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禁制而已,不必惊慌。”轶尧慢悠悠地站起来,冷声说道:“你得知道,谈条件是得有资本的。”
少年人太过张狂了,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那些名扬天下之人都是名不副实,比不过自己天资卓越……
轶尧垂下眸子,想起那些轻快又沉重的年少来。
天才多是自负的,林陶这样的天之骄子张扬肆意些也没有人会觉得不对,吃了亏、受了伤、丢了命,说到底都是败在这一个“傲”字上,哪怕如今他吃够了苦头,坐上了万人之上的魔君之位,也依旧改不了这性子,视魔族为无物,他就真的不怕消息泄露引得魔族造反么?
轶尧替林陶收拾了残局,思绪却被拉入往事一时没有回神,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来,危险地看向梵薄年:“还有,不要打他的主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轶尧什么都没做,周身的气势却是骇人,合欢宗的人向来魅极艳极,又对林陶意义非凡,这样的一个人留在林陶身边……
轶尧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开始后悔方才救下他的举动,就在这时候,石乐乐火急火燎地回来了,火红的翅膀带起一阵大风倏地停在了轶尧面前:“轶师兄,你饿了吗?先吃东西吧……”
说着石乐乐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大袋吃食,这辈子都没这么大方过的直接塞到了轶尧手里,并且生出一种“我竟然帮了轶师兄”这样的万丈豪情来,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情况有什么不对。
轶尧这才收回那点小心思,眨着迷茫的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太好吃了,我要给师兄也送去。”
“可……”石乐乐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溜烟跑没影儿了的轶尧,表情还有点懵逼:“你还没吃呢……”
梵薄年这个时候轻咳了几声,石乐乐尴尬地看着他,也没弄清他和师兄们的关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支吾了一下才说:“你……要不也吃点东西吧?”
……
轶尧一时半会儿没找到林陶在哪儿,又不能放出神识去找,他原本就觉得奇怪,合欢宗对于林陶来说并不是一般的阿猫阿狗,他没道理连如此明显的图纹都认不出来。
正疑惑着,屋顶上传来一道声音:“青冥宗山门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的是青冥宗的宗训,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轶尧自然记得。
青冥宗位列上三宗,宗门规矩却并不多,只有一条——禁止同门相残。
相比于云州城三千戒律,青冥宗的宗训简单得像是街边卖假书的,轶尧不但记得,还亲眼看见过违背宗训的下场。
但他只是在看见林陶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兴奋地和他招手:“师兄!”
林陶多年未曾接触过凡人,甚至不太清楚凡人五六岁的时候这么长时间不进食是不是真的不会饿死并且还能这么活蹦乱跳,他也没指望轶尧回答他,淡淡地说:“若不是有这条宗训在,我早就把你们一锅端了。”
说着他十分懊恼似的叹了一口气,骂道:“混账东西,老子早就不是青冥宗的人了!”
全天下都知道陆景宗当上掌门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陶逐出了宗门,可当年他们拜入青冥宗时的训诫却还在,当年林陶和陆景宗反目,对彼此痛下杀手,那条不知隐藏在何处的训诫便突然冒了出来,恐怖的雷电直接击在魂魄之上,哪怕彼时林陶已经是洞虚期修为,也依旧险些变成废人。
至此,他们才终于明白,青冥宗山门前的宗训从来都不仅仅是一条训诫,那是刻在青冥宗弟子灵魂之上的警告!
若非是因为这个,林陶和轶尧也不可能安静百余年,怕是早就斗成了你死我活的局面。
轶尧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提起这件事情,脑海里出现的却是林陶赤红着眼睛的疯魔模样,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竟没有应声。
幸好林陶并未注意到他,赤红的眸子里血色淡了许多,却好像更深邃了,他用一种很轻,但足够让人听到,并且足够坚定的语气说:“我不杀你们,仅仅是因为这个罢了,不是别的什么,所以你们最好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第 9 章
轶尧闻言反倒没什么表情了,他重新扬起石乐乐给他的袋子,臭不要脸地说:“这个是刚才那个小姐姐给的,我能吃吗?”
林陶被噎了一下,虽然理智上知道轶尧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情感上仍然很难接受轶尧管石乐乐叫“小姐姐”,他离开青冥宗的时候石乐乐还小,对石乐乐最深刻的回忆也不过是给她换尿布的痛苦经历,轶尧那时候没少受石乐乐的迫害,一边和新来的小师妹争风吃醋,一边对怀里抱着的奶娃娃威胁使绊子却也不可耐候,这会儿为了装傻也是连脸都不要了,连这种称呼都能喊得出口。
然而他就像是没看懂林陶那一脸的纠结似的,虽然因为误食了魔气的缘故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师兄,你饿吗?”
做了这么多年的魔尊,林陶对于口腹之欲早就淡了,他盯着轶尧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偏要把梵薄年带回来,现在又陷害他,你要做什么?”
轶尧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是一片不解,林陶便道:“梵薄年虽然‘自力更生’多年,但于食物一道上仅止于烧熟,魔域本就物资匮乏,一点调味料都没有,就这么点缠着泥土的盐巴都是珍稀至极,梵薄年从前从未见过人间美味,更不知道常人眼中的正常“食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做出来的东西,即便是你不知道能不能吃,但是看着便不像是能吃的东西,你会下口?”
林陶说着便想起他当年多管闲事把轶尧从石棺里带出来的时候,那小子即便是被闷在漆黑的石棺里关了四五天,恐惧、空气、食物、水源……样样都能要他的命,可他即便是在挣扎中十指四肢都划破了,整个石棺内全是血迹,被林陶带走后,对着客栈的食物却也是一口都没吃。
原本林陶以为小孩子是被吓坏了,一时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他根本就是看不上!
别说是孩子,就是个成人,被关在石棺里饿了四五天,看见吃的谁不是狼吞虎咽?轶尧在那种时候却还要挑嘴,这绝不是娇惯或者自制能够解释的事情,林陶知道轶尧从骨子里就刻着可怕的执拗,现在想来,恐怕轶尧从那时候开始就盯上他了。
有些东西是刻入骨髓不会变的,轶尧连人间普通食物都不肯吃,怎么可能尝魔域里的东西?
林陶按下心底的冷意,继续说道:“既然你不吃那东西,却还是入了口,总不会是为了给梵薄年面子。你是失了忆,不是失智,既然不是为了面子,那你就应该知道魔域的东西你是不能吃的,既然如此,你搭上一条命也要陷害梵薄年,你是为了什么?”
有个词叫不死不休,一般用在夺妻之恨杀父之仇上,林陶和轶尧之间隔着灭门甚至灭国的血海深仇,勉强称得上这个词。
轶尧攥紧了手掌,灵力险些就爆发了出来,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林陶的确很了解轶尧,他即便是装得再怎么软绵无害,内里的偏执也已经近乎病态,他既然已经认准了林陶,又怎么可能放弃?
因此轶尧瘪了瘪嘴,委屈地说:“他要勾引你。”
“哈?”
“梦生她们都是这么说的,”轶尧像是个做错了事情被抓包的小可怜,低着头拧巴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又委屈地向轶尧认错:“你有了他是不是就会不要我了?你不要丢掉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轶尧现在的状态,看着是个五六岁的小童,魂魄也的确受损失忆,甚至很多时候听不懂别人说的话。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就比如说他知道魔域中凡人难以存活,对许多事情也是一点就透,逻辑也很是严密,这些东西是一个孩子绝不会明白的。
所以他懂什么,不懂什么外人都不好判断,林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是单纯的“嫉妒”还是受人挑拨,这魔君殿里本就不干净,只不过林陶懒得去打理,这些小手段他压根儿不放在眼里,就如同轶尧说的,他太自傲了,自傲到哪怕知道魔族心怀叵测也毫不在意。
林陶看着轶尧的表情有些奇怪,他也不想再和轶尧说话,随意地挥挥手准备打发掉他:“你明日跟着石乐乐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青冥宗现在四面楚胡歌,身怀玉壁,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随时都能变成下一个云州城——云州城当年好歹还有“四圣人”之一坐镇,青冥宗有什么?
一个无本无源的锁山大阵、一个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
涸辙之鲋能翻出什么浪来?
即便是放进去一条搁浅游龙,也不过是加速青冥宗的衰败速度。
陆景宗冒着彻底惹怒林陶的风险也要让石乐乐把人接回来,不过是不想让青冥宗和他这个魔头扯上一点关系罢了,正巧林陶对于青冥宗怎么找死也颇有兴趣,更不可能留下轶尧这么个祸患在自己身边。
奇怪的是,这一次轶尧听见这话却没跟上次一样哭哭啼啼的,也没缠着林陶让他“不要丢掉”他了,他迷茫地睁着眼睛,摸出一块糕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吃了起来,好像是因为已经找到了“下家”而并不在意林陶是不是要“丢掉”他似的。
林陶冷笑了一声,哪怕是记忆全失,轶尧也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在这魔域中,林陶身上的气息可以庇佑他不受魔气侵扰,他也是唯一可以解决轶尧“温饱”问题的人,而现在他既然已经找到了吃的,自然也就不需要林陶了。
百年前轶尧只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就知道缠着林陶上了青冥宗,即便是再来一次,他也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青冥宗灵气充足,典藏丰富,绝不存在缺衣少食的情况,更没有那么多魔气魔族,怎么看都比魔域更适合人类,他留在这里除了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还能干什么?
林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浮现出一抹浓重的戾气,一根黑线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轶尧身后,下一秒就能洞穿轶尧的脑袋——寒霜降乃是林陶当年的成名招数,与他本就是同本同源,对来自于他的攻击不会有任何反应,即便是轶尧身首异地了都不会有一丁点动静。
没了修为的离尘剑尊在魔君面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然而那孩子却对危险的到来无知无觉,专心地吃着手上的东西,他平日里哭哭啼啼的时候像是个欠教养的皮猴子般吵闹不休,这会儿即便是饿极了,吃东西的动作却精致得很,小口小口地咬着,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倒像是个富家少爷。
林陶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赤红的眸子更像是染上了血色,轶尧身后的那道黑线便活动起来,顺着轶尧的脖子便攀了上去,眼看着就要绞断轶尧的脖子。轶尧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往脖子上摸,眼看就要碰上那道凌厉的魔气,林陶忽然手指一动,那黑线好歹是在将轶尧的五指都割下来的瞬间消散了。
于是轶尧便什么都没摸到,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围,又去看林陶——轶尧□□凡胎,又魂魄受损,一丁点的魔气对他来说都是致命的,小命都要丢了,轶尧要是什么都感觉不到那才是奇怪。
他也是傻了,竟然会觉得轶尧会心大到自己主动往他的手里钻,疯了不成?
林陶收回目光,躺在屋顶上没说话,天水醉星阁的结界近乎开辟了一个完整的小世界,虽然没有日月星辰和四季更替,却比魔域中永远的黑暗要好了不知多少倍,可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他在这魔域之中呆了百年,除了傀儡符的意外,从未踏出过魔域一步,心里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轶尧的到来到底是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一下事情,于是便有些惊讶发现,他从前竟是如此飞扬之人么?
正在想着事情的林陶没注意到轶尧的眼神,他真实而深刻地藏住痛楚,稚嫩的脸埋在夜色里也看不清楚神色,远远地看过去竟然显得有几分阴沉。
“梵薄年,你明日随我去梵殷府上。”
接到林陶的传音时,梵薄年正拿着石乐乐给的零食瞪大了眼睛,少年看着飞扬跋扈,用华而不实的骄傲保护着自己,在家的日子却过得狼狈而辛苦,人人皆可欺辱,他还从未见过“灶台”是什么样,手边也没有过这么多的“食材”——魔域里没有食物且寸草不生,所谓“食材”就是指一看就是刚刚猎杀的妖兽尸体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可能还掺着泥沙的盐巴。
但这对于少年来说已经是极为丰盛的了,他高高兴兴地解决了今日的晚饭,顺便还想去讨好一下魔君大人,于是便有了后来的事情。
但是现在石乐乐随手拿出来的东西却实在是让他震惊,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叫什么,只觉得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虽然他已经竭力克制,并不想自己表现得那么丢人,石乐乐依旧看得十分咋舌,连嗑瓜子的动作都放慢了几分。
瞧给这孩子饿的,太可怜了!
在青冥宗里,石乐乐实在是太小了,办事又不靠谱,虽然挂的是小师叔的名号,但很多时候还要宗门内的小弟子关照,因此石乐乐的一腔热血鲜少有机会挥洒,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怜的,她几乎是瞬间就爆发了圣母心,哪里肯就这么放过梵薄年,正想要进一步表达自己强烈的存在感就听见了林陶的声音。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却见梵薄年脸上也是不解,可魔君大人千里传音的手段,依他们两的修为是必定找不到林陶的真身的,即便是对他突然的决定再怎么不解也不能追上去问。
尤其石乐乐对这里面的事情还是一片茫然,就问:“梵殷是谁?是他送你过来的对不对?你们两都姓梵,你们……”
话还没说完,谁知梵薄年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东西也不吃了,一点儿也没有念着石乐乐的好的意思,冷声道:“与你无关,别乱打听。”
可怜石乐乐记事的时候青冥宗就已经陷入了困境,林陶和陆景宗不是吵架就是冷战,轶尧只有在林陶面前才会露出乖巧又可怜的样子,这三个人的三张冷脸对石乐乐造成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一看见这种表情都怵得慌——哪怕梵薄年还是个炼气期的废物,石乐乐一根羽毛都能烧死好几个。
她弱弱地咽下了剩下的话,心里腹诽了一句,好歹是没继续问了,把剩下的东西又往梵薄年面前一推,小声嘀咕:“不说就算了,小气什么,你吃都吃过了,我才不要。”
说着石乐乐便去找轶尧了,倒是梵薄年看着面前的东西,脸色有些复杂,倒不是感念恩德什么的,魔族没有这个概念,他只是在想,人和人的命就是不同的,很多他遥不可及——甚至想象不到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却不值得丝毫在意,那就是母亲常说的人族吗?
毕竟这个天水醉星阁是按照青冥宗的那个复制的,石乐乐对这里还算是熟悉,一路上险些撞上几个魔族,幸亏石乐乐跑得快,否则就要被发现了——这世上深入敌营的人里,恐怕也就石乐乐一个不怕被“主帅”发现,却非要避开“小兵”的了。
但石乐乐纵使是找遍了天水醉星阁,也没发现轶尧的痕迹,终于是有些慌了,天色放亮的时候,石乐乐再也顾不上许多,截住了带着梵薄年要出去的林陶。
看见石乐乐,梵薄年有些厌恶地偏过头去,石乐乐却根本没有注意他,只是着急地和林陶说:“大师兄,轶师兄不见了,我到处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