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熙深深吸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从袖袋中掏出帕子递给边上那个叫芽妺的侍女，柔声道：“别哭了，哭坏了，两个哥哥的在天之灵看着也心疼。”
芽妺原本只是捂着脸小声哭，听见她这话，再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边上几个侍女赶紧拽她，白莲教里虽然都互称兄弟姐妺，没那么多讲究，可大天王这儿却不一样，不但规矩多罚的也重。
杨姑娘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却是大天王的贵客，当着她的面这么哭，让芳菲知道，非挨打不可。
“别拦她，让她哭吧！”锦熙摆手轻轻叹了口气。
“一夜之间，两个哥哥都死了，嫂子小侄儿下落下明，爹娘就在寨子外头挨饿，她能不哭吗？哭出来就好，憋在心里非憋出病来不可！你们有亲人遭难的，想哭也哭吧，芳菲要问，就说我同意的，要罚就罚我好了。”
“……”十几岁的土人小姑娘也没想那么多，互相看了一眼，呜的一下都哭了。
她们的寨子虽然没遭难，可谁芽妺的遭遇，明天会不会落到自已头上。几个人哭成一团，其中年纪最大的叫龙株的那个侍女哭的最厉害，她家的寨子现在离官军最近，早晚也得被官军屠了！
锦熙也红了眼圈，拖着哭腔道：“要是有人能劝住韩王，不让他屠寨就好了！”
几个小姑娘哭的伤心，没留意她这话。龙株却一下子瞪大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扑过来，抱着锦熙的脚痛哭哀求。
“杨姑娘……求您去劝劝韩王，放过我们寨子吧！外面都说韩王是为了您才屠寨的，您的话，韩王一定听！”
锦熙叹了口气，“他听有什么用，我现在留在这儿做客……又见不到他！”‘做客’和‘见不到’这几个字语气格外重。
龙株愣愣的听着，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怨恨，明明是大天王抓了杨姑娘，凭啥遭难的却是我们寨子？不仅是她，其他几个侍女也生出类似的念头。
芽妺越想越恨，爹娘哥嫂平时连稠糊糊都不舍得喝，省下来的粮食全供给大天王了。两个哥哥还替大天王挡灾丢了性命，大天王凭啥让自已爹娘挨饿？寨子里又不是没粮食！
几个小姑娘突然间都不哭了，一个个拧着眉咬着小牙也不知在想什么，锦熙唇角微勾。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已经把火种撒出去了，只差一缕东风……
她起身把桌子上的点心盒子塞到芽妺手上，“我暂时也帮不上别的忙，你把这盒点心拿给你爹娘，让他们先捱几天再说，要是走的动，让他们去真溪寨找云姑，熬点草药喝，这时节最容易染上疫病。”
“杨姑娘……”芽妺抱着点心盒子，跪下就要给锦熙磕头。
锦熙刚要拉她起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杨姑娘倒是会收买人心！”
伴着话音，珠帘一挑，进来个妆容艳丽的年轻女子，一身大红牡丹纹薄锦裙袄，再加上满头珠翠，抚着珠帘的左腕子上叮叮当当的套着三只玉镯子，说话间一拢鬓角，露出右手腕上两只缠丝嵌宝的金镯子。
富贵逼人，而且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凌人气势，颇有种官宦人家当家少奶奶的威风。
屋里几个侍女瞧见她，都像老鼠瞧见猫，赶紧站好恭恭敬敬的冲她施礼，“奴婢，见过九夫人！”
原来这就是大天王的心头宠，刚纳了不到一个月的九夫人！
锦熙不由的仔细瞧了她两眼，越看越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怎么？贵人多忘事，杨姑娘不记着我了？”九夫人挑眉冷笑，声音却婉转起来。
这个声音……锦熙一下子想起来了，绿袖？！春宵楼的头牌？！
她不是胡都古的人吗，怎么成了大天王的九夫人？
算起来，自已被韩岗劫走没几天，她就跟了大天王，难道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瞧着锦熙眼中的诧异，绿袖恨不得一把抓烂她的脸。要不是因为她差点死在密室里，公子也不会迁怒自已，把自已送给大天王。
什么九夫人，不过是个妾，还是个土匪贼头的妾！
躲在荒山野岭，生了孩子也是贼，这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下辈子也没指望了。
这一切，全拜这女人所赐！
强压住心中的恨意，绿袖随意坐在桌边，阴阳怪气的道：“怎么？杨姑娘不单记性不好了，连礼仪规矩都忘了？本夫人来访，茶都没有吗？”
“给九夫人上杯茶！”锦熙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儿，神色淡然的回头吩咐了龙株。
都说九夫人身体不舒服，所以没伺候大天王闭关。现在看，九夫人是故意留下来的，是不是针对自已不好说，暂且看她下一步如何。
锦熙的淡然令绿袖眼底阴翳更深，摸了下袖子里的药包，绿袖突然改主意了，一下药死这女人太便宜她了。抬眼瞥着芽妺手上的点心盒子，绿袖突然抽嘴角冷笑了一下。
那女人不是费劲心思想逃出去吗？若是她破了身子，她还往哪儿逃？
残花败柳之身，胡公子还能对她念念不忘？
那个为她屠村灭寨的韩王，还会要她？
她不就是靠那张狐媚子的脸勾搭人，惹人疼吗，那就让大天王好好疼她。破了身子再毁了脸，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绿袖掩唇笑起来，这样的下场，想想就让人开心啊。
“我来也没什么事儿，想着总归有过一面之缘特意来瞧瞧你，谁知一照面你竟把我忘了，一时伤心说话冲了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说张妈做的饭菜合你口味，我回去就让张妈过来专门给你做几天拿手菜，算是给你赔礼，好不好？”绿袖语气很真诚，眼底还有那么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大天王讨张妈你都不给，居然给我送来？
锦熙眸色微深，想了想却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九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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