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知仪苦笑着摇了摇头。
解释?解释什么?
告诉云姑,自已用家中全部粮食为代价是,救治杨姑娘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为了拯救蜀中百姓于水火?
告诉云姑,因为她的自卑和猜疑,多年来不断重复的无理取闹,以至于现在提起夫妻之情,他所能想到的只有疲惫、猜疑、妥协和无奈。甚至生出了逃避的念头?
可这能怪谁,只能怪自已太天真,以为日久见人心,云姑总有解开心结的时候。谁知,她的心结竟一天比一天深……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吴知仪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无力的叹道:“积重难返,有些时候自已单方面认为的好和成全,于对方而言可能是一种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害。解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试过了,试了很多次,试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无力与疲惫刺的锦熙眉心一跳,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泸州城外,赵元侃不顾一切,疯了似的要把那追回去的那一幕。想到她以死相逼,他眼底的惊痛……
原来,男人也会为情所伤!那伤……也会痛很久,甚至一辈子也无法愈合!
锦熙手心一点点沁出冷汗,她自以为对三公子好,不顾一切的离开三公子,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念头一起,先前打定的主意突然有些动摇。
夜深,难得的无风无雨,月色涌入竹窗在床前洒下一片银光。四下里一片安静,锦熙却啊的一声低呼,从噩梦中惊醒,心口嘭嘭乱跳,许久都缓不下来。
自从她到了真溪寨,几乎天天夜里都会做噩梦,梦见她孤零零一个人在一片浓黑的雾气中拼命的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觉着到处都是血,身后还像有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追她,无处可逃……
那种清晰的越逼越近的恐惧感让她绝望,每当野兽的咬到她那一瞬,那张狰狞恐怖的兽头总会变成胡都古的脸,然后她就会惊醒,反复次数多了,渐渐的就不怕了,可这回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吴知仪那翻话,触动了她。她这回没梦到黑雾,没梦到胡都古,她梦到了……三公子!
三公子满身是血的站在悬崖边上,声嘶力竭的叫着她的名字,山风把他的身影扯的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无底深渊……这不是梦,这是埋在她心底,让她永生难忘的场景啊!
眼泪无声的滚出来……就算她不承认,就算她强迫自已不提不念不想那人,就算她能骗了所有人,可她骗不了自已的心,她放不下那人!
原以为时间可以淡化心中对他的惦念,可这么多天过去,对他的惦念非但没减少,反倒越发强烈。强烈到入梦入骨的地步。
她想他了……真的很想很想……
午饭过后,响晴的天突然阴了,来不及任何准备,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
萧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边将湿透的盔甲脱下来交给廊下伺候的侍卫,一边回头瞪着廊外突然间又晴起来的天空,暗骂鬼天气就变就变,连个招呼都不打。
骂完刚要进正厅复命,却见一个土人打扮的蜀中汉子捧着一包银子从屋里出来,傻愣愣的跟着侍卫往外走。
萧远一拧眉,回头冲边上的侍卫问了声怎么回事儿。
那侍卫看了眼四周,低声道:“这人连着几天来城里买新鲜果菜点心,城里的斥候发现不对抓回来一审,没想到竟然供出了杨姑娘的下落,白莲教的大贤良师看上杨姑娘了,要纳她做小。
杨姑娘不从,那贼子竟然选了日子要用强的!刚刚殿下让那人回去传信,限他们三日之内把杨姑娘送回来,否则就要带兵杀进真溪寨。”
坏了!
萧远一激灵,赶紧推门进去,冲着书案后的高大人影急慌慌的道:“殿下三思,那蜀人的话显然是激将法,就是要引殿下孤军深入,不说别的,从这儿打到真溪寨,粮草就供应不上。
这个季节蜀中阴晴不定,山石多有崩塌,极其难行,粮食从青阳运到此处不过二百余地山路,就损耗三成。仅昨日下午那场暴雨,就有五辆骡车两辆马车摔落悬崖,共损失五百担粮草,死亡十二人!
从此处到真溪寨又何止二百里,大军粮草本来就不足,再冒险进军怕是……殿下千万别冲动,杨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这话连他自已都不信,可他现在只能这么说。与杨姑娘相比,数万军卒的性命和殿下的安危更重要。
赵元侃面无表情的听着,然后眸光慢慢转到旁边悬挂的地图上,落在一处细小的标注上。
萧远顺着他目光偷偷瞥了一眼,真溪寨!
萧远倒吸了口冷气,脱口急道:“殿下真要为了一已之私,不顾全军将士的安危?”
赵元侃的目光倏的落到他脸上,从萧远的角度正好能瞧见他露在面目外面的颌线,陡然间的消瘦,让原本硬朗的颌线变的锋利如刀。
那一双冷森森的眸子也越发的森冷阴沉,原本瞧着只觉着锋利,让人胆寒而已。此刻却如同两片无人涉足的黑潭,混沌幽深,完全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萧远登时有种触到龙之逆鳞的压迫感,杨姑娘,果然成了殿下的软肋!
许久,赵元侃收回目光,淡淡的道:“谁说本王要打到真溪寨!”
他神然越平静,萧远越慌,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那……殿下的意思是?”
“独龙、五通、永善、并真这四个寨子,不用留着了!”
萧远脑子嗡的一声,不用留着了……殿下刚才说的是不用留着了?!这可是……
“殿下……事关重大,您还是三思……”萧远吓的连话都说不利落了,赵元侃很平静的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本王一时冲动?是为一已之私不顾将士安危?”
那眼神并不凌厉,语气也很平和,萧远两个腿肚子却同时转筋,幸亏他这些年功夫没落下,要不然非当场趴那儿不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萧远识趣的闭嘴。殿下这么做虽然会背上残暴的名声,却也让白莲教那帮人不敢轻易伤害杨姑娘。两害相权取其轻,跟孤军深入相比,还是屠寨吧!
等他出门,赵元侃的目光又落到地图上‘真溪寨’那三个字上。从图上看,那里和他所在夹门寨不过两寸远,中间却不知隔了多少座山多少条岭,还有无数白莲教徒和一个叫夜枭的男人。
想起那个人,脑海中就浮现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那身影站在崖边身一跃……跃下去那一瞬,那身影回眸瞧着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像是在嘲讽他的无能,又像是对他展现最后那一抹善意。
随着那抹笑,耳边全是那声,‘要对她好!’
赵元侃眸底无波,活动不变的右手却一点点蜷紧。
对她好?他当然想对她好!
可她……并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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