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涂抹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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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颜料吗?”闻骋观察那张薄而透的纸,好奇地发问,“丙烯?”

    “纪老师,你还会画画吗?好厉害啊。”闻骋看向他,眼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为什么?

    纪时因不明白。

    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没办法理解闻骋,为什么他能够这样信任一个相识不过几周的人?为什么他要为自己找到脱身的借口?

    在闻骋眼里似乎所有人都高尚,可他不过是个顾影自怜的可怜虫。

    但闻骋纯善,温良,依旧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他就为此匍匐着感激涕零。

    闻骋像一面镜子,越无瑕就越照得他无处遁形。

    也许这样下去,自己是会发疯的,他想。

    还好补习只有三个月而已。

    “······”纪时因勉强笑了笑,又开始不由自主编辑谎言,欺骗他无辜的学生,“试着学过一小段时间,但怎么也画不好。”

    闻骋点点头,接受了他拙劣的故事,于是纪时因说:“来默写吧。”

    纪时因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后半节课,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闻骋倒是表现优秀,默写全对应答如流。

    告别时闻骋说:“今天学到好多,谢谢纪老师。”

    玉兰花凋零后,天气就渐渐热起来了。纪时因把自己捏作一幅伪善的面貌,用以比拟闻骋。但烈日之下,他就又腐化为一滩水,填满淤泥之间的每一处罅隙。

    他每天都在害怕。没有人叫他忏悔,甚至在认识了闻骋以后,他得到了很多很多幸福,却也变得越来越痛苦。

    他分明置身于一个甜美的梦,身体已经在暖热温香的池水中溺毙,大脑却始终保持清醒,有根银针慢条斯理地捅进他的穴位,提醒他一次次抬起头,看清头顶悬而未落的雪亮的刀。

    粉身碎骨、失去头颅的只会有纪时因。

    闻骋给他为期三个月的会员体验,像一场残忍诛心的饥饿营销。穷人都像这样短暂占有,不管不顾地扎进去,换取昂贵的快乐。

    这分秒苦捱的倒计时过后,哪怕他倾家荡产,也再不可能买到与过去相同的一秒钟。

    纪时因愈来愈难以控制自己的焦躁,在闻骋不会知道的夜晚,他反复涂上指甲油又抠掉,弄得自己十指尖木木地痛,撕裂的碎屑断续落在桌上,像成群死去的鸟。他知道自己的姿态狼狈而难看,又不得不可耻地从这过程中获取慰藉。

    被闻骋温和注视的时候,他就会产生逃走的念头。

    他怎么可以这样见不得人?怎么会有这种难言的怪癖?浏览器的搜索词条上,连指甲油的适用人群写的都是女性。

    纪时因看着被自己划得斑驳的指甲想,我是不是病了?

    第7章

    纪时因真的病了,就在第一场春雨降下的时候。

    早上四点多时一声闷雷将他唤醒,他烧得难受,盖着被子觉得热,把睡衣脱了又觉得旷,全身发冷,起来测了测体温,38.5°。

    前一天晚上嗓子就有些不适,但那时候纪时因没怎么当回事,多喝了两杯水就睡觉了,他实在没想到,只一个晚上病情就会发酵到这个程度。

    他吃了片退烧药,倒杯水躺回床上,隔一个小时后再测已经烧到了39.1°,体温依旧在升高,药暂时没起作用。他捱到七点多和学校请好假,就半阖着眼睛没了动静。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差,发着烧更容易惊醒,半睡半醒间断断续续做了一堆混乱的梦,梦里有根连接现实的神经,他因此而后知后觉意识到,闻骋今天不会去学校,下午他原本还要去给闻骋上课。

    纪时因动作迟缓地编辑信息,胃里明明空空如也,但是一动就想吐,他不停地干呕,半晌才艰难地把短信发了出去。他没等到闻骋的回复,就抓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闻骋收到消息,就不会再等他。

    纪时因的信息送达时,构想中理应在家休息的闻骋正在学校上第一节 课。周三早晨一上来就是两节数学,他解出答案,望着窗外出神。雨后路不好走,要不今天别让纪老师来了?

    同桌从上课起就时不时拿出手机发消息,他女朋友在隔壁班,两个人之间就隔着道墙,还腻乎来腻乎去的没完没了,闻骋看着就烦。

    他对着窗继续发愁,看外面摇曳清瘦的树影,叶子在粗暴的落雨下徒劳地颤抖。

    可是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纪老师了。

    “闻骋,”老师慈眉善目地叫他,“你来说说,这道题答案是什么?”

    闻骋:“······好。”

    思绪纷乱半个上午,闻骋一直到大课间才有空打开手机。雨越下越大,第三节 体育已经泡汤了,他拎着水瓶向饮水处走,翻出消息来看,忽然顿住脚步。

    纪老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下午就不去了,抱歉。

    身体不舒服?

    纪时因从来没有请过假,闻骋立刻调转方向。他一边朝办公室走,一边飞快打字。

    闻骋:对不起老师我才看到,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很不舒服吗?

    闻骋:是感冒了吗,还是发烧?家里有没有药?

    他本来就没想着要等对方的回复,连发去好几条信息后就直直闯进了生物办公室。迎着满屋老师见怪不怪的目光,他喊:“报告。”

    “闻骋?”班主任见到他有些意外,“还是请假?”

    “是的,麻烦您快点行吗,我这挺着急的······”闻骋大步走到班主任桌前,有些不安地催促。

    “怎么了?家里有事?”闻骋这学期假请得多,理由都懒得编了,班上几个准备出国的同学也是一样,班主任难得见他这样火急火燎的。

    “嗯,家里人生病了,没人照顾,我得赶紧回去看看。”闻骋点头。

    班主任签着请假条,随口问:“父母吗?还是爷爷奶奶?”闻骋说不是,她也就没再问,只说让家人注意身体,早日康复。

    闻骋拿着假条,又冲回教室收拾书包,同桌捏着兰花指问他:“大爷刚来就要走啊?是咱这儿姑娘不合您心意吗?”

    “去去去,”闻骋心说那能比吗,“家里有正事,得赶紧回去。”

    同桌:“得嘞,那您走好。”

    闻骋把东西囫囵丢进包里,卷子就直接扔书箱。教室在一楼,他几乎想直接翻窗户走人。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势只增不减。

    但纪老师说过自己一个人住,没有人照顾他。

    所以他必须去看。

    纪时因趴在床上,意识模糊地听窗外的雨。雨声里夹杂着隐隐的车声,五光十色的城市依旧繁忙,即便此刻他无声无息地融入座座林立的钢铁中,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阖着眼,只有大脑在慢吞吞地转动,负面情绪淹没他的口鼻,让他得以在沉默中独自死亡。

    雨中城市的白噪音里忽然混入了异样的动静。叩叩叩,三下,又三下。

    纪时因还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所以依旧安稳地躺着,一动不动。他难得这样放空自己,游离在梦境与现实的交汇点,闭上眼睛就能够沉入梦境再不醒来。

    那声音却越来越急促,间隔的空隙也越来越短,纪时因恍恍惚惚,听见一句“纪老师”。

    闻骋站在纪时因家门口,敲了好长时间的门也没有人来应,他急得想直接撬锁,门却在此刻打开。

    纪时因虚浮地倚靠着门口的鞋柜,面颊潮红,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艰难地睁大眼睛,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来了?”

    闻骋只当没听见他的问题,直接跨进门,探手摸他的额头,急道:“怎么这么烫!”

    “我没事,你别靠这么近,别再传染给你······”纪时因胡乱摇摇头,转身想回卧室,走路像是在飘,刚走了两步就脚下一个趔趄。

    头昏脑涨,他不断地下坠,最后落进闻骋的怀抱。

    闻骋就势将他抱起,大步向卧室走。

    纪时因皱着眉,浑身绵软,被轻轻放上床时都还没反应过来状况。他半眯着眼睛,一遍遍执着地问闻骋:“你怎么来了?”

    闻骋抿着嘴不回答,给他掖好被子后反问:“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

    也许是实在烧得难受,又似乎是觉得理亏,纪时因没再出声。闻骋训完他的纪老师,又老老实实地给人喂水和量体温。

    这些事基本处理妥当,闻骋想起些什么。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开始一粒粒解老师的衣扣。

    纪时因很白,生着病愈发显得脆弱易折。闻骋心脏狂跳,揽着他的后背把衣服褪下来,光裸白皙的后背就全暴露在他眼前。闻骋深深呼吸,扯过被子把人上身盖得严严实实,又去剥纪老师的裤子。

    他握住纪时因细瘦的脚踝,就听到纪时因轻轻叫他,声音沙哑,像在祈求,又像细小的啜泣。

    “怎么了?”闻骋忙问。

    纪时因闭着眼睛叫他,一只手用力揪着被角。

    闻骋把耳朵凑到纪时因嘴唇上,滚烫的气息洒在他耳际。纪时因的眉毛都皱在一起,很可怜地说:“闻骋,我不想去医院。”

    闻骋给他换衣服,是不是想要带他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