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黯淡，窗棂上花样繁复的雕花模糊成一片，重重叠叠的阴影落满窗绢，硬生生将崭新素白的窗绢搅成黯淡的乌灰，有种说不出的混浊。
赵元侃立在窗外，心情也跟这窗绢一样混浊黯淡。
屋里没点烛火，悄无声息仿佛里面的人已经安稳睡下了。可以他的耳力，哪怕是隔着窗子，他也能清楚的听见那偶尔传出来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细若不闻，却像细细的竹篾子抽在他心上，一声一道血痕！
这个傻东西！
他再也忍不住了，推窗潜进去。淡淡的月色映进屋子，他一眼就看见锦熙合衣趴在床上，瘦削的脸上满是泪痕，呼吸平缓，偶尔还伴着一声抽泣。
看样子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可哪怕在睡梦还是觉着伤心，还是难过的想哭。赵元侃蓦的心疼不已。都怪他，他早该把这事儿跟熙儿说清楚。
此刻，他恨不得立刻把锦熙唤醒，跟她说清楚，求她别再伤心了。可瞧着她沉沉的睡颜，赵元侃还是强压下那股冲动。俯身把被子扯过来，轻轻替她盖好。
他的动作很松，可被子落下那一瞬，锦熙突然醒了。朦胧中瞧见床前立着个高大的黑影，她一惊本能的往床里一滚，伸手就去摸枕下的匕首。
“是我！”赵元侃一把握住她腕子，顺势把她搂进怀里，抚着她肩头柔声道：“别怕、是我！”
淡淡的青棘香扑鼻而来，锦熙心中的惊惧不安瞬间消失，人也跟着清醒过来，旋即想起这香的来历，她一把推开赵元侃，手撑着床榻飞快的往后躲。
住日里素淡的青棘香此刻却浓烈的令人窒息，哪怕她躲进床角，依旧熏的她满心刺痛，眼泪不争气的又滚出来。
赵元侃手僵在半空，依旧保持着安抚她的姿势，瞧着缩在床角满眼痛意的女人，他心里也是一片锐痛。
俩人谁也没说话，突如其来的沉默被黑沉沉的夜色一染，越发的压抑。
许久，赵元侃慢慢放下手臂，俯身凑近泪流满面的锦熙，轻声道：“熙儿，我和苏悦的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我不是想瞒着你，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解释！”
“没想好怎么跟我解释？没想好是吗？那我来问，你来答！”锦熙用力抹了把眼泪，咬牙瞪着他。
“我问你，你用的熏香是不是苏姑娘最喜欢的？”
“是！”
“你的佩剑是不是苏姑送的定情物？”
赵元侃迟疑了一下，“算是！”
锦熙冷笑，“什么叫算是？是还是不是？”
“是！”
锦熙又道：“你换了那么多坐骑却都叫墨宝，是不是跟苏姑娘有关？”
“是！”
每一个‘是’字落地，都化成一柄钢刀，狠狠的捅在锦熙心口，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疼的喘不上气。
她蜷起手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声道：“你……你是不是还一直记着她，你从来也没想过忘记她？你是不是曾经发过毒誓，此生非苏悦不娶？”
赵元侃微微闭眼，月色惨淡暗浊，鹰翼面具仿佛蒙了一层土，他身上的力气也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光，平日里那种冰冷强硬的气势也随之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沧桑与疲惫。
锦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赵元侃，她莫名的心慌，屏息瞧着他，一动不敢动，连眼泪都不流了。
许久，赵元侃才开口，声音低沉黯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是！我没忘了苏悦，也从来没打算忘了她！我也曾发过毒誓，此生非苏悦不娶！”
轰的一声，仿佛一座山在眼前坍塌，又像是洪水冲破堤岸，巨大的力量瞬间把她撕成碎片，甚至连疼痛都没感觉到，她整个人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怔怔的盯着他一眨不眨，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却空空如也。唇色和脸色也一下子变的苍白透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没有生气的瓷偶。
赵元侃瞬间手脚冰凉，一把抓住她胳膊，“熙儿……你别吓唬我！你说句话！”
锦熙愣愣的瞧着他，又低头看看他抓着自已胳膊的手，突然间撕心裂肺的痛意涌上来。
“滚！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自负聪明，一步步走来却被这混帐骗的这么惨，连心都丢了！
她失声尖叫，边叫边拼命的挣扎，怒意之下，心里漫上来的全是屈辱。她怎么这么蠢，怎么连心都丢了！
赵元侃把她紧紧压在怀里，随着她的挣扎尖叫，那种即将失去她的感觉越来越强，痛的他声音发颤。
“熙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苏悦也不是那种不忘……”
“你还想骗我？记着就是记着，记着还分很多种吗？”
这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锦熙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放声大哭，“赵元侃！你既然立下毒誓非她不娶，为什么还许诺娶我为妻，为什么又骗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要骗我？”
“熙儿，我真的没骗你！我和苏悦……”赵元侃紧紧抱着她，突然间不知从何说起。
十几年前的旧事，夹在那么多仇恨中的旧事，已经成为他心口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从没想瞒着熙儿，可他也不敢轻易开口。不是所有人所有时候，都有勇气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锦熙被他禁锢在怀里，腔子里只有无处宣泄的愤怒和深深的屈辱，根本感觉不到赵元侃此刻的软弱与犹豫，只是觉着他说了一半就停住，似乎在思量什么。
还想骗我？
锦熙失去理智的头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眸仁中瞬间带了血色，张口狠狠的咬住他手臂。她是真的想咬下块肉来，尖利的牙齿隔着单薄的春衣嵌进肉里，血腥气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他垂眸看着怀中那个怒到失去理智的女人，心疼的无法言表。
如果咬他能让她解恨，那就咬吧！
血隔着衣袖洇出来，贴着她嘴角蜿蜒滴落。
赵元侃动也不动，锦熙‘呜’的一下哭出来，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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