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先生的右眼像散了黄的鸡蛋，黑白瞳仁混沌胶浊成一团，像极了死鱼的眼睛。左眼却雪亮如鹰，锐利的有如实质。此时，他就用那只雪亮的左眼，死死盯着聂黑，像是在破开他皮肉，直接瞧到他的五脏六腑。
饶是聂黑见惯生死，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也被他盯的一惊，越发没了质问的底气。
“属下不是怀疑先生，只是此事……有些蹊跷，不得不问清楚！”
“我也觉着蹊跷！”景先生脸色缓和下来，拈着下颌稀疏的胡须像是陷入深思，半晌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吩咐门外的小厮上茶。
聂黑刚想说不必，小厮已端了两杯茶进来。茶杯入手微凉，再看茶叶也老了，显然不是刚泡的。
聂黑没那么多讲究，端起来一口喝干，刚要摞杯子，却见景先生微微拧眉，目光直直的落在那小厮腰间。他顺着景先生的目光瞧过去，入目是个白玉葫芦坠子。
聂黑心里咯噔一声，这坠子他认识，这是主上的奶兄赵德从赌场赢回来的。那天他正好出府办事，在府门口迎面碰上赵德，那小子满身酒气，一边打嗝一边掂着这东西跟他炫耀，说这东西最少值四五百两。
这种东西怎么会落到一个小厮手里？绝不是偷的，偷的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挂身上！
景先生挥手示意小厮退下，端着那杯凉茶满怀心事的叹道：“府里没有正经女主子，下人做事也没规矩！”
聂黑脑子嗡的一声，“先生的意思，是保夫人买通这混帐偷看了主上的密信？”
“……”景先生没接这话，端杯吃了口茶，有些嫌弃的皱眉，“可惜了这上等云雾茶，泡老了！也不知这混帐偷懒糊弄，省下的功夫都跑去做什么？”
聂黑脑仁又是一跳，难道……他抬眼瞅见身门缝处隐隐漏进来的那团人影，瞬间恨的直咬牙。
这混帐果然被人收买了，连他和景先生说话都敢偷听，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干？
聂黑压低声音，“先生打算怎么处置这混帐？”
景先生眉眼平静，“清理了就是！”
“那……保夫人……要不要告知主上？”
“保夫人是主上乳母不假，到底还是奴才。她有几个胆子敢监视你、我？”
聂黑脸色一下变了，“您的意思是德妃娘娘……”
景先生摞下茶杯，抬手打断他，“疏不间亲，这些事儿不必提了，以后万事小心就是！”
“那这件事，要不要跟主上回禀？”
“当然要回禀！这件事我也有嫌疑，不好自辩解，麻烦你写信帮我澄清。不过……别把保夫人牵扯进来。”
聂黑一愣，“为什么？”
“主上将来把那女人娶回来，没有保夫人这个身份高功劳大的人在内院压一压，那女人岂不要一手遮天？”
景先生语气很随意，聂黑立刻点头，想了想又道：“那女人撺掇主上翻查全城户籍给她找管事嬷嬷，您要不要写信劝劝主上？”
“这种事情只能说做事不当，又没犯律法规矩，拿什么理由劝？”
景先生刚说一半就听见聂黑咯咯的咬牙声，他眸底滑过冷笑，又道：“不过，你在写信的时候，可以提几句。忠心尽到，听不听就是主上的事！你也别因小失大，得罪了那女人！”
聂黑怒道：“我问心无愧，怕她何来！”
景先生呵的一声冷笑，没再言语。
送走聂黑，景先生站在窗边晒了会儿太阳，这才拍手将负责他安全的暗卫唤出来，吩咐了几句。
暗卫领命走了。片刻之后，三山堂竹林深处的池塘边突然有一大群鸟惊飞。
景先生仰头盯着那群鸟，一直到它们成了天边一片小黑点，再了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
起身走到书案边，凝神静气的写了篇《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烧给那小厮。
写满经文的宣纸慢慢腾起烟雾，他眯眼盯着那盘旋飞舞的烟气，眼底渐渐聚起深深的嘲讽。
韩王这种心思缜密深沉的主子，怎么会有保夫人那种蠢货乳娘？区区一个羊脂葫芦就想收买他，收买不成，居然又打他身边小厮的主意。
那小厮伺候他这么久，也是个蠢透的。他也不想想，若自已不想给让他知道殿下追回请婚折子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看到那封密信？
堂堂幕僚，以诡谋立命之人，若是被乳娘、小厮之流算计了，岂不是笑掉天下人大牙！
烟气打着旋散了，暮色一层层压上来，景先生眼中的嘲讽渐渐变的狰狞。无论如何，他这次也称的上失算，他将计就计把信透进宫里，却怎么也没想到德妃娘娘会蠢到这种地步。
无论如何，你是韩王的亲娘，圣上收到韩王的请婚折子怎么也要问一下你的意思。到时候，随便几句小话就能把那女人正妃的名份降到侧妃甚至侍妾。摞进韩王府后院，捏方揉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居然蠢到去挑拨太皇太妃，简直愚不可及！若不是她太蠢，自已处心积虚安插在御书房的那个暗桩也不会暴露。那暗桩本可以派上更大的用处，死在这种事上，太不值！
不但如此，还让韩王对他起了疑心，这要多少忠心能补回来？
余晖落尽，景先生盘坐在黑沉沉的屋中，失去知觉的半边脸漫无表情，另半边脸却有些扭曲。
他的命是韩王捡回来的，他的仇也只有韩王才能帮他报。无论如何，他也要把韩王送上龙椅！
谁妨碍他，谁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小厮如此，姓杨的妖女亦是如此！
聂黑的密信到了泸州，赵元侃只大略扫了几眼，眼底的阴翳便如暴风下的怒海，惊涛呼啸，带着无法形容的暴戾。
原以为是哪个恶奴悖主，没想到竟是他亲娘在背事捅刀。苏悦出事后，她是怎么答应自已的？
绝不插手他的私事，他将来娶谁为妃，纳谁为妾，她一句异议也没有。
这就是她的不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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