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骁腾逐日

骁腾逐日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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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韫骁的心一点一点地暗沈了下来,他和韫麒一样陪著宝日长大,拥有相同的童年故事,为什么老天会安排宝日给韫麒多一点眷顾?

    “你的眼中,真的只看得见韫麒一个人?”他凝视著她,眼中有著许多复杂的情感。

    宝日回他一个甜美的微笑,她对韫麒的心情是他早已经知道的“秘密”,所以在他面前,她根本不需要掩藏或是伪装。

    韫骁的眼瞳暗沈了,再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离开她了,他的心情宛如枯槁般灰涩。

    “宝日,我就要派驻苗疆了,过几日便会动身。”他低语,带著酸楚的笑意看著她。

    “真的吗?”宝日放下了荷包,吃惊地盯住他。“为什么要调派到苗疆那么远的地方去?你犯了什么错吗?”

    “我没犯什么错。”他怅然低笑。“派驻苗疆纯粹只是为了躲避与珍兰格格之间缠身的婚事而已。”

    宝日怔怔地看著他,心底仿佛静静流淌过一道温暖的小溪。

    “那要去多久?”她柔声轻问。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都说不定。”韫骁修长的十指交叉,横置在胸前。

    “要那么久前!”不知为何,宝日心中隐约掠过一丝不安。

    “是啊,上回离京到东北是去年的事,最久也不过离开三个月而已,可是这回就不一定了,除非皇太后立刻将珍兰格格改配他人,否则跟她有得耗了。”韫骁带著笑回答,但是眼中并无一丝笑意。

    宝日怔然出神,仔细想想,从她出生到现在这么多年以来,韫骁好像总是一直在她身边陪伴著她长大,她太习惯有他的存在了,现在突然听见他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而且还要离开她那么久的时间,竞有种无法言语的失落。

    一股不安的感觉在宝日心底渐渐加深,以她对韫骁的了解,韫骁会选择远避苗疆,很可能与她有关。

    “骁大哥,你这么做……是因为……我吗?”她抿著唇,心脏微微紧缩。

    “别想太多,我是为我自己才这么做的。”他轻轻拍抚她粉嫩的脸颊,拂去她脸上的歉然不安。

    “真的?”她瞅著他,不舍地笑说:“我一定会很想你很想你的。”

    “如果你有时间想我,我会很高兴,就怕你整天忙著绣荷包给韫麒,不会有空想我。”他微微牵动唇角,现出一个自嘲似的苦笑。

    “不会啦,那么多荷包他一个人也用不了。”宝日娇瞠地笑了。

    韫骁凝视著她娇羞的情态,有一股模糊的、愁恻的伤感悄悄笼罩了上来。

    “宝日,你会等我回来吗?”

    “当然会呀!就算我要嫁人了,也会等你回来喝我的喜酒!”她笑著拍拍他的肩。

    规骁垂下眼眸,一颗心仿佛被她拍入深不见底的井中,而有种绝望的情绪正在缓缓升起。

    到底,他的等待会有结果吗?

    “骁大哥,在你离京之前,我们找一天聚在一起热热闹闹为你饯行,好不好?”宝日没能感受到韫骁内心的震动,兀自开心的提出计划。

    韫骁静静的没有答话,只是痴看著她,因为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见不到她灿如朝阳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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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派驻苗疆平乱的圣旨一下到承亲王府,承福晋遭受打击,哭得呼天抢地,承亲王亦是一脸灰败,而韫骁在接下圣旨后,淡淡地安慰双亲,然后便面色平静地回房打理行囊。

    就在他装妥第二个书箱时,双眼红肿的宝日风一般的卷进来,一看见他就失声大哭。

    “骁大哥,韫麒把我绣给他的荷包退回来了!”她把荷包抛到他的书案前,伤心地哭喊。

    “为什么?”韫骁叹口气,放下手边的工作,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他说这上头的图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畜牲不像畜牲,带出去太丢脸所以不要,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我绣得手指头都快戳成针线包了,他居然还不要……”她哭得唏哩哗啦。

    韫骁拿起书案上的荷包细看,那上头确实有个疑似麒麟的图腾,不过如此相貌诡异的麒麟倒也是他不曾见过的,韫麒会嫌丑实在也不能怪他。

    “好了,别哭,你又不是不知道韫麒的个性,他只是说话直了一点,不是真的要伤你的心。”他在她面前坐下,上半身倾向她,柔声安慰。

    “这我知道,可是就算我真的绣得不好,他也该明白这是我的心意呀,好歹收下来也不会怎么样嘛,为什么非要退还给我不可?”她满心委屈地哭诉。

    “也许……他正是知道你的心意,所以才不敢随便乱收下。”他轻声说道。

    “什么意思?”宝日困惑地看著他。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一笑。“乾脆这样好了,这个荷包你绣得那么辛苦,不如转送给我好了,反正我身边正好少个荷包可用。”

    “你真的要?不嫌丑?”宝日止了哭声,泪眼汪汪地看著他。

    “嗯。”韫骁给她一个鼓励的笑。

    “如果骁大哥不嫌弃,那就送给你好了。”她抽出手绢擦眼泪,不再哭得那么惨烈了。

    “不过我有个小要求。”韫骁指著荷包上歪歪扭扭的双角,笑说。“你能不能把麒麟头上的角拿掉,改绣成一匹马送给我?”

    宝日咬著红唇思忖半天,才勉强答道:“好哇,我试试看。”其实她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种功力能把麒麟变成骏马。

    “多谢。”韫骁含笑轻敲一下她光洁的前额。

    “万一改得更丑怎么办?你还会要吗?”先问清楚,免得白费功夫。

    “当然要啊,宝日格格亲手绣的荷包,天底下只有这一个而已,怎么不要!”他的神情认真慎重,语气却调侃意味十足。

    宝日一听不禁破涕为笑。

    “咦?骁大哥,你装了那么多箱子干什么?”进屋到现在,她这时才发现到那些凌乱的书箱和衣箱。

    “我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前往苗疆了,所以正在整理行李。”韫骁起身继续把书搬进箱子里,心情突然有些烦躁起来。

    “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么快!”宝日感到没来由的慌张。

    “是啊,我不在京的这段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仿佛随口的一句叮咛,其中却藏著深切的情意。

    “你也是。”宝日不舍地盯著他忙碌收拾的背影。“骁大哥,去苗疆你可别挑小丫头跟去侍候,最好是带上两个老嬷嬷。”

    韫骁愣了一下。

    “这一路折腾过去,老嬷嬷怎么受得了?别到时候她们照顾不了我,我还得照顾她们。”他摇摇头。

    “你不会带身子硬朗点的老嬷嬷吗?”她声音高了起来。“万一你到苗疆水土不服,至少有经验的老人家比较能照顾你,而且她们也能弄出你平日爱吃的东西给你吃呀,反正听我的准没错啦!”

    “好,知道了。”他叹口气。

    “你平日惯吃的药要记得带喔!”

    “嗯。”他应了声。

    “苗疆那里听说毒物很多,你自己要多加留心。”

    “我会。”

    “还有,看见漂亮的苗女可别随便勾搭上,当心被人下蛊你就回不来了。”她故意露出狰狞的表情叮咛。

    韫骁笑著点了点头,他喜欢宝日喋喋不休地叮嘱他一些琐碎的小事,不但不觉得烦,反而还感到很快活。

    “还有啊……”她放柔了声音。“有空就要写信回来,告诉我你在苗疆的情形,不要让我担心。”

    “你的心不是都担著韫麒吗?还有位置担著我啊?”韫骁苦涩地开她玩笑。

    “讨厌,骁大哥,我是跟你说真的。”她鼓著腮帮子睨他一眼。

    “好,我会铭记在心,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韫骁淡淡一笑。

    宝日忽然沈默了下来,慢慢起身挨近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帮著他收拾书本。

    韫骁转头看她,她靠得他那么近,淡淡的幽香在他鼻端萦绕,他怔然出神,有股想将她揽抱入怀的冲动。

    宝日仰头望他,由于年纪渐长,她已有许久不曾靠他这么近过了,当一感觉到他暖暖的气息,便勾起了她幼年的回忆,那是一种亲密而又遥远的情绪,忽然间,她的心口难受地揪了起来。

    “骁大哥……”她还想说“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然而由远而近的笑语声,中断了她想说的话。

    韫骁抬眸看向长廊,见到百凤、百猊和说麒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走过来,他注意到宝日一看见韫麒的神情立刻变得既欢喜又瞠怨,方才在他心底荡漾的似水柔情都在此刻渐渐冻结成冰。

    “韫骁,你的动作还真快,行李都打理好了,咦,宝日,你也在这里!”百凤先进屋,惊讶地喊。

    宝日点点头没有答腔,转过身悄悄把荷包揣进袖里。

    “宝日,你这么早就来啦,我们应该没打扰你们说体己话吧?”百猊不经意地开玩笑。

    “体己话没有,倒是唠叨话一大堆。”韫骁见韫麒进屋,立刻接口说,即使是玩笑话,他都不希望韫麒误会。

    “不是唠叨话吧,应该又是告我一状来的准没错。”韫麒拉开椅子坐下,对著韫骁挤出一个鬼脸。

    韫骁笑了笑,算是默认,宝日闷声不响的嘟著嘴,没理任何人。

    “你又把宝日惹哭了是不是?”百凤轻踹了韫麒一脚。

    “从实招来,你又干了什么好事?”百猊拾起右腿架在左膝上,活像青天判官似的质问韫麒。

    “我只是没收下宝日绣的荷包而已,这也有罪吗?”韫麒无辜力辩。

    “堂堂东亲王府的宝日格格亲手绣荷包给你,你居然胆敢不收,来人哪!拖下去打五十大板。”百凤不由分说便定了罪。

    “没错,再不肯收,打得你屁股开花。”百猊再加重刑。

    “冤枉啊,大人,这可是要两情相悦,不能屈打成招的吧?”韫麒皱眉大喊,完全没意识到这两句话又再一次让宝日受伤了。

    “送礼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但韫麒没有体会送礼人的心意,确实有点欠打,不过如何惩罚就交给宝日去发落好了,总之要逗到宝日开心才算将功赎罪。”韫骁拍拍宝日微僵的背脊,直接判决。

    “宝日,快呀,难得的机会,快想想怎么惩罚韫麒?”百凤和百猊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心态。

    “算了,没什么好惩罚的,韫麒若是不高兴了我也不会开心。”宝日情绪低落地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心口压抑著排解不掉的郁闷感。

    “你就这样放过他啊,太可惜了吧!”百凤一脸扼腕的样子。

    韫骁静默地凝视著宝日有气无力的神情。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别玩了。”他摊了摊手,笑说。“你们不是要给我饯行吗?酒席备好了没有?”

    “走哇走哇!我早就把欢喜酒楼包下来了。”韫麒立刻接口,庆幸自己不用再接受三堂会审了。

    “接下来要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跟你喝酒,今天一定要跟你喝个痛快!”百凤槌了下韫骁的臂膀。

    “好啊,谁怕谁!”韫骁扬唇一笑。

    几个好哥儿们加上宝日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欢喜酒楼。

    韫骁藉著酒意麻痹即将分离的惆怅,喝得微醺时,他迷醉的目光愈是难以自宝日身上移开,而宝日并未一直看著他,不管今夜是不是他当主角,她的眼光依然和从前一样,徘徊留连在韫麒一个人身上。

    韫骁用强颜欢笑的心情应付了一整夜,直到喝得烂醉如泥。

    挥别好友和宝日后,他一个人回到冷清安静的房内,翻天覆地的大吐一场,酒醒之后,神智也清醒了,他毫无睡意,静静地等待天明。

    漫长等待的痛苦是如何折磨人心,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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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在出发的队伍中,宝日找到了韫骁,把答应送给他的荷包亲手送到他手上。

    “把麒麟改绣成骏马实在好难喔,我一夜都没睡,就怕来不及交给你呢!”宝日一来,就嘟著嘴抱怨。

    虽然这荷包是韫麒不要而转送给韫骁的,但韫骁仍为了宝日一夜没睡的心意感动不已。

    “辛苦你了。”他把荷包捧在掌心,正想欣赏她绣出来的骏马是什么模样时,却被宝日慌忙伸手遮挡住。

    “骁大哥,现在别看,等我走了以后你再看。”她忽然害臊起来。

    “为什么?”见她脸泛红晕,他暗暗吸口长气,期待自己心动的反应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因为我怕你嫌丑。”她吐了吐舌尖。

    “这是我开口向你要的,美或丑我都不会在乎,你担心什么?”他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也不是担心你不要啦,只是我会害羞嘛!”她讷讷地说道。“反正你先别看,等我走了以后你再看就是了。”

    “好。”他很合作地将荷包收进袖口。

    “骁大哥,你要多多保重。”她眼眶微微红了。

    “我会,你也是。”他努力平静。

    “要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吗?”

    “你昨天交代得够多了。”他有意说笑掩饰伤感。

    不过宝日没有笑,他在她眉眼间看见了不能离舍的依依。

    “那好吧,我先走了。对不起,我没法看著你走,因为我一定会很伤心难过。”她慢慢一步一步往后退,勉强笑了笑。

    “好,我知道,你快回去吧。”他也希望她快走,否则他不敢想像自己暗涌的情绪何时会失控。

    宝日轻蹙著眉心,点点头,旋即回转身飞快地奔离。

    韫骁咬著牙凝望逐渐远去的身影,为了在随从下人面前掩饰心情,他低下头取出袖中的荷包来细细观看。

    这一看,他顿时怔住了。

    荷包上所绣的确确实实是匹骏马无疑,那是匹有著雪白毛色的骏马,扬著四蹄正在奔跑,长尾飞扬,雪白毛色闪亮耀人,奔跑中,还一面回眸凝视,那眼眸温柔无比,和骁腾奔驰,万里可横行的气势截然不同。

    “四贝勒,咱们得上路了。”随行的仆从已等候许久。

    韫骁咬牙点点头,只觉得有股热血在胸中翻腾澎湃。

    他翻身上马,一行人随即跟著他动身上路。

    杂乱的马蹄声仿佛呼应著韫骁心中翻涌的情绪,他难受的心情再也藏不住了,他狠狠挥鞭,策马冲出大批队伍,朝大道狂奔,远远将队伍抛在身后。

    他知道,思念的折磨才刚刚开始,再痛苦,也只能选择平静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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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个月,韫骁都在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夜以继日的赶路中度过,而少了韫骁关爱的宝日,更是将一颗心都倾向了韫麒。

    宝日对韫麒的迷恋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感觉,大大方方地追逐著韫麒,当两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看出宝日对韫麒的情意时,韫麒对宝日开始变得疏远和回避。

    宝日为情所困,怅然而又迷惘的心情,全部表达在寄给韫骁的信件里——

    骁大哥,最近我很难见得到韫麒,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好像在躲我,他为什么躲我你知道吗?我做错了什么吗?你来信中说你病了,当你收到我的信时,病应该好多了吧?我说你一到苗疆一定会水土不服的,果然就被我说中了吧,老嬷嬷是不是派上用场了呢?要好好保重。

    韫骁提笔回信——

    宝日,别多心,韫麒应该不是存心要躲你,我离开皇上之后,皇上等于少了一臂,韫麒的地位自然变得更为重要,也许足他太忙而忽略了你,你要多多体谅他才是。

    写这封信时,韫骁的心情是痛苦而且矛盾的。

    骁大哥,我相信韫麒是真的在躲我了,那日怡亲王府家宴,老福晋邀我前去赴宴,韫麒见了我去,便藉口说皇上召见他而离席,事后我问七哥,七哥说皇上那天根本没有召见他,我不懂,他为什么要编那个谎骗我?

    为如何整治苗乱而焦头烂额的韫骁,仍得开解为爱陷入愁苦中的宝日——

    实日,我也不知道韫麒为什么要编谎骗你,但我想他一定有他的原因和理由,毕竟你们都长大了,韫麒可能也明白你们不再能成天厮混在一起,所以,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他其实私心的希望韫麒躲避宝日的原因是不喜欢宝日,但是因为宝日是他放在手心呵护的珍宝,又有不希望她受伤害,情愿韫麒是真心喜欢她的矛盾心情。

    骁大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前几日,我额娘问我要不要嫁给韫麒时,我心中欢喜得很,却又不敢立刻点头答应,我猜想,韫麒是不是也被这么问过,所以才会有意无意避著我,也许他也觉得害躁了吧?我们都长大了,我也不能再像十岁那时候,毫无顾忌的和韫麒玩洞房花烛的游戏了。

    韫骁是在误吸入瘴气而高烧不退时接到这封信,看完信,他的心当下凉到了谷底。

    你和韫麒的婚事成定局了吗?

    雪白的信纸只问了这一句。他找不到话来安慰宝日,因为此刻的他急需要的也是安慰。

    骁大哥,你怎么了吗?怎么信里也没说说你的近况?你怎么了?怡亲王府的老福晋虽然几次问过我要不要嫁给韫麒,可是问完之后并没有下文,我也不甚明白,这种事我额娘也不好意思成天挂在嘴上问,成不成定局还不知道呢,骁大哥,你应该也会同意我嫁给韫麒的吧?

    韫麒品貌俱佳,又是你自幼就倾慕的人,若嫁给韫麒你会开心幸福,骁大哥也会由衷为你感到开心。

    韫骁仿佛手握著荆棘写下这几句,写完后,宇字鲜血淋漓。

    骁大哥,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回来了,昨天六子跟我说,皇太后已将珍兰格格指婚给了郡王府的大贝勒,我好开心你终于要回来了,等你回来以后,我还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这里我就先卖个关子,等你回来我要亲口对你说。

    这封信是韫骁来到苗疆十个月以来,唯一使他露出笑容的信。

    但是宝日所说的好消息,对他而言真的是好消息吗?他渴望回京,却又害怕必须面对的残酷事实。

    他直觉相信,宝日所谓的好消息便是与韫麒已成定局的亲事。当回京见到他们,他真能若无其事地向他们微笑道贺吗?

    对应著宝日信中如阳光般的欣喜和愉悦,韫骁是处在痛苦的猜疑中。

    他取出始终珍藏在怀中的荷包,凝视著荷包上雪色的骏马,那双柔和的目光中仿佛闪过一抹讥诮的笑,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第三章

    北京城上空灰蒙蒙的布满阴云。

    韫骁骑著马,身后跟随著大队仆从,一行人驰向正阳门城洞。

    在离京近一年后,韫骁回到了京城。

    当他风尘仆仆地回到承亲王府,刚一下马,便有一道灿烂的身影飞扑进他的怀里。

    “骁大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宝日像只欢喜雀跃的小鸟,圈著韫骁的颈子又跳又叫。

    “你消息真灵通,怎么知道我会在今天这个时辰回到京城?”他轻轻环住她的双肩,非常喜欢这翩然飞来的惊喜。

    “我没那么会算,我已经等你好几天了!”宝日仰著头,笑盈盈地看著他。“哇,骁大哥,你瘦了好多,苗疆果然不好待。”

    “那是真的,倒是你,丰腴了不少。”他抚著下巴,细细打量这张思念已久的容颜。

    “真的吗?”宝日捧著脸惨叫。“不要啦,我不要胖!”

    “为什么不要?这样此病恹恹的样子好看。”他对她的感情深刻到早已经超越了美丑。

    “可是……胖嘟嘟的新娘子真的不好看嘛,穿起大红色的嫁衣看起来会很笨重呢。”宝日嫣然一笑。

    韫骁冷不防抓住她的肩,震愕地盯著她。

    “吓了你一跳对不对?”宝日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羞怯地甜甜一笑。“怡王府的老福晋已经口头上向我额娘定下我了,老福晋说我是她老人家早就看中的孙媳妇,老福晋说,等办完她的大寿,就要接著办我和韫麒的婚事,所以……我和麒哥哥……算是定了吧?”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好消息?”他的心狠很坠落谷底,长长的等待和思念到了尽头,换来的竟是佳人的喜讯。

    “喔,还有一个好消息,骁大哥,你额娘也帮你订下了一门亲呢!”沈醉在幸福滋味中的宝日,完全看不出韫骁的异样,继续宣布第二个好消息。

    韫骁儍住,半晌无法反应。

    “你的新娘很美喔,我已经帮你监定过了,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除了她,京城里我找不出第二个女人配当你的福晋。”

    宝日的轻快神情对照出韫骁内心的沈重,他连追问未来妻子是谁的力气都仿佛丧失了。

    “骁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宝日纳闷地看著他。“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的新娘是谁吗?”

    韫骁怔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宝日给他的苦果,为什么他要认命的吃?结果最终她还是琵琶别抱,而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是……柔嫣吧。”他不必多想便猜出答案。

    “你知道?”宝日愣住了。

    “宝日,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会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韫骁勉强笑了笑,脸上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骁大哥……”韫骁的语气和神态,让宝日感到不知所措。

    “你回去吧,我累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他拍拍她的肩,迳自大步走进王府大门。

    宝日转身,哑然望著他仿佛带著苛责的背影,心口紧缩了缩。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伤害他的事。

    柔嫣……是,她相信一定是柔嫣这件事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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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霓草堂。

    “怎么会有男人比女人还美的呀?”不管看多少次,每次柔嫣都还是会对戏台上边歌边舞的优伶有惊为天人之感。

    “我看全京城没有谁的名气能唱得比他还响亮。”宝日一边吃著糕点,一边发出由衷的赞叹。

    “昨天我见过染云龙本人喔。”柔嫣喜孜孜地说。

    “真的?”宝日惊喜地喊。“你怎么会有机会见到他?”

    “他去买胭脂油彩,出店门时我碰巧经过看见了,天哪!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还漂亮的男人,手脚都发软了呢。”柔嫣捧著脸,几欲晕倒状。

    “跟他说话了吗?”宝日充满了兴奋好奇。

    “哪有那个机会呀!”柔嫣叹口气。“他身边跟著两个凶神恶煞似的师兄弟挡著,谁也靠不过去,只能远远的看著。”

    “欵,柔嫣,”宝日兴致勃勃地撑肘倾向柔嫣,神神秘秘地说。“过几日是怡王府老福晋大寿,我把染云龙请去出堂会,你觉得怎么样?”

    “染云龙不出堂会的,只怕你请不动他。”柔嫣瞠目皱眉。

    “看我的本事喽!”宝日自信满满地笑说。“凭我东亲王府七格格的名号,再加上优渥的赏银,我就不相信请不动他,就算一次请不动,我就请两次、三次,总要请到他点头答应为止。”

    “还没嫁给人家呢,就对人家的老奶奶费心讨好成这样,要是真嫁过去还得了呀,每年不得更要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去置办寿礼?”柔嫣反对这种过分明显的讨好方式。

    “没关系,我送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人开心的,我不会觉得筹办礼物是件麻烦事。”她甚至还觉得乐在其中。

    “你开心就好了。”柔嫣耸耸肩。

    “柔嫣,承王府……向你提过亲了吗?”这话宝日憋在心里好多天了,总算找到机会可以问清楚。

    “还没有,虽然两府长辈都已有了默契,不过……”柔嫣顿了顿。“韫骁说他才刚从苗疆回来,还不想急著成亲,说要等过一阵子再说。”

    宝日呆了一呆。她直觉韫骁根本不想娶柔嫣,就像三年前,承亲王也为他谈了一门亲事,但是他提出了一堆古怪的藉口不肯答应,就这么拖延著,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柔嫣,我问你……”宝日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骁大哥对你并没有感情,你怎么办?”

    “没有关系,我对韫骁有感情就行了,反正韫骁从来也没有对任何女人有过感情,这点我倒不担心。”柔嫣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她已经看惯了周遭没有感情的婚姻关系,至少她认为能嫁给自己心仪倾慕的男人就是件很幸福的事了。

    “那倒也是,我从来没听韫骁大哥对哪一府的格格、小姐感兴趣过。他那个人也真怪,要他娶妻就好像要他的命一样,男人不是都很爱娶三妻四妾的吗?全京城有多少女人,他怎么会连一个都看不上眼?”宝日实在搞不懂,韫骁为何能如此清心寡欲。

    “愈是这样的男人,愈是让人有那种想要征服他的欲望,因为一旦征服这个男人,很可能你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柔嫣捣著唇格格轻笑。

    宝日乾笑了两声,不知为何,她对柔嫣说的“征服”两个字有些反感。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从挚友口中听见“他这辈子唯一的女人”这样的话,她竟然会感到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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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王府老福晋的七十大寿在锣鼓喧天中热热闹闹的开场,宝日果然请来了染云龙,使得这场寿筵增色不少,不只贺客盈门,头一天堂会结束后,不但宾主尽欢,甚至宾客们还兴致不减的逗留在怡亲王府谈论称赞著,一直到深夜,怡亲王府依然热闹非凡,老福晋这位寿星也始终笑得合不拢嘴。

    怡亲王府上上下下都认为宝日是这次老福晋七十大寿中最大的功臣,私底下也都认定宝日将来必定是韫麒的少福晋,因此老福晋打赏时总不会少了宝日一份,奴仆们也都以对待主子的态度侍候她。

    宝日真的很开心,好多时候,她都处在一种飘飘然的晕眩中,享受著发自内心的庞大快乐。

    她一直相信这样的快乐会一直持续下去。

    老福晋的七十大寿圆满结束后,她心情愉悦地回到东亲王府。

    刚进屋,她就被屋里的三个大男人吓了一大跳。

    “骁大哥!”她愕然惊喊,转头又看见百凤和百猊。“六哥、七哥,你们在干么?怎么统统都待在我房里?”

    “你每天天一亮就跑到怡王府去,然后弄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我们不这样也等不到你啊。”百凤叹口气说。

    “等我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的表情……好奇怪。”宝日狐疑地看著他们,不明白他们脸上的表情为什么一个比一个还要凝重,尤其是韫骁,眼神深沈得吓人。

    “如果……”百猊深深吸口气。“怡王府不会派人来向咱们提亲,你会怎么样?”

    “为什么不会?”她失笑。

    “老福晋七十大寿这几日,怡王爷因为太操累而旧疾复犯了。”韫骁站起身,慢慢走到宝日身旁。

    宝日微微一惊,仔细回想,才发现为老福晋作寿这五日,除了第一天看见怡亲王前来给老福晋磕头贺寿以外,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怡王爷发病这件事只有怡福晋、韫麒和贴身仆从知道,因为怡王爷不想坏了老福晋作寿的兴致,所以一直隐瞒著病情,但是韫麒觉得怡王爷的病势较先前几次来得急遽,情况可能有危险,所以……”韫骁停住,定定盯著她。

    “所以怡王府因此不会派人来提亲吗?”她幽幽接口。

    “可能。”韫骁避重就轻。

    “没关系,我可以等。”她不以为意地笑笑。

    百凤和百猊对望了一眼,似乎早已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但是韫麒不要你等。”韫骁的心口抽紧,选择直接告诉她实话。

    “我不懂你的意思。”宝日怔儍住,一颗心提了起来。

    韫麒不愿娶宝日的原因跟理由像巨石般压得韫骁透不过气来,但是他又不忍心把这块巨石丢到宝日身上,因为那对宝日而言无疑是泰山压顶的沈重打击。

    “怡王爷病势沈重,说不定病情一拖下来就是一年半载。”百凤无奈地开口说道。“韫麒他呢,并不希望因为这个缘故而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而我们几个也都觉得你……还是不要太执著于和韫麒的婚事上头比较好,免得……免得……”虽然这是他们一起想好的,最容易说服宝日也最能替韫麒不愿娶宝日的原因开脱的最好理由,但是百凤说著说著竞结舌起来。

    “免得失望。”百猊只好替百凤说完。

    “你们用不著为我担心,我情愿等,只要不是麒哥哥爱上了别人,要我等个一年中载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宝日……”百凤很著急,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万一韫麒真的爱上了别人呢?”韫骁再也忍不住,他听见自己冷酷的声音正对她残忍地说。

    “他爱上谁?”宝日震惊地瞠大了眼。

    “不管他到底爱上了谁,他若是迟迟不肯来提亲,你难道也要儍儍地等下去吗?”韫骁眼中有压抑的怒潮。

    “那他到底爱上了谁?你们告诉我啊!如果不说,我也不必回答你们的问题!”宝日突然失控大喊,她打从心底不能接受“韫麒爱上了别人”这样的疑问,她不想正视,下意识地只想避开。

    百凤和百猊深长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而韫骁凝望著她的眼神中掺杂了一丝悲哀。

    “只要你们说得出来麒哥哥到底爱上了谁,我就信你们的话,如果说不出来,你们就立刻离开我的房间,不要拿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来寻我开心!”宝日忿然的神情就如同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的野兽,先虚张声势一番,再视情况决定该不该予以反击。

    “算了,我不管了,让韫麒自己去解决,我们不必帮他收拾烂摊子。”百凤没好气地推著百猊和韫骁离开宝日的寝房。

    宝日立刻把门关上,拒绝再听见任何可能伤害她的声音,她怕痛,她不要痛,一点点痛都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要远离那些可能害她受伤的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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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亲王病重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了火,渐渐地在怡王府传遍开来,到最后,老福晋自然也知道了爱子已经病入膏肓的消息。

    受到如此晴天霹雳般的打击,老福晋除了四处广求名医,还和府里众女眷商议著让韫麒和宝日尽快完婚,好给怡亲王冲冲喜。

    这下子,连提亲都免了,怡王府直接置办聘礼,而东王府急著物色宝日的嫁妆,两府暗地里急如星火的忙了起来。

    原本那一夜过后,宝日的心神无一刻安宁,想著该不该见见韫麒问个究竟,但强烈的不安又令她迟迟不敢这么做,就在此时,两府已为了要她和韫麒成亲冲喜的事情忙昏了头,而准备当新娘的宝日,自然也被东福晋拉著选嫁妆、首饰还有华丽鲜艳的嫁衣,忙得不可开交。

    韫麒贝勒和宝日格格即将大喜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知晓此事。

    宝日的房间渐渐布置了起来,触目皆是喜色的红,她的心情是欢畅愉悦的,有时候会望著一箱箱属于自己的嫁妆发呆,有时候又会看著华丽的嫁衣儍笑半天,喜气洋洋的氛围让她几乎忘记了那一夜的不安。

    这天,她来到怡王府探望怡亲王的病,在后花园的凉亭见到了韫麒。

    “麒哥哥,我来探望王爷的病,王爷今天有没有好些了?”她好些日子没见到他,发现他瘦了,也憔悴了不少。

    “阿玛今天一整天都在昏睡,刚刚勉强灌下一碗汤药,神智不很清楚。”韫麒面容平淡地替她斟上一杯香茶,也慢慢地替自己斟上一杯。

    “御医有什么说法没有?”她柔声问。

    “阿玛的病这一年来一直时好时坏,这几日病突然又更重了一点,目光都涣散无神了,叫他也没有多大的回应,御医说,只怕阿玛的大限将至了。”韫麒眼神空洞地眺望荷花池。

    “麒哥哥……”她心中难受得很,情不自禁地握紧他的手,渴望他也能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让她为他分担一点心里的悲伤。

    但是韫麒并没有如她所愿将她揽抱入怀,而是面容平静地倾头凝视著她,像在思索些什么。

    “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阿玛的肝病是好不了的,只能一天拖过一天,不过没有人敢明白说出来而已。”他无力低喃,神情木然地转望天际。

    宝日听了无比哀伤,眼眶渐渐泛红。

    “你别太难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