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彼此呼吸相闻,俩人却谁也没开口,也没让人进来亮灯。此时此刻,俩人都不知该拿什么面目和表情面对对方,只能用黑暗来遮掩心事。
许久,赵元侃冷声道:“你不是要给吴知仪做说客,想替蜀中那些教匪求情吗?有什么话,说吧!”
开门见山,直凛凛的语气中带着兴师问罪的味道。
锦熙痛苦的闭了下眼睛,果然不该心存奢望,他那么骄傲决绝的人,怎么可能把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三公子误会了……我……我不是替吴先生做说客!”
不是?赵元侃心一动,却咬牙冷哼了一声。“那是什么?”
锦熙抿了下嘴唇,压住心底的酸涩,轻声道:“我想跟您说说,我在蜀中遇到的几个人……可以吗?”
“你说!”
“我在吴先生家中养伤的时候,是蓝婆婆照顾我的。那年春荒,她丈夫上山挖蛇,被毒蛇咬死了。留下三儿两女。那会儿三个儿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五岁,两个女儿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为了活命,两个大些的儿子,没日没夜的跟着她在田里干活。八岁的二儿子说腿软拉不动犁,她以为二儿子偷懒,就拿树条狠狠的抽了二儿子一顿。二儿子哭着拉犁,拉着拉着一头栽到田里,再也没起来。
小小的孩子饿着肚子当成年男人使唤,病了当娘的竟没发现,她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体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隔了两个月,十岁的大儿子饿的受不了,背着她去山上挖了条蛇和弟弟妺妺分着吃。
吃之前,大儿子还特意盛了碗肉给她留着。谁知那蛇有毒,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就这么没了。她没力气挖深坑,也买不起棺材,只能在丈夫的坟边上刨了个浅坑,拿条旧被子把三个孩子裹着,放里面。
结果……隔几天去看,三个孩子都被山里的野兽刨出来,啃的只剩骨头……”锦熙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涌,
蓝婆婆说的是土话,是形儿一句一句转给她听的,几岁大的孩子根本品味不出生死的痛苦,就那么笑嘻嘻的说着,当成鹦鹉学舌的游戏。而蓝婆婆早被痛苦浸的麻木了,表情空洞茫然,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儿。
说到三个孩子被啃的只剩下骨头,才低头撩起衣角抹了抹眼睛,可眼里已经没有眼泪了。抹了两下,眼珠抹的通红,人却咧着嘴角笑起来,“无生老母保佑,我还剩下个女娃,好歹拉巴大了。”
“最小的女儿养到十三岁,实在养不活了,送给一个哑巴做了媳妇。出嫁的时候,连件新衣裳也做不起,好歹熬了了几年,前些日子生了个孩子,可哑巴太穷了,生了孩子都摆不起酒,连鸡蛋也吃不起。
哑巴从传教的香主那儿借了五个蛋煮熟,三个给媳妇补身子,剩下俩个拿草根染的通红,一个给祖宗上供了,一个揣在怀里,走了一整天的山路给她送来。
她舍不得吃,每天拿出来看一会儿,就像是看见自已的女儿和外孙一样……后来,吴先生家里也没吃的了,她把那个蛋……给了我!”想起那个被声儿一脚踩烂的红蛋,锦熙呜的一下哭出来。
“哑巴住在夹门寨,官军屠寨那天,他听不见外头的静没跑出去,他媳妇抱着孩子跑出去,回头看见他没出来,就回头去找他,结果……”锦熙捂着嘴哭的说不下去了。
“结果哑巴、媳妇还有刚生几天的孩子,都没逃出来。消息传到真溪寨,蓝婆婆嚎都嚎不出来,嗓子眼里只发出‘咯咯’的喘息声,像是被抹了脖子的鸡。”
“……”赵元侃一点点捏紧手指,“你……这是在指责我?”
锦熙哭着摇头,“不是!”阿爹说过,一旦上了战场,从主将到小兵就都不是人了,和刀枪一样都是兵器,是杀人的兵器。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你。
“慈不掌兵,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已无情,这点道理我懂,我也知道三公子屠寨是迫不得已。可是,如果……这一切可以避免呢?如果不把蜀中百姓当做敌人呢?蓝婆婆、哑巴、哑巴媳妇,他们能算是朝廷的敌人吗?
没错,蓝婆婆头缠白布,每天给无生老母上香。哑巴也是教徒,每年要供一斗精米给顶头的香主。可这跟汉人拜观音菩萨有什么区别?求的就是一个渺茫的希望。再者,如果哑巴不加入白莲教,不供那一斗精米。
没有别的教徒帮衬,凭他自已能种几亩山地?他和他媳妇能活几天?诺大的蜀中,数十万人,有几个想当皇帝想造反?真要有吃有穿,谁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入教?转信观音菩萨,转信元始天尊,对他们而言有区别吗?”
“……”
黑暗中,赵元侃许久没说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老鸦寨中,乌豹喊出‘有饭吃、有衣穿’那句话,无数寨民高声附和的情景。正如这女人所说,这些人求的不过是能活下去……
“大天王和周天师都落到您手上了,现在白莲教上下群龙无首,正是最混乱的时候。只要朝廷稍微安抚一下百姓,把苛捐杂税减掉一些,再严惩一批贪官污吏,蜀中百姓还有几个信白莲教?白莲教不除自灭!”
说来说去,还是吴知仪的那些话!你心里可曾有半分替我着想?
赵元侃心里压了许久的那股火腾的蹿出来,他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他当然知道蜀中百姓可怜、蜀中百姓无辜。要不然,景先生那封信写过来,他为什么犹豫不决?
道理是天下人的道理,得失却是他一人的得失!
这女人真的不明白吗?不,她明白,她只是不愿意替他着想!
冰冷的气息透过黑暗重重压过来,春夜微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那种暴怒前的压迫感让锦熙有些窒息。
她很清楚自已这些话,已经触怒对面那个近在咫尺的男人了。家国天下的大道理没错,她这些话也的确是发自肺腑。可他毕竟是皇子,没有势力,他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是……掌控了蜀中就一定是好事吗?
带着压迫感的沉寂中,对面的男人霍然而起,像是要离开,锦熙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想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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