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失落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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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开窍不容易,大家快来夸一夸。

    第15章 朦胧乐章

    宋漪是船,夏立便是桨。

    宋漪拉着他跑到巷子的尽头,直到拐角处的路灯下才停住。

    男生自然地松开手,扯下帽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夏立站在他对面,盯着对方因为狂奔而变得凌乱的发顶,不露声色地把出了薄汗的手背到身后。

    「刚刚,真的好险…」宋漪直起腰来,一面抖着t恤领口散汗,一面断续地解释着,「有警察…在查证件,抓到我们的话……」注意到夏立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话也停住了。是探究,也像是迷惑,被暖黄色的街灯照得透彻发亮,他第一次看到夏立展露出这样的眼神。

    「看什么?」他抛出问句,重新扣上棒球帽,目光移到安全的脚尖上。

    对方堪堪回神,迈出步子,走在前面带路。

    周末晚上的韩餐店热闹非凡,显得坐在角落小桌里的两人气氛冷清。

    他们之前几乎所有的接触都是为了那档子肮脏的事情,学校里偶尔遇见也是寥寥几句冷语,总是赤裸着身体滚在一起,现在穿上衣服面对面吃饭反而有些奇异的尴尬。

    宋漪表情淡薄,细细地嚼着炒年糕,认真的态度好像在写作业。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呢?互换敏感点,还是交流一下觉得爽的体位?不合适,太不合适了,比给狗穿鞋还不合适。

    胡思乱想之间,手里的筷子打滑夹不好,反而把盘子推远了。他正要不耐烦地竖起筷子去扎,一只手在对面轻轻扶住了盘边。

    夏立望着对面腮帮子圆鼓的宋漪,勾起嘴角问道,「好吃吗?」男生吃完嘴里的鱼饼,舔着嘴唇点点头。

    视线里的唇瓣被酱料染得尤其红润,沾上一点不经意的水光,像被热吻过十几遍。

    不接吻,只做爱。夏立还记得这句轻飘飘的拒绝,比「卖艺不卖身」更矜傲自持。他现在开始好奇原因了。

    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对方吃饭,都觉得燥热不安。仿佛刚刚牵手狂奔的余韵还在胸口里震荡,醒悟的心脏不安分地跳动着。想抓过领子问问他喜不喜欢自己,想化身空气肆意拥抱着他,想重新回到一个小时前的「夏夜晚风」里把他按在床上再操一次。这不像是喜欢,更像是发疯,夏立心想,原来发疯是喜欢上一个人的征兆。

    「你…假期有什么计划吗?」夏立斟酌了半天,谨慎地递出一个中规中矩的提问。

    男生咀嚼的动作一滞,想了几秒后回道,「赚钱,学习,睡觉。」

    夏立试图找到适合插脚的地方,「不愧是学霸,假期也不会放松。」却没想到这句讨好正好撞上枪口,宋漪的眼光飞快地从炒年糕与紫菜饭团上转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的成绩?」

    完球。偷看过人家成绩单的事情不打自招,夏立悔得想抽自己。

    「算了,反正我的事你应该也会从他们那里听到很多了。」男生没有很在意他的解释,苦笑着,转动起指间的勺柄。

    「什么他们?」夏立拧起眉头,神情严肃。年级里传的风言风语是刮进了耳朵,但是不会干扰他独立的思考与判断。宋漪被全世界说成是婊子,也依旧不影响做他一个人的缪斯。「关于你的事,我只想听你讲,也只信你讲的。」

    宋漪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松动,裂缝们吱嘎地在冰山表面蔓延爬行,露出晶莹的微笑来,「好。」

    直到吃完夜宵各回各家,夏立都还在怅茫的悸动里漂浮,整个大脑像卡带的录像机,在只为一个人发生的故障里反反复复地播放宋漪的单人镜头。

    在客厅等他回来的夏老爷子闻见一股子饭店的油烟味,一巴掌落在孙子的后背,「不正经吃饭,上哪儿打夜食儿去了!」夏立被打了还一脸笑吟吟,「就那家天下第一的韩餐店啊。」

    爷爷看他心情不错,便问,「又是自己去的?」

    「没有,和…」夏立摇摇头,呲着白牙回道,「和好朋友一起。」

    好朋友?多稀罕!自打上了初中,夏老爷子就没从孙子嘴里听说「朋友」一词,成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看书写字,跟在小区楼下的广场嬉笑打闹的同龄孩子一比,简直是自闭症。他赶快把人拦住,「真的啊?放假了有空,你把小朋友请家里来,爷爷给你们做好吃的怎么样?」

    「啊行,他刚好一个人住外面,那改天我问问。」听了这话,夏立脑子里又开始嗖嗖打草稿,他爷爷年轻时候可是军队里的炊事员,做菜好吃得很,可得让宋漪尝尝夏家名菜。

    夏立回了房间,一边趴倒在书桌面上,一边给宋漪发消息说到家了。下巴颏贴着的垫板凉冰冰,格外舒服,才略微平复了他飘浮一整晚的心情。对方还没回复,他就动动指头往上翻聊天记录,往前翻他们的交际。简短,直接,浅显。

    渐渐突破写作素材范畴的重要性,对方带领他经过的一次又一次的高潮,暗巷里莫名其妙的失落与发火终于有了落脚的理由,充满期待的每一声「再见」也有了探头探脑的底气。

    夏立觉得有一只小手在紧紧捏住他的心脏。待他快要憋死在复杂的跳动中,这手又幻变成纤细的线,沿着喉咙逆道而上,在海马体里敏捷地行进,穿过每一粒五颜六色的珠子,把朦胧迟钝的情绪串成一串喜欢的手链,明晃而鲁莽地圈牢他的手腕。

    伴随着「叮咚」一声的提示音,宋漪的消息亮在屏幕上,也点亮他混沌的胸膛。

    缪斯:嗯,我也到家了。

    缪斯:谢谢你的夜宵。

    来不及细细理清辨识自己的真心,笑容就已爬上嘴角,夏立马上回复过去一句「别客气,改天还一起吃。」还觉得不够,接着附上一个小表情。

    这样不是很好吗?两个人多一分了解,近一步距离。只要他觉得开心满足,就不是错误。

    心情愉快,文思泉涌。夏立打开电脑,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字的感情部分。指腹蹭过键盘,好像在摸着宋漪的脸,他打字的力度都不知不觉地放柔了。男女主角相约私奔到小出租屋里拥抱着度过停电的晚上,夜很黑很冷,但是他们有爱便什么也不怕。

    从头到尾重看一次,改完几处措辞与断句之后,他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坠入梦乡的速度也快于平常。

    夏立房里的夜灯刚熄,洗完脏衣服的宋漪就把他橘黄的旧台灯点亮了。

    他裸着上身,下身只穿着平角内裤,直接扑到床上一头扎进夏凉被里头。直到布面被体温捂热,才换了个姿势爬起来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消息。夏立发了个咧嘴笑的小熊表情,憨憨的,倒是很像他自己。

    好傻。宋漪在心里骂,却是带着笑的,他想起今天两人从饭店走去道口拦车的那一段路,已经九点多了,他多嘴问夏立这么晚回去家里人会不会训他。一看就是散养惯了的男生摇摇头,呲着白牙回道,「不会啊,爸妈在外地,我和我爷住。」又顺理成章地把问题抛回来,「那你呢?」

    他犹豫了一下,先是笑自己的多此一举,管控住发僵的嘴角,才找到最不露声色的说法,「我一个人住外面。」

    「啊!好羡慕。」对方投来真挚的眼神,要不是夏立,他真的要怀疑是不是故意的反讽。宋漪只是笑笑,应和道,「是吗?」

    是吗。如果你得知我真正的生活,还会这样羡慕吗。

    他对着夏立说不出如此残忍的质问。虽然有只念着做爱的夏立,有赐予他羞辱与金钱的夏立,但是更多个好的夏立把他围在圈里出不去,眼神澄澈单纯的夏立,别别扭扭送来可乐的夏立,以及笃定地说着「我只想听你讲」的夏立。

    抛出了错觉,也许还抛出了依赖,不管怎样,他把筹码都押在他身上了。从此,宋漪是船,夏立便是桨,桨左右着船的去向,而夏立左右着宋漪的感情。

    作者:

    在这里向之前评论这篇是否是暗恋文的那位读者老师道歉!我也是写到这里才迟钝地发现ovo

    第16章 隐秘心事

    理性投降,自我沦陷。

    周一,夏立去学校拿回成绩单和一书包的作业,正式迎来了暑假。

    多亏了在考前拼命抱佛脚的一礼拜,夏立的期末成绩还不错。作文没被判成反动或跑题,语文拿到个高分,数学还是一塌糊涂,其他科目都在班级中游。

    晚饭后,夏立的父母打来视频通话,听到成绩与排名,他妈妈点点头,说道,「可以,继续努力,下学期开学就是高三生了,所以说这个暑假一定不能荒废,将来高考考到这边……」夏立开始跑神,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两张找不出一丝笑容的面孔,耳朵开始消极怠工,渐渐听不见那一句句为了他好的话。

    看多了动画片的小时候,他曾经怀疑过父母是不是机器人,上班下班加班,很早离开家,又很晚才回来,再后来两人同去一线城市打拼,留他与爷爷一起生活,他的父母变成了家里的固定电话。弯弯绕绕的电话线是妈妈烫过的头发,灰白的小块液晶显示屏是爸爸反光的眼镜片,凉而滑的听筒关心他有没有乖乖听话跟学习。

    有一天,语文课老师留了命题作文,让大家写一写《我的爸爸妈妈》,夏立的同桌是每天扎着麻花辫的文艺委员,她站在讲台上奶声奶气地读自己的范文:我的爸爸妈妈都是人民教师,将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成为和他们一样了不起的人。夏立也被叫上去,不过是作为反面教材,他刚念了一句「我的爸爸和妈妈住在电话的听筒里」,便被整个班级的哄然大笑冲得茫然湿透,于是「电话人」这个外号一直伴随夏立到小学毕业。

    成长期里不懂的问题有很多,夏立一直问,后来不再问了,改成写,写进一个人的日记本,写进由他掌控一切的故事。初二的时候,他写的科幻故事不小心被夹在语文练习册里,读完的语文老师没有教训他,而是推荐他参加征文比赛,一个作文获了奖,一个短篇上了杂志,再一个长篇出了版,他走上写作的道路好像过分顺风顺水。别人说他既有天赋又有好运,别人也说他太幼稚太肤浅,无论是好话还是赖话,夏立都听不进耳朵。他握着爷爷的手和铅笔,在贫乏爱的教育的土壤上封闭地长大,与外面的世界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纸。

    即使现在也是,他看手机屏幕上的爸妈觉得非常不真实,伸手去摸摸到一片没有体温的冰凉。

    「嗯,我会努力的。」夏立张张嘴,说出他们想要听到的承诺,然后把手机还给旁边的爷爷,进了房间。

    阳台拉门前的那一块地板被月光染成灰黄色,他走过去躺平身子,自己与身上的t恤也一同被染色。放在小腹上的手机播着伍佰的《夏夜晚风》,只有钢琴声随着时间一滴一滴滑动。他以前觉得伍佰很老土,现在听得入迷,从一首歌里咂摸出无限的温柔浪漫。

    门板被轻轻地敲响,夏爷爷端着一碗切好的凤梨进来,送到他跟前。

    夏立连忙撑起身子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诶?爷爷,刚刚不是说好我来削的嘛…」

    「没事,我来一样,还更麻利。」夏老爷子摆摆手,退两步在书桌前坐下,把桌面上乱丢的几根笔放回笔筒,才悠悠开口,「这次考试你进步了,爷爷很高兴,也替你高兴。」

    他暂停了音乐,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你爸妈嘴上不说,肯定心里也明镜儿似的,他们对你要求严格,我这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也劝不过。但这是你的人生,爷爷只希望你为自己做不会后悔的事,健康快乐就行。」夏老爷子转过椅子望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起慈祥的笑,人老可眼不老,孙子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好像被人重锤了一把胸膛,夏立张嘴喊了一句「爷爷」,声音打颤,一向喜欢捧哏逗乐的他哽住了,什么也没说出来。

    「快吃吧。我困啦,要去睡了。」夏老爷子慢慢站起身,背着手踱着步离开了,留夏立独自对着面前那一碗嫩黄的凤梨片发呆。

    他捏着牙签戳起一块放进嘴里,动作缓慢地咀嚼,果肉在齿间绽出酸甜的汁水,他在夜幕降临的房间里吃着阳光的暖味。

    第二天,崭新的夏立按照平时上学的生物钟起床,吭哧吭哧地写完一整套数学模拟卷,精神可嘉,不过正确率实在不如人意,气得他下楼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拳。吃过午饭,他列好这个假期要读的书单,又兴冲冲地出发去家附近的市立图书馆。路程不过五分钟,加上阴天灰蒙蒙的不怎么晒,夏立索性步行前往。

    进到借阅区,他抱了两本上个月刚刚引进内地的台湾文学,正东张西望着找座位,回身一头撞上载书的小推车,正要道歉却对上一双过分熟悉的眼睛,含着毫无防备的惊讶打量过来。

    「宋漪…」注意到穿着纯白棉t的男生胸前挂着的工作证,夏立刹住冒到嘴边的问题,呲牙笑道,「我,来这里借书。」

    对方乖乖的交代惹得宋漪失掉了准备好的问候,他略微一顿掩饰好自己的无可应对,点了点头,转过脸去把凸出来的几本《白先勇小说全集》按回架子里,也把自己怦怦跳跃的心按回胸口里。

    没打算走开的男生凑近两步,倚在书架边压低了嗓音轮番提问。宋漪一边弯下腰查看第四排书脊上的数码,一边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才刚来这里两天。早八晚五。不好玩,但还算轻松。

    等待下一个问题的空隙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期待。原来理性的堡垒早已投降,任敌方肆意通行,自我沦陷。

    嫌这沉默太长,他下意识去寻看夏立的脸,直接撞进对方灼灼的眼神,一脚滑进桃花潭。高自己半个头的男生的靠近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挡住头顶灯管的光,低下头垂下眼,一厘米一厘米地围困着他的当下。宋漪被双脚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不切实际的剧情降临得太突然,空白的大脑本能地叫嚣着——这是接吻的姿势。

    他像被吓到的野猫警觉地后退,却没能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头上传来轻微的触感,再次睁开眼睛才注意到捻在男生指间的一小团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