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丫头(下)

丫头(下)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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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专程送来,但,一天只有一顿,还是所有人吃饱后的剩菜渣。

    他们呕了几天,食不下咽,到最后饿得两眼昏花,就连馊掉的菜汁都含泪吞进肚,心想已经够悲苦了,宋连祈应该不会再使恶招折磨,但几人正吞着馊水之际,霞姐又来了,对,差点忘了,他们那时还要求想换新住所——

    “少夫人面善心软,说好不让你们再委屈睡下人房的,这会新房已经挪出来,你们可移驾,不过少爷说柴房杂货多,一时不能全移出,叫你们多忍耐,将就挤着睡。”

    柴房?!

    这下他们全傻了,也全明白了,宋连祈留下他们,就是摆明要报复以前的事。

    “不,咱们会当好奴才的,以后不敢抱怨了,就请少爷、少夫人大人大量原谅咱们吧!”王竞晓抖着声告饶。

    “抱怨?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早看出不对劲的数儿问。

    “我……我们……”王竞晓偷看了宋连祈一眼,清楚不能乱讲,不然可就完蛋了。“不是的,是咱们自己觉得不努力工作不太好,所以良心发现……”

    “良心发现?”这话可让数儿听了噗哧笑出来。

    他们也会良心发现?斜睨一下身边闲适坐着的男人。这家伙八成又作恶了。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整人的?!不过她早就心里有数,丈夫愿意留人必定是要整人来着,毕竟积怨太深,能不疏通吗?

    她不禁莞尔,也不再多问。王家这几个人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成天吃早起的谋晚上的,从不知安份,更不会感恩,原本她是不想计较的,因为再怎么说他们都是相公的亲人,况且还有老奶奶在,身为孙媳妇做得太绝也不好,但如果作恶的是自家男人,那她就真的插不上手了。

    “既然你们已经知错,也愿意不再抱怨琐事,那我也就不计较了。”宋连祈见她没再干涉,闲凉的说。

    三个人愕然的张着嘴,阖不太拢,因为没、没力气闭上了。

    这意思是他们还得继续新衣洗厕,睡柴房吃馊食?

    几个人顿时瘫了。

    “好了,霞姐,可以动手了。”无视于地上要死不活的人,宋连祈下令。

    “是。”霞姐可喜着,揪起抵死不从的王竞珊,在她厉声尖叫下打到她皮开肉绽,到最后连尖叫咒骂的力气也没了。

    “老夫人您找我?”祠堂前,数儿乖巧得体的坐着。

    老奶奶眯着眼,细细打量起眼前端庄秀丽的可人儿。这丫头出落得比任何闺秀都要出色,就算出身是个丫头,现在倒也无妨了。

    “你将宅子跟生意都管理得很好,帮了连祈不少忙。”老奶奶颔首称赞。

    “哪里,是老夫人帮忙。”数儿红着脸不敢居功。

    “你毋需谦虚,我这老太婆做了什么?我只顾着念经,能帮上什么忙?”

    “有您在,下人比较不敢造反。”这话是说真的,她的出身,的确让某些人不信服,但若连宋家的大家长都信任她,别人也没说闲话的余地。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没信心。”老奶奶笑了,笑容和煦,整个人亲切多了。“你要相信连祈那孩子的眼光,知道吗?”

    看到她露出笑容后,数儿也笑了,当下松了一口气,随即用力的点点头。

    其实老夫人不大管事,上回唤她到跟前是要她离开宋宅,当时严谨的老夫人很有威严,事后她才知道这是相公的意思,老夫人帮忙赶走了她,帮她结束丫头生涯,让她能跟相公平起平坐,在心里她是戚激的。

    但除了例行问候,老夫人大都在祠堂诵经,两人很少交谈,能看到这么和蔼的老人家,她很高兴。

    “嗯,就是要这样。”老奶奶眉笑眼笑,闲话家常般的聊起——“数儿,你过门多久了?”

    “半年有余了。”

    老奶奶沉思一会后开口,问得含蓄,“嗯,时间不算短,最近身子可有其他不适?会不会想吐还是特别想睡呢?”

    听得出她的意思,数儿的神色黯下,“没有。”

    “还没啊,过门前你就是连祈的暖床丫头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老人家难掩失望。

    低着头,她能说什么?

    “前些天让大夫例行检查时,大夫有说什么吗?”

    “大夫说我和相公的身子都很健康,脉象也稳,只是女人家气血虚了点,没什么大问题。”

    老奶奶叹了一口气,“这样啊……数儿,奶奶不是逼你,但你自己也晓得,宋家这种大户人家,没有子嗣是坐不稳女主子位置的。”

    “我知道奶奶的用心。”心沉重了起来,她不是不想要,但她不知道除了等,自己还能怎么做?

    “数儿,跟连祈说一声,赶明儿个让你来祠堂斋戒静坐三天,跟祖宗们祈祈福吧。”

    “祈福?”

    “嗯,奶奶没别的意思,但你知道女人能生孩子得有多大的福份,你从丫头扶正,也是用了不少福份,这会跟祖宗们再多求些,兴许过阵子就会有消息了。”老奶奶回头看着祖宗牌位,喃喃念了几句。

    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要走到最后一步,毕竟这丫头帮了宋家不少。

    数儿头更低下。没福份?是这样的吗?这是她心底的痛啊,即使她已经越来越有闺秀的气质、女主人的气势,但福份不是她能决定的,难道老天要这样为难她?!

    “嗯,我懂了。”

    “数儿,你过来。”老奶奶招手要她走近,她才走近,老人家便牵起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你进宋家当丫头也好些年了,奶奶看着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奶奶没有门第之见,要不也不会许了连祈娶你,但子嗣这事,事关奶奶百年后有没有脸面见祖宗的。”

    顿了几秒,她甚感为难的开口,“若过阵子还没消息……那奶奶再不舍你,也得让连祈纳偏房……”

    偏房?数儿一听有些腿软,小手不禁颤抖。是这样的吗?费了这么多波折才能跟相公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难道没有了孩子,一切就要成空,她往后就得跟别的女人共享这个承诺了吗?

    不舍的握紧她微微抖着的小手,老人家开了口,“所以,你得努力点,别逼奶奶下这个决定,知道吗?”

    下意识的点点头,但太过震惊,一时还回不了神,数儿摇晃着身子回椅子上坐下,脸色苍白,也说下出什么。

    老奶奶又叹了口气,默默的离开祠堂。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当棒打鸳鸯的刽子手,但宋家连着几代都是一脉单传,难道真要断了这香火?再说,她身子也渐渐虚弱,若不急着现在确定宋家能开枝散叶,她就是进棺材也不能瞑目啊!

    独坐祠堂的人儿像个木头人般静静垂泪。老天已待她不薄,但能不能再更好一点?

    紫金罗纱内。

    “我的相公……”小女人咬着贝齿,极度羞赧地轻摇着身旁才刚通体舒畅过,一脸满足的男人。

    男人“知趣”地翻过身,亲吻女人的小嘴。完事可不能倒头就睡,他得费心多给些温存,这女人值得的。

    但唇才贴了上去,不得了了,这小女人竟破天荒地主动将丁香小舌伸进他的口里,还大胆与他交缠了起来。

    唔唔……嗯嗯……好样的,这女人今晚挺热情的,显然刚才那两次还不能满足她。

    “很好,这可是你自己讨的,可别明早起来又说我需素无度,不知收敛。”在她结束这异常挑逗的长吻后,男人双眸星火,挑眉地做最后的警告。

    小女人简直羞得无地自容。自己的举动放荡得可以!尽管俏脸已红霞满天,她还是轻点了头后,将软软的身子贴向男人。

    这难得大方送上的美人香,可让男人才刚舒解过的身子,又再度蠢蠢欲动了起来。这女人今晚要大方送,他求之不得,还客气什么!

    “那好,今晚你相公我就要大开杀戒了!”双手抚上她棉丝般的肌肤,火热的吻紧啄而上,两个身躯交缠成一体,他再次充满她的身子,也洒进了属于两人的的种子。

    半晌——

    “我的相公……”

    “嗯?”

    “人家还要……”

    “嗯,我也有此打算。”男人的身体再度动了起来。

    再半晌——

    “我的相公……”

    “还要?”

    “嗯……”

    “没问题!”

    天还没亮,还有时间,身体继续活动。

    又半晌——

    “我的相公……”

    男人的声音有点喘。“还……还要?”

    “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满足娘子的需要是我的责任!”

    埋头继续苦干。

    然后……

    “我的相公……”

    “天亮了……”

    “您累了吗?”

    “累,哈!开玩笑,做这种事怎么会累!”

    再次实干下去。

    接着——

    “我的相公……您不行了吗?”

    “你想污辱我吗?”这次闷头蛮干了。

    最后……

    “我的相公……我的相公……”

    “呃……我来了……”男人在睡梦中含糊回话,却没有动作。

    “唉,怎么不省人事了?”

    对不起了,相公……我只是想要一个娃儿。

    从何时开始,她每天都饮药?

    宋连祈注意到数儿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藉着到厨房亲自为他备餐的时候,喝下一碗不明的药汁。

    起先她为他备餐这事并没有引起他的疑心,直到发现她每天由厨房回来后,早膳都食不下咽,因而起了疑窦,这才跟在她身后来瞧个究竟。

    而这一瞧,他讶异不已,只见她喝下那药汁之后,整个人就开始窝在墙角痛苦的狂呕,难受得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到底喝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痛苦?

    蹙着眉,他走上前低唤,“数儿。”

    正窝在墙边吐得脸色发青的人儿,吓得惊跳起来。

    “我的相公?”他怎么会出现?他瞧见了吗?

    “你……喝的是什么?”锁视着她惨白的容颜,他的心跟着揪拧。

    “我……”数儿慌乱的看向还搁在脚边的碗,仓皇的将碗推进墙缝里。“我喝的是补药。”

    “什么样的补药?”他沉着声追问,也将她的举动收进眼底。

    “前阵子大夫不是诊过我的身子,说我气虚血弱,得经常用药补气,不然过阵子天冷了,容易犯病。”她看似镇定的解释,眼神却飘忽得不敢定视他。

    大夫是这么说过没错,但有必要这么神秘兮兮的吗?“怎么不让下人熬了送进房,要你亲自来厨房弄?”

    “没什么,就我不放心,怕下人火顾不好,想说既然要帮您备餐,就自己熬煮了。”她淡淡的扯着笑。

    “喔?但这药好像很难喝是吧,瞧你喝完难受的模样,难道不能要大夫开些好入口的补药吗?”他心疼她那副难受的模样,以前他也常喝补药,怎么不知有这么苦的药方?

    “这个……我回头会问问大夫,看看有没有什么替代的药方。”她极度不安的应着,心里却想着下回得更小心了。

    这秘方是私底下她跟大夫问来的,大夫说这是宫廷秘方,虽药会苦得人难受,且容易犯呕、厌食、体弱,但不少嫔妃们吃都有效,没两个月即为皇上生下子嗣,巩固宫中地位,末了还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可她都没听进。

    因为她在乎的不是宋家少奶奶的地位,而是身为相公唯一妻子的机会,她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药没有她的心苦,她忍得下。

    “嗯。”宋连祈眯起眼的瞧着她因苦味还留在舌口之中,那难受的滋味揪得她的眉心怎么也无法松开,他心里更是存疑了。

    “您来得正好,可以用膳了。”为了避开他起疑的目光,数儿赶紧领着他出厨房回厢房。

    然而照例,她仍是食欲不振,人消瘦,精神也不好,但却努力在他面前用力的吞着粥,只是一碗粥怎么吞还是一碗满满,她根本没办法下咽。

    他瞧在眼里,心沉了沉。“这药别吃了,怎么有补药越吃人越瘦?”

    她硬是扬起虚弱的笑容,“没的事,是我最近忙铺里的事,有些累坏了。”

    “过来!”他招了招手,数儿莫可奈何的坐近,他搂着明显消瘦的身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喂她,“数儿,听说你明天开始要进祠堂里斋戒静坐祈福三天是吗?”

    “嗯。”她一小口粥吞得很久,但不敢拒绝送到嘴边的汤匙,就怕自家男人又起疑心。

    “想祈什么福呢?”

    “想……求列祖列宗赐我些福份兴家。”

    “你嫌自己的福份不够庇荫咱们家?”是谁在她耳边说闲话吗?

    “不是的,我能有今天,福份够不凡了,只是贪心的希望福气能绵延下去。”能够让她为他生个娃娃,讨老夫人欢心。

    “是吗?”

    “是啊,这三天我不能伺候你,你别怪我。”

    “不会的,你是为了兴家不是吗?”他脸庞表情末变,但黑眸底下的色泽却不动声色的加深。这丫头肯定瞒了什么事!

    “是啊,为了兴家。”低下头,看似专心的咀嚼,但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怎么也不敢贸然落下。

    老夫人说她福份不够,她想求求祖宗别怪她福份薄,还是赐她一个娃儿吧。

    也许心诚一点,祖宗们会给她机会的,为了宋家,为了留在他身边,任何方法她都想试试。

    盯着低下头的人儿,宋连祈将眼眯了起来,将嘴凑近她耳边。“数儿,你是不是有事没跟我——”话没完,却让敲门声打断了。

    霞姐又敲了两下门,“少夫人,给您送补药来了。”

    补药?数儿有些不明所以。她没交代人送补药啊?!

    “进来吧。”宋连祈倒是不疑有他,率先把人唤进来。

    霞姐动作俐落的把药碗端上桌,推到数儿眼前。

    “这是什么补药?”他盯着霞姐问。

    她愣了一会,随即答道:“少奶奶这阵子气虚,这是厨房熬的补药,专养精气神的,药方奴才就不清楚了,少爷想知道,等会老奴跟大厨问清。”

    “是吗?”他摸摸妻子还没挽起的发,轻声问:“怎么你最近吃这么多补药我都不知道?”

    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没那么酸涩了,数儿侧身看他,“没有,就大夫交代的,前一个药方餐前吃,刚开始较伤胃伤身,霞姐现在端来的是让我餐后吃,养胃补身的,前个药方我备餐时会顺手熬,后个药方就让厨房忙了。”

    打蛇随棍上吧,正巧这时候霞姐送了药来,承认了,至少有两个人知道这事,他才不会起疑,只是……霞姐到底是为什么送药来?

    “少夫人,趁热喝吧!”

    “嗯。”即使粥已经让胃不舒服极了,但数儿还是勉强将药暍下,站起身,唇角扬高,反身也将丈夫拉起,“好了,您等会不是有事得出门一趟?晚上我等您回来用餐。”

    宋连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下出个所以然,还有这笑容——一点也不像数儿的笑!

    “嗯,我先走了。”整整衣衫,他带着心事出房门,将房间留给主仆俩。

    看他走远,数儿连忙把疑惑问出口,“霞姐,怎么会有这碗药?这药是吃什么的?”

    霞姐扬起夸张的笑容,“真的是给少夫人您补身的,最近少夫人吃得少又瘦得多,大厨为您的身子担忧,所以熬了家传补药来,补身子也开胃口。”

    数儿点点头,算是知晓。但她有瘦得这么明显吗?

    “那少夫人,您之前跟少爷说的前一个药方又是什么?”

    “没什么,也是补身的药,若少爷或其他人再问起,就照我说的说,你这帖药以后也照这时间送来。”数儿语气严谨的交代。这样该万全了吧。

    霞姐点点头,应了声,默默的收拾起碗筷,笑容显得不太真切。

    看着窗外假山流水深思的数儿,也没花心思注意。

    第五章

    宋连祈意味深长的视线直直落向娇妻。

    这阵子数儿真像是变了一个人,心事重重,好像瞒着他什么事,今儿个借口上街,却将他带到这宅子。

    这里美女如云,不过只有他一个男人出现在这属于女人的聚会上,还真是奇怪得令人侧目。

    数儿不动声色地朝丈夫露出笑脸,“很无聊吗?”

    “不会。”他目光如炬的盯着眼前心虚不安的人儿。

    先从饮药开始,接着是祈福,后来是这“妆媛会”,还有听管家说,奶奶最近频繁的找数儿话家常,再后知后觉,他也猜得出她的心思。

    但……为什么不找他商量?!

    数儿深吸一口气,像在自家花园赏花,闲话家常般跟他聊起这些“花朵”,只是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您看,这儿全是杭州有名的淑媛千金,个个气质出众,风采夺人,您说是不是?”她领着他将视线望向满庭园的娇美千金。

    “嗯。”他不甚感兴趣的应声。

    所谓的妆媛会,就是由杭州一群名媛贵妇所成立的团会,这些有钱有闲的千金贵妇们,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吟诗品茗、闲聊解忧,但在杭州颇有名气,不少人以受邀此会为荣,但这对他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心闷的是她用泛着冰寒的小手,拉着他一遍遍在这些千金面前绕过,仿佛有意要他多留意这些女人的长相,遇到熟识的人,还主动推他上前打招呼。

    这丫头为何要这么勉强自己?

    “方才那是李员外的二女儿,听说一手刺绣工夫了得,是个有才艺的姑娘。”她与他闲聊,但语气越是刻意撞没事,听来就越不自然。

    “喔。”他意兴阑珊的应着。

    没兴趣吗?数儿蹙了眉。“您再瞧瞧,那是姚姑娘,去年她曾随着父亲上过咱们的宋宅赏月,现场还即兴做了首诗与您对吟,文采不错,你还曾称赞过她才色俱全,这事您还记得吧?”

    “不记得了。”他连看那姑娘一眼都没有,就直接打呵欠。

    她露出失望的神情。“不记得了呀……欸,那不是衣姑娘吗?听说她夺得了今年杭州第一美女称谓,而且很会——”她眼尖的瞧见凉亭上一名娉婷绝色的佳人。

    衣姑娘?她话没说完,宋连祈即抬眼望去,见到佳人后,意外的让他似有若无的勾起唇。“是她?!”

    他打断她的话?他在笑?“您认识人家?”

    “听过,但不认识。”他笑得更灿烂了,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从小跟少爷到大,数儿从不会错认他的笑容。他对这人有兴趣!

    “您想认识她吗?”她该高兴的,这不就是她今天硬拖他来的目的?但心头的窒闷却怎么也甩不掉。

    “想。”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我陪您过去。”

    他点了头,但走没两步,就停下脚步看她。

    “怎么了?”他看她的眼神似乎多了审视,数儿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

    宋连祈静默一会才开口,“我想与衣姑娘单独聊聊,你别跟上来,我等会就回来。”不等她回话,旋即转身,自顾自的走进凉亭。

    数儿呆愣当场。被他放开的手更凉了,不晓得是不是天气转冷的关系?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看来相公真有心结识人家……低着头,她努力稳住自己紊乱的气息。

    没事没事,就跟她想的一样,这样对宋家比较好!

    想起昨儿个老夫人的话,她有些恍惚了。

    数儿,个把月过了,奶奶不能再给你时间,奶奶能给你的最后宽容,就是让你自己为连祈选门偏房,看有没有哪个相识的千金跟你合得来,以后你也会……比较好过。

    “比较好过吗?”她愣在原地,脸颊是苍白的,让风吹得冰凉的身子一步也没有移,就这么僵直的站立着,远远看着丈夫与衣玉露相谈甚欢。她果然没错看,他那笑容……很不一般。

    是那么自然,那么真诚的笑容,如果不是真喜欢对方,照他的个性是一眼也不会多看人家的,现在却笑得这样开心……

    老夫人,这样真的有比较好过吗?心泛疼有比较好过吗?

    等会就回来——

    他说等会就回来的,但她不是等了好一会了?秋风都能将手吹僵了,他却依旧稳坐石倚上。

    数儿就盯着宋连祈,看他侃侃而谈,似乎在说些什么有趣的话,逗得杭州第一美人,听说也是让无数公子碰壁的冰山美人,都笑了。

    最后,她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他才与衣玉露道别,对方送他出凉亭,远远见着她,知道她是谁,扬起艳丽的笑,一个颔首,送来礼貌的招呼,她脸色泛白,竟然笑不出来回礼。

    “数儿,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察觉她似乎气色不佳,宋连祈快速与佳人道别,回到她身边。

    “我……”盯着他,心发疼,却又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他牵起她的手,关心的问。

    “我……没什么的。”她迅速眨掉眼底泛起的薄雾。“我的相公……您觉得衣姑娘如何?”

    “她呀,很美,果然很美,但重点是人好相处又知书达礼。”宋连祈的语气神色不掩欣赏。

    “这样啊……”数儿终于强迫自己挤出一抹笑。“我没什么朋友,倘若您不反对,我想请衣姑娘常来咱们宅里走动。”

    “好啊,你会喜欢她的。”

    他应得这么快,她的心口像是毫无防备被人重击一下,一时六神无主,心乱如麻。

    “能有个姐妹淘分享心事,你也比较不无聊。”

    现下是姐妹淘,往后就是姐妹相称了吧……心下怅然,她苍白的面容更显得脆弱无力了。

    宋连祈眉一蹙。“你最近气色真的很不好,数儿,有心事吗?”他露出犀利的目光审视打量她。

    “没有,您跟奶奶都这么疼我,我能有什么心事?”她忙提振精神否认。

    他挑了眉,“我说数儿……”他的声音开始发凉转低。

    “怎么了?”

    “你想要将我推给别的女人吗?”他已经忍无可忍,索性挑白了问。

    “我……”她吓了一跳。相公瞧出端倪了吗?

    “如何?”他锁眉,轻扯嘴角,视线胶凝在死气沉沉的人儿身上细审着。数儿憋涨着脸,答不出话了。

    “你真想为我找女人?”他森怒的欺近。

    她吓得缩了起来。“我只是想说,帮您先物色……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不时之需什么?”他的火气越来越大了。这女人!

    “也许……我伺候不周,您还需要其他女人……”她像心头梗了什么似的忍痛说。

    “胡说八道,不是你伺候不周,是我怕不够满足你,你没发现我每晚都很卖力吗?”这丫头这几个月“需求”特别大,为了“服侍”她,他可是卯足了劲,尽心尽力的在奋战,结果她居然还要帮他安排其他女人,是想谋杀亲夫吗?

    数儿立时红了俏脸。她会这么不顾羞赧的需索无度,不就是希望能顺利蓝田种玉?可这事教他大刺刺的提出,还真的羞得她无地自容。

    “我的相公,您别说了。”她害羞的跺着脚。

    “咱们恩爱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这么多年了,除了你,我没花过心思在别的女人身上,我有你就够了,可没多余的‘精力’为其他女人浪费!”他理所当然的说。

    她忍不住泪光盈盈。“您真的有我就够了吗?”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他对她可是掏心掏肺兼掏肝了,她若真不明白,他可要吐血了!

    “我明白的,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

    “听说今早,你跟连祈去妆媛会了?”

    “嗯,我邀相公去的。”

    老奶奶喜出望外的问:“数儿,你有把奶奶的话听进去了是吧,那你看连祈的神色,有他多留意两眼的姑娘吗?”

    “这……如果真要说喜欢,该是杭州第一美人衣玉露。”

    “衣玉露?这不好,你压不住她的。”

    “相、相公……喜欢……就好。”

    “不了,这事还是奶奶帮你做主吧,这会要是依了连祈,住后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

    今日祠堂里站满了人,所有奴仆主子全被召唤而来。

    老奶奶在堂中坐定,隔着茶几,宋连祈就坐在她右手边,闲适的喝着茶,完全无视凝重的气氛,也不管众人不耐的窃窃私语。

    数儿则站在老奶奶的左侧,她大概是除了老奶奶外,唯一知道大伙聚在这原由的人吧,一个让她心情苦涩到连心肝肺都发疼的原由。

    “奶奶,你今天把大伙全召唤来,到底是什么大事,要这么慎重?”茶喝了半杯,宋连祈才悠闲的开了口。

    老奶奶看了一眼表情凄苦的数儿,叹气后才开口,“数儿一直生不出娃儿,这事是该想个办法解决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他不当一回事的啜着香茗。

    这可让老奶奶皱眉了。“为宋家传宗接代,这事不重要吗?”

    “重要,奶奶说重要,那就重要了。”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别不当一回事,也别怪奶奶多事,没有子嗣在咱们宋家可是大不孝的罪,不能等闲视之。”

    “数儿不是有在喝苦药补身子,又天天在这祠堂里又拜又求的,早晚会有消息的。”他接过仆人送来的瓜子,旁若无人的嗑了起来。

    数儿闻言不禁心惊。原来她瞒着他的事他都知道,那么想来他一定很生气了,向来他都是最为她身子担忧的人。

    “我的相公……”她不安的轻唤。

    宋连祈没说话,只是颇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他在生气吗?“对不起。”

    “做都做了,你不难过就好。”他口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怒意。

    他没生气她是应该高兴的,但不知怎么了,她的不安只增不减。

    没再看数儿,宋连祈转而将视线投注在奶奶身上。“看奶奶今天把人都唤来,是有别的法子了是吧?”

    “嗯,唯一的办法就是再立偏房。”

    此话一出,祠堂内众人莫不议论纷纷。

    数儿原以为丈夫会震怒或一时无法接受或是……但都不该是现在这样——

    嗑瓜子的动作没停下,喝茶的动作也继续,只是不甚在意的点点头。“春儿,倒茶。”

    等茶再次被斟满,他喝了口才又说:“这事数儿怎么说?”

    “你愿意配合?”老奶奶眼睛一亮。

    “我又没损失,我是想听听数儿怎么说。”他望向数儿,见她垂下了小脸蛋,一双眼紧盯着手上的帕子,像是委屈却又无可奈何。

    “数儿说以你的意见为意见。”握着数儿的手,老奶奶代为回答。

    “是吗?你是这么回答奶奶的吗?”他问向面容惨澹的小女人,坚持要她自己说出。

    “嗯。”她还有什么资格跟立场反对?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自己吞下这苦涩的滋味。

    “连祈,我知道你疼这丫头,但你是宋家单传,不能抛却为家族传宗接代的责任,再说,你如果真为数儿好,那就更该纳妾了,唯有早日诞下娃儿,才能教数儿松一口气,别再逼死自己生子,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怕他不同意,老奶奶苦口婆心的赶紧劝着。

    逼死自己?这番话读宋连祈深沉的紧紧盯着数儿,她脸庞上一颗斗大的泪快速下滑,直没进她的衣襟里,这泪掉得又快又急,让他敛下眼睑,沉默了好半晌,像是做了决定后才缓缓开口,“以奶奶的性子,合该是连人选都有了吧?”

    这话让数儿倏地青了脸。他这意思是同意纳妾了?

    “对对对,我连人都帮你选好了!”听出孙子似乎愿意纳妾,老人家可是喜上眉梢了。

    “奶奶中意的是哪位呢?”问这话时,他没再看向数儿,一派心中已有打算的模样。

    数儿冰冷了手脚,连心也逐渐凉起。

    “竞珊,过来。”老奶奶将早候在一旁已久的外孙女叫出来。

    “外婆。”王竞珊得意非凡的由仆人堆里走出,乖巧的在她面前跪下。

    “她,王竞珊?”宋连祈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眼神不屑。“她凭什么?她害得宋家还不够惨吗?”

    数儿也惊愕的抬头。老夫人要她成为相公的偏房?!

    “那是之前年少不懂事,才会跟着美华做错事,近来她常到祠堂陪我,我教她念经礼佛,她的性子已经改了不少。”老奶奶连忙替王竞珊解释,希望这件事能早成。

    “不用说了,她这辈子在宋家,正房没份,连偏房也别想。”宋连祈嗤笑,完全不理会这话在众人面前说,让她有多难堪。

    王竞珊满腹委屈,带着盈盈泪光的眼看向老奶奶,祈求老人家做主。

    老奶奶深知孙子性格,决定换个说法,“其实我这是为数儿好,竞珊跟我说,她知道自己亏欠了数儿,诚心礼佛后她想要赎罪,愿意为宋家生下子嗣,但不会跟数儿多争些什么。”

    “是吗?你是这样对奶奶说的吗?”他瞧向王竞珊,有如寒芒冷星的视线瞬间让地的心凉了半截。“我、我会是个好母亲的,我愿意为宋家生下子嗣……并且……无所求……”

    听完这话,宋连祈再次不顾虑众人眼光,仰头大笑。

    看他似乎不以为然,老奶奶赶忙寻求别的支持者,“数儿,你也说几句啊,毕竟你是正室,你觉得竞珊合不合适?”

    “我……其实——”如果可以,她其实不想他纳偏房,这样的选择可以吗?

    可没让她说完,宋连祈便打断她的话,“不必了,关于偏房,我已有人选。”他说出让众人都惊讶的话,数儿更是全身一震,如遭雷击。

    “有人选了?是哪家姑娘?”老奶奶的眉揪了起来。会是数儿说的那人吗?

    “杭州第一美人,衣玉露。”

    果然是她!老奶奶回头看了数儿一眼,有些心疼,为她开了口,“我不准,那女孩我不喜欢。”

    宋连祈饮了神色,语气不善,“无所谓,我喜欢就好,偏房的人选除了她之外,其他人我都不接受,奶奶看着办吧。”

    听见这话,老奶奶不高兴的说了几句重话,跪在地的王竞珊也不甘被冷落的哭红了眼,只有数儿安静的缓缓低下头,眼泪隐在眼眶里,整个人开始恍惚,再也听不见祠堂里老夫人还谈了什么,四周吵吵杂杂,众声喧哗,她一颗心却空空洞洞,飘飘忽忽。

    他骗她!当初信誓旦旦的说只要她一个,结果……她的不安成真了。

    他喜欢就好?原来听他亲口说喜欢别人是这种心碎的感觉。其他人都不接受?原来他的喜欢已经这么深。

    她用点点滴滴的相处,才换得他钟情一生的承诺,那衣玉露呢?是妆援会时凉亭里的一见钟情吗?那么,这样的难受她还得怪是自己亲手促成的?

    这个晚上,她一夜难眠,除了想这些没有解答的问题,还有因为丈夫没回房,听说,他在书房睡下了。

    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老奶奶在孙子的坚持下,也只能妥协了,将衣玉露纳为偏房的事,就这么成了定局。

    这场纳妾的婚礼办得低调许多,本来纳偏房就不会张扬,加上宋连祈希望能尽早带衣玉露进门,形式简单得多,喜宴上也只有几个亲近朋友同欢。

    当新娘送进新房,数儿就坐在宋连祈身旁,听他轻声对春儿交代——

    “传话给二夫人,让她先吃点东西,别等我。”

    “少爷,这样好吗?会不会不吉利?照理得先掀过新娘的头盖,还得喝过交杯酒的……”

    “不用了,别让她饿着就好。”

    “好的,我这会就去。”

    “等等,待会顺便让闲杂人都离开绫园,让二夫人自己贴身的丫鬟留下就好,传我的话,其他人不准打扰她。”

    “好的。”

    “去吧。”宋连祈摇摇手,示意春儿去办事,转身又跟一干兄弟敬起酒。

    他跟春儿的对话,一字不漏的传进数儿耳里。她怎能不觉得悲哀?

    怕她饿着、怕她让人说闲话,这样的温柔,以前专属于她,现在得跟别人分享了,她顿时食不下咽。

    “别肃着一张脸,让人觉得宋家的大夫人没气度。”突地,宋连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数儿赶忙扬起笑脸,随着他招呼前来祝贺的朋友。

    “说着悄悄话呢,没想到娶了偏房,宋少爷跟大夫人还是这样鹣鲽情深啊。”

    “就是,左拥右抱,羡煞众人。”

    “一个是名满杭州的娇俏丫头,一个是杭州第一大美人,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宋连祈的好际遇,说着数儿的好气度,说着衣玉露的好名声,一句一句都说进数儿的心坎里,刺得她发疼,但她始终扬着笑脸。

    敬完酒,宋连祈又坐回她身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