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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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梁忭来了我的书店,以前她来的时候心情都不怎么好,这次她一见我就挂起了笑容,一种发自内心的、隐藏着童真的笑容。
我说:“欢迎光临。”
她像个孩子一样扑到柜台上:“我好喜欢那本书。”
“《杀死一只知更鸟》吗?”
她眼里有星光点点:“嗯,我好喜欢好喜欢,从没有这样喜欢过一本书。”
“我也很喜欢。”我领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现在会打扰你吗?”
“不会,上课时间基本没什么生意的。”我示意店里并无其他人。
她不再压抑自己谈话的欲望:“我用了不到两天就看完了,看的时候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你哭了?”这本书在某方面来讲并不是个悲剧故事。
“嗯,就是想哭,好像有什么东西戳到了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戳地人丝丝地疼。我最喜欢阿蒂克斯了,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有爱的人,因为他,这本书让我感觉到爱,从没有哪本书能让我这么明确的感觉到爱。”
我也喜欢阿蒂克斯,相较于简介上的他是个正直的律师等没有感情的文字,我更认同他是一个懂得爱的人,有一颗温柔的心,不管这本书想反映什么,作为一个读者,能体会到这种爱意就足够了。
“大约温柔总是伴随着疼痛吧,就像……”我突然想到一句话:“知苦难深重,方知爱人情深。”
“知苦难深重,方知爱人情深情深。”梁忭重复我的话:“说的真好,我一直觉得,真正温柔的人懂得什么是疼,所以他们才会小心地不让别人也疼。”
“所以你也是个温柔的人啊。”
梁忭沉默了,窗外飘来一片云,遮挡了她脸上的阳光。过了很久,她开口:“我想辞职。”
我不惊讶,可我还是问:“为什么,老师其实是个很不错的职业,待遇优厚,节假日众多,工作环境相对简单,周围人的素质也要好一些,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要考老师。”
“嗯,可是我不喜欢。”
“哪里不喜欢?”
她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这个问题让她有点迷茫,我看到她眉头皱起来:“哪里不喜欢?我不知道。”她又很肯定的大声补充:“但我就是不愿意待在这里,我不喜欢,怎么都不喜欢。”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梁忭,你方便告诉我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吗?”
“他们是永乐一中的老师。”
我觉得我发现了问题的症结:“其实,你不喜欢的是在家,是吗?”
她垂下眼睛看向手边的茶,水面上,漂浮着一片舒展的茶叶。“是,我讨厌在家,特别讨厌。”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从小,他们就一直管我,吃饭,学习,交朋友,出门都不许。一旦我和同学出门,他们的电话就不停地打过来,一接电话就劈头盖脸一顿骂,我同学都能听见骂声,搞得没有人愿意和我玩。他们也从不夸我,我考了第二会批评我没有考第一,考了第一又批评我没有考满分,在他们眼里我一无是处,却要被迫去满足他们各种各样的要求,而现在,他们还想控制我的人生。我从来都不想当老师,大学毕业后,我在外地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我不懂交际,前两个月一笔订单都没跑下来,吃饭的钱都快没有了。我爸妈说我不是做销售的料,也觉得在公司里打工不稳定,从永安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去我公司把我抓了回来。我还记得那天,办公室里所有的同事都在看我,我的领导连辞职报告都没要就让我走了。很难想象,会有像我爸妈这样的老师。回来后,我在家准备考教师,也许我真不适合去公司,我只考了一个次就考上了永安一中。当老师后,他们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乱改我的教案。我们每天话题也都是学习里的人事。我就像活在笼子里,有一根绳子紧紧地系在我脖子上,越勒越紧,越勒越紧,快要把我勒死了。就在前两天,他们开始催我结婚,我真的受不了了。”
梁忭声音轻柔,却隐藏着颤动,她说她忍了太久,忍地愈加无声却也恨意深种:“我讨厌这里,我讨厌他们。大概他们会说我不孝顺,可我真的是快要憋死了啊……”她苦笑着看向我:“姐,你能明白吗?”
我抽出一张纸巾给她,她不知道她哭了。
“我懂。”她所经历的这些,我也经历过,也许具体情节不一样,但那种压抑和源自心底的痛苦却是相同的。
大约我们这些出生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人,很大一部分都有着相似的家庭,相似的遭遇。
“我想辞职。”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那你想做什么呢,外面的世界其实很孤独,很艰难,也很不温暖。”
她笑了,小孩子那种略带羞涩的笑:“我想当职场女强人。”
我也笑了,她看着很文静,和女强人不搭边。看出了我的怀疑,她强调:“是真的,我真的想当个女强人,这辈子可以去哥伦比亚大学读mba。”
“哇,很伟大的梦想啊。”
“嗯,不管能不能实现,我一定会去做的,一定!”窗外的那片云飘走,阳光又照到了她脸上。
对于梦想,我向来是支持的,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万一实现了呢?
“加油,如果没饭吃,我可以让你蹭几顿。”
她嘿嘿笑:“这么聊一下我舒服多了。”
“很开心,你会选择我当你的听众。”
一杯茶尽,梁忭一抹嘴:“我该走了,占用你这么多时间,谢谢。”
“那……什么时候再过来呢?”
她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道呀。”
临走前,梁忭让我推荐给她一杯饮料,我给了她一杯奶茶。
“为什么是奶茶呢?”
“因为……有爱吧。”
晚上我跟左凌峰说:“不知道梁忭以后会怎么样?”
左凌峰不以为意:“换工作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跟他说不通:“虽然你说的没错,但如果亲人掺和进来就会变得很难。”
他想了想:“说的也是,人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大概是连家人都不站在自己身后的时候。”
“是啊。”
两天后,梁忭告诉我,她留下了一封辞职信,坐上了去成都的火车。一直她都想去那个城市看看,以前没能去,现在她义无反顾。
“你父母呢?”
“上火车后我会给他们发个信息,然后就关机。”
我回复:“一路顺风。”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其特定的轨迹,我们永远无法了解他人生命的全部面貌,只能在你我轨迹交叉时彼此窥见一二,然后大家依旧沿着自己的路分道扬镳。
人生,注定孤独。
转眼,万众期待的国庆节来了。
作为一年中最长的假期,国庆节承载了很多人的希望,也包括我们这些行动不自由的。看别人欢乐也是种享受。
“好不容易放个长假,没什么打算吗?”中午,左凌峰把一大堆旅游手册扔在桌子上。
我擦洗着瓶瓶罐罐:“放假是我们繁忙期,忙着赚钱呢。”
“得了吧,放假你这也多来不了几个人,我打算去西藏转转,你要不要去,搭个伴。”
“不去,现在不想去西藏。”那个神圣的地方,可不是贸然就去的。
“那你想去哪?”
我想了想:“韩国。”
左凌峰没被我气死:“你怎么想去那,除了免税店,应该没什么景点吧,而且吃的也并不那么好吃。”
“大概因为韩剧看的多吧,特别想去看看。”转念一想:“不过想归想,我是去不了。”
“还没办护照?”
“不是。”话突然卡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停,我笑,接下去:“我答应了爸妈去相亲。”
左凌峰一愣,随后咬牙说了句:“恭喜恭喜。”
相亲约在国庆第二天,下午,我稍微饬了下自己就出了门。左凌峰想避开出行高峰期,一直忙着计划旅游行程,只在我出门前恶狠狠瞅了我一眼。我不以为意,大步流星。
我和男方约在一个比较幽静的中餐厅,我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和照片上无甚差别,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温润的脸,斯斯文文的,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我们只在刚见面时打了个招呼。他话不多,看上去不像是会要求相亲的人,我也懒得张口,不停吃着菜,气氛沉默地有点尴尬。
过了会儿,他问我:“还要点别的吗?”
我喝了口水:“不用了,谢谢。”
我们又再度沉默下去,我这人,忍得了一,忍不了二,长出口气,我拿纸巾把嘴一擦,开场:“你也是被家长喊来的吧。”
他愣了下,第一次笑:“是。”
“那就好办了,你吃饱没?”
他有点懵:“怎么了?”
“都是来敷衍家长的,现在见也见过了,聊也聊过了,我吃饱了,我还要回店里看生意,你要是没吃饱就继续吃着,我先撤了。”干掉最后一口茶,我拿起包,不再看他:“你请。”扬长而去。
这大约是最速度的相亲了吧。出了店门,太阳还没完全沉下去,傍晚的风吹来,将方才的尴尬一扫而光。
我回头望了望,却发现,我连刚才这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算了,打道回府。”
人生中第一场相亲,就这样告终了,没有电视里的狗血。客观评价,对方的身高长相人品家境也ok,只是真的没有感觉。
我等在马路边,打算叫一辆出租车,低头看手机的功夫,有辆车停在我身边。
“妹子去哪?”
我抬眼,左凌峰在车里冲我笑。
“师傅去哪?”
他挥挥手,有两张机票:“韩国去不去?”
光风霁月,我笑:“去。”
有一种人,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觉得轻松和舒服,没有一点负担,也许这就叫合拍。
小的时候我常幻想,这辈子什么时候可以去另外一个国度看看。那时爸妈忙于生计,总是将我一个人锁在家里,为了减少独自在家的恐惧,我习惯将电视打开,久而久见之养成了在家必开电视的习惯,后来韩剧风靡,里面那种至真至纯的爱情让我沉迷不已,可以说,我对爱情的幻想几乎都沉浸在韩剧里。
“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去韩国看看。”我问左凌峰:“很幼稚是不是?”
“还好。不过你想好去哪些地方了吗?韩国没那么多名胜古迹的。”
“我知道,不过我们不是去旅游。”我更正他:“我们是去看看另一种生活。”
去韩国的时间定在十月下旬,我们打算自由行。左凌峰负责签证、机票和酒店,我负责路线。
我翻查着旅游攻略,越找越开心。
“瞧你,就是去一趟韩国而已,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吗?”
“当然,这可是我第一次出国。谁像你们这些万恶的有钱人!”
左凌峰敲一下我的头:“万恶的有钱人给你订机票和酒店。”
我抗议:“我包你吃喝。”
仔细规划了半个多月,终于,路边的树叶黄色的时候,我们拉着行李箱出发了。
大学毕业后再没用过的旅行箱,行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轮子划过街面发出“噜噜”声,那声音里透漏出难以自制的雀跃。
“我还没有见过白天时天空的样子。”
“哇,你都是昼伏夜出啊。”
“不是,唯一一次出差做飞机是晚上。”
左凌峰说笑:“那待会你可要当心不要让太阳晃到你的眼。”
“会吗?”
自然是不会的,飞机起飞的那刻,我看着身边的景物渐渐下沉,一点点变小,直到地上的高楼、山川变成了模型一般。
“就像……在看高德地图。”
左凌峰哈哈笑。
我趴在窗口,看向外面,窗外是一层厚厚的白云,白涛般起伏着波浪,一望无际。左凌峰瞧我看的入神,问我:“这么好看?”
我指着窗外:“我总感觉那些云里会突然钻出个小人,有一对小小的翅膀,戴着尖尖的帽子,挥着一根魔法棒。”
左凌峰伏在我耳畔:“就像童话里的那样?”
“嗯。”
他嗤嗤笑,好闻的香味萦绕在我周围:“不知为什么,和你一起,总觉得做什么都像是第一次那么新奇。”
“那当然,我这么有趣的人可是少见。”
“自恋。”
韩国不远,飞机仁川机场着陆时,日头正当空。脚站在地上那刻,我竟有些腿软,降落前飞机一阵颠簸,着实吓我一跳。
左凌峰一只手牵箱子,一只手牵着我。
我抗议:“我可以自己走。”
他攥地更紧了:“在这里丢了你,我可没地方找去。”
虽然我们两个都不通韩语,但左凌峰在国外生活多年,也去过很多国家,韩国在他眼里,算不上难题,他自以为能凭借一口流利的英语在全世界畅通无阻,奈何在机场就遇到了难题。
他用英语跟计程车司机说了老半天,人家都没懂他的意思。
左凌峰急的抓耳挠腮,我看再纠缠下去不是办法,拿出我多年看韩剧的经验,回想“旅馆”在韩语里怎么说,可惜,我脑子里全都是“欧巴”。死马当活马医,我直接用汉语对司机讲:“酒店。”
没想到司机竟然听懂了:“你们要去酒店!”发音蹩脚的中文瞬间震惊了我和左凌峰。
“清凉里,hellokitty,酒店。”
司机连连点头:“好的。”
我大赞一声,拉着左凌峰上了车。
路上我问司机:“您会汉语?”
“一点,这里,很多人,都会一点。”
我冲左凌峰幸灾乐祸:“还是我大天朝威武。”
左凌峰很无奈。
hellokitty是一家位于清凉里的主题酒店,在韩国这种酒店遍地都是,我和左凌峰同住一间标准间。一进房间,满满的粉红色,各种hellokitty充斥,我少女心泛滥,连连惊呼:“好棒。”
左凌峰很不满意:“房间这么小,也没泳池,棒什么呀,当初听我的定四季酒店多好。”
“好什么好,一晚上就要好几千,贵死了。有地方住就好了,你来韩国又不是为了住酒店的。不知道人间疾苦,万恶的有钱人!”
左凌峰不跟我争,翻了个白眼去收拾行李箱。
下午我们在酒店周边转了转,韩国的街道很干净,偶尔也会碰见卖小吃的摊子,我发现一个年糕摊,年糕红红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拉住左凌峰:“快来,我要吃这个。”
做年糕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和国内见到的小摊贩差不多,我拿出一张五百的韩币,问:“多少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300韩币。哇,将近20块钱了,好贵。”我问左凌峰:“你吃不。”
他看我心疼的那样:“不吃。”
我喜滋滋把钱递给老板,伸出一根手指:“1份!”
五分钟后,我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碗年糕,在路上边走边吃。
“好吃吗这玩意儿?”左凌峰十分不解地看我。
我把嘴里的咽下去,想了想:“说实话,其实……不怎么好吃。可是!这是我在韩国吃到的第一份食物!”
“哇,你至不至于。”
“至于!”
“那待会你要是吃不了,别想让我替你解决。”
“我肯定能吃完,一个都不给你留!”
……十分钟后,我把小半碗年糕扔进了垃圾箱。
从这碗年糕开始,我对韩国食物的期望值直线下降,明明《大长今》里的饭看起来那么好吃,明明国内的年糕是那么好吃,怎么到了韩国就这么难吃。
“跟你说了,韩国的东西其实不好吃。”
我不信邪,晚上拉左凌峰去超市买泡菜,结账时左凌峰突然塞给我两包方便面:“买回去尝尝。”
我问他:“好吃吗?”
他笑的贼贼的:“尝尝不就知道了。”
于是晚上在宾馆里,我守着没有酱料包也没有叉子的方便面默哀了一分钟,毫不留恋地丢进了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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