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我本英雄

我本英雄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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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股的二十亿可转债议案报上登过,股东们都知道,没必要再多说,但白原崴还是做了些说明,一再强调这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考虑。田封义一点数没有,还以为这是开市长办公会呢,不知轻重地插上来说了一番。汤老爷子手下的女经理方波挺不客气,冲到董事席前责问白原崴:这位姓田的是不是伟业控股的董事或股东?如果不是,就请他闭嘴。气得田封义拍起了桌子。方波存心来闹事,桌子拍得更凶,会场上顿时充满了火药味。汤老爷子被迫起身干预,厉声喝止了方波,又安慰了田封义几句,会议才得以继续进行。

    直到这时,陈明丽都不知道田封义会这么蠢,会让一个要命的把柄落在汤老爷子手上。当然,也没想到汤老爷子会这么无耻,对这种私人谈话进行录音。

    议案正式表决前,汤老爷子从前排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董事席前,提出要放一段音乐。主持会议的陈明丽虽没想到这是经过技术处理的谈话录音,却出于警惕,本能地提出反对,笑着阻止说:“汤教授,咱们今天是开股东大会,表决公司可转债发行议案,又不是开晚会、音乐会,您老的音乐就别放了吧?!”

    汤老爷子也在笑,“陈总,气氛这么紧张,还是听段音乐放松一下吧!”

    陈明丽把征询的目光投向白原崴,白原崴手一挥,“教授说得对,没必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放就放吧!”又问汤老爷子,“一定是段有趣的音乐吧?”

    汤老爷子不动声色,“是啊,很有趣啊,昨天和你们田书记一起欣赏的!”说罢,招招手,方波马上提着录音机走过来,对着董事席上的主话筒放了起来。

    这时,陈明丽注意到,坐在白原崴旁边的田封义有些坐立不安了,紧张地俯在白原崴耳旁说起了什么。白原崴仰脸听着,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

    录音放完,全场哗然,叫喊声,咒骂声,擂椅子、跺脚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汤老爷子在一派喧嚣声中,拿起话筒,慷慨激昂说了起来,“各位股东,新闻媒体的朋友们,出于良知和正义,出于对市场准则的尊重,我和海天基金不得不公布这一见不得人的可耻的内幕交易!这个内幕交易的存在说明,白原崴先生和伟业控股的市场诚信非常令人怀疑,包括白先生刚才描述的二十亿转债发行后的公司前景!请大家设想一下,如果我们海天基金没有挺身而出的道德勇气,真正的受害者会是谁?是在座的伟业控股的中小股东!中国股市先天不足的结构性缺陷致使中小股东在二级市场上一次次被套,一次次割肉,一次次腰斩,我们用血泪支撑起了中国证券市场,却还要接受这种黑心欺诈,是可忍而孰不可忍!”

    会场上益发混乱,咒骂叫喊声再次响起,前排几个女股东当场哭了起来。

    田封义急眼了,抢过白原崴面前的话筒大叫起来,“大家千万不要上当!这段录音是经过剪辑的,我提出拿千万购买海天基金份额,只是个人建议,不代表公司,而汤教授却代表海天基金向我们公司开价个亿啊!伟业控股如果真拿出个亿买了海天基金的份额,海天基金肯定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股东席上一片愤怒的嘘声,“滚,姓田的滚出去,我们要听汤教授说!”

    汤老爷子指着田封义,大义凛然道:“田先生,我向你开价个亿?这是事实吗?这是诬陷!”又对着股东代表和记者们说,“请大家想一想,如果想做这种交易,我会找这位田先生谈吗?我也许会找白原崴先生,陈明丽小姐……”

    白原崴这才从董事席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向汤老爷子面前走,一边夸张地鼓着掌,“好,好,汤教授,您老说得好,很好啊!愤怒并没使您老丧失基本理智,你很清楚谁是伟业控股和伟业国际集团的董事长,谁在代表控股股东伟业国际集团说话!所以对您老今天提供的这段美妙音乐,我的结论是:这种背叛中小股东近乎分赃的可耻交易并不存在!即使在您老的录音里,田封义书记也是为了缓和我们之间的紧张关系,自作聪明提了一个个人建议,难道不是吗?!”

    汤老爷子手一摆,“不,我认为这是你和高层授意的,是一种法人承诺!”

    白原崴苦笑不已,“教授,您的固执真让我无奈,是不是再放一遍录音?”

    汤老爷子把目光投向股东席,“各位股东,你们说呢?要不要再放一遍?”

    股东席上的叫喊声马上响了起来,“放,放!汤教授,把录音再放一遍!”

    录音又放了一遍,这一次大家听清楚了:田封义说得很明白,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了白原崴和陈明丽,为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争取到了五千万的利益。

    汤老爷子冷笑着,目光炯炯盯着白原崴,“白总,你和陈总起码被田书记说服了吧?也许你开始不情愿,可最终你被说服了,把田书记派过来做说客了!”

    白原崴微笑道:“教授,如果这个假定是事实,那么另一个假定可能也会成立了,就是你向田封义提出的那三至五个亿!不过,重申一下,我并不相信!”

    田封义一头大汗,几乎要哭了,“教授,你不要纠缠白总了,实话实说,在和你说这番话之前,买基金的事我从没向白总和陈总提起过,是我办了蠢事!”

    白原崴话里有话,“田书记,你是蠢啊,没想到堂堂经济学教授、海天基金顾问会用这种手段对付你吧?你不是要跟教授读博士吗?就从这一手学起吧!”

    汤老爷子很谦虚,摆手道:“不对了,白总,还是要从你们的圈钱欺诈学起啊!别管证券市场如何洪水滔天,如何低迷不振,也甭管中小股民们怎么血流成河,该圈的钱照圈!你伟业国际是控股大股东嘛,可以在市场上合法抢劫嘛!”

    白原崴摇了摇头,“教授啊,你是不是太偏激了?这是合法融资嘛!纵观全球证券市场,融资都是其主要功能之一。作为投机炒作者,您老和海天基金似乎缺少一种正确的投资理念!”将面孔转向股东席,“各位股东,在这里我代表伟业控股董事会再次向你们和全国投资者承诺:二十亿可转债我们将全部投入到文山钢铁主营业务,明年一定会给投资者一个满意的回报,希望大家理解支持!”说罢,和气地对汤老爷子道,“教授,我们是不是进行下一个议程,开始投票?”

    汤老爷子仍不愿罢休,“不,白总,在正式投票之前,我还有些话要说!”

    陈明丽再也忍不住了,“汤教授,你今天说得还不够多吗?抓紧投票吧!”

    田封义也爆发了,阴阴地看着汤老爷子,“对,投票,白总,你代表伟业国际把手上的六亿五千多万股赞成票投下去,这次股东会就可以胜利结束了!”

    汤老爷子“哼”了一声,“没这么简单吧?只记赞成票,不统计反对票吗?”

    白原崴呵呵笑道:“对,教授说得对,反对票当然要统计,哪怕只有一票!”

    汤老爷子怒道:“何止一票?起码四千二百多万张反对票嘛,这次股东大会看来不会这么快结束,大家恐怕都得加夜班,一个民主的纪录将在这里诞生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汤老爷子没说错,海天基金和一百多名中小股东手上的反对票竟投了漫长的九小时零二十五分钟,创造了上市公司股权表决上的一个时间纪录。事后各证券报刊发表的报道文章耸人听闻:“中小股东股权觉醒:九小时二十五分创造中国证券历史新纪录!”“明知必败的悲壮抗争:中小股东股市维权揭开序幕!”“惊心动魄:九小时反对阻止,九秒钟赞成通过,股权分置,一股独大,再现中国股市特有景观!”“发出最后的吼声:流通股分类表决势在必行!”

    还有些文章是美化吹捧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的,说汤老爷子是什么“中小股东的代言人,证券市场的高尚良心”。伟业国际集团却被抹上了白鼻梁,企业形象大受损伤,成了霸王强上弓的圈钱典型,网上骂声一片。不论事先如何小心防范,最坏的结果还是出现了,不过,当时他们还是把能做的姿态全做足了。

    海天基金的代表和到会股东用漫长的唱票表现其悲壮抗争时,除了不是董事的田封义外,白原崴、陈明丽和所有董事没一个离场。本来陈明丽、白原崴有个事先约定的商务活动,和银山常务副市长宋朝体谈银山的硅钢项目,陈明丽提议他们先走一步。白原崴没同意,说是在这种气氛下更要尊重股东,做好姿态。

    会议开到晚上七点,宋市长来电话催了,问股东大会要开到什么时候?陈明丽看了看股东席,发现没投票的中小股东还有大约二三十个,可也不知这二三十人的反对票会投到啥时?这些中小股东事先和海天基金串通好了,都学着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孩儿们”的榜样,于投票前大肆发言,对上市公司的圈钱行为和控股股东进行控诉,有的人一讲就是十几分钟,时间上很难控制。陈明丽征求了一下白原崴的意见,白原崴说,让宋市长不要等了,就说我们今天碰到了特殊情况,可能会搞得很晚。宋朝体那边却说,再晚他也等着,要和他们不见不散。

    嗣后,股东们继续表演“悲壮”,表决席上的反对声持续不断,三千股五千股,三百股五百股,最少的股权仅一百股,一直反对到当晚九点三十五分才结束。

    白原崴最后一个代表控股股东伟业国际集团进行了投票:六亿五千三百六十二万股赞成!汤老爷子和海天基金精心组织的九个多小时的反对和抗争,在九秒钟内被控股股东的一张赞成票杀败了,可转债的发行毫无悬念地获得了通过。

    散场时,汤老爷子从白原崴面前走过,问:“白原崴,你们不觉得亏心吗?”

    白原崴坦然道:“只要把企业搞上去,给股东丰厚的回报,我们就不亏心!”

    汤老爷子驻足站住了,“你这个伟业控股给过股东回报吗?更别说丰厚回报了!我替你们算了一下账,上市六年以来你们发行、增发、配股加上这次的可转债,总计圈走了六十多亿,分给流通股东的股利是多少?区区一千五百万元!”

    陈明丽插了上来,“可你老别忘了一个事实,我们入主伟业控股不过两年,在我们手上除了搞过一次配股和这次可转债,历史上的账不能算到我们头上!”

    汤老爷子道:“陈总,你不必解释,我今天不是和谁算账,而是讲中国股市的一种危机!”又对白原崴说,“当然,白总,我得承认,这一次你们赢了!”

    白原崴和气地笑了笑,“是吗?教授,我想,也许是你和海天基金赢了!”

    陈明丽有些不解,出门上车一起赶去会见宋市长时,问白原崴,“原崴,你咋说老狐狸赢了?他赢了什么?他们再反对,发行可转债的议案还是通过了!”

    白原崴看着窗外的街景说,“他们为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今天这个股东大会实际上成全了海天基金,一不小心让老狐狸成了维护中小股东利益的代表!”

    陈明丽多少明白了些,“这倒是,这么一折腾,他们在道义上得了不少分!”

    白原崴说:“道义上得分将带来经济上的利益,没准日后他们的基金规模会扩大许多!我事先想到了这一层,一直想避免,不料,还是给老狐狸当了托!”

    陈明丽马上想起了银山的硅钢项目和那位宋市长,“宋市长该不会也让我们当托吧?原崴,钢铁是不是有些过热了?这几天省城和北京又有不少说法呢!”

    白原崴没当回事,“早几年国家有关部门还说电力过热呢,说准了吗?根本不对!现在四处闹电荒,我们集团不少企业都受了影响,尤其是宁川的企业!”

    陈明丽道:“不过,据说赵安邦省长昨天一早去了文山,要查工业新区哩!”

    白原崴一怔,“哦,会有这种事吗?你快打个电话给方正刚,摸一摸情况!”

    陈明丽便打了个电话给方正刚,主动提起了钢铁过热的说法。方正刚哈哈大笑说,热什么热?赵省长这两天正在我们工业新区视察呢,对新区的工作高度评价,还给积极贷款的银行行长们授了勋!这就把她搞糊涂了:如此说来,钢铁过热的说法并不成立,起码在汉江不成立?白原崴判断说,肯定不成立,前年石亚南在平州违规上电厂时,省里也装模作样查过,结果怎么样,上了也就上了!

    二十四

    亚钢联联合公司老总吴亚洲引着赵安邦在新区项目工地参观时,赔着一份谨慎和小心。方正刚事先打过招呼,说领导这次来不是授勋,是查问题,要他别给市里惹麻烦。他岂敢惹麻烦?惹了麻烦对谁都没好处。市里要以钢铁开道,把文山的gdp尽快搞上去,创造一番大好政绩。他和亚钢联也要抓住这个难得的大好机遇,实现资本利润的最大化。大家既然上了同一条船,就得同舟共济,别说现在情况不错,就算有些问题,也得遮掩过去,不能给赵安邦留下不好的印象。

    然而,因为过去和赵安邦熟悉,吴亚洲也没把事情看得太严重。这首先是基于自信,这盘钢铁买卖不是谁吹出来的,是他和亚钢联用真金实银码出来的,七百万吨钢正以惊人的速度红红火火上着,赵安邦只要没偏见,必会予以肯定。于华北年前来了一趟,目睹了新区大建设的壮观景象,就充分肯定,还当众敬了他和同志们三杯酒哩!赵安邦会不会有偏见呢?当然不会。他是赵安邦一手扶植起来的,八十年代在文山就得到过身为县长的赵安邦的支持,九十年代初到宁川发展,赵安邦又把他树为创业典型,此番到文山投资,也是赵安邦最先出面动员的。

    于是,陪同参观时,吴亚洲很真诚地说:“赵省长,我可早就盼望您来视察了!昨天一听说您来了,把我激动得啊,都不知怎么好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您呢,是您给我指了条道啊,我要不听您的招呼,哪会有今天这个大好局面呢!”

    这时,头戴安全帽的赵安邦正站在炼钢公司刚立起的二号高炉前,和集团总工程师秦楚之说着什么,听得这话,回头说:“不过,吴总,你们今天这个局面我真是没想到!当时我是劝你把一个电缆厂建在文山嘛,不曾想你却在文山炼起了钢铁,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搞了这么大一个规模,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吴亚洲笑道:“这不是要适应产业结构的变化吗?文山要打造中国的钢铁新城,钢铁市场又这么好,我们改变投资方向也正常嘛!现在政府这么支持,我就得以实际行动支持文山政府,赵省长,你知道我的为人,就得士为知己者死嘛!”

    赵安邦不无讥讽地看了他一眼,“吴总,你算什么士啊?你是企业家,是资本的代表,何来的士为知己者死一说?要我看,你小伙子是资本为利润而死!”

    吴亚洲笑了,说:“赵省长,您真风趣!不过,为利润可以,死就不行了!”

    赵安邦指点着热火朝天的大工地,“是啊,是啊,你真死了,银行这么多贷款就瞎了!哎,你们方市长、石书记到底怎么样?你咋和他们穿一条裤子了?”

    吴亚洲说:“赵省长,我不和您开玩笑啊!石书记、方市长真都不错,可以说为文山起飞和新区建设操碎了心啊!那劲头就像您当年在宁川搞大开发!石书记、方市长经常和我们说,就是要以您主持建设大宁川的精神建设新文山!”

    赵安邦道:“石亚南、方正刚很会拍马屁嘛,不过,我怀疑这马屁里面有文章!你们原来不是二百多万吨的规模吗?咋就一下子扩张到了七百万吨啊?”

    吴亚洲来劲了,踌躇满志地说:“赵省长,还不是时势造英雄嘛!钢铁产品的市场前景好,投资来源多,又有政府产业政策的大力支持,我想不上都不行!说真的,把文山这盘买卖搞得这么大,我也没想到,做梦似的就成钢铁大王了!”

    赵安邦口气中带上了忧郁,“吴总啊,如果你这是做梦就有些危险喽!”

    吴亚洲没当回事,“我只是个比喻嘛,这形势发展太快了!就规模而言,我们六大项目已超过了伟业国际旗下的文山钢铁公司,这还不算银山的硅钢厂呢!”

    赵安邦也想起了银山的硅钢厂,“哎,吴总,你知道不知道,为银山硅钢厂项目用地,独岛乡的农民群众已经闹起来了?让我和裴书记连春节都没过好!”

    吴亚洲暗自后悔:他咋想起提这个?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却也不好回避了,笑着解释说:“赵省长,这我能不知道?我还让当地农民扣了一晚上呢!这些农民也真是的,目光短浅,为了点蝇头小利就不顾一个地区的发展大局!”

    赵安邦不高兴了,“蝇头小利?吴总,你口气越来越大了嘛!你亚钢联要发展,银山农村和农民群众要不要发展啊?不能一味牺牲农村、牺牲广大农民利益搞发展嘛!我劝你头脑冷静些,认真考虑一下:银山硅钢厂是不是一定要上?”

    吴亚洲忙道:“赵省长,其实这个项目并不是我们一定要上的,是银山章桂春书记推着我们上的,还给了我们不少优惠政策,工业用地也比较便宜……”

    赵安邦手一挥,“这个便宜你最好别去赚!银山我这次也要去的,有些话会当面和桂春说清楚!对了,据方正刚吹嘘,你亚钢联不以文山钢铁为对手了?”

    吴亚洲豪情又上来了,“文山钢铁过气了,属于上个世纪!我们瞄着的是宝钢和首钢!我在文山企业家座谈会上说了,争取五年内挤进世界钢铁十强!”

    赵安邦并不激动,问身边的总工程师秦楚之,“秦总,你是钢铁专家,在冶金学院做过教授的,你觉得吴总和亚钢联的这个目标能在五年之内实现吗?”

    秦楚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沉吟片刻说:“赵省长,我是冶金专家,不是市场专家,这个说不好!不过,吴总既然有这个信心,敢这么宣布,想必有一定的根据!就目前的钢铁市场和亚钢联的发展速度而言,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

    吴亚洲对秦楚之的回答不太满意,抢上来说:“赵省长,过去我们有个判断说,钢铁是夕阳产业,现在看来并不对,起码对中国来说不对!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全世界的大工厂,钢铁产品需求量在五到十年内不但不会萎缩,还会大幅增长。所以,只要国家政策得力,地方政府大力扶持,亚钢联就可以创造奇迹!”

    赵安邦当时没多说什么,从炼钢项目工地上出来,上了面包车才道:“吴总啊,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不过,钢铁可是资金密集型产业啊,你小伙子倒给我说说看,以后银行还要投入多少资金才能支持你亚钢联的这种扩张速度呢?”

    吴亚洲没正面回答,“赵省长,你相信吗?我的名字在银行就值几十个亿!”

    赵安邦一怔,“哎,什么意思?凭你吴亚洲这三个字就能贷款几十亿吗?”

    吴亚洲发现自己又有些得意忘形了,忙往回收,“不,不是,赵省长,我们向银行贷款很正规,都有抵押,有担保,最不济也有在建项目作担保……”

    赵安邦“哼”了一声,“我看你吴亚洲的名字也不会这么飞速升值!”略一沉思,又问,“吴总,你们这些项目的合资资金是不是全到位了?据说你们亚钢联为新区这六大核心钢铁项目设立了十几个中外合资公司,每个公司注册资金还都在三千万美元之内,是不是?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小伙子可要和我说实话啊!”

    这个实话可真难说。赵安邦虽是老朋友,更是省长,这次又是查问题,他岂能说实话?说了实话对自己不利,也对新区领导不利。其实这十几家合资公司的注册资金都有水分,三亿五千多万美元只到了一千多万,可新区领导不让说,既不让和市里说,也不让给省里说,吴亚洲便没说,一脸恳切地道:“注册的三亿五千六百九十万美元已全到位了,市政府和新区对外资的投入管理都很严哩!”

    赵安邦又问:“每个公司的注册资金怎么都在三千万美元之内,这么巧?”

    吴亚洲这倒没瞒,这么干的也不是文山一家,想瞒也瞒不住,便说:“赵省长,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三千万美元之内市里有权批,就用不着麻烦省里了!”

    赵安邦看了吴亚洲一眼,“这六千多亩项目用地呢?又是怎么批的?”

    吴亚洲笑道:“赵省长,这就别问这么具体了吧?领导管大事,管方向嘛!反正我们土地手续全拿到了,现在合理合法!”又故意说起了银山,“银山的二千五百亩地有些麻烦,只批下来六百亩,可章桂春书记思想挺解放的,和我交底说好了:地要用多少只管用,先用起来再说,手续后补,他和银山市政府负责!”

    赵安邦马上火了,“胡闹!国家有关部门目前正在查处非法占地,章桂春还敢出这种歪招?这话你不要听!”又说,“文山的摊子铺开了,收拢困难,银山的摊子还没铺,就不能再铺了!小吴总,我今天明确告诉你:银山的硅钢项目省里不会批的,你不要上章桂春的当!国家要搞调控,汉江省也有个调控问题!”

    吴亚洲这才算弄明白了:银山的项目没戏了,再大的便宜也赚不到了,硬着头皮上马只能自讨苦吃,便恭顺地说道:“赵省长,这我知道,也能理解!”

    赵安邦说:“能理解就好!全省电煤和电力都紧张,宁川、省城要限电,你焦化厂的规模要缩小,热电厂也要重新考虑!汉江没这么多煤给你发电炼焦!你们不要指望文山矿务局,省政府办公会已经决定了,从下个月一号开始,文山煤全部由省政府统一调配,没有主管的王副省长签字,你们一两煤也买不到!”

    吴亚洲大感意外,一下子怔住了,结结巴巴道:“赵省长,我……我还想请你看焦化厂呢,都……都全面开工了,咋缩小规模?我……我和文山矿务局也有长期供煤合同的,你……你们省政府突然搞这种计划经济,我可没法活了!”

    赵安邦不温不火地说:“你们要活,宁川、省城和那些南方发达城市就不要活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总不能饿死南方,来保北方吧?尤其是你们这种盲目上马的能源大肚子汉!省里现在要力保电煤供给,必要时还要请国务院有关部门进行协调,从一些产煤大省调煤入汉,你们的煤就想办法自找渠道解决吧!”

    吴亚洲几乎要哭了,“赵省长,我的渠道就在文山矿务局啊,外省煤就是联系到了,也调不到这么多车皮!逼急了我就起诉矿务局,我们有长期预购合同!”

    赵安邦满不在乎,“那你们起诉好了,文山矿务局就算服输认罚,也不敢把煤给你们!”拍了拍吴亚洲的肩头,“好了,今天就看到这里,该喂肚子去了!”

    吴亚洲哭丧着脸,“我啥都吃不下了,赵省长,咱是不是再去看看焦化厂?”

    赵安邦笑着说:“看什么焦化厂?小吴总啊,你吃不下,我吃得下啊,走!”

    这时,已是晚上七点钟了,再去看焦化厂也有些晚了,吴亚洲没再坚持,也不敢坚持,心里忐忑着,强做着一副笑脸,引领着赵安邦一行到亚钢联贵宾餐厅去吃晚饭。晚饭是他事先精心准备的,很丰盛,还上了几瓶五粮液和茅台酒。

    开吃前,吴亚洲溜到门外,悄悄打了个电话给石亚南,问她和方正刚是不是过来陪?石亚南说,没这个必要,嘱咐他和亚钢联的同志把领导们陪好陪倒。他当即叫了起来,还陪倒呢,赵省长先把我一枪撂倒了!石亚南问是咋回事?他便把工业用煤的事说了说。石亚南安慰道,吴总,你别怕,还有我和市里呢,文山矿务局虽说是省属企业,可总在咱地界上!吴亚洲低落的情绪这才有所回升……

    二十五

    毕竟是下来检查工作,汇报还是要听的。不过石亚南建议由四套班子领导成员集体汇报,赵安邦却没同意。这么多人的大汇报,他不可能一言不发,总得有个态度,免不了又要做一番“重要指示”。他是省长,官大嘴大,下面的同志就会利用他的嘴来讲自己的话。他的批评提醒不会公开见报,即使见了报也变成了“希望”之类的东西。而他应景的场面话,则有可能做出美丽的大文章而大登特登。什么“赵安邦省长充分肯定文山速度和工业新区的显著成绩啦”,什么“代表省委、省政府勉励文山干部群众尽快把钢铁搞上去啦”,这就违背他的本意了。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赵安邦在市委招待所听取了石亚南和方正刚的汇报。

    石亚南一进门就抱怨,“其实还是大汇报好,能让领导全面了解情况嘛!”

    方正刚也说:“就是,赵省长,我们昨晚都通知了,大家都想听您指示哩!”

    赵安邦自嘲道:“方市长,我就是怕做什么指示,才不听大汇报的!过去的教训不说,我起码得接受前天金融银行界座谈会的教训吧?别再让你们蒙了!行了,大汇报免了,就你们两位来个小汇报吧!抓紧时间,下午我还要去银山!”

    石亚南打开笔记本电脑,“好,赵省长,那我就汇报了,正刚市长补充!”

    赵安邦又说:“亚南、正刚同志,这是关起门的内部汇报,你们想的不要太复杂,都坦率些,有啥说啥!想为你们推出的工业新区唱一唱赞歌也可以嘛!”

    石亚南摆了摆手,“为工业新区唱啥赞歌?这些项目正常上着,您首长视察过了,吴亚洲和管委会的同志们又向您汇报了,我们就不多说了。我和正刚还是全面汇报一下工作吧,主要谈三个方面的问题:农业、国企改制和弱势群体!”

    这倒是赵安邦没想到的,他原以为这哼哈二将要为工业新区大唱赞歌呢!

    石亚南先说起了农业问题,时不时地看着笔记本电脑,报出了一连串具体数字。看得出,这位女书记不官僚,对文山农业情况很熟悉,汇报是实事求是的。

    汇报到后来,石亚南总结说:“……我市农业喜中有忧,取消农业税、特产税,调动了粮农的积极性,粮食增产、农民增收没问题。可由于农业税取消,农业附加收不到了,乡镇财政就紧张起来。文山是欠发达地区,主要靠农业税附加维持,现在断了财源,43的乡镇财政即将破产,65的村级政权面临瘫痪!”

    方正刚补充说:“这个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影响农村地区的安定。我们总批评下面乱收费,可在这种现实条件下,不乱收费又怎么办?有些乡镇又在乱收费了,现在老百姓维权意识也强了,不答应啊,争啊,吵啊,闹上访,最近这方面的上访又上升了!年前华北同志来调研时,我们就向华北同志反映过!”

    赵安邦心里有数,这不是文山一个地区的问题,整个北部地区都存在类似问题,便说:“你们的汇报找对了人,华北同志兼管农业了,据我所知,他正要和张副省长以及有关部门的同志研究这个问题,我回去后也会敦促一下!我个人认为,不能在农民身上打主意,可以以省市县三级财政为主,多渠道来解决!”

    石亚南苦笑道:“赵省长,希望省里能多体谅地方,文山市县两级财政情况都够呛!顺便说一句:你们省里有些该给的钱也没给足!我市牛首矿区享受县级待遇,义务教育经费应由省里转移支付,省里就是不给,要一次打一次报告!”

    赵安邦也记得这事,“牛首矿区的报告我就批过嘛,去年批了两千多万吧?”

    方正刚插了上来,“赵省长,实际上应该是一亿两千多万!”说罢,及时拿出了几个文件材料,“我们希望能按省里的有关规定,一劳永逸彻底予以解决!”

    赵安邦拿起文件材料,冲着石亚南笑道:“亚南,你顺便说了一句,正刚就顺便把材料准备好了!好,好,你们配合得不错!”又严肃起来,“不过,牛首矿区有特殊情况,文山矿务局在那里,企业办教育嘛,今年煤炭形势这么好,就没有全额拨款,马上教育这一块要从企业脱出来了,省里该给的钱一定会给足!”

    石亚南又汇报起了国企改革,“国企这一块也在攻坚。事实证明,破产逃债不是好办法,损人不利己,不是您和省里及时叫停,现在是啥情况就难说了。和银行闹僵了,我们工业新区也拿不到这么多贷款!搞管理层收购也不理想,既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工人也不理解,抵触情绪大,几个试点企业全出了乱子。正刚到任后有个新思路,搞ep,就是企业员工持股,我们目前正在搞试点!”

    赵安邦眼睛一亮,看着方正刚,“ep?是不是雇员股权方案‘epployeestockownershlppn’的缩写?哎,正刚啊,你咋想起来的?”

    方正刚乐了,“赵省长,您该知道啊!我一直在研究前苏联和东欧经济,还是您到宁川做市委书记时派我去研究的呢!波兰向市场经济过渡的经验证明,这种过渡形式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改制引发的震荡,也能最大限度体现公平原则!”

    赵安邦似乎又回到了往昔,对方正刚的称呼变了,“方克思,你说的不错,但ep有公平没效率啊!一个企业人人持股,人人都成了老板,也就没有了老板,没有了对企业负责的人,这样的企业搞得好吗?你想怎么解决效率问题?”

    方正刚想都没想地说:“解决效率问题要有一个过程。波兰和捷克已完成了这个过程。员工的股权不是一成不变的,会转让流通,最终会在市场化的条件下集中到真正的企业家手上!这个过程可能比较长,ep企业可能会在一段时间里没有效率,但因为体现了公平原则,减少了震荡,局部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石亚南道:“赵省长,这个问题我们反复研究过,最后的认识比较统一:首先,试行ep的企业本来就没有效率,也就谈不上效率损失;其次,按现在时髦的改革模式,搞甩卖兼并,势必造成大量工人下岗失业,而这正是我和正刚以及班子里的多数同志最不愿看到的!赵省长,你知道现在文山真正的失业率是多少吗?早超过警戒线了!上面几届班子都不说实话,一直在蒙骗省委省政府!”

    方正刚又说:“赵省长,西方发达国家现在也在考虑福利性就业问题了!”

    赵安邦受到了触动,对石亚南和方正刚生出了些许敬意:这两个同志比较难得,头脑不糊涂啊!知道公平法则的重要性,有社会稳定这根弦!于是说:“好,亚南,正刚,你们说的有道理!这个ep就大胆地试吧,现在缺的不是效率,而是公正!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起码是一种福利性就业,要注意及时总结经验!”

    方正刚却也没放弃效率,“赵省长,效率我们其实也很重视,不过,文山的效率不能指望那些包袱沉重的老国企,而要靠工业新区为代表的新企业!我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说过,向新企业要效率,向ep的老国企要公平和稳定!”

    赵安邦连连点头,赞叹道:“思路对头!来文山之前我还担心呢,怕你们满脑袋都是新区的那堆钢铁,现在看来不是这么个情况,我也放心了!”又和方正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方克思,没想到啊,你倒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方正刚有点放肆了,讥讽说:“赵省长,这还不是您长期拾缀的结果嘛!”

    石亚南又插了上来,“我们给了你意外惊喜,你别给我们一个意外悲伤啊!”

    赵安邦开玩笑道:“亚南同志,我让你悲伤了吗?我就怕你孤独一人在这里过年,心里会悲伤,才把你家老古也抓过来了,而且临时改变计划先到的文山!”

    石亚南怪嗔说:“行了,赵省长,我这是汇报工作,不和你开玩笑!”又说起了正题,“你首长别坑我们好吗?文山矿务局的煤怎么突然由省里调配了?这算什么事?不还是过去的计划命令经济吗?连过去签过的预购合同都不算数了?”

    赵安邦明白了,“哦,你说这个啊!亚南同志,你别听吴亚洲瞎叫,我这是故意敲他,让他心里有宏观调控这根弦!签过的预购合同当然算数,不过增量就得自己想办法了!省里能源紧张,就算将来调外省煤入汉,也不可能给你们!”

    石亚南舒了口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