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嘛!”
石亚南很得意,“只要能达到教育的目的就成嘛,老古,学着点吧!”
…………
经过这次比较深入的谈话,古根生同志的立场发生了根本性动摇,对赵安邦和省政府那点本来就靠不住的小小忠诚全被石亚南没收了,“潜伏”调查工作彻底放弃,连汇报材料都是文山新区的同志帮着写的。古根生当时有个想法:既然不能给老婆的工作添乱,制造紧张空气,倒不如干脆不查,查出点啥更难办。
这么一来,工作重点也随之转移了,对儿子古大为的治理整顿提上了议事日程,他分工主抓,日理万机的书记老婆从中协助。老婆同志一再恳切表示,她这次一定协助好,再忙也不能忘了教育,和古大为的正式谈话她一定抽空参加。
市委书记果然亲自参加了谈话,可古大为仍不买账,小混蛋比较难对付。
古大为对他们两位领导同志提出的采访内容毫无兴趣,听罢他们的要求就说:“哎,我为啥一定要跟踪采访那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知道啥?浪费我的才华嘛!石书记,古主任,我可以采访你们,请你们谈谈对孩子的教育问题!”
古根生听出了小混蛋的话外之音,脸一拉,“这你就别采访了,我们的教育比较失败,主要责任在你妈,我负有部分责任,所以我们对你得采取措施了!”
石亚南也说:“大为,别耍小聪明了,我看这种跟踪采访对你还是比较有意义的,是我们教育失败后的一种补救措施,就想让你知道一下民间的疾苦!”
古大为眼皮一翻,“这就是说,我还非去采访不可了?是不是?”
古根生说:“对,跟踪采访三天,写三篇采访纪实交给我审查!”
古大为想了想,突然问:“古主任,那我得弄清楚:我的好处在哪里?”
古根生说:“这还用问?你的好处大了去了,受到了教育,提高了认识!”
古大为看看石亚南,又看看古根生,“不过,我还得咨询一下:除了这种虚的好处,就没啥实际的好处吗?比如采访费,红包啥的?我上海震东哥在报社当记者,出去采访都有红包,春节前我跟着他去玩了一次,也白拿了二百哩!”
古根生桌子一拍,“你他妈真够混账的!还指望小婉、小鹏给你发红包吗?”
古大为根本不怕,“我没说让他们发红包,但你们就不发吗?我白忙啊!”
石亚南打起了圆场,“好,红包就由妈来发,一天五十,总可以了吧?”
古大为嘴一咧,“可以啥?起码一天一百,三天三百,先预付一半吧!”
石亚南真是可爱的慈母,竟然就同意了小混蛋一天一百元的开价,当真预付了一百五十元的红包定金,气得古根生不知说啥才好。古大为一离去,古根生马上冲着石亚南发火,“还说爷爷奶奶宠他呢,你当妈不宠他?这事我不管了!”
石亚南说:“老古,你哪能不管?他这三百元红包不是这么好拿的!明天早上四点半,你就把他给我从床上揪起来,我让小婉、小鹏在报社门口等着他!”
次日早上四点半,古根生当真把古大为的被子掀了,小混蛋赖在床上死活不想起,说是情愿退还定金。古根生不答应,硬把他折腾起来,看着他上了通往《文山日报》社的三十五路公共汽车。这时天色还一片漆黑,早班车上空无一人。
这么一折腾,古根生也睡不成了,便沿着三十五路线跑步锻炼身体,跑了整六站。到报社门口六点钟不到,天仍没亮,报纸批发点却是一片热闹,不少报贩正忙着把批来的报纸往三轮车上搬。古根生擦着汗,踱着步,逐一看过去,没在报贩中见到古大为和小婉、小鹏的影子,心想,也许他们已经批过报纸走了。
往回跑时,意外地碰上了他们,是在大观桥上碰到的,那情形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小婉一头大汗,吃力地踏三轮车,小鹏在身后推车,高高胖胖的古大为却坐在车上进行着所谓的“采访”!古根生正要冲过去,把古大为从车上揪下来,古大为自己却先下了车,还帮着推起了车,古根生这才没有过去干预。
当天下午,古大为的第一篇采访稿出笼了,对早上的送报过程中发生的事做了一番描述,虽说错别字不少,语句倒还通顺。古根生看了稿子才知道,古大为虽说曾坐在车上进行过“采访”,也帮着踏过车。因为不熟练,车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把车撞坏了,硬赔了姐弟俩五十块钱的修车费,把一天的红包收入搭进去一半。这小子本质看来不错,挺有同情心的。在文章中,这位“记者”同志发出了感慨,“看看小婉、小鹏他们的艰难生活,我们难道还不该惭愧吗?”
看到这里时,古根生挺欣慰,心想,小混蛋也知道惭愧了!不料,接下来的文字又不对了,“试问今日之文山为何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市委书记石亚南同志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如果小婉、小鹏是你的孩子,你能看着他们这样下去吗?”
古根生把文章给石亚南看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嘿,我们好像弄巧成拙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石书记,儿子的这个责问你该怎么回答啊?”
石亚南笑道:“你别讥讽我,就算砸了脚我也欣慰!这责问不是没道理,说明古大为已经受到了触动!”又说,“老古,我目前是受他责问的人,不好和他多说啥,你去和他说,就说正是因为要消除这种贫困现象,他妈这些年才顾不上管他!但我们把他送到了上海,各方面条件好得很嘛,去引导他好好惭愧吧!”
古根生便去引导古大为去好好惭愧,引导得还算不错。在第二篇文章里,小混蛋将自己过去的生活和小婉、小鹏的生活进行了一番对比,又发了一通夸张的感慨。石亚南很高兴,评价说,对儿子的教育也是工程,抓和不抓就是不一样!
儿子工程抓得挺好,对古大为的治理整顿成效显著,大局和工作却全抛到了脑后,就像过去一个戏里说的,“让巴掌山遮住了眼”,灾难也就因此注定了,害了他自己不说,实际上也害了石亚南。为此,古根生真是悔青了肠子……
三十三
白原崴在金川区委书记吕同仁和区长向阳生的陪同下,站在独岛乡的长淀湖边,看着那片长满庄稼的良田想,银山方面怎么想起在这里搞硅钢厂?开发高档别墅住宅区多好!长淀湖虽说有些轻微污染,却是活水,东连奎河西接汉江,距金川城区不到三公里,真搞了工业项目,这么好的环境就完了。怪不得省里卡着不批,赵安邦亲自干涉呢,违规不违规先不谈,环保审查这一关就过不了嘛!
毫无疑问,银山方面是想违规操作,二千五百亩项目用地只批了六百亩,立项还没影,就把他和林小雅骗来了。骗来后,市里的领导又不出面,只让区里接待,连一次次主动找他的那位宋朝体市长也躲了起来,说有啥急事去了北京。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是一种操作上的策略,项目搞成了是市里的成绩,受到追究就是下面乱来,这种欺上瞒下的手法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如此看来,这个诱人的项目确如陈明丽和田封义所言,风险不小,伟业国际只怕参预容易脱身难。
然而,他还是带着林小雅来了,来时没抱多大希望,只当是一次短暂的爱情休假。避开陈明丽无所不在的监视,和小雅一起单独呆两天还是挺有意思的。现在看来,在如期收获爱情的同时,也许还会收获一块增值的土地,起码是已经批下来的这六百亩地,搞得好甚至有可能就是两千五百亩,一个房产项目就诞生了!
区委书记吕同仁和区长向阳生装疯卖傻,似乎根本不知道省里的态度,赵安邦和有关部门头头脑脑来银山考察叫停的事提都不提,仍和他大谈硅钢厂。信誓旦旦地向他和伟业国际保证,市里区里将全面支持,全力保障,在这个重点项目上不但会把政策用足,还会用活。白原崴便也装糊涂,没提出任何质疑,还适时表示了投资兴趣,说是二十亿可转债正在发行中,他和董事会也在考虑新投资项目。吕同仁和向阳生都劝他把这二十亿投到金川来,当天晚宴上,他便借着酒兴承诺说,不但可以把二十亿投进来,还可以先打一千万定金过来,以示诚意。
这承诺和诚意金川区肯定连夜向市里汇报了,市委书记章桂春一见伟业国际真要把银子扔过来了,不再故意躲着他了。这滑头从百忙之中抽出了身,半夜十一点打了个电话过来,先是一通道歉,继而提出,次日中午在香港大酒店宴请。
放下电话,白原崴哈哈大笑着,对林小雅道:“小雅,你看看,是不是有点意思啊?这位章书记,既他妈的想要政绩,又怕被政绩烫着手,比我还j诈!”
林小雅说:“那你和伟业国际就不怕烫手啊?要我看,这就是火中取栗!”
白原崴道:“当然是火中取栗,不过,取栗的那只手不是我们的手,是银山市的手!他们敢这么背着赵安邦和省里违规操作,就得为违规操作承担责任!”
林小雅说:“他们可以承担责任,但实际承担损失的将是我们伟业国际啊!”
白原崴摇头笑道:“这可不一定,小雅,投资这潭水很深,有些事你不懂!”
林小雅仍坚持说:“白总,你最好听我一句劝,还是放弃吧!就是从环境保护的角度看,这个项目也够麻烦的,在这种风景挺好的地方搞钢铁,也不知他们是咋想的?搞个欧洲小镇之类的房产项目还差不多!”
白原崴乐了,“哎,哎,小雅,你说什么?搞个欧洲小镇?房产项目?”
林小雅不在意地说:“是啊,总比搞什么钢铁厂要好,起码不污染环境!”
白原崴略一沉思,“那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就在这里搞个欧洲小镇吧!”
林小雅怔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哎,白总,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白原崴严肃起来,“不是开玩笑!站在长淀湖边看地时我就这么想了,现在你也这么说,我的想法更坚定了!就搞个欧洲小镇式的房地产项目,项目名字可以叫莱茵河畔,或者北欧风情之类的,小雅,你好好琢磨一下,提点设想!”
林小雅仍是不解,“白总,既然你已经有这个想法了,为什么今天不和吕书记、向区长说?还在那里大谈钢铁呢!哎,明天是不是和章桂春书记先说说?”
白原崴忙摆手,“no,no!明天继续和章书记谈钢铁,这事提都别提!”
林小雅睁着迷惑的大眼睛问:“为啥不提啊?你还怕他们不同意吗?”
白原崴道:“他们当然会同意,这么一来,既没违规的风险,又照样引进了项目资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但对我们来说有个技术性问题:工业用地和房地产用地不是一回事啊!工业用地两万一亩,房地产用地起码也要八万一亩,还得挂牌拍卖,为长淀湖边已批下来的六百亩地,我们就要多花三千六百万哩!”
林小雅明白了,笑道:“白总,你又看到机会了?还想赚这笔土地差价呀?”
白原崴很正经,“有差价为啥不赚?小雅,你别说,将来把工业用地变更为房地产用地后炒出去也是一招,就算不能赚三千六百万,也能赚两千万以上!”
林小雅道:“白总,这么说来,你从来就没相信过他们这个钢铁项目啊?”
白原崴这才说出了其中的秘密,“小雅,你想想,我会相信吗?吴亚洲都不上的当,我会去上吗?有关情况我已经知道了,也看出银山在骗我们,让我们把钱先扔进来再说!我呢,将计就计,一千万打过来,既是项目定金,也是那六百亩地的地款,将来硅钢厂上不了,六百亩工业用地就自然变成了房地产用地!”
林小雅又问:“那么,如果情况有变,这个钢铁项目能顺利上马呢?”
白原崴道:“这我也想过,顺利上马不是更好吗?我们扔进去个亿,然后向银行贷款嘛,也像吴亚洲的亚钢联那样,贷个几十亿!不过,这种可能性不是太大,赵安邦这个人我比较了解,厉害着呢,他不同意的事,银山干不成!”
林小雅说:“可改变土地用途,银山方面会不会让我们补地价啊?”
白原崴道:“一般不会,始作俑者是他们,地又落在了我们名下,他们很被动,不替我们摆平不行!这种事我们前年在平州碰到过,一块地从工业用地转为商业用地,最后又按我们的要求变成了房地产用地!所以,我们这次要主动受骗上当,说心里话,我现在不怕章桂春骗我,就怕他不敢骗我,向我说明真相!”
林小雅感叹起来,“这可真是中国特色,简直匪夷所思!怪不得有人说中国的市场经济是权力经济呢!只要有权力的庇护,连受骗上当都能产生利润啊!”
白原崴大笑说:“你总算明白了!因此,我们得继续和章书记谈钢铁啊,为他的政绩,为银山的gdp,当然,也为我们几乎没有任何风险的一笔利润!”
林小雅却笑不出来,“白总,你真是好可怕啊,都被中国特色修炼成精了!”
次日中午,宴会在银山香港大酒店如期举行,白原崴和林小雅赶到之前,章桂春已先一步到了,正和吕同仁、向阳生说着什么,章桂春的伤还没好,左臂仍用绷带吊着。白原崴此前听说过独岛乡征地风波,就觉得面前这位市委书记颇有几分悲壮。这份悲壮过去与他无关,今天与他有关系了,心里不免有些激动。
章桂春也挺激动,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对吕同仁和向阳生说:“小吕、老向、我和宋市长可是帮你们金川区请来了个大财神啊,你们得给我伺候好了!”
吕同仁点头微笑着,“章书记,我们已经和白总说了,把政策用足用活!”
向阳生也说:“就是,章书记,我们定了,吕书记一把手挂帅,亲自伺候!”
白原崴笑道:“你们可千万别这么说,什么伺候不伺候,我们又不是老爷!”
章桂春呵呵笑着说:“怎么不是老爷啊?到银山投资的就是老爷,我,宋市长,还有他们,都得好好伺候着,伺候就是服务嘛,全方位无私服务!前天政协的同志找我,说有个广东投资商提出来,想在市政协挂个委员的名,我当时就答复了,成!人家在这投资八千多万,交了不少税,别说委员,就是挂个爹都成!”
白原崴、向阳生被逗笑了,吕同仁勉强笑了笑,只有林小雅无动于衷。
入席就座后,章桂春又说,表情已严肃起来,“白总,开玩笑归开玩笑,可这个玩笑代表了我的一种心情啊!同为我省北部欠发达地区,文山作为未来的经济辐射中心定位,有省里的政策支持,有项目和资金的倾斜,银山有啥?只有对投资商的一片真诚嘛,只能创造一个比文山更好的环境嘛!白总,有啥要求你们只管提,文山做得到的,我们一定做到,文山做不到的,我们也会想法做到!”
白原崴忙起身敬酒,“章书记,那就太谢谢您和市委了!就冲着您今天带伤来接待我们,我和伟业国际集团就认准银山了!而且还不问你要政协委员!”
章桂春把敬的酒喝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是!白总,你当然看不上政协委员,不过可以考虑安排市政协副主席嘛,商会那位副主席也快到点了!”
白原崴不禁动了心:怪不得人家都说章桂春是银山的一方霸主,看来此人还真是有些霸气的,市政协副主席就敢在这样的场合轻易地许。他相信,如果他和伟业国际真把几个亿投到了银山,没准就成了副主席。那还有啥好说的?就算金川的项目搞砸了,也是有后路的,他现在不奋勇向前去上当受骗,更待何时?
于是,白原崴便切入了正题,“章书记,我知道您和市里对金川硅钢项目很重视,我们伟业国际集团也是高度重视的。我来之前董事会刚讨论过,准备改变二十亿可转债的投资方向,做金川的硅钢项目,伟业控股将是主要投资方了!”
章桂春边吃边说:“好,好,伟业控股是上市公司嘛,可以在证券市场上融资,公司主业又是钢铁,业有所专,这很好!”就这么随便应了两句,便转移了话题,“我们银山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就是工业基础比较差,石亚南、方正刚他们老吵着说什么文山的老国企都是包袱,这种包袱我们想要还没有呢!”
林小雅插了一句,“既然银山山清水秀,可以在旅游开发上做些文章嘛!”
章桂春和气地道:“旅游开发的文章一直在做。不过,光旅游也不成啊,得先吃饱肚子才能旅游嘛!文山要工业强市,我们银山就更要工业强市了!”
白原崴把话头接了过来,“就是,章书记,我想向你和市委汇报一下……”
章桂春却端起了酒杯,“来,白总,林主任,我代表市委、市政府,也代表银山五百二十万人民隆重敬你们,也敬伟业国际一杯,真诚地感谢你们了!”
白原崴和林小雅不敢怠慢,把这代表着五百二十万人民的酒隆重地喝了。
章桂春指点着吕同仁和向阳生,又说了起来,“我经常和他们说,一定要为来我们这里投资的海内外老板好好服务,为投资老板服务,就是为人民服务!”
白原崴笑道:“章书记,说到底,我们这些投资商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章桂春手一摆,戏谑说,“不,不,白总,你们和我们不一样!我是为人民服务,你是为人民币服务,这你别不承认!我就喜欢直来直去:到银山投资如果没有可以预期的利润,我八抬大轿也请不来,是不是?真理都是光着腚的嘛!”
桌上的人全笑了,包括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和气氛的林小雅也被逗笑了。
向阳生笑罢,画蛇添足解释说:“章书记的意思说,真理都是赤裸裸的!”
章桂春看了向阳生一眼,“这还用你来解释?没点幽默感!”又说了下去,“但是,白总,我们在客观上达到的目的必将是一致的!你们投资赚了钱,我们收了税,也增加了就业岗位,为人民服务的目标就达到了!有些同志骂我哩,说我这是提倡官商勾结,我就说了,官商不勾结,哪来的投资,哪来的就业岗位!勾结可以,但不能谋私,不能把银子往自己家里扒搂,谁敢扒搂,我剁他的爪子!”
白原崴觉得机会难得,酝酿了一下情绪,又准备汇报,“好,好,章书记说得太好了,很生动啊!章书记,今天我们伟业国际就和你们市委、区委勾结一回了,一定把金川硅钢项目尽快搞上去!借这个机会,我先简单做个汇报……”
章桂春根本不愿听,笑道:“白总,别开口闭口就是汇报,哪来这么多汇报啊!咱们今天就是喝酒!项目上的事,你们和小吕、老向他们具体谈吧,我就不多干涉了!我干涉多了,他们下面就没法工作了!小吕,老向,你们敬酒啊!”
这位滑头书记是故意躲避,白原崴和林小雅虽说已想到了这一点,却都没想到章桂春会躲得这么彻底,连在这种场合的汇报都不愿听。其实他们是想好了自愿来上当受骗的,不可能让章桂春为难,但章桂春不清楚,这么做也能理解。
这么一来,汇报的事就不提了,合作双方大肆敬起了酒。你敬过来,我敬过去,喝得隆重热烈,三瓶精品五粮液不知不觉下去了。章桂春情绪很好,借着三分酒意,献歌一首:《永远是朋友》,唱得既深情又投入,“……结识新朋友,不忘老朋友,我们永远是朋友……”宴会在关乎“朋友”的歌唱声中圆满结束。
林小雅看不惯这一套,回到金川宾馆,门一关,就对他嚷,“白总,你觉得这位章桂春能做朋友吗?这种无聊政客在西方国家只怕早被老百姓赶下台了!”
白原崴道:“你说的是西方,这里是中国,更具体地说是银山。在银山,章桂春就是土皇帝,是大权在握的一把手。一把手掌握绝对真理啊,二把手只掌握相对真理,其他人没有真理,我们不和绝对真理做朋友,还和谁去做朋友啊?”
林小雅反驳说:“文山也是中国吧?我看文山的市长书记比他正派得多!”
白原崴想到文山就来火,“哼”了一声,轻蔑地说:“光正派有什么用啊?小雅,我告诉你,你要记住:我们是投资商,不是道德评论家!石亚南、方正刚的正派不能给我们带来利润,我们就要忘掉这种正派;章桂春不正派,却让我们有钱可赚,我们就要和他交朋友!”略一思索,决定说,“好了,不谈这个了,你马上分头打电话吧,通知伟业控股的陈总和我们集团的法律顾问,请他们今天都赶到银山来,和吕同仁、向阳生他们会商硅钢项目的投资计划!哦,还有,别忘了让我们的律师带上标准的土地转让合同书,我们得先把这六百亩地拿到手!”
林小雅耸了耸肩,讥讽说:“白总,这就是说,我们当真要上贼船了?”
白原崴真不高兴了,“什么贼船?哪来的贼船?小姐,适应中国国情吧!正因为有了这种国情,才会有一夜暴富的机会,才会有资本和权力的双重传奇!”
三十四
二○○四年春节过后,投资过热带来的负面影响明显显现出来。钢材、有色金属和相关生产资料价格继续上涨,能源供应骤然趋紧。省政府被迫将文山矿务局的煤炭销售权收上来,指令其开足马力生产,仍无法保证省内各大电厂和用煤企业的基本生产需求,南方各市限电停电成了家常便饭。原已签订了煤炭供销合同的外省煤,因为运输原因无法进入汉江省。赵安邦亲自出面,找到铁道部领导同志,也没解决多少问题。这也怪不得人家铁老大,春运过后,各地积压的物资全涌上了铁路线,有些物资节前就压下来了,不运不行,铁路运能达到了饱和。
三月中旬,能源紧张情况进一步恶化。担负向南方各经济发达市供电的宁川电厂和平州电厂,电煤储存经常只能保持五至七天的发电量。电厂停机引发大面积停电事故随时有可能发生。为缓解能源危机,减少电力消耗,省政府专门发了一个32号文,要求全省各市进一步避峰限电,深入挖潜。三月下旬,省城和南方各市开始逐一关闭夜间景观灯,一座座繁华的大都市失去了夜间的辉煌灿烂。
这其实解决不了多少问题。赵安邦心里清楚,最困难的时刻还没到来。如果这种能源紧张形势不能在六月之前得到根本扭转,对经济发达的汉江省来说,这个夏季将是十分难过的。千家万户的空调机一开,各地电网只怕就吃不消了。当然,有利条件也是存在的,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到那时候铁路运输就不会如此紧张了,外省煤炭会比较顺利地输入汉江,只是煤价涨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不料,还没等到炎热的夏季,四月就过不去了。四月一日,赵安邦在省城检查工作,看了几个项目,听了半天的汇报,晚上刚入睡就被一个电话吵醒了。来电话的是主管工业的王副省长,赵安邦当时的预感就不好,马上想到了能源。
果不其然,王副省长开口就说:“赵省长,这下子麻烦大了!迄止今日下午五时,平州电厂的电煤储备只够维持三十二小时之用,宁川电厂的电煤储量也只能维持三天,而在这三天之内省内外已无任何煤源可供,真是十万火急啊!”
赵安邦有些恼火,“他们是干啥吃的?咋到现在才说?你说说看,我们能在三十二小时内变出煤来吗?这种情况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为啥不早作安排呢?”
王副省长说:“这也怪不得他们,是情况发生了变化:电煤半道被截了!”
赵安邦益发恼火,“谁这么大的胆?老王,你亲自去,让他们把煤吐出来!”
王副省长说:“能让他们吐出来就好了!是我们兄弟省截的,人家和我们一样,也把煤炭出省权收上来了,未经批准,一吨煤也不许运出去!我在电话里和他们主管副省长交涉了半天,没任何结果,所以,才半夜三更向你汇报嘛!”
赵安邦想想也是,兄弟省也不是能源大省,在这种情况下采取断然措施也在情理之中,于是指示道:“老王,我们只能靠自己了!你连夜安排,以省政府的名义让文山矿务局特事特办,组织车队紧急向两大电厂运煤,出井口就运走!”
王副省长说:“赵省长,这我已经安排了,保宁川应该没问题,保平州就难了!三十二小时内哪来得及组织这么庞大的运输车队?等把车队组织起来,把文山煤运到,平州电厂早停机了!现在惟一的办法是,截留途经我省的在运煤!”
赵安邦吓了一跳,“老王,你可真敢想!我们这么干,人家不告到中央去?”
王副省长说:“所以,这事得你定,据我从铁路部门了解的情况,这三十二小时内,津浦线和陇海线共有二十列煤炭专列途经我省,其中五列经停平州!”
赵安邦有点动心了,“你说什么?有五列煤车经停平州?情况可靠吗?”
王副省长说:“可靠!这也是惟一可以解决燃眉之急的办法,否则,平州电厂一旦停机,势必造成大面积停电,平州和周边地区的经济损失可就太大了!”
赵安邦迟疑着,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些煤列的目的地都是哪里啊?”
王副省长不耐烦了,“问这么多干啥?要怕惹事,我就让下面悄悄干!”
赵安邦可不糊涂,“不行!老王,你先搞搞清楚,看看这些煤都是谁的!”
王副省长这才说:“赵省长,我早搞清楚了,全是发往上海和江苏的……”
赵安邦心里一紧,打断了王副省长的话头,“好了,你别说了!上海和江苏都是能源紧缺地区,也是经济发达地区,决不能搞先斩后奏!我和上海、江苏的同志联系一下再定吧!如果可能,就争取他们的支持,明天一早给你回话吧!”
王副省长叫了起来,“还明天一早?我今夜就守在电话旁等回话!”又说,“赵省长,我劝你不要找上海、江苏,肯定商量不通,真要找,你最好去找中央!”
这倒提醒了赵安邦,“好,老王,我就找中央!一弘同志正在北京开会,就请一弘同志向国务院领导紧急汇报吧,可在此之前,你们一定不能轻举妄动!”
王副省长连连应着,“好,好,不是十万火急,谁愿轻举妄动啊!”结束通话时,又强调说,“赵省长,你可别忘了,我们只有三十二小时,三十二小时啊!”
是的,只有三十二小时,火烧眉毛啊。但真为这种事去找国务院领导,也有些说不过去。好在裴一弘就在北京,不作为正式汇报,也许可以试一试。
裴一弘在电话里听罢他说的情况,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安邦,不是试一试,恐怕得连夜汇报。你想啊,如果不能在今夜明天将经停平州的煤列急令调入平州电厂专用线,我们就得采取措施了!否则许多企业就要出大问题,比如,钢铁厂的钢水、铁水就要凝结在炉膛里!你可想清楚了,是现在汇报还是采取措施?”
赵安邦觉得裴一弘的话里有话,估计是不想出面向国务院领导汇报,真汇报了,给领导添麻烦不说,也丢人,于是便道:“老裴,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我的打算是:如果明天上午不能拿到国务院的指令,我们就采取措施!”
裴一弘挺不安地问:“明天上午再采取措施还来得及吗?影响面这么大!”
赵安邦说:“问题不会太大吧?必要时可以在电台、电视台发布停电紧急通知!不过,这一来肯定会产生很不好的社会影响,所以我还是想试一试!”说到这里,终于下定了决心,“老裴,这事你就别管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国办吧!”
裴一弘沉默了片刻,“算了,安邦,还是我来吧,我这就打电话找领导!”
这倒是赵安邦没想到的,“老裴,这好吗?我是省长,这个电话我打吧!”
裴一弘开了句玩笑,“行,你老弟还够意思!”又说,“不过,我现在就在北京,而且本来国务院领导同志也约我了去谈话的,还是我来吧!安邦,你们做两手准备吧,这些煤列若没急用估计有希望;如果人家也有急用那就没办法了!”
接下来是三个多小时的漫长等待,他在等待北京裴一弘的电话,王副省长在等他的电话。凌晨三点十五分,裴一弘的电话终于到了,问题不但解决了,而且比预想的还要好,国办连夜下达急令,五列经停平州的煤列全部就地调拨给平州电厂,其他经过汉江的煤列也优先保证宁川、平州两大电厂的电煤供应。
赵安邦大大松了一口气,对裴一弘说:“老裴,明天见到国务院领导同志务必代表咱们汉江省表示感谢,也代我先做个检讨吧,我这个省长没当好啊!”
裴一弘叹息道:“安邦,你别说,我们这次恐怕真要好好检讨啊!国务院领导同志在电话里就问我了,文山和银山的钢铁都是怎么回事?尤其是文山,怎么上到了七百万吨的规模!国务院领导先还以为是文山要煤呢,我解释了半天!”
赵安邦刚放下的心又拎了起来,“老裴,这么说,文山那堆钢铁有麻烦了?”
裴一弘道:“肯定有麻烦,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看领导同志明天咋说吧!”
赵安邦觉得奇怪,“银山又怎么回事?银山的硅钢项目我亲自叫停了啊!”
裴一弘道:“你问我,我问谁呢?搞不好就让他们蒙了!安邦,你明天就找银山市委,找那个章桂春,问问他们想干啥?眼里还有没有省委、省政府!”
赵安邦仍不相信银山敢这么乱来,只道:“好,我了解清楚再说吧!”
裴一弘说:“我明天也找有关部委了解一下吧,看看这都是怎么回事!”
放下电话,赵安邦给王副省长回了个电话,把北京的回复简单说了说。
王副省长乐得大叫:“这可太好了,不但解决了平州电厂,还捞了外快!”
赵安邦却郁郁说:“老王,你别高兴得太早,只怕咱们的麻烦还在后面呢!”
究竟是什么麻烦,赵安邦没心思多说,挂断电话后,却再也难以成眠了。
裴一弘的话中已透露出了不祥的信息,搞不好汉江就要出问题!明天国务院领导和有关部委的同志要和裴一弘面谈,谈什么?没准就是文山、银山!这次宏观调控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过去的半年里中央一直在吹风、打招呼,其间还下达了几个很重要的文件。可包括汉江在内的一些省区却都没太在意,现在看来好像不对了,从能源的高度紧张即可看出宏观调控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了。汉江省已经吃了苦头,两大电厂连发电的煤都没有了。你没有煤就去找中央,中央的宏观调控精神又不好好执行,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弄巧成拙,送上去挨板子嘛!
文山钢铁上到这种规模,连他和省里都吃惊,何况中央了。如果中央认真追究,只怕毛病不少,起码存在分拆批地、分拆立项情况。这种化整为零、逃避计划监管的问题,他和省里的同志能想象得到,国家部委的同志也能想象得到,都是特定国情下成长起来的干部嘛,谁不知道谁?不查则已,一查全都是问题。
还有银山。银山和文山还不是一回事。文山新区那些钢铁上得比较早,速度也比较快,是生米做成了熟饭,银山的项目还在纸面上,米还没下锅。如果银山真的在他一再阻止的情况下还上了硅钢厂,那就更不像话了,简直就是混账。
恼火之余,赵安邦想打个电话给章桂春,问问情况。可看了看表,才凌晨四点多,又觉得不是太合适,摸着保密电话,已准备拨号了,最终还是放下了。
在客厅里抽了一支烟,心情变得更坏。赵安邦便也不管那么多了,心想,我当省长的都睡不了了,你们底下胡闹的家伙还想睡安生觉啊?这才掐灭烟头,拨了章桂春家里的电话,连拨了三次,好不容易把这位章书记从好梦中折腾醒了。
章桂春不知是他,开口就骂:“谁呀,他妈的也不看看是啥时候!”
赵安邦说:“是我,赵安邦!章书记,实在对不起,打搅你的睡眠了!”
章桂春吓了一跳,“哟,是赵……赵省长啊!我……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