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拉住她的手把她拖回来锁进自己怀里,然后兴致盎然地游目四顾。
在昏暗的灯光下,四周挂满了一张张栩栩若生的面具,天狗、河童、猫叉、灯台鬼、白粉婆、阔嘴女、鬼一口、岸涯小僧、玉藻前、网剪……
每一张都活生生得仿佛正在呼出一口口的冷气,从门口飘进来的山风吹得它们摇摇晃晃的,乍见之下,j像虚浮在半空中飞荡,而且随时都可能会飞过来咬你一口似的,那一双双的眼睛更眨着诡异的色彩,好像无论你逃到哪里,它都能转过去瞪着你一样。
邹文乔这才发现面具并不是挂在墙上,而是用细绳吊起来的。
“这……这就是百……百鬼夜……夜行屋……”冉樱埋在邹文乔怀里嗫嗫嚅嚅的,两手几乎要把他的衣服扯破了。
而邹文乔却满脸兴味地颔首不已。“嗯、嗯……不错,不错,真的很不错,我在欧洲看到的面具和蜡人根本就不能比,嗯……很好,很好……”
好个屁呀好!冉樱不禁叹息了。没想到他真的喜欢这种东西!
出乎意料之外的,五分钟后,出来招呼他们的竟然是一个顶多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而且正是制造这些面具的师傅,两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只是苦了冉樱,不能不陪着邹文乔在那儿耗上一整天。但相对的,她也得到了她的好处。
虽然面具师傅曾经请他们到里间喝茶,但在他们经过一间藏有更多面具,更加恐怖百倍的房间时,邹文乔竟然不愿意去舒舒服服地坐着喝茶,而宁愿进那间屋子里恣意地欣赏浏览,在这期间,他的手臂始终有力地揽住冉樱的肩头,好似预防她逃跑似的。
不久之后,冉樱就忘记她身处在什么样的空间,忘记她刚刚还吓得差点尿裤子,一心一意满足地陶醉在那副宽阔结实的胸膛上,感受到他说话时胸口的震动,还有那包围着她的男性麝香味,一股无以名之的幸福感悄然涨满了她整个人,令她喜悦得想流泪。
在这一瞬间,她恍然领悟了。
不知动情在何时,或许时间太短暂,但在这一刻里,当这一份清清楚楚的感动和一种深深的饥渴在她体内回荡低吟的时候,她确实领悟了。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内心因为某个人而觉得充实、觉得满足,或者空虚、或者饥渴,难以克制的对他心荡神迷,仅仅一个凝视,就足以令她心悸不已,他的一句话,又能教她愤怒万分,见不到他心里就觉得好难过,那温柔的拥抱更使她幸福得快要爆炸了,这种干变万化的情绪,只有他能带给她。
当这双臂膀拥抱着她的时候,她终于恍悟到自己早已爱上他了。
不是单纯的仰慕,也不是肤浅的迷恋,而是真实的爱情,是倾心的恋慕。虽然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纵使她一再警惕自己不能作茧自缚,即使如此,她依然无法自己地陷入了情网。
天哪!她怎么会让自己落入这种困境中呢?
回程的路途上,冉樱异乎寻常的沉默,甚至有点紧张,邹文乔却只是淡淡瞄她一眼,也不吭声。
然后,在等候回大阪的班机前,邹文乔买了一本杂志坐在候机室里看,冉樱则独自一人伫立在窗前,透过玻璃凝望着跑道上的飞机。
怎么办?
一旦了解自己的心意后,明知可能性是零,再与他相处下去便是一种痛苦了,可是,他们至少还必须相处一个星期到十天左右,在这期间,她要如何压抑自己的心情,压抑想将这份感情传达给他知道的欲望呢?
对个性直爽的她,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呀!
还是直接跟他说她不干了,请他另请他人作导游吧!可是,能拿什么理由做借口呢?说:很抱歉,我不小心喜欢上你了,所以我要离你离得越远越好吗?
哈!她要是这么一说,肯定他会先避她避得越远越好了。
正当冉樱沉浸在一片苦涩的自嘲之中时,忽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喂!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居然都没听到广播,可以上飞机了。”
她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但当她转过身去一眼瞧见邹文乔时,正在心头徘徊的秘密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
“我喜欢你!”立刻,她感觉到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僵住了,这才陡然发觉自己说了些什么,不由得惊慌地捂住自己的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没什么用意,只是说溜了嘴而已,请你当作没听到,我……”
她急着解释,但已经太迟了,邹文乔的脸上早已布满寒霜,神情比冬雪更冰冷。
“你自己回去!”他冷冷地说,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可是,邹先生,我……”正欲追上去的脚步在踏出半步后就停住了。
算了,这样不正好吗?
就让这一场梦结束在这里吧!
注1:因为日本古代封爵很困难,所以,在三十三间堂举办射箭,以分出高下来分封官位。
注2:鸟居形式类似中国庙宇前的牌楼,传说鸟居是人通往神界的门户,因此在进入鸟居之后,即等于进入神界,所以必须谨言慎行。
注3:为掌管食粮并守护稻米成长的神社,可以保佑五谷丰收、风调雨顺,类似台湾的土地公。整座稻荷大社都是朱红色,据说是象征秋收果实成熟的颜色。一般台湾人都以为“稻荷”即谷神,也是狐仙,其实狐狸只是稻荷神社的使者而已。
注4:奥出云的天渊据说是日本创世纪神话中出现的八头大蛇——八岐大蛇居住的地方。
第四章
京都三大祭(注1)之一的祇园祭从七月一日纳吉符开始,直到十六、十七两天才进入真正的重头戏。
三十五度的高温,赤焰焰的日头下,放眼望去,满街都是摇着团扇、踏着小木屐、身着浴衣(简易和服)的年轻人,以及云集的摊贩,至少有一、二十万人夹道观赏32座精雕细琢、色彩鲜丽、装饰豪华,主题各不相同的国宝级巨型山锋游行队伍,在人群簇拥下绵延浩荡。
不过,可怜的冉樱却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参与热闹,因为她正忙着和姨妈捉迷藏。最后,在无处可逃的情况下,她只好跑去找千子,没想到千子居然正要出门。
“走,一起去看游行!”
“不要,我才刚从那里逃出来的说。”冉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要是又碰上我表姐怎么办?”
于子噗哧失笑。“干嘛,她们又在催你了?”
冉樱两眼一翻。“还用得着问吗?”
千子想了想。“好吧!那我们到神泉苑走走,再去吃拉面,我请客。”
冉樱耸耸肩。“只要不会碰上姨妈和表姐她们就好了,”
“好,那……”千子沉吟着,上下打量冉樱。“唔……你比我妹妹高一点,可是此她瘦,她的浴衣你应该穿得下吧?”
“那她呢?”
“到东京去找她男朋友了。”说着,千子把她往房里推。“走,先换了浴衣再去!”
神泉苑原是平安时代专供皇室游赏的禁苑,如今被二条城削去一大半之后,成为游客观光的景点之一。里面有一片几千平方公尺的放生池,池上有一座鲜红木桥“太鼓桥”,传说过桥时,心里一面默念愿望,就可以美梦成真。
此刻,就有两位穿着浴衣的女孩诚心默祷着缓缓过桥。
神啊!请保佑我不要再因为他而痛苦了。
“你许什么愿?”一过桥,千子就间。
“你呢?”冉樱反问。
“说了就不灵啦!”
“那你还问我!”
千子笑了。“以为你会上当的说。”
冉樱俏皮地皱皱鼻子,“我们到那边坐。”她指着桥边的瓦顶凉亭说。
片刻后,两人便坐在凉亭里吃着在路上买来的章鱼烧,一面闲聊。
“这些日子来你一直很没有精神,”千子端详着冉樱说。“就是因为你姨妈吗?”
如果是就好了。
她曾经那么认真的以为,只要她想忘掉就可以了,倘若能忘掉那个人的一切,她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好好过她的日子了,然而相对的,如果她能够忘记他,那么,他必定也会忘了她,搞不好他早就已经忘了她,忘了那个曾在他的生命中挥下一笔毫不起眼的色彩的她也说不定。
所以,这三个月来,虽然她是那么努力的想要忘掉他,可每次只要一想到他也不会记得她了,她就痛苦得要死,于是,她终于明白,要是那么容易便能将爱恋一个人的心情给舍弃掉的话,那就不能算是真实的爱了。
一旦想通之后,思及他反而没有那么痛苦了,甚至回想到有趣的地方,她还能笑得出来。
也许刚开始,就如同其他人一样,她也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但他从不曾隐藏自己恶劣的一面,不像大部分的人,都只会让别人看见自己的优点而刻意隐瞒自己的缺点,他总是那么倨傲地表现出最任性自私的本性,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佩服,或许就是这样,她才会这么喜欢他,喜欢到情不自禁地爱上他吧!
太完美的东西总是给人家不真实的感觉,但他却是活生生完美中的不完美,甚至比任何人都不完美,然而,他却是最坦诚率直的人,坦诚率直到让人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逼自己做个选择:厌恶、忽略,或者是全盘接受。
她不但选择了全盘接受,甚至爱上了他那种恶劣却坦诚的个性。
虽然会难过、会觉得遗憾,不过,她仍想把他完整的保留在心里,无论是他完美的外表,不完美的个性,坦诚到令人啼笑皆非的举止,率直到教人难堪到极点的言行,或是气愤的事、惊讶的事、爆笑的事,还有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表情,这些她所爱的一切,她都要一点一滴毫不遗漏的保存在记忆中。
爱上他,将会是她生命中最完美的痕迹!
同样的,她希望他也能记得她,希望自己也能在他生命中留下一点点痕迹,不需要爱她,不需要想念她,只要记得就好,这样她就能继续往前走了。
见冉樱沉默不语,千子以为她默认了。“还是原来那个吗?”
“嗄?”冉樱一惊回神。“啊!不是,是另外一个。”
“欸?又换了?这次几岁?”
“快五十岁了。”
“天哪!”
“聘金一个比一个高,理所当然岁数也要一个比一个大,这是很正常的嘛!”冉樱苦笑。“麻烦的是,也一回比一回更难回避了。”
“咦?为什么?你已经成年了,她们不能再以监护权来控制你了呀!”千子大声道。“你不想和那个人结婚,就拒绝呀!”
“我拒绝了呀!但是,这回她们瞒着我连结纳九品(聘礼)都收了,所以我也瞒着她们把九品送回去,而且很清楚的告诉对方,我不同意!”
“哦!所以她们要找你算帐?”千子了解地说。
“不但如此,还要我亲自再去告诉对方说我改变主意同意这件婚事了。”
“啊咧~~强迫中奖啊?”
“就是说啊!”冉樱嘟着嘴。“要不是怕人家说话,而且,之前她们都不缺钱,搞不好我早就被嫁掉了。”
“太可怕了!不过……”千子沉吟道。“唔……我在想啊!说不定这正好是个契机喔!你看,刚好你也毕业了,她们则追在你后面逼你,你有没有想过,干脆趁这个机会离开京都,避开她们展开你的新生活?”
契机?离开京都?
对喔!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呀?冉樱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错,这的确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离开姨妈她们展开新生活的契机,也是一个让她解决某个困扰的机会。
“说的也是。”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拚命点脑袋。“我要离开京都,尽快!”
“对啊!你不是还有什么信托基金吗?可以用了吧?所以说,就算暂时找不到工作,你的生活也应该没问题才对,是吧?”
“没错、没错!”
“好,就这么决定了。”千子起身。“那我们先去吃饱了,再来开始计画吧!”
“你请客?”
“对。”
“那我要吃若狭屋的烧栗……”
“欸?你很贪心喔!”
“……有喜屋的荞麦面……”
“喂!我说吃拉面的,不是吗?”
“……虎屋馒头……”
“喂喂喂……”
两岁以前,冉樱一家都住在台湾,搬到日本之后,每一年,冉樱的父亲也会带一家三口回台湾度假,所以,冉樱对台湾并不是很陌生,甚至她那一口略带闽南口音的国语还会让人家误以为她是个台湾在地人。
三天后,她已经在南港租了一间满干净的小套房,一安定下来,她立刻去买报纸来准备找工作。
也许是上天有意的安排吧!当她一翻开报纸人事栏,头一眼见到的竟然是英亚公司的英、日、德语翻译人员招募广告。
邹文乔正是英亚公司的总经理。
当然,她的笔试成绩是最好的,口试更没问题,资历绝佳,因为居酒屋女侍最擅长的就是招呼客人,而且,她念的是语文系,所以英文也不赖,就这样,她当场就被录取了,连等待通知都不需要,八月就可以开始上班了。
或许每个人都会嘲笑她这无异是花痴的行为,居然从日本追一个男人追到了台湾,只有爸爸妈妈会说这样真罗曼蒂克,但是,他们都不在了。
无论如何,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只知道,她不想就这样消失在他的生命中,至少也要在他的生命轨道上留下一点痕迹,让他记得在他的一生中,曾经有过一个这么深爱他的女孩子,甚至只要偶尔记起她这个人。
这样就够了!
工作两个多月,冉樱几乎什么都习惯了,只有一件事她习惯不了,那就是台湾人的工作态度。
日本人几乎每天都在战斗,日日加班、夜夜应酬。但台湾人却总是懒懒散散的,上班懒散、工作懒散,但只要一下班,精神就来了。工作不是你推给我,就是我推给你,推到最后,都推到新进人员身上来了,美其名是训练,行压榨劳工之实,最后当大家精神饱满的准备下班时,唯有她一个人准备加班。
她是牛啊?
瞪着满桌待翻译的文件,她简直是傻了眼。
“明天就要喔!”副理一边收拾,一边吩咐。
还当她是速战部队!
“字写漂亮一点。”
又要兼职书法家!
她在心里暗暗嘀咕着,满眼羡慕地看着大家在打卡钟前排队等候时间到。突然,事务部办公室门口人影一闪,两个人四条长腿匆匆跨进来,冉樱一看见前面那人,便不由自主地倒抽了口气,整个人忙往电脑后缩。
虽然她躲在墙角后、盆栽后、垃圾桶后、同事背后、门后、文件后偷看过他很多次了,但从来没有正面相遇过,这样毫无预警的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也难怪会吓得她差点把心都给吐出来了。
邹文乔冷眼扫向下班队伍,“我要个日文翻译人员来帮忙!”
顷刻间,所有的翻译小姐——无论是不是日文——全都跳到邹文乔面前去了。下班算什么,哈老总才重要!
除了冉樱,她更往电脑后缩,正在考虑要不要躲到桌子底下去捡原子笔。
邹文乔随手挑了一个最漂亮的,“你,跟我走!”然后便转身走出两步,随即又停了下来,疑惑地想了一下,又徐徐回过头来,两道锐利的视线仿佛箭矢一般朝冉樱的桌子射过去。
好死不死的,冉樱也恰好探出两颗眼珠子偷看邹文乔走了没有,一下子,两双眼就狠狠地对上了,她惊喘一声,忙又缩了回去,可是……
“冉樱?你在这里做什么?”邹文乔大声问,声调里包含了无限的惊讶。
没有回声。
邹文乔马上走过去看向桌后。
没有人!
困惑地双层一皱,邹文乔又弯下腰探向桌底,冉樱果然躲在桌底下对着他尴尬地嘿嘿傻笑。
“冉樱,你该死的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他质问。
冉樱无辜地举起手中的笔。“捡笔?”
“我是说,你在台湾做什么?”
“那个……”冉樱搔搔脑袋。“我爸爸是台湾人呀!我为什么不能来?”
“那你在我的公司做什么?”
“我在找工作嘛!那你的公司正好在征翻译人员,所以我就进来啦!”
邹文乔又皱眉,随即退后两步。“出来!”
“好嘛!”冉樱咕哝着爬出来,然后像个被抓到作弊的小学生一样笔直地站在邹文乔面前等待惩罚。
邹文乔瞪了她半天,突然问:“东京行洋会社的桓野社长你认识吗?”
“桓野社长?”冉樱讶异地眨了眨眼。“那个看起来很像摔角选手,讲话喜欢拍桌子的桓野社长?”
“对。”
“哦!那……认识啊!他常常到京都去找艺妓,只要他一去京都,就会到‘樱の屋’报到,因为他和老板娘是老朋友。”冉樱慢吞吞地说。“上回他喝醉了要我陪他上床,我还叫他去死呢!”
邹文乔双眉一耸。“叫他去死?”
冉樱耸耸肩。“反正他酒醒之后就不记得了。”
邹文乔又皱眉了。“他酒品不好?”
“是不太好,不过……”冉樱瞧他一眼。“其实,他也不是那么难应付啦!虽然他很j刁,块头又大得吓人,但只要哄得他开心,他就会开始喝酒,只要他一喝醉,就算你要他的老命,他也会无条件送给你。最好玩的是,就算酒醒了,他也不会不认帐,因为他很爱面子,老是打死不承认他喝醉了。”
“哄他?”
“对啊!他最喜欢人家拍他马屁了,可是如果不够夸张的话?他反而会不高兴,所以越夸张越好,夸张到令人起鸡皮疙瘩最合宜,然后他就会很爽,只要他一爽,就会叫人家倒酒给他喝,然后……”冉樱又耸肩。“不过,他这个毛病很少人知道,因为他看上去就是那种很精明严格的人,所以没有人会那么夸张的拍他马屁,因此,他也就很少喝醉了。”
邹文乔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转向先前那位翻译小姐,“不用你了!”然后再对冉樱吩咐道:“你跟我来。”
“咦?我?干嘛?”
“去哄桓野社长。”
“欸?可是我还有工作耶!”
“交给别人!”
“但是……”
“还不快点,桓野社长已经等很久了!”
冉樱噘了噘嘴,然后开始收拾背包,“有什么关系?就算他已经等了三天三夜,只要你一见面就说:哎呀!桓野社长,你好像更帅了耶!”她嘟囔着背上背包,再转身面对邹文乔。“包管他连他自己是谁都忘了,而且笑得跟白痴一样!”
四个钟头后,邹文乔送冉樱回住处,冉樱正待开门下车……
“冉樱。”
冉樱抓着手把回头。“干嘛?”
“今天很顺利。”
那当然,她一见面就夸张地说:哎呀!桓野社长,你去整型了是不是?怎变得那么帅呢?然后,那只大猩猩就开始哈哈傻笑,觑准了时机,她又悄悄催促邹文乔和桓野社长谈公事,拐那个家伙迷迷糊糊地签下台约,于是,这件邹文乔预定一个星期后才能签下来的合约,一个钟头之内就搞定了,而且是完全按照英亚的条件,一个字也没动过。
不过,她当然不会峃到把所有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要是她这么做的话,搞不好马上就得回家吃自己了。
“是总经理看对了时机。”这么说也没错,虽然那个时机是她替他抓出来的。
但是,邹文乔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回答什么,“不过……”他双臂怀胸望着前方,“除了公事之外,请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看到你。”他的语气平淡,脸色如同她在日本看到的最后一眼那般冰冷。
冉樱不觉瑟缩了一下。“我懂了,我会尽量避免出现在你的视线范围之内。”
邹文乔不再说话,冉樱暗叹着开门下车,再依恋地看着轿车远去。
至少他没有炒她鱿鱼。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每个仰慕他的女人都要走路的话,他的公司老早就变成和尚公司了。
雷峰从后视镜里瞄一眼后座上邹文乔不悦的神情。
“你在日本认识她的?”
“她是立野社长带我去的那家居酒屋的女侍,在京都时,我曾经请她担任我的导游。”邹文乔平板地说。
“她喜欢你。”这是事实叙述,不是问话。
邹文乔哼了哼。
“居然追你追到台湾来了,”雷峰摇摇头。“看她的长相,还真是不自量力。”
邹文乔侧脸望向窗外,依然不出声。
“而且很诡异。”雷蜂喃喃道。“她家人都不管她的吗?”
“她没有家人了。”
“那她知道你讨厌倒追你的女人吗?”
“知道。”
“知道啊……”雷峰沉默了一下。“希望她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邹文乔转开话题了。
“两个月不到。”
“还有多少目标?”
“只剩下日本和德国了,不过都差不多了,在时限内一定可以达成。”
“很好。”邹文乔满意地说。“那对兄妹那边呢?”
“也差不多了,在时限之内应该也可以完成。可是……”雷峰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与邹文乔的目光相遇。“即使你们同样都在时限内完成遗嘱上的规定目标,但有优先继承权利的应该是你吧?因为你才是令堂的亲生儿子,他们则是她的继子女。”
“没错,”
“那么,只要我们再签下德国那份合约和日本这几份合约,我们就赢定了。”
邹文乔慵懒地把脑袋往后躺。“这场刺激的游戏也即将结束了。”
“接下来呢?”
“接下来?大概是看看能不能让懒虫生几颗蛋吧!”
“喂!你嘛拜托一下,你家那条大懒蛇是公的耶!”
“那就找个老婆给它啰!”
“天哪!果然是天大的挑战。”雷峰哀叹。“老大,你知道你的个性真的很奇怪吗?又不是生物学家什么的,谁会想到要去做那种事啊?竟然养条大蟒蛇在家里,又请专人拿它当祖宗一样伺候着,现在居然还想替它传宗接代,它是你儿子吗?将来你‘媳妇’要是不够孝顺,伙同你儿子一人……不,一蛇一半把你吞了怎么办?”
“我不会有儿子。”
“为什么?你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不行’了吗?”雷峰嘲讽道。
邹文乔无动于衷。“我没有兴趣娶老婆。”
雷峰不禁叹息了,“你们家的人都很诡异喔!不是过分褴情,就是无情到没人性,我看也没有女人忍受得了你吧!”也只有他敢对邹文乔说这种话。
不过,虽然大家都以为他是邹文乔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可是他自己心里明白,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年邹文乔伸手救了他全家一把,使他父亲逃过自杀的懦弱行为,也让他全家九口免于沦落街头的厄运,当时,邹文乔就很坦白的告诉他,帮助他,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为了不存在的友情,而是因为他的能力,所以,他所能付出的回报就是他的忠心和才干。
没有二话,他答应了。
就这样,他把一辈子都卖给了邹文乔,同学七年,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邹文乔的“奴隶”。不过,他做得也满愉快的,因为只要了解邹文乔的个性,邹文乔也不是多难伺候的人,何况为了绑住他的心——邹文乔自己说的,他的薪水和年终奖金一直都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夸张了。
做这种奴隶其实也不错啦!只要邹文乔的个性不要那么怪异,一切就更完美了。
“我说老大,你讨厌女人吗?”
“我不讨厌女人,只是讨厌那些用眼神强j我,又死命追着我跑的女人。”
那也只能怪他自己长得太出色吧?“可是你又不去追女人!”
“我对女人没兴趣。”
“真的没兴趣?老大,你不是……”雷峰犹豫了一下。“gay吧?”
“我对男人也没兴趣。”
雷峰空出一手来弹了一下手指。“啊!那我知道了,你那方面肯定有问题。”
“我正常得很!”
“那你玩过女人吗?”
“在美国时玩过。”
“觉得如何?”
“不怎么样。”
“你真的有毛病,我明天帮你到台大精神科挂号……还是泌尿科?”
说是不想看到她,可是每当有重要的日本客户来台湾时,邹文乔一定会先打电话来询问冉樱。
“大阪的三乡社长,你认识吗?”
“没听过,不过……”冉樱想了一下,“他是哪里人?”
“等等,我问一下……”片刻后。“札幌。”
“札幌啊……嗯……我想想……啊!对了,带他到林森北路的狸御殿吃炉端烧吧!”
日本人不一定了解日本各地的风情习俗,可是冉樱从居酒屋客人那儿学到了不少,这也可以说是她的本钱。可是有时候也会有很尴尬的情况出现——
“京都的花田副社长你应该认识吧?”
“啊……:”
“啊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是不认识啦!可是我听客人提起过他。”
“如何?”
冉樱迟疑半晌。
“总经理,你一定要他的合约吗?”
“没错。”
冉樱轻叹,“那只好委屈总经理自己和他过一晚了!”她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说,免得被其他同事听见了。
“……锵!”
听到挂电话声,冉樱不禁抖了一下,随即耸耸肩,低头继续工作。
不关她的事!
可是不到半分钟后,邹文乔就大步走进办公室里来,一阵风似的来到她的办公桌旁,两手撑在桌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请问你刚刚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好似在跟她闲话家常似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冉樱就是觉得很恐怖,整个人都贴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
“没……没办法嘛!是总经理自己说一定要他的合约的,那他……他……他什么都不喜欢,就喜欢漂亮的男人嘛!”
邹文乔闻言双眉-挑。“他是……gay?”
冉樱点点头,“而且虽然他很矮小,但他是……这个……”她比出一根手指头。“所以,总经理可能要……咳咳!辛苦一点。”
邹文乔的脸色居然一点也没变,只是定定地瞪着她好半晌,而后蓦然转身离去,就跟来时一样突兀,她听到他咕哝了一句。
“他妈的!”
冉樱不禁窃笑不已。她知道邹文乔不可能去做那种事,最多叫雷峰另外找个男人给那个家伙而已,但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老老实实,一副新好男人模样的家伙居然是个gay,而且还是只维尼熊(注2)。
其实,这样也不错,虽然有时不巧在走廊上直接与邹文乔打照面时,他总是当作没看到似的看也不看她一眼,但她有很多机会去偷看他,而且,偶尔他也会像这样直接杀过来,或者要她陪同去招待客户。
虽然她追他追到了台湾,可却从来不敢做任何奢想,只要能天天看到他,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
“喂!你运气卡好喔!总经理老是找你。”同事a用那种酸溜溜的语气说,一脸刚吞下整包酸梅的醋样。
冉樱还没说话,另一位同事b已经先打抱不平地替她说话了。
“你够了没有啊?真难看耶你,人家那是知道得多,所以总经理才找她的嘛!你要是知道的有她的一半,总经理不也会找你吗?何况,像她这种长相,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十辈子都轮不到她啊!”
这到底是帮她,还是贬她呀?冉樱猛翻白眼。
“说的也是,”同事a悻悻然地收回嫉护的怨气。“总经理要是看得上她,我就学鸡叫给你听。”
这女人早就已经是鸡了,不是吗?公司里还有哪位经理尚未跟她上过床的?冉樱讥笑在肚子里,
“不过,总经理真的很不好拐呀!”同事b喃喃道。“不喜欢女人追在他后面,他又不去追女人,人家还能拿他怎么样?”
偷看他不就好啰!冉樱耸耸肩暗付。
“对啊!我都快哈死了说。”同事a垂涎的口水已经挂在嘴角了。“我们总经理真的好俊、好帅,酷呀!”
“这还不只啊……”同事b说着,神秘兮兮地先朝左右瞄两眼,看看有没有人在注意她们。
冉樱一听好像有什么机密档案要公布,忙把脑袋伸过去凑在两人中间。
“我听说啊!”同事b把声量降到最低分贝。“总经理这家公司虽然不是很大,但他现在正在和他哥哥和姐姐打一场硬战,只要能打赢的话,他就能晋级为世界级的大富豪了哟!”
“咦?真的?”同事a惊讶地低呼。“可是我不太懂耶!为什么是跟他哥哥姐姐……”
“是他的继兄继姐,他正在和他们争夺母亲的遗产。”
“他母亲没有留下遗书吗?”
“有啊!就是要他们争个你死我活。”
“拜托,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母亲?”
“所以才有总经理这种怪异的儿子呀!”
说到这里,三人注意到副理的警告视线扫过来了,忙各自收回脑袋专心工作。
变态母亲加上怪异儿子,听说前任总经理是特别冷酷无情,这一家子真是畸形到最高点了!
盥洗室前,墙角后,冉樱探出半颗脑袋往走廊上偷窥,看着走廊那头的邹文乔与公关经理交谈几句,再和业务经理讨论了会儿,走不到两步又碰上财务经理,交头接耳片刻后,他终于得以进入电梯回他的办公室。
待电梯门一阖上,冉樱才吁出一口满足的轻叹,一转过身来,却被闷不吭声地抱胸倚在对面墙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拉出空袭警报。
“特特特……特助,你怎么在这里?”
雷峰有趣地睨着她。“你是真的很喜欢他,对吧?”
冉樱双颊微赧。“又……又不只我一个,公司里哪位女同事不喜欢他?”
“的确,”雷峰颔首。“不过,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多了一个鼻子吗?”
雷峰耸耸肩,没说话。
冉樱狐疑地瞅着他片刻,见他不回答,随口便问:“特助,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看是什么事。”
“是……”冉樱踌躇了一下。“听说总经理正在和他继兄继姐争夺遗产,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我是说,钱够用就好了,不是吗?”
雷峰若有所思地注视她半晌,
“总经理很像他母亲……”
咦?怎么说到这边来了?冉樱疑惑地回视雷峰。
“……所以,你应该可以想像得出来他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大美人了吧?不过……”雷峰嘲讽地撇了撇唇。“人美心可不太美,情夫不算在内的话,他母亲总共嫁过九任丈夫,可是却只生了总经理一个儿子,其他十几个全都是继子继女。”
哇~~伊丽莎白泰勒第二!冉樱暗自惊叹。
“而且,她生下总经理不满周岁,就跟总经理的父亲离婚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从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看过总经理了。”
好狠!冉樱为年幼的邹文乔抱不平。
“直到他母亲去世,留下遗嘱要总经理和他继兄继姐争夺遗产,当时总经理就誓言一定要拿回遗产。”说到这里,雷峰突然瞥冉樱一眼。“注意到了吗?他说:拿回。我想对他而言,他是想抢回他母亲,虽然他打死不承认,说是他喜欢这种游戏,或许他并没有说谎,他自己的确是那么认为的,可是下意识里却有不一样的想法,他觉得是其他人抢走了他的母亲,所以,他现在一定要抢回来。你懂我的意思吗?”
冉樱了解地颔首。“我懂,遗产只是代替品,但既然他母亲已经死了,那就不再只是代替品了。”
“对,抢得到遗产,他就抢回母亲了;抢不到遗产,他就永远失去他母亲了。”
“那么,我希望他能抢到遗产。”
雷峰笑了,“我想应该没问题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喔!”雷峰暗示。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可是……”冉樱困惑地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但这并不表示你有任何希望,”雷峰说。“事实上,他说过好几次他不会结婚了。”
“我知道,我也从来没有那么奢想过。”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呢?”雷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