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俞看向白及微微低头答话的样子,心里渗出一丝柔软:“若是先生有朝一日来到京城,我定将先生好好细养起来......”
白及听了这样的虎狼之词,这顾少爷的口气大有金屋藏娇之意,忍不住发笑,目光里散着破碎琳琅的光,抬起头来看着顾伯俞,望着他一脸认真,便不好说破,反而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那就提前谢谢顾少爷了。”
顾伯俞则欣喜地点了点头。顾伯俞是什么人,他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浪荡纨绔子弟,怎么可能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就在刚才那一刻,本该藏起来的不正经的原形就不知为何就偷偷的漏了出来,说是本无心,出口就后悔了,对面这人不是自己遇见的戏台小生,也不是风流场上的姑娘,本担心白及会生气,没想到白大夫并未在意,反而是他总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候,也让人太过于期待了.....
从何园回来后,顾伯俞便去拜访了刘知恒,进门后发现刘二爷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着柳絮,见顾伯俞来便要弯腰行礼
“别,二爷,我是后生....”伸手去扶刘二爷,谁知刘二爷稍稍用力一推,推开了顾伯俞的手,顾伯俞怔在原地....
只见刘二爷后退两步,庄重的行了个礼,本来慈祥苍老的脸上露出严肃之色。
“你现在是顾家大当家.....你是大人了。”
刘二爷的话提醒了顾伯俞自己现在的身份再也不是那个长在顾老爷翅膀下的公子哥了,是所有人中的眼中钉,是压在顾家这个五指山下不得翻身的顾大当家......“刘伯...其实你知道大可不必....我有什么本事,顾庭说了如果不是只有我,断不会把他的心血交给我,我不配拥有,我也不稀罕,反正他就是这个态度,不如如他所愿,看他的心血在我手里砸了,也算证明他老人家啊.....这一辈子都没错!”顾伯俞凄凉的笑了起来。
刘二爷不可思议的看着顾伯俞说到:“夷欺,你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别人都说你是败家子,可我和老爷一直相信,你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聪敏的吃紧,胡闹归胡闹,但从来都是有分寸的,老爷子口硬心肠软,都是气话,我不希望你辜负了老爷子的期待,等到时候到了,我也有脸去下面给老爷一个答复,你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老爷的心血砸在这了?”
“他的心血砸了就砸了,不关我的事,要是可以,我希望我不姓顾.....’
“你..你说,你不想姓顾!你再怎么胡闹也不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刘二爷一巴掌打在了顾伯俞的脸上,“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对得起老爷么!”打完之后,刘二爷余怒未消的颤抖着手,红着眼看着顾伯俞。
“刘伯,你从小最心疼我了.....”顾伯俞梗咽这还想说些什么,可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本来顾伯俞没有想哭的,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自己遇见的环境中,顾伯俞已经学会了怎么去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在刘二爷面前他永远把自己当作小孩子,这是他最亲的人,这种感觉,像极了每次自己满怀期待地想要得到顾老爷的肯定,可最后就换来的只有冷漠不过的眼神,那种委屈,顾伯俞又一次体会到了。
刘二爷心疼地看着顾伯俞,仿佛昨天还是那个抱着自己大腿撒娇要糖吃的软糯小团子,可现如今再也就是这样站在自己面前的八尺男儿了。
半晌后,刘二爷拍了拍顾伯俞的肩膀,说到“陪你刘伯看看这院子去....”随即便背着手走向院子里的一棵老树下,树是一棵普通银杏,树干近两人合抱粗,叶子并不茂密,稀疏不匀,向南的一方茂密处可遮阳蔽日了,而北处却是寥寥几支能见到绿意....
刘二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招手示意顾伯俞来坐下,顾伯俞便撩开衣摆坐下了,两人就这样望着快要下山的太阳,晚霞绚烂,本是美的,只是近黄昏了....
“你看,现在你刘伯就像这夕阳啊....”顾伯俞抬起头看向刘二爷,见他一脸沉醉的望向西边,夕阳的微微红晕照亮他的脸,脸上尽显安静祥和..
“你看这树,这可是我和你爹年轻的时候种的....想来也有近二十多年了...时光不饶人啊....”刘二爷回过头失神的看着身后的银杏。
“老爷心善,不嫌弃我是奴仆出身,带着我走南闯北,三十五年前,我和老爷第一次来到这扬州,哎....当时我们就在想,扬州真是好地方..果然是‘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等我们老了,就在扬州养老.....可惜啊...老爷没有等到这个时候...”
刘二爷说到这,便遗憾的低下了头....过了半晌,刘二爷抬起头来,摆摆手,拍了拍腿说“都过去了,老爷也看着你长大了,算不上憾事...”
“你看这个院子,就是老爷和我来扬州时就一眼相中的,等过了几年,生意稍微有些名堂后,老爷第一件事就是买下这个院子,哈哈哈...说是以后养老用,现在想想,老爷算是便宜了我这个老东西了。”
顾伯俞在一旁静静听着,听着刘二爷口中那个意气奋发,仗义仁慈的顾老爷,完全与自己认识的迂腐残酷的那个爹不是一个人。
“哎.....对了,你知道么,这棵银杏就是在你出生那年我和你爹一起种下的,种下时已经又一抱粗了,因为是移栽,当时害怕不活....,当时我们就说,这银杏灵性大,就当为你祈福了,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调皮,让人头疼的很,后来,我实在喜欢扬州,就把老爷交给我的分帮安在这了....”
“小时候,我最怕在我爹身边呆着了,他总是逼着我学那些老顽固,说是经商终究是下流,盼望我考取功名,可是啊.....他儿子不争气,他总是一言不合就对我动手,在他口里我一文不值,您说有没有意思,他后来又逼着我学经商,这不是自相矛盾么?我的一生总是被他安排,我就是天生为了衬托他,他向来说一不二,从未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顾伯俞冷笑说到。
“是啊,老爷对你确实严厉,但是他就是这样不会表达之人,都是为你好.....当时你最喜欢瞒着你爹来找我带你乱跑,还记得那次雪天你非得闹着我去香山玩,我就背着你一步一步的爬啊....谁知你突然从我背上滑下去了....你还记得么?”
顾伯俞回想到此事笑道“当时您都没有感觉到,独自走了小半里才发现我,又回来寻我的。”
刘二爷怀念道“那时你年纪小,身板小,轻的很,加上天气冷,背冻僵了,都感觉不到你掉下去了,哈哈哈,你看看现在,这么大的个,让刘伯背也背不了了...哎...”
“回来的时候我被我爹罚了一个时辰的马步....我才六岁..”顾伯俞嘲讽道“刘伯给我的温暖他那个亲爹....从没给过我,少不了的就是责罚。”
刘二爷看着顾伯俞染上悲哀的眸子,却突然发笑“你们爷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喜欢口是心非,一样倔,以至于老爷弥留之际都没有承认其实他对你有多么骄傲,但是我们旁人都看得出,还记得三年前,黄家老爷子家孙儿刚考上功名,在茶会上向我们炫耀,顺道还讽刺了你这个坏小子,老爷气不过,替你辩解说是人所善皆不同,你就适合经商,但是黄老爷子也是不饶人的主,两人便吵了起来,黄老爷子年纪大了,气的是红头酱脸,哈哈哈,结果活活把那年谈好的茶叶单子给吵没了....你总会明白的,老爷的用心...”
突然刘二爷拍了拍顾伯俞的膝盖,说到“你刘伯无子嗣之福,你刘娘娘走的早,就留下我一个人,哎.....从小就把你当亲生的一样看待,就希望你能够让我在有生之年体会一下孙儿满堂的感觉,这样说来,我实在又是占了姥爷一个大便宜啊,哈哈哈。到时候你成家立业后就能明白你爹的良苦用心了。”
“其实老爷早就看开了,反而是少爷你啊....”
两人就在这树下左答一句右说一句的聊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刘二爷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郑重地交到顾伯俞手里说到“这是顾商总行的钥匙,一切重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夷欺.....从此以后就是你的了,无论成败喜厌都在你手里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老爷临走之前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顾家以后就靠你了,无论是发扬光大,或者偏居一隅,全都看你的意思了。”
“刘伯.....你...我不要..”顾伯俞看着刘二爷没有接钥匙,刘伯一把把钥匙塞到顾伯俞腰间。
见顾伯俞依旧犹豫,刘二爷大方一笑“夷欺,拿着,江湖险恶,你刘伯不想再拼了,我就留在扬州了,这次带你来就是让你熟悉一下扬州这边,京城...你得自己回去了,况且由你说的,这商道复杂险恶,况且这顾家姓顾,我可不想继续为你守着了....多不值..哈哈哈”
“年轻人的天下我们也得全身退了...”刘二爷看着犹豫的顾伯俞,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最不济刘伯把院子给你留着,等到你真的把顾家霍霍光了,还有个容身之处。”说完两人便哈哈一笑。
夜幕降临后,顾伯俞告别刘二爷,在刘二爷门口,刘二爷突然行了个礼,说道“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诚信,只要信誉在,顾家就在,最后祝顾大当家人如其名,所遇皆可信,一路夷欺....”
☆、第 3 章
顾伯俞回到自己的住处,突然想到今天与白及的谈话,就叫来了平时跟在自己身边的鱼默,鱼默在外面听到大少爷叫自己,暗叫不妙,畏畏缩缩地进屋,大气也不敢喘“少....少爷...你知道了?”
这倒是让顾伯俞难以置信,觉得自己身边的鱼默不可能会害自己,便继续问道“你知道我找你何事?”
鱼默听到此连忙跪下,结巴道:“小的....小的不该让何老板进你屋....把你扇子拿走...可您知道的,何老板那张嘴,小的说不过的啊....”
鱼默的回答让顾伯俞舒出一口气,他自认为自己看人是不会错的,更别说鱼默跟在自己这么长的时间,要是真是他做的....
按照何东篱的说法就是笑面虎远远比那真正深林里的更恐怖,而这顾伯俞就是这笑面虎,顾伯俞在身边的人眼里,就是一个没正行无理取闹的二世祖,可只有何东篱知道,他是那个十岁就亲自挖了人眼的狠角色。
顾伯俞反应过来鱼默所说的原来是这事....
心想何东篱这个铁公鸡,就知道从他手里拿东西也太难了。
顾伯俞突然盯着跪在地上的鱼默,觉得实在有趣,便从椅子上起身,在鱼默面前来回彳亍,故意提高音量说道“鱼默啊....你跟着你少爷我几年了,没记错,你老家就在扬州吧...”
鱼默吓得痛哭,惊恐地抱住顾伯俞的大腿求道“少爷你行行好,你知道的,八年来,小的从扬州到京城又到扬州....我...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啊....少爷放过我别赶我走,我走了以后谁帮少爷去赌场出千啊....还有城西的刘姑娘家....对了....”
“闭嘴”鱼默还要继续说下去,便被顾伯俞厉声喝止,顾伯俞实在是不好意思再从鱼默口中说自己的风流史了,便将自己的腿从鱼默的怀里抽出后,尴尬地咳了两声:“喊你来...不是..不是因为扇子的事”
顾伯俞徘徊两步后,重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着“起来吧....还跪着,是不是真的得领点罚呀?”鱼默连忙站起来,心里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因为何老板的事,何老板真的太难对付了,他可是一点都不想和何东篱这家伙扯上,每次但凡沾的上他的事,就少不了自己的罚。
真的不知一个长着天仙一样的脸却有一样恶鬼一样的嘴,阿娘说这样的人都是地狱来的阎罗,专门勾人魂魄的,想到这,便不由啧啧两声。顾伯俞疑惑地看着表鱼默令人迷惑的表情,好奇问到“你脑袋里想什么呢?”
这句话突然惊醒了想入非非的鱼默,鱼默连忙摇头,在顾伯俞再三追问下,鱼默把心中所想全都说了出来。
这倒是让顾伯俞笑的前仰后翻,“好小子,明个儿我就告诉你何老板,看你逃不逃得掉,对了今天找你是正事,你说我的药方谁看见过?”鱼默本想继续求饶,但见顾伯俞认真的样子,鱼默就知道有大事发生,便认真的回想起来。
“自我从那黄大夫手中拿过来后,便交给药方管事的抓药了,此后便将药交给厨房给少爷煎了...”顾伯俞听见此话,便想,鱼默看刚才的表现一定不可能,药房管事也不可能接触到自己身边的人,至于吴妈会不会只是巧合呢?
突然顾伯俞意识到一个问题便问鱼默“鱼默,你之前见过像我一样病症的人么?”鱼默回答道:“见过啊,扬州这繁华之地,运河经过,来来往往的商客很多,很多北方的客人,也有像少爷这样的....”
“你见过半夏这味药么?”
“当然,一般本地人都知道,这药就经常用来给像少爷这样害湿的人用,不仅如此,就连本地人到阴雨时节偶尔犯湿气也会用到,只是这半夏与生姜之类的相畏,黄大夫还特意交代我了,因此少爷的饮食我都有特意叮嘱过。”鱼默认真地回答着。
“你知道这半夏可同饮雄黄么?”顾伯俞继续问道
鱼默挠了挠头,为难的答道“小的离开扬州好多年了,也就年前的时候,少爷会让小的回家来探探亲.....对了!少爷,是了是了,记得小时候家中爷爷有骨病,是不是就得用这半夏泡药酒,我经常给他擦,也就是端午时节他便不会再擦了,我问过,爷爷说是雄黄减少药性,擦了也没用”
听此,顾伯俞便明了了,挑起嘴角,故意放错重点,说到:“哦?你这是嫌弃你这少东家刻薄剥削了我看啊,为了保持我这好名声,下次还是得少放你回来,不至于你回家探亲随口说两句,我这狠心少爷的名号要丢到扬州来了。”
鱼默听此,虽然知道顾少爷嘴硬心软不会这样做,但是谁知道这东家哪天不高兴,真干出这档子事来也不是不可能,求饶道“少爷,你人美心善,一定不会的....”
顾伯俞听到了这人美心善这词,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白及的脸来,不由得眼角露出些许笑意....
好在这顾少爷心情不错,便早早的放鱼默回去了
这鱼默就像是在水里溺了好久一样,即将到岸,结果...被这没有好生之德的顾少爷一把拉回深渊....
“明早跟我去何园一趟,从你和老板手里,把你少爷的扇子拿回来。”
突然“砰..”的一声,门外随即传来了鱼默摔在地上的声音。
夜里顾伯俞迟迟不能入眠,刘二爷,白及,鱼默的话,压的他翻不了身,唯一明白的事情就是所有的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早,顾伯俞正在准备出门前,吴妈照旧端来雄黄,顾伯俞微笑了一下,便伸手接过,“吴妈,昨日里在院子里走动,确有见有些许毒物,您知道,我最怕这种东西,多亏了你这雄黄啊..”
只见吴妈笑脸盈盈,说道“少爷哪里话,这是老奴该做的,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只见顾伯俞笑的更加明朗道“吴妈是这淮阳地界的人否?懂得这样多?”
吴妈听到此,像开了话阀,解释道“不是,老奴中原人,这个道理还是厨房小云姑娘告诉我的,这姑娘,心细的很,人长得也水灵,年纪应当就比少爷您小上个三岁左右....”
顾伯俞听到此,便知,这又是一个热衷于撮合良配的主,自从到了这个年纪,这种话便缠在自己身边层出不穷。
那些人不顾自己在外名声有多坏,京城里的闺秀谁愿意自己嫁给一个花心不上进的少爷,大多是家里长辈看上了顾家的家业,而身边出生低微的便想着能给自己当个暖床的,来保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如此想来女人这一辈子真是凄凉
只见吴妈大有继续说下去之势,鱼默望向自家少爷难看的脸色,便连忙随意找了一个借口打发揍了吴妈,吴妈走后,两人同时舒了一口气,随后,顾伯俞向鱼默投来了赞许的眼神,点头笑道“越来越聪明了你小子儿,今天,在何老板面前饶你不死....”
说完后顾伯俞回头看了看鱼默,而后者则一脸冷汗,不敢出声....
今个是十五,应当是何东篱上台的日子,虽是这何园的老板,但是每一次演出何东篱都没缺席懈怠过。
在路上顾伯俞才想起今天的日子,果真,刚到何园门口就听到络绎不绝的喝彩声,进门一看,果然座无虚席。
接待的小厮见是顾伯俞便邀他到三楼高台上去,顾伯俞随着他上去后就和鱼默坐在靠着西边的座位上喝茶看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