我闭上了眼睛,却看到满天的星光。
十七清凉心语
春去夏来,这年的夏天真美!
我坐在清凉殿的南阁中,正对一片荷塘。午后的日光照着南阁窗前的垂柳,绿意更浓。
韦娘递给我一碗冰水糖藕,我懒懒的吃起来。一转眼看到满目的翠色,又摸摸腕上的碧玉镯。脱口而出:“唉,欲知日日倚栏愁,但问取,亭前柳。”倒把韦娘逗笑了。她把笑堆得满满的,欲言又止。
“韦娘,你笑什么?”我问。
“陛下是思念相王吗?”韦娘说。我想一想,自己也笑了。这几天我一有闲工夫就念些离情别绪的诗词。这么大的“闺怨”闹得满宫殿都是“酸”味儿。
对韦娘我是不需要掩饰的:“明天就该回来了吧。”想念他本人,也想他回来帮我处理政务。半月前王览去荆州巡视了。没有他,天我每天三更起床,忙到半夜才睡。想想王览这些年可是都这么过来的。这“相王”,名头好听,可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王览每天都给我写信,每一封都情意绵绵。他那种人,死也不会当面说出某些话。所以写在信上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自从元宵以后,我强烈体会到对王览,除了依恋以外还有另外的心情。看完他写的信,我总是把信纸盖在脸上,面红耳赤的偷偷笑着。
华鉴容在户部办事相当利落,他初回宫的那种狂躁逐渐消失了。可他的新闻还是传遍了京师。他的家业贵盛。华家原就为一流富豪,到我姑母下嫁以后,赏赐不下数千万钱。自从华鉴容当了京官,就把原来就驰名全国的花园加以翻修。人们都说,华尚书家的菜肴最精美,庭院最雅致,舞女最艳丽。人人都以成为他的座上宾为荣。华鉴容在家招摇不算,上朝时候总是把服饰的每个细节都打造的尽善尽美。他的鲜明的近乎妖冶的穿衣风格,成为了京都贵族流行的风向标。我对于此总是嗤之以鼻,但王览说:“人总有个人爱好的。鉴容年少,风神那么优美,穿的好点,大家看了上朝也有好心情。”
我很庆幸王览没有想起来问我华鉴容到底是怎么“冒犯”我的。华鉴容不节外生枝,我和他相安无事,就算谢天谢地。
阿松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陛下,华尚书求见。”她从小就崇拜华鉴容,我看她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夏天热的,还是兴奋的。
韦娘看似不悦的说:“陛下现在清凉殿,外臣怎么可以随便求见?”她说完,瞥了我的脸一下,又问:“华大人有急事吗?”
阿松点头:“有,华尚书说今天见不到陛下,他就一直站在清凉殿前面。”
我摇摇头,这是典型的华鉴容风格的话语。到底从小被当成皇子一样在宫廷里抚育的。他就养成这个为所欲为的性子。
今天我心情好,对阿松说:“让他进来吧。可别把珍稀的孔雀晒坏了,叫人看了心疼。”阿松的脸更加红,悄无声息的走出去。
韦娘也要回避,我却说:“不用。”王览不在,单独接见华鉴容恐怕不好。
韦娘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地笑着说:“华公子这些年变了不少。”
我也笑了:“对,可是万变不离其宗。”
韦娘退到我的背后,小声说:“当年华公子离开皇宫的时候,先帝不是和他长谈过吗?不晓得怎么,他后来越变越生分。”她无声的笑了,眼睛并不看我:“生分了也好。陛下现在有相王,相王又和华公子是至好的朋友。”
华鉴容进来的时候,我发现他今天和平日不一样,只穿着半旧的白色官服。也没有什么佩饰。命他平身以后,我马上发觉他竟然赤足穿木屐。臣下在皇帝面前不穿袜,属于失仪,按规定要罚俸的。可我转念就不想提了。首先,他一月的俸禄最多就够给他家吃一天饭。我何必和他过不去?第二,赤足穿木屐也是我休闲时的一大爱好。比如现在,我的一双白玉似的脚丫子就露在外面。
我这么一想,发现他好像在看我的脚,才慌忙开口问:“你有什么急事?”
“臣发现大将军淮王的账目有很大的问题。恐怕他有什么异心,所以急着禀报陛下。”
我很惊讶的说:“大将军的钱粮是兵部管理的,怎么账目到了你的手里?”
华鉴容扫了屋里一遍,对韦娘略微点头。回答:“不错,可臣的户部却管理天下赋税。前几日臣查了我国一些大商人的账册,发现漏洞不少。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和淮王关系密切。臣就私自查阅了兵部的存档,发现淮王任大将军后,府内的支出银两和填写的账目都很奇特。比如,淮王大将军府每年佣人的冬衣花费四万两白银,这可能吗?”
“有这样的事情?”我也忘了去指责华鉴容越权查账的事。王览始终防着淮王,手头也捉了他不少把柄。但是,他的账本一直是由兵部审核。兵部尚书徐晔是王览少年时代学书的老师,这里头的事,王览不大插手。再说,太平百~万#^^小!说的人怎么没有这方面的汇报?难道……?我在大夏天里感到一丝凉意。
“韦娘,给华大人一碗冰糖藕。”我暂时收起乱纷纷的思绪,对韦娘说。
韦娘给华鉴容端上一碗,华鉴容笑了:“韦姑姑,谢谢你了。”
韦娘笑道:“大人和陛下一起长大的,何必对我客气?”她说完,不露声色的退出了南阁。
我这才开口:“鉴容,淮王是你亲舅舅,也是我叔叔。这事至关重大。具体的你有没有查清楚,这些钱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华鉴容面有难色的说:“这才发现,一下子怎么查得清楚?不过臣在扬州的时候,也留心了些淮王当年扬州刺史任上的事情。”
我看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在扬州曾跟宋老将军请示,查过扬州府衙的旧档案。淮王在扬州,许多犯人案卷看似完整,其实残缺。也就是说,扬州无缘无故的在几年里蒸发了不少的人,可朝廷根本就不知道。”
我说:“此事你告诉过王览吗?”
华鉴容苦笑摇头:“因为毕竟是三舅舅,臣也不想草率行事。所以只是暗中放在心里。到了京师的这四个月,臣每天在家轮流招待朝贵。发现,每月十日,十五日,二十一日,有一批官员一定有事,即使臣的家宴也吸引不了他们。臣整理下了名单。明日相王回京,臣再秘呈上来。”他说完,定定看我,大眼睛里乾坤分明。玉琢的面孔上毫无懒散和傲慢,而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我沉默了很久,和华鉴容面对面,互相注视着。南阁只有外间传来的蛙鸣蝉噪之音。
我向他招手,示意他走到我跟前。他犹豫片刻,就靠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览,我尤其喜欢男子穿白衣。鉴容平时很少穿白色的衣服,可他一旦穿了,就有别人学不来的韵味。
我对他言道:“鉴容,以你的才能,为什么非得把你放在户部呢?”
他困惑的望了望我。
我神秘的微笑:“这是览的意思。览说,鉴容有闯劲,做事果断。但如果让他管刑部,他气盛,立法太严就会得罪人。如果管兵部,等于要他和淮王对上。管吏部,还年轻,欠火候,不能服众。管工部,磨死人,又非鉴容专长。管礼部,大材小用。所以才让你去户部当尚书。果然,王览说的不错。朕也没有用错你。”
鉴容抿了抿嘴唇:“臣和相王比,确实不如。”
我回眸笑道:“你和朕一样都是政治的新手。不用和王览比。他是他,你是你。”
华鉴容听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就是沙漠逢雨的人的欣然的笑。
我想,他这一笑,把我们的误会就算了结了。
和童年时代一样,我扯了扯他的袖管,很随意的对他说:“现在,尚书大人你可以把冰糖藕吃下去了。”
十八高山流水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王览回来了!
他回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累着?”韦娘目光流转,和周围的侍女们一起笑着纷纷避开。王览不动声色的把手伸给我,我一握住他温热的手掌,他就微笑着把我拉到他的怀里。亲了我一下。我乖乖的依偎在他的胸膛,羞得眼皮都发重了。窗外的黄莺飞跃繁茂的花枝,好像在偷听屋内的缠绵倾诉。
这天夜晚,我们在东宫小宴。华鉴容也在场。我和王览面对面坐在摆满菜肴的条几两面。华鉴容背靠着檀香木的凭栏,坐在中间。他穿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的折扇。栏外的花园里,芙蓉月下妖娆,浅红色的新蕊,明媚的像要召唤回春天。王览还是一身简洁宽大的雪白布衣,东升的明月在他的面前,光芒不再。
我不时去端详王览,好像今天才认识他一样。王览不知道怎么也不开口,就那么含情脉脉的和我对望。一阵百合花的熏香随风飘来,我都要醉了。
“嗯哼。”是华鉴容的咳嗽声,我们这才发现,这熏香正是华鉴容不断扇动的扇子发出的。
“陛下,相王,可否容许臣告退。”他谦恭地说。
王览如梦初醒:“怎么,你还没有吃菜呢。”
华鉴容笑着说:“夜色太美,看了就饱。”他合起扇子斜过头,望着王览。
王览有点窘,正色说:“今夜邀你来,并不是让你看夜色的。你今天递过来的折子,我午后看了。”
华鉴容坐直了:“相王以为如何?”
王览并不回答他,只是问他:“这鱼你有没有尝过?”随着他的手指,我看到桌上的一大盘鲈鱼。金黄铯的鱼肉上撒着细嫩的葱花。我今夜只顾着女儿心思,对桌上的菜肴根本没有留心过。
华鉴容举起银筷子浅尝一口,此人是以美食家自居的。他轻笑:“淡了。”
王览很开心的笑着说:“是淡了吗?我故意告诉御膳房的师傅这么做的。”
华鉴容稍带惊讶的转动了一下他的头颈。
王览继续说:“这条鱼可是陛下的御苑饲养的。从前周文王的时代,天子御苑里的鱼属于公有。现在,却是很少有人吃到了。在周代,刑法只用了三十年,就没有用了,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把国看成‘家’。犯法的人少,可谓天下太平。今天可以说一草一木都归皇帝所有。皇帝的权威达到顶峰。可是野心家却那么多。为什么呢?因为在他们心里,国和家完全是两回事。天子御苑的鱼只属于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你说,为了这种尝不到的美味。会不会有人涉险求取?”
华鉴容看了我一眼,又回头对王览朗声说:“既然知道有人想要抓鱼,就该先下手制止。普天之下,每一个男人都是陛下的奴仆,每一个女人都是陛下的婢女。当仆人的要主人的东西。这种非份就是不忠不孝。”
王览亲自给华鉴容斟了一杯酒。沉默良久,才说:“陛下今年还不足十三岁。先帝出师未捷驾崩以后,国家处于马蚤动中。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自己的根基不足却大开杀戮。说是屠灭野心家,是否会引火烧身?如果百年之后,有人说我糊涂。我一个人认了。”
华鉴容反对说:“相王,何必……?”
王览却带着淡淡笑容,把酒杯递到他的唇边:“鉴容。淮王之心,朝廷党争,地方贪污,北朝威胁。哪里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这政治,和烹鱼一样。浓不如淡,急不如缓,以不变制万动。才是王道。”
我插言道:“览想说的,就是所谓仁者无敌吧。”
王览点头:“陛下圣明。”身边只要有第三个人,他是不会称我“慧慧”的。
华鉴容想了想,把酒欣然饮尽,爽朗的笑语:“鉴容少年浅薄,有些道理还是要相王点拨。”
王览不以为然地摇头:“何来此说?你也有你的道理。其实不浓不淡,才是最佳的。我们这种人,心里的尺找不到那个折中。只好退而求其次。你比我聪明,将来许比我悟得快些。”
我走到了王览的身边,靠着他坐下来。对王览身那侧的华鉴容说:“鉴容,爱人者,人恒爱之。淮王过于取巧,反而有伤于道。你是我们的结盟者,你不要忘记。”
华鉴容长睫抖动,把手送给王览。他的手和衣,黑白分明。王览,大方的握住他的手。王览的手,与衣同色。我看着这两个人的交缠手指,心里有踏实的感动。好像心灵的潮水在月光下拍打着柔软的沙滩。
此夜大家都心情开朗,星空朗照,我一时兴起。便招呼阿松:“去把我的琴拿来。等到放上了我的焦尾琴,我问华鉴容:”你还记得这琴吗?“他的眼睛一亮:”是那把‘大唐遗音’。“
“不错。”我很高兴他一眼就看出我用的稀世名琴。对他笑道:“你不如用那把野王笛和我相和吧。”华鉴容擅长吹笛,有“笛王”之美誉。虽然他风流显贵,送他号的人有阿谀奉承之嫌,但是,说他的技艺为朝贵之首,也是不为过的。
王览用手指的关节轻敲桌面:“好啊,好啊,大唐遗音加上野王笛,我有耳福了。”
华鉴容不动,求救似地看他,黑曜石似大眼睛里流露出无辜的表情:“相王,我好久没有练习了,恐怕生疏的要出丑。”我嘻嘻偷笑,这是他的惯用手法。以前,他要求我母后什么,就会这么看着母后。没想到,一个在风流之都扬州花名满天飞的人,手段还那么老套?
可惜王览不是女性,而且今晚没有平时心软。王览笑着,躲开他的视线:“我可不管。”
华鉴容放弃挣扎,不出我所料,他一直把那笛子带在身上。他轻巧的取出笛子,讨我示下:“陛下,奏哪一曲好?”
我调皮的娇笑,反问王览:“相王殿下,我们听您的吩咐吧。”
王览大笑:“二位请奏一曲《出水莲》来听吧!”
我和鉴容自幼一起练习,连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都属于多余。他的清亮笛音毫无顾忌的先起,我拂动琴弦。天籁琴声云外笛。水光山色,天然去雕饰的出水莲花,开满了东宫的每一寸空气。
一曲终结,我才和华鉴容对视一眼。又把目光一齐投向王览。他的脸,不正是出水的芙蓉,清雅动人吗?
他击掌赞叹:“高山流水,不过如此吧。”
“过奖,相王既然那么赞赏。给我们什么奖赏?”我问。
王览给难住了,他先问华鉴容:“你想要什么?”
华鉴容似乎也觉得有趣:“这个能不能以后再说?”
王览用凤眼斜睨他一眼:“可以。不过,我们是朋友,你不能过份。”他就是斜睨别人,也有着温柔可亲的样子。
华鉴容笑出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