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涂抹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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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推移,进入酷暑。天气越来越热,蝉鸣声连绵吵人。纪时因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闻骋的考试在今年下半年,等一切办理妥当,他就会离开了。

    他会去一个和这里相隔着十三个小时的地方,每天清早都会有鸟儿对他歌唱。也许他会就此在那里扎根,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成熟稳重,娶妻生子,完成他理想式的人生,然后持续幸福,直至长眠。

    这就是“正轨”。

    更多时间被思绪填满,剪不断理还乱。期末考试结束后,纪时因向学校递交了申请。

    九月份再开学的时候,他现在带的一二班就会成为毕业班。无论对于老师还是学生而言,高三都是一场严酷的消耗战。纪时因的精神状态很差,他不敢保证自己在九月份就能够缓过劲来,投入节奏紧张的复习中去。

    学生们很舍不得他,好几个女孩在返校时掉了眼泪。纪时因在他们递来的本子上签好名字,恍恍然又经历一场分别。

    再开学时他会去教高一,新一批学生们更加年轻,而他持续地衰老,作为教师的余生就将这样庸庸碌碌地度过。

    年轻攀往高峰,苍老奔赴死亡,自然法则就是如此,没有人能够转圜时间。

    其实细究起来,高三密集的教学计划有助于填满他的大脑,让他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但纪时因不能拿孩子们的高考开玩笑。

    ——孩子。在他这里,闻骋也是孩子。

    所以他永远也不可能和一个孩子恋爱,接吻和拥抱。

    纪时因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狠心的成年人,有一副铁石心肠,忘记回忆就像清除垃圾那么利索,可与他想法背道而驰的是依旧根深蒂固的习惯。独自在家时,他会下意识地把空调温度调低,直到冻得连打十个喷嚏。

    纪时因满屋子找纸,酸得眼泪直流。他还以为只有被人思念才会打喷嚏,原来思念一个人时也会。

    又或许只是感冒,纪时因警告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闻骋蛮不讲理地入侵他的生活,留下了太多痕迹,在他曾经的默许下。为什么当初的自己会纵容他?

    纪时因终于被自己的傲慢反噬。他本就过得了无生趣,现在更对一切兴致缺缺。指甲油曾经作为怪癖存在,是他打开某种不同生活的钥匙,现在他却避之如蛇蝎。

    闻骋还在的时候,他总是贪心地算计着得失,狂热地、不择手段地想要挣脱无趣的生活,现在他却双双失去了。他毁掉了自己,还险些毁掉闻骋。

    过去他以为执迷不悟的人是闻骋,原来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还能若无其事地回归正轨,遗忘那一段缤纷的岔路,为什么他会这么自不量力?

    可纪时因同样想不明白,明明在闻骋到来之前,他同样日复一日地过着乏味地生活,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

    曾经他只握紧火柴,也能靠那一点点亮过活,可大雪那一天,偏偏叫他看到了房子里的壁炉和烤鸡,偏偏让他看到了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他已经没办法再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但他不怪闻骋,闻骋只是太好了。

    是他的错。是他没有见过那样的好,所以起了歹心。

    道理纪时因都懂,他只是容易钻牛角尖。闻骋离开的一个月后,纪时因终于放弃了自我挣扎。他承认了,然后彻彻底底地放纵,抱着某种卑鄙的心理,让所有念头野蛮生长。

    他开始发疯地想念闻骋,放纵自己上瘾,超过任何酒鬼或者赌徒。

    被空虚填满也是一种填满,纪时因想着。都无所谓了,哪怕只能够思念也好,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无论是感受到快意也好、痛苦也好,都是活着。

    他后悔没有留下更多与闻骋有关的东西。他们没有拍过任何一张照片,没有看过更多的电影。闻骋睡过的床褥都被他拿去洗过,一点气息也不曾留下。

    能够入睡的时候,纪时因做了很多梦。有时好有时坏,但无不与闻骋有关。一个多月过去,纪时因觉得自己的记忆已经渐渐模糊,但是当所有尘封的情绪都在潜意识里被唤醒时,他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闻骋的脸在梦里一次次变得更清晰,眉毛、眼睛、笑容。纪时因不怎么笑,也不爱笑,但他喜欢看闻骋笑。

    闻骋是他最好的学生。在所有年轻面孔里面,闻骋最特别。

    纪时因开始畏惧太阳。黄昏是他唯一敢于直面的日间时刻,他站在床边,看晚霞将云层烤成不均匀的绚烂。

    闻骋不是伊卡洛斯。他拥有不畏惧高温的羽翼,可以无限度地接近太阳。因为他年轻,莽撞,一腔热忱,所以敢义无反顾地抱起纪时因一起飞向高处。但他忘记了,那双翅膀不会被太阳融化,可纪时因会。

    纪时因做了扑火的飞蛾,成为殉道者。朝闻道夕死可,比起无声无息地消逝,他许愿在死前见一眼太阳。

    他见到了,也就无法再活下去。

    太阳下的海面是深蓝色的,反映着粼粼波光,他就向下坠,落入那片光芒里。纪时因回不去陆地,也升不上高空。闻骋什么也没留下地走了,回到原本应该去的地方。造物主造出这样熠熠发光的他来,不是为了奖励闻骋,而是为了奖励世人。

    而奖励都有时限,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纪时因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作息混乱,不修边幅。房间里的东西全零散地堆着,他也不再费尽心思地把指甲油藏起来。从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隐瞒,等到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因为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再一次见到闻骋。

    a市的八月总有雨,一连下很多天。暴雨预警达到最高级的那个夜晚,有人敲响了纪时因家的门。

    第14章

    纪时因从少年时代就独来独往,从没有人来过他的家,除了闻骋以外。他不知道自己在期许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理清楚利弊对错前,他已经打开了房门。

    闻骋就站在他面前。他全身都湿透了,狼狈地站在门前,手上没有拿任何类似雨具的东西。

    纪时因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两个月间他们没有过任何联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应该怎样和这个难缠的学生讲话。

    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却低着头,细小的水珠坠在他的睫毛上。闻骋局促地站在门外,问:“纪老师,我可以进去吗?”

    他不应该来,更不应该留下,可纪时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而闻骋叫他纪老师。老师不会赶走一个浑身湿透的学生。

    他侧身,让闻骋进了门,玄关的地板很快湿了一小片。纪时因找出闻骋穿过的那套睡衣,让他去洗澡,自己坐回写字台前。他草草收拾了凌乱的桌面,攥着那瓶指甲油出神。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把它藏起来,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纪时因很瘦,骨架纤细得支撑不起宽大的睡衣,微微弓身趴到写字台前时,脊背上肩胛骨便支棱出来,像振翅欲飞的蝶。闻骋从浴室里走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纪老师,”他深呼吸,走到纪时因身旁,一眼就看到了被他攥在手里的那瓶指甲油。闻骋面色如常:“我洗好了,谢谢你。”

    纪时因把刚翻出来的吹风筒塞给他,自始至终没有正视闻骋的脸:“收拾好了就回家吧。”

    闻骋接过电吹风却没有动,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端倪:“纪老师,你又要赶我走吗?”

    “你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纪时因耐着性子说。

    “可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进来?”闻骋提高了音量,他有些激动,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如果不行的话,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拒绝我?”

    他这话能听出许多意思,每一种解读都戳着纪时因的脊梁,他避重就轻地反驳:“你刚刚浑身湿透来敲门,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在外面走?”

    天已经黑透了,雨点撞在玻璃上噼啪地响,闻骋说:“可是我现在出去的话,又会浑身湿透的。”

    纪时因硬邦邦地回答:“那跟我没关系。”

    闻骋不再说话了,低头盯着地板,看起来很难过。

    纪时因的理智命悬一线,他被闻骋囚禁在自苦的牢笼里,只剩下叹息:“我们说好不再见面的。”

    闻骋的声音发抖:“可是我很想你。”

    胡搅蛮缠,不可理喻。你要同他讲道理,他偏要说喜欢。

    纪时因也开始颤抖,他觉得冷:“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我答应你了,你让我走,我两个月没来见你,”闻骋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像是很难理解,语气里全是委屈,“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那你为什么今天要过来?”纪时因险些失控,他终于肯正视闻骋的眼睛,“两个月都能过去,就这一天还过不去吗?”

    闻骋忽然弓身抱住了他,脊背弯成一道弧线,那么大的个子,像要把自己塞进纪时因怀里:“纪老师,我真的很想你。”

    他的嘴唇贴着纪时因的咽喉,呼吸全喷洒在颈项间:“纪老师,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

    纪时因被他抱着,缓缓闭上眼睛。他嘴唇发白,心乱如麻。

    他从没觉得闻骋是单纯的人,但却很纯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一直教纪时因觉得安全。纪时因忽然开始害怕,这个帅气、温和的男生,到底是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个样子。

    闻骋懂不懂什么叫做卖惨?

    他离开时是五月。

    六月他不来,七月他不来,偏偏今天下着暴雨,他来了。外面的雨下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他会不带伞?别墅区离纪时因家不算近,为什么他偏偏出现在这里?

    闻骋一向体贴温柔,善解人意,可他的心思第一次让纪时因觉得恐怖,又恰恰拿捏了命脉,让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闻骋抱着纪时因,半湿的头发蹭在纪时因的下巴上。他语气柔软地喃喃道:“纪老师,其实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

    “我不喜欢你。”纪时因声音发抖,“你也不喜欢我,是你误会了,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闻骋当他是在狡辩,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纪老师,为什么你总是要惩罚自己?”

    “我没有。”纪时因负隅顽抗。

    “说谎。”闻骋语气一沉,“你明明就喜欢我,我们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纪时因冒了满头的冷汗。闻骋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令他头晕目眩,“你不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我有很多很多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