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宋连祈沉默的看了她半晌,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幽黯,他走至她身旁,屈腿,直视着她,脸庞阴恻恻的。“你暂时搬到敏申的宅子住几日吧,出了宋宅,我还是会安顿你的。”
数儿简直如遭雷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只是紧抽着,身子紧绷着,泪,也紧紧落下了。
他不相信她!
为了保护衣玉露,要她走!
这样令人心如刀割的事实让她心灰意冷的开口,“如果相公您真的不相信我,那就以杀人的罪名送我去官衙吧。”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就算她搬走又有何意义?
眯着眼看了她许久,宋连祈依旧没多说什么,转身对也是一直沉着脸的颜敏申说:“抱歉,数儿要暂时去你宅里住几日了,没问题吧?”他想,敏申会懂他抱歉的意思。
颜敏申点点头,完全不见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
“连祈,你真的不送数儿去官衙?你放过她这次,可难保下次不会旧事重演,再说,大夫人都有身孕了,这次是祖宗有保佑,万一下次……”
宋连祈狠狠瞪了宋美华一眼,让她闭了嘴。
接着他转身,看着床上的人,扬声说:“这事就这么决定,其他人都不许再有意见,除了敏申,全都出去吧。”
今天,天还没亮,天空就一点一点飘下白色雪花。
窗台边的人动了一下,让搭上她肩膀的雪片滑落,雪片上滴了一颗像是露水般晶莹的东西。
桌上,简单的行囊已经收拾好,一旁还摆放着筝。
数儿没有拨动弦的兴致,却唱着曲,“……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俏,多情却被无情恼。”
没有敲门声,房门霍地被人推开。
宋连祈环视这个房间一周,简单大方,很有数儿的感觉,只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也是她要离开的时候。
听到门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累了,没什么好说的。
“坐在窗边,又不关窗,冷风会吹进来。”
“嗯。”声音轻到不确定是不是回答了。
“你身子虚,会容易染风寒的。”
她漾开他最讨厌的笑容,无关紧要的说:“死不了人的,或者该说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又是这么难看的笑!“别这么说,你看你这阵子瘦了多少?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子了!”说着,他有些动怒。
数儿感觉不到他的怒气,最近她也不太感觉得到什么了,只是默默的又将视线移往窗外,没有焦点。
脱下身上的斗篷,宋连祈动作轻柔的拍掉她肩上、发上的细雪,从后将斗篷盖在她身上,系紧。
“相公,您真的变心了吗?”
无预警的一句话,让他手抖了一下。
“柏公,您真的变心了吗?”她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几乎让人以为是自言自语。
走到这一步了,他不能退缩。“记不记得我常说你很聪明?”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数儿只能苦笑。那就是说她说对了,他真的变心了。
于是她又问:“你觉得是什么让我们走到这个地步的?”
“我本来以为是因为我生不出娃儿,也想过因为自己是个没福份的丫头,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你哪错了?”
“我啊……我错在以为是自己错了,其实错的人是你。”
这话让宋连祈心头一阵紧缩。
“奶奶跟我说过,要男人一辈子宠一个女人是不可能的,但我觉得奶奶她说错了,我爹一辈子就只爱我娘一个女人,专一不是不可能的,而你……毕竟比不上我爹。”
“数儿……”他脸色铁青,冷汗直流,张了口又阖上,只能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试图要给她一些温暖。
她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他轻轻拨开她发上的细雪,“数儿,敏申的人在宅外等,你该出发了。”
“我不去敏申少爷那了。”
“那你要去哪?”
“是啊……我要去哪?”
“数儿,你……”
“我现在的身份,不适合住敏申少爷那了。”
身份?那是什么意思?背对着他,数儿始终望着窗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相公,请您写一张休书给我吧。”
第八章
“这是什么?”衣玉露冷眼瞧着晴雨呈上来一碗清香的药汁。
“拿来的人说是厨房炖来让大夫人尝尝的补品,听说很珍贵,是皇宫内院公主们经常补身的极品。”
“是吗?”她目光依旧泛冷,斜睨站着的霞姐。“宋家的大厨都这么贴心,不用主子吩咐,也会自动熬补品呈上是吗?”
“呵呵——是、是啊,大夫人您先喝吧,奴才的事不急。”霞姐看了一下补药的色泽,心里有数,再被衣玉露的眼一瞪,顿时冷汗冒出。
没有捧起药碗,她深思了一会又问:“以前二夫人也喝同一帖补药吗?”
“……是的。”霞姐回得战战兢兢。
明明是笑,却完全没有温度,衣玉露的反应让她很不安,这女人跟数儿可不一样,总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你对补药很有研究吗?看一眼就知道什么药,怎么我看什么补品都差不多,除了……对,除了常喝的药方,我一闻就知道了。”声音不轻不重,却正好都打进霞姐的心里。
霞姐心惊。她这话是暗示什么吗?
完全不在意她呆愣的反应,衣玉露继续接着说:“你这么有研究,不如就去厨房帮忙吧,不用留在我身边委屈自己。”
厨房?不,不要,她才不要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霞姐连忙讨好,“大夫人,您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有气质、最有教养的主子,奴才想留在您身边伺候,跟您多学习学习。”以前宋美华、王竞珊听她这么一说,都会笑得花枝乱颤。
“喔。”
“之前二夫人推您下水,我还大义灭亲出面指证,可见我对大夫人的忠心。”
抬起头,衣玉露好像有兴趣了。
霞姐一喜,再接再厉,“要不是多了我的证辞,这件事还……”
“晴雨,如果我推别人下水,你知道了,会不会指证我?”
“不会。”
“可是有人看到凶手的衣服是我常穿的怎么办?”
“我会说衣服是我偷的,顶下这个罪。”
偷的?霞姐腿都要软了。这对主仆真不好对付,她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听完婢女的话,衣玉露转身对着霞姐,一脸正经的说:“那我不需要你了。”
“呃……大夫人刚进宋宅不久,可能有些规矩不懂,有个熟人陪着会比较好做事的,我想您还是留下我吧。”软的不行来硬的,霞姐打着如意算盘。
“晴雨,以前你刚到我身边做丫头时,管家有没有告诉你什么叫规矩?”
“管家说,主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没再看霞姐一眼,衣玉露转身进内室,冰冷的声音传来,“霞姐,既然宋宅你很熟,那去厨房就不需要人带路了。晴雨,等会把门闩上,我要小憩。”
看她这么难搞定,霞姐气呼呼的走了。
晴雨看人一走,便疟进内室伺候主子,见她不拘小节的和衣躺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睁开眼,衣玉露不解的看她,声音仍是冷冷的,“什么事这么好笑?”
晴雨不以为意,她听惯这冷声了。
“大夫人,我在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没外人就叫我小姐,那声大夫人听来真不舒服。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那个叫霞姐的奴才走时脸色很难看,兴许是以为小姐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什么?晴雨,我应该知道什么?”
她就知道,小姐根本不把别人的事放心里,刚刚跟霞姐的对话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是有人作贼心虚了。
“小姐什么都不用知道,记得补药别吃就对了,等会我去跟连祈少爷报告一下今天的事,让他心里有个底。”晴雨边说边帮主子盖上被子。
衣玉露早闭起眼睛了。她打算小睡一下,晚点再去摸摸她的宝贝古筝……想到筝,她突然出了声,“等等。”
“怎么了?小姐有事?”
“告诉宋连祈,别以为他心情不好就可以赖帐,他说要帮我找的那把筝最好快点出现,如果找不到,我就……就一辈子当他娘子。”
这招真狠啊!“知道了,我会转告连祈少爷。”
“还有……”一个翻身,衣玉露半睡半醒,含糊说了什么。
晴雨掩嘴笑了起来。她伺候小姐多年,小姐的话虽小声,却一字不漏传进她耳里,让人忍不住想发笑。
一推开房门,就瞧见有个男人从屋檐上跳下,笑得一脸灿烂的走来,想必今天也是以“贼”的身份进宋宅的。
“敏申少爷,好功夫。”她甜甜的打招呼。“看起来很厉害吗?”颜敏申兴致勃勃的问。
“很厉害。”
“那我要表演给玉露看……”说着,他就要推开房门,却被晴雨挡了下来。
“小姐说要小憩一会。”
胡敏申一听,眼睛都亮了。“又”可以看到玉露睡着的样子了!
“那我进去等她。”他连忙拨开晴雨的手。
晴雨没再拦,只是声音悠悠传来,“小姐睡前有留话给敏申少爷,说:‘告诉颜敏申那个登徒子,如果我一醒来就看到他那副欠打的样子,我就……我就一辈子当宋连祈的娘子。’敏申少爷,你要进去吗?”
本来颜敏申一脚都要跨进门槛了,随即又退了出来,将房门结结实实的关上,人就坐在门外的阶梯上,显得有些苦恼,而晴雨早就走远了。
别笑得这么缺德,往后你落魄了,我绝对不救济你。
哈哈,不可能……
他就知道,那时会有一股寒意袭上,就是预兆了。
唉,玉露什么时候会醒啊?他好想见她……
啊,从窗户看不犯规吧?!
深夜,一间简陋的下人房,一个胖胖身躯的人躺在床上昏睡,她的脸、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但床边站着的两个男人仅是专注的盯着她,没有要帮她更衣的打算。
房里唯一一张木桌旁,一站一坐两个女人,坐着的面无表情的喝着茶,但站着的女人知道——小姐觉得无聊透了。
湿冷的人终于转醒,在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是谁后,惊愕的睁大眼。
“少爷?!”
“醒了,就说吧。”宋连祈目光凌厉,透着冻人的霜。
“说……说什么?”霞姐一时间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说你如何勒索不成,反遭杀人灭口的始末。”颜敏申出声提醒。
他们可是盯了她好久,才终于等到这个揪出幕后主使者的机会。
“啊,你们都知道了?!”她再度露出错愕的表情。
“说!”宋连祈没什么耐性,况且他还急着将事情解决后去找人,没时间跟她罗嗦。
“我……”看着他的怒容,霞姐简直吓破胆,更说不出话了。“你就快说吧,你家主子没什么心情等你回神了。”颜敏申凉凉的劝,免得好友犯下杀人罪。
霞姐这才低头瞧着自己全身湿漉漉,恶臭得像刚从池底泥泞里爬起的模样,随手往头顶一摸,竟还淌着血。这……她想起自身的遭遇了!
“我死过一回了?!”她咬牙切齿起来。
“就是,他们都这么对你了,你有必要还护着他们吗?”
霞姐恨恨的点头,这一点,头上的血涌得更凶,湿红了她整个左脸庞,看起来煞是吓人。
“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宋连祈沉声催促。
她第一次送补药给数儿的时候,他就起了疑心,之后向厨房一问,便证实这药不是大厨熬的,是霞姐每次偷空自己熬的,会这么偷偷摸摸,他直觉认定补药有问题。
但以霞姐奴才的身份,实在没理由非要害数儿不可,所以为了一举揪出凶手,也不动声色,让人天天跟着霞姐,却发现她十分狡猾,久久都不跟主事者碰头,直到这次——
霞姐想了一下开口,“少爷用‘他们’?所以,少爷早就叫人暗地里跟着我了是吗?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是早怀疑你,但不知是谁唆使,所以让人跟着你,但宋美华一家要杀你灭口时倒是让我看清楚了,你把事情说详细。”
“哼,不只是宋美华,还多了一个王利本!”霞姐愤愤不平的托出。
这话让宋连祈跟颜敏申都皱起眉,颜敏申先问:“怎么回事?”
“欠了一屁股债的王利本,不甘心被少爷骗的事,一听说后来宋美华一家又进了宋宅,便找人跟我们碰头,说他愿意出他所有的私房钱换宋家无后,宋美华一家拿了不知多少两,但答应给我一百两,要我敞内应。”
原来王利本没有失踪,还在他们附近,真是留了一个祸害!
知道幕后主使者,宋连祈在心中有了算计,“要宋家无后?所以你给数儿喂药是吧,你给她吃的是什么药?”
“这药是来自西域,是当年宋美华一家密谋毒杀您之际,顺道向人买来的解眙药,一开始是怕二夫人有孕,阻挡她们谋夺宋家财产,后来跟王钊本的要求不谋而合,药就持续喂了。”
“我要解药!”宋连祈的声音满含怒气。
他当时拿了空药碗给大夫,但几个名大夫都查不出问题,让大夫以例行检查为由检查数儿的身子也查不出什么,原来是西域的秘方。
在他面前数儿已经喝过一回,可在他未察觉他们的阴谋前,她不知已喝过多少次,不知会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
因为怕只有主事者有解药,颜敏申建议他不要打草惊蛇,所以他只能在之后吩咐府中的忠仆想尽办法趁霞姐不注意把药换掉,并将计就计娶进偏房,让主事者转移目标,将凶手一网打尽。
“没有解药。”
“你说什么?!”他呼吸紊乱,眼神已趋狂暴。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解药,这药固定时间服一次,就能让饮用者无法受孕,但停止服用自然可恢复受孕。”
“那你之前为什么送药送得这么频繁?”他还是不能放心。
“用药的次数越多,就越可能从此不孕,于是王竞珊便加银两要我天天送。”
闻言,他满腔怒火,几乎要杀人了。但一直旁听的晴雨突地出了声,“我不懂,那为何要送同样的药给我家小姐?小姐已经对宋宅的人宣布有喜了,吃这药还有用吗?”
霞姐这时才发现晴雨跟衣玉露也都在房里,不免讶异,但仍老老实实的回答,“都说叫解胎药了,受孕前吃会不孕,受孕后吃会小产。
颜敏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恶狠狠的瞪着她,“之前玉露落水的事,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你太恶毒了,不仅下药,还推我家小姐落水?”
霞姐笑了,笑得阴森森,“你们太不了解王竞珊了,她这人最会记仇,二夫人得罪了她,不也被整得很惨,大夫人抢了她的位置怎么可能没事?”
宋连祈脸色沉了下来。衣玉露落水的事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他惊觉把数儿留在宅里太危险,所以才赶走她的,只是没想到她最后会做出那种决定……他得快点去找她!
颜敏申眯了眼,“说清楚,推玉露下水的凶手到底是谁?”
“王竞珊出的主意跟银两,我下手的,没想到大夫人命大,见这招失败了,他们才照原计画喂药。”反正都被抓到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但她要宋美华一家垫背!
“那你怎么又会被他们灭口?”
“因为他们给大夫人下药的事没跟我商量,我是上大夫人那求她收留我时才看到那碗药,就猜想他们一定是又跟王利本收了钱不分我,所以上门找他们讨,威胁不给钱我就把事情爆出,没想到他们干脆灭我口!”霞姐越说越气。
那些人趁夜敲昏了她,看自己这狼狈样,说不准是让人丢进池子里了,这些人可真狠!
宋连祈沉默的转过身走出房门。虽然现在很晚了,但他想见到数儿,事情解决了,他要去接她回来。
看好友走远,颜敏申也不拦,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害心上人落水的罪人。
反倒是一直没出声,安静看戏的衣玉露突然想到一件事,难得扬高声音,“宋连祈——我的古筝呢?”
宋连祈的身影没入夜色。
街上都没有行人了,宋连祈熟悉的穿过巷弄,来到一间小茅屋——曾经是他眼数儿的家。
他敲敲门。没人应?
他轻推开门。门没闩?
等会要好好骂她几句,怎么这么粗心?万一盗匪小偷闯进来怎么办?一个女儿家还这么不小心!
不用多思量,他的身体自动往数儿的房间走,门一推,很暗,她该是睡了。
他嘴角挂着笑,不怀好意的往床边靠近,坐上榻,脱了鞋,躺平再侧身,伸出魔掌,然后数儿就会在他怀中惊慌的吓醒,然后就会……空的?
呆愣三秒,宋连祈心一惊,连忙起身点了烛火,顿时房间一亮,东西摆设清楚多了,他眯着眼,将这小小的房间来回审视三次。
没有,完全没有数儿的身影!
不安的在茅屋前前后后的搜索,叫喊着数儿的名字。
没有,没有她的声音跟身影!
最后他才发现桌上放了一把古筝,筝上的弦都断了,筝下压了一张纸,纸上落了几行字——
连祈,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喊你,明知道你不可能回来,还是留了信给你。
我只想告诉你,我走了,这一切是我福份太薄,守不住你的爱。
但这些日子以来,我确实受到了伤害,想要单纯的幸福竟是这么的不容易,我努力过了,真的努力过了……
记得蝶恋花的最后一句吗?多情总被无情恼。回来这儿,我几乎无法成眠,因为这屋子里有太多美好回忆了,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既然多情总被无情恼,那么我也学你无情吧。
留下这把你送我的筝,断了的弦,代表情意也断。
抓着信纸,宋连祈久久无法回神,坐了一夜都无法释怀。
他错了吗?他以为是对的作法,其实错了吗?原本他是要保护她,却反倒将她推得更远?
数儿去哪了?怎么不等他?怎么不像以前一样等他?
扎着简单的两条辫子,数儿穿着一身布衣,专注的看着街头要杂技的人踢瓶、弄碗、踢缸、壁上睡、虚空挂香炉、烧火……
“就是这里!”她津津有味的看着花鼓表演,突然喊了一声,吓了身旁同样绑麻花辫的女孩一跳。
“哪里哪哩,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被吓一跳的女孩抚抚胸口后,又抬起头四处观望找寻“异象”。
“小巧,你胆子真小。”数儿指折女孩的鼻子笑。
“胡说八道,我哥说我艺高人胆大,除了个子小点、志气少点、聪慧减点……欸,提我做什么?我是问你怎么了?”
数儿笑得更开心了。小巧这人就是有些笨笨傻傻的,跟以前的她很像,所以两人的交情很好。
“我怎么了?没怎样啊。”轻轻松松就把话题带掉。
其实她是想起以前跟“他”在一起时的事了,那时候他拉着她街头巷尾到处买东西,一次就买几百斤的米粮、包子,吓得每间铺子老板的脸都呆呆愣愣的。
那个时候啊,她就是看花鼓表演看到这儿,被硬拉走的,可现在不用担心了,她以后可以都把花鼓表演看完了……
想想,离开杭州都快三个月,时间这样过,到底是快是慢?
小巧嘟着嘴,“又不说,怎么你常常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巧,你哥他们快表演完了,还不快把筛子拿出来?”
“又来了,每次都爱扯开话题,不管你了!”赌气似的,小巧将筛子递给数儿后,自己也拿了一个,往聚集着看杂耍的人群走去。
笑着摇摇头,数儿也跟在她身后,之后两人分开向观众要赏银。
只是她走近一名青衣男子时,可以感觉到男子在打量她,没有恶意的眼光,却盯得十分明显,她忍不住向后喊了声,“霸子哥。”
杂要团的团长,也是小巧的哥哥,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人一走近,青衣男子就走远了。
“怎么了?”
“刚有个人很奇怪,一直盯苦我,不过你一来就走了。”数儿眉都揪紧了。那人会不会是在杭州看过她?
“不用担心,他要再来我帮你赶走他。再说,咱们等会就要赶到下个镇,就算他回来也看不到人了。”霸子粗声粗气的安抚。
“霸子哥,谢谢。”
“好了好了,说什么谢,我疼你就跟疼小巧一样,不用跟我客气。”他豪爽的笑了两声,就吩咐其他团员收拾东西,准备到下个镇。
数儿是他们上杭州表演时遇上的姑娘,看花鼓表演看到泪流满面,他是第一次看到,表演结束后,她双手捧着包袱,久久没有离去,让他起了怜悯之心,他知道这丫头肯定是遇到了什么。
“姑娘,你喜欢看我们的表演吗?”
“吾欢,很喜欢。”
“那你想不想跟着我们大江南北跑?”
“……会走很远吗?会离开杭州吗?”
“会,说不准下次回杭州都是好些年后的事了,也说不准就不回来了。”
“这样啊……那我想去。”
“数儿,你跟哥哥杵在那干啥?我留了好东西给你。”小巧漾开天真的笑容,朝她招招手。
自记忆中回神的数儿一走近,就瞧见小巧手上捧着几个精致糕点,顿时失笑。
这肯定又是哪个客人看小巧可爱赏给她的。
“分你一点,这些糕点样样名贵,我只吃过一种呢。”小巧分了一点给她。
可数儿没接过手,“都给你吧,我不喜欢这些。”
小巧手上的糕点她样样都吃过,还有更高级更名贵的,但她现在不喜欢了,因为现在的糕点里,只吃得出“他”的味道。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好没用,都离杭州这么远了,怎么那些东西还扔不掉?
第九章
急急忙忙赶来,慌张的敲了敲朱红色大门,来人大声的嚷嚷,“开门开门!”
门内扫地的仆人听到,蹙了眉。“大清早的,是谁啊?”
不疾不徐的上前拉开木闩,门才拉开一个缝,小人儿就闯了进来。
仆人一看是她,张了口,颇为讶异,“你、你……”
“你什么你,不认得我了?管家呢?”
“在、在……”
“算了算了,我自己找。阿福,我都不晓得你有这么严重的结巴……”小人儿嘀咕着迳自进了大厅。
措手不及的阿福傻愣的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怎么她……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欸?!
大厅里,一样是来来去去的奴仆,管家一样肃着一张脸指挥着大家做事,这个杭州有名的富家,一早就忙碌起来。
小人儿就站在厅门外,看着众人好一会。真是熟悉的热络气氛,以前,她好像没用过这么轻松的心看大家。
不意瞥见她,忙碌的人开始一个个停下动作,全张了嘴,管家疑惑的转过身,一见是她,脸都亮了,急匆匆上前要行礼。
“没想到,敏申少爷真把您给……”
扬扬手,她笑说:“免礼,现在我还要不起你的礼数呢。”
“怎么会?难道少爷跟您……”
“这事先不提,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在锦园,这阵子都这样,一待就好几个时辰,教人看了都难过……”管家一脸愁容,说着说着都要抹泪了。
在锦园?是因为她吗?“别让人通报,我自个儿去找他。”
“这好吗?还是让人先通报吧,少爷这阵子脾气阴晴不定,有时候又恍恍惚惚的。”
有这么严重吗?“不要紧,这事我听敏申少爷说了。”
看她似乎心里有算计,管家也不再多说,陪她走到锦园外,就让她一个人踏进院落,自行离开。
刚进院落,她便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这熟悉的味道,但不知是不是冬去春来,这里看来不这么冷清,手跟心口也不觉得寒了。
不急着推开门,她就站在院子里对屋内喊,“少爷——”
没两秒,是瓷杯碰撞木门,接着在地上摔个粉碎的声音,提醒来人快快离去,主子心情不好。
她唇角勾起。敏申少爷还真没说错。“我的少爷——”
静默一阵,接着是怒吼,“哪个该死的许你这么叫的?!你是哪个新来的下人,这么没规矩,给我滚出去!”
哪个该死的许她这么叫?不就是他。哈哈——他不知道在骂自己呢!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相公——”
没有声音,完全没有。
她的声音有这么难认吗?还是他可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叹一口气,她乖乖跨过院落,推开房门,屋内很安静,她的眼睛四处梭巡——
找到了,他就坐在当初她离开时,他为她披上斗篷挡雪,她跟他要了一张休书的地方。
听到木门咿呀打开的声音,他才缓缓转过身。
看着门外的她,宋连祈没有多大的惊喜,就像是两人从没分开过,淡淡的笑。“怎么还没走?”
数儿有些奇怪的看他,他的眼神很飘匆。“我才刚回来。”
他又笑了,带点指责和疼宠的语气道:“胡说,你刚走了,晚上才来不是?还是说我又睡了?呵呵,也好,不如就一直睡好了……”
睡了?他以为看见她是在作梦吗?听懂他在说什么,数儿霍地红了眼眶。
“是啊,你又睡了,大白天又睡,又把我找来,你说你吵我几次了?”语气埋怨,身子却缓缓走近他。
“没办法,我好想你,已不记得吵你几次了,有时候一天几次,有时候你又怪我……都是我的错……怪我,你就不来……别这样……”他看着她,似乎想为之前的事道歉,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喉头酸涩,胸口闷闷的,数儿伸手想要碰他的脸,却被他避开了,留下带着早春凉意的手。
怎么了?怎么闪过她的碰触?
坐着的宋连祈抬头失望的看了她的小手一眼,接着将视线转向她的脸,神情是惋惜的。“你这次怎么忘了规矩?”
“什么规矩?”
“我不能碰你的,上次我不小心……”他的眼神似乎很害怕。“我只是想抱抱你,你却不见了,连着几天都不来了。”
一个苦笑,他眼眶迅捷的滴下一滴泪,无预警的,如果数儿不是这么近的看着他,她也要怀疑自己作梦了。
她的少爷、她的相公、她的最爱,两人相伴多年,她一直是离他最近的人,从来……从来没有看过凡事掌握在手中的他掉泪,连宋老爷死的时候都能忍住,现在却为了她……
“你是生气吧?我知道你是气我总是自己决定了、做了,才跟你说,下次不会了……不会了,我不会随便碰你,我保证。”他玩笑似的举起手跟她发誓,像是她认识的他,笑嘻嘻的,没个正经。
她的眼泪却啪嗒啪嗒掉,说不出话。
“你哭什么?最近不是都不哭了?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在笑,但又不说在笑什么。”
“笑你是笨蛋。”
“呵呵——你才是笨蛋,你忘了?是谁傻傻的将卖身契签给我,是谁傻傻的为我挨打,是谁傻傻的让我欺负还嫁给我?”他一脸无赖样,很幸福的无赖。
“是啊,我馒的事可多了。”但就是这些傻事,才将两人串在一起。
像是想起了什么,悔恨和迷惘交织。宋连祈的眼神空洞,“……对啊,不该傻的也傻了,为什么傻傻承担生娃儿的重担不跟我说?为什么傻傻的喝补药,答应纳偏房?为什么傻傻的不等我去茅屋接你?”
她本来想,回来了,要好好的气恼他。但看他这样,她懂了,伤了她,最难受的是他!
蹲下身子,数儿抬头看他,“你想不想抱抱我?我有法子喔。”
“不要,我只抱得到空气跟……自己的手臂,你骗人。”
“你才是爱骗人的那个,向来都是你骗我,何时我骗你?”
宋连祈的眼神是疑惑、是渴望,但迟迟没有应声,不敢做决定。
今天的数儿好真实,他不想要她消失,那抱住虚无的感觉,让心也空了。
“很简单呀,答应我不会再骗我,还有……”她偏着头,想起了很重要的事,“还有不能欺负我,不能说我傻说我笨,以后都听我的好了。”
他以前也时常趁人之危,这次就当是补偿她,况且他的深情也教她动容,不忍心再折磨他。
“好,我答应你。”如果能换来一个真实的拥抱,他什么都答应。
她笑了,伸手摸他的脸,还有长出胡碴的下巴,看着他错愕却不敢动分毫的神情,她知道,她得到补偿了。
宋连祈突地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她拉到怀中,紧紧扣住她的身子,紧到像要把她融入成为自己的一部份。
“咳咳。”他抱太紧了,数儿故意咳两下,要他力道放松点。
他像没听到,维持一样的动作。
“咳咳咳。”
置若罔闻,一手环紧她的腰,一手从她的发摸到她的背,在背上游移,像是要确定她的真实。
“咳咳咳……”不只是抱,他的动作好像有点怪?!
厚实的掌在她背部轻拍了几下,接着往下再往下,在她的腰际徘徊,轻轻的又再往下一点……
“我不是咳嗽,已经答应让你抱了,你可不可——”
低哑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你今天都会是真实的?”
“呃……嗯。”
“是吗?”他忽然笑得很邪气。“试试看好了。”
数儿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她认识的男人好像回来了。“我、我该走了……等会梦醒……我……唔……”
他的唇倏地覆盖住她,先是带些狂暴的吸吮,接着舌尖探入小口,找到粉嫩的小舌,紧紧交缠,更用力的汲取她的味道,引来她一声轻吟。
她呻吟的性感声音更激起他体内的渴望,唇短暂的离开她,将她抱上床榻。
数儿睁着带水气的眼望着他的动作,他将两人的衣衫慢慢剥除,温热的手碰触到她时,她本来想推拒的话瞬间全锁在喉咙,热气上升,想要得更多,弓着身子忍不住想住他更贴近一些。
他放慢动作,温柔的亲吻她的每一吋皮肤,留下热热痒痒的触戚,身子自然的轻颤,舌尖挑逗她胸前的突起,惹得她蹙起眉,轻轻咬了下唇,忍着呻吟,闷哼一声。
隐忍的动作更挑起男人的欲望,手轻揉她的臀部。舒服却又不满足的感觉让她更热切的想回应,小手抚摸他的胸膛、腹部……更往下,覆上他硬挺的欲望……
醒来,看见身旁睡得安稳的男人,数儿有些气闷。
早上,他的样子好深情好可怜,现在则是好可恶,什么想抱抱她,明明就是想把她吃了!
她侧身盯着他许久,也想了许久。捏住他鼻子好,还是赏他一巴掌好?捅他眼睛好,还是踹他一脚好?
她伸手决定从头开始,可手掌才欺近到他脸上,他便张开眼睛,当作没看到她的动作,侧过身笑看她。
“数儿,你回来了。”
打量他一会,眼神深邃,神采奕奕,精神很好的样子。他是清醒的吗?
“我等会就走。”
“回来就不许走了。”
“是你说的,我时而来,时而走,你梦中来,梦散走。”
颇含深意的看她一眼,无预警的,不管她惊呼一声,将她的身子抱满怀,贴在他的胸膛上。
数儿羞红了脸,“你做什么?”
“现在不叫少爷不叫相公,只会喊‘你’了?”
看来是清醒了!“你忘了?是你不许我叫,还是你亲手写休书给我的。”想到当时的情景,她胸口还是会泛疼。
宋连祈闻言,眉头揪紧,“数儿,你听我说……”
“我知道,敏申少爷跟我说过,是因为他们对我下药,你想找出主事者才这么做的。”这些她都听敏申少爷说了,还听说这几个月,他派了人四处找她,但迟迟没有线索,为此他很难过很自责,敏申少爷说他变了个人,精神时好时坏,脾气时晴时雨,整个人越来越糟,她才会这么急急忙忙赶回。
“你懂了就好,其实你不该走的……”他的语气不舍,“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吃苦了吗?”
沉默了一会,数儿叹了口气,“你记得我走前,在这房间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但这些都是误会。”
“不是误会。”
宋连祈沉了神色。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步是你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