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地上的火把燃着了墙角的柴堆，火光熊熊，院子中发生的一切，寨民们看的一清二楚。乌达伏地痛哭那一刻，他们也跟着跪下去，俯地上无声的痛哭。
诺大的寨子，瞬间寂静无声，吴知仪瘫坐在地上，怔怔的看着这一切，脸上惨无血色。
是他劝服乌达打开老鸦寨放韩王进来的，他的本意是想救人，结果却死了更多的人！
他抬眼看着凝身肃立的赵元侃，耳边翻来覆去都是乌达先前的那句感叹‘非仁主矣’。
是他错了吗？他不惜背上骂名，出卖大天王，把解救蜀中百姓的希望寄托在这人身上，是不是错了？
乌达终于挺起身，冲赵元侃道：“寨中百姓皆是愚钝蒙昧之人，我身为寨老失于教化，故罪不在他们，而在于我。肯请韩王放过寨中百姓，放过乌豹，乌达愿以死谢罪！”
“阿爹！”
先前被族老们捆住的乌措和龙植好不容易挣开藤索，刚跑到厅外就听见这句，俩人失声惊呼。齐齐扑到乌达跟前大哭，乌措转身冲赵元侃磕头道：“求殿下饶了我父亲，我愿替我父亲死！”
“混帐！”乌达大惊，“乳臭未干的小子，你有什么资格替死！”
龙植也一把抱住锦熙的腿呜呜痛哭，“杨姑娘，求你救救我阿爹和我小舅舅！这事儿跟我阿爹没关系，我小舅舅是个傻子，分不清事非，都怪那个坏女人……都是她挑唆的！”
锦熙心里不忍却咬牙摇了摇头。三公子刚才那一眼已经说明了一切，自已开口也求不来情。就算能求来，她也不能开这个口。
也许乌豹不像别人那么聪明，可他是前任大天王的养子，再加上力大无穷又懂得用兵。留下他就是留下个祸根，早晚还得出事。
“杨姑娘……求求你了！”龙植不死心，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
锦熙眼眶也红了，可她真的不能开这个口。凭心而论，她也不想乌豹死，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也没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她的事儿。所谓的围攻，更像是闹剧。
抛开这些不谈，看在龙家姐妺的份上，她也想劝三公子放了乌豹。可是……她不能开这个口！
留下乌豹性命，那就是给别有用心的人吃定心丸，接下来会有无数个‘乌豹’出现。那样的话，又有多少个寨子、多少百姓受到牵连？
从大局出发，三公子不会也不该放过乌豹。
背上滥杀的恶名，三公子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她再乱开口求情，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赵元侃一直冷眼瞥着锦熙，看她眼圈红的厉害要哭不哭的样儿，显然心里不忍，即便这样儿也坚定的摇头，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没像刚才那样，冒然开口不管不顾的替这些人求情。
他心里一松，浓黑如墨的眸底涌出簇簇闪跃的亮光。
龙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锦熙强忍着才没哭出来。大道理再多那也是道理，活生生的人就要死在她眼前，她还没冷血到无动于衷的地步。可她现在除了用力抱住龙植，不让她瘫倒，什么都做不了。
赵元侃收回目光，冷冷的对乌达道：“我可以留乌豹一条性命，但是……”
“……”乌达不敢置信的盯着他，锦熙也一下子屏住气，静等他那个‘但是’。
“但是，活罪难饶！”剑光一闪，一直昏迷不醒的乌豹突然惨叫一声，右手齐腕断掉，鲜血蹿出来，人刚往起一跳，赵元侃剑柄倒转，在他颈间狠狠敲了一下。咕咚，山熊一样的乌豹又栽到地上。
锦熙突然明白了，她想的那些虽然没错，可三公子根本没把乌豹放在眼里在。也是，他那样霸道骄傲的人，又怎么可能把一个傻子当成对手。
赵元侃瞥了她一眼，转身走绿袖跟前，“至于你……”赵元侃腕子一翻，血淋淋的剑尖指着绿袖，面无表情的道：“罪无可赦！”
“不……”绿袖惊恐的尖叫，声音刚起就觉着脖间一凉，她伸手摸了摸，不置信的瞧着满手腥红，身子一点点软下去。眼睛瞪的大大的，直勾勾的盯着锦熙，至死，眼中都写满了不甘。
锦熙看着绿袖那双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不知怎么想起第一次看见绿袖时的情形。她当时正在弹琴，琴声缠绵，神色却无比的寂寞……
锦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走过去轻轻合拢绿袖的眼睛，回头对乌达道：“也给她立个坟吧！”
乌达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又像喜出往外又像悲痛欲绝，五官僵在一起仿佛扣了张面具。愣愣的瞧着锦熙竟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最后还是龙植替他应了一声。
大天王幽幽醒过来，刚睁眼被看押他的侍卫一记手刀砍下去，脑袋一软又晕过去了。此情此景，远处的寨民们也看的清清楚楚，可此时，所有人都像傻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
满院子尸体，血腥气扑鼻，力量对比悬殊，韩王暴戾的手段足以把他们骨子里的那点儿血勇压住。
赵元侃冰海般的眸子环视四周，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低头，就算躲在暗处的人也不敢和他对视。赵元侃冷哼一声，昂首迈步往外走。
身后的侍卫们立刻抓起死狗样的大天王，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挟持着吴知仪，快步跟上去。侍卫们经过锦熙时纷纷偷眼瞧她，却没一个人敢跟她说话，更不用说带上她一起走。
锦熙一下僵在那儿，跟上去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眼前那个高大的背影挺的笔直，一步一步稳稳的迈出去，袍角被山风搅的紧紧裹在他腿上，却没裹住他迈出去的脚步。
一步、两步……从院内走到院门，从院门里走到院门外……自始至终也没回头看锦熙一眼
锦熙怔怔的瞧着，在龙植惊疑的目光中，她想摆出一副笑脸，可咧了半天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反倒像牵动了哪一处伤口，从心底蹿出一股锐痛，冲的鼻子发酸，冲的眼里发涩。
求仁得仁，不是一心想离开他吗，这回终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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