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扬鞭唤

扬鞭唤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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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杭州发展迅速,已成大宋仅次于汴京和扬州的繁华城市,商业经营环境更佳,于是赵仲珩便存了回故乡发展的念头。后来发生陈惠枝怀孕等事,又怕牵涉京城政治风波,便将京城产业全部转移,携妻子冯巧帘和妹妹赵月奴回到杭州。毕竟是故乡,又有老父打下的基础和人脉,做生意分外得心应手,经过这十余年的发展,终于重新树立了聚珍堂的牌号,成为杭州最大的两家玉器商之一,所卖珠玉宝器行销天下,行内无人不知。

    赵仲珩富甲天下之后,并未像老父那般有心涉足官场,只是保持一定联系便于行事,平时交好的大多是一些商家同行,在杭州乐善好施,颇具名望。但事业虽然成功,却有一个极大的遗憾,便是妻子冯巧帘一直未曾生育。初时赵仲珩十分焦急,给冯巧帘找了许多名医治疗,始终没有起『色』,为免赵家无后,便又娶了一房小妾,当时也不论家世样貌,只求身体健康,哪知娶进门后却还是无法受孕。赵仲珩急得四处求神拜佛,经一些僧人道士指点,又大张旗鼓觅得一杭州本地美女,娶进门做了二房夫人,可惜事与愿违,这第三个妻子依旧不能怀孕。如此一来赵仲珩便知一切无关三女,定是自身出了问题,于是不再娶女子进门,而是寻医服『药』保养身子,但直到如今还是一般结果,三女终究怀不了孩子,于是赵仲珩便彻底死心。而陈唤一年年长大,平日大多由他和冯巧帘管养,时日一久便有了深厚的感情,如今便不再忧心传宗接代问题,只当陈唤是自己的亲儿子,来填补心中的遗憾。

    赵仲珩的小妾翠桃本是聚珍堂的丫鬟,容貌学识皆普通,只是身体健壮从无病患,方被看中添作妾室,翠桃为人本分老实,对大『妇』冯巧帘和小姑赵月奴皆十分温顺听话,处处服侍周到。但那二房夫人郁新香却是个泼辣人物,一进赵家便开始展『露』手段,处处要压冯巧帘一头,那时赵仲珩看她年轻貌美,对她十分宠爱,她便恃宠而骄,将赵家一干下人整治得服服帖帖,又镇服了翠桃,一心挑战冯巧帘,只是冯巧帘和小姑赵月奴极好,又视陈唤如儿子般疼爱,而赵仲珩对妹妹和外甥又宠惯无比,不许任何人触犯得罪,便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暗自较劲一番。哪知后来陈唤渐渐长大,见冯巧帘被郁新香欺负,居然动了严惩郁新香的念头。那时陈唤已颇有心计手段,几番出手,将郁新香治得极惨,郁新香去赵仲珩处告状,又无半分回护,才知在丈夫心中,对这个外甥早已如同亲子一般宠爱,只好老实下来,不料陈唤仍不罢休,依然处处找她麻烦,令她连遭厄运,如此几回,终于吓得怕了,向陈唤亲自讨饶,又去赵月奴处痛哭哀求,这才终于让陈唤收手,从此便对陈唤服服帖帖,再不敢触犯他半分。不过对冯巧帘依然有所反击,只是行事隐秘,尽量不让陈唤知晓,偶尔给冯巧帘找些小麻烦,略作报复,也算找回一些平衡。

    今日郁新香便又找到了借口,因为陈唤忽然失踪,众下人找遍整个清河坊依然不见踪影,赵月奴急得直掉眼泪,赵仲珩又在外间招待官府朋友,尚未得知,冯巧帘因为亲口答应陈唤去外面玩耍,此时突然失踪,束手无策之余也大感自责,众人忙作一团。这时郁新香趁机发难,对冯巧帘冷笑道:“孩子一人出门,也不晓得安排几个下人跟随,还给他零钱食物。现下可好,孩子走丢了。等会官人要是知道,必定大发雷霆,咱们这些人都要跟着无辜挨骂。我说大太太,姑『奶』『奶』呦,你这不是成心要给咱们添罪受么!”

    冯巧帘又是心焦又是气恼,终忍不住掉下泪来,颤声道:“唤儿不会走丢的,他一定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物,便跟着瞧新鲜去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郁新香冷笑道:“唤儿以前若是有事回不来,一定会托人给咱们带口信,这点从无改变。今天早过了午饭时段,他半点音讯也没留下,这摆明就是出事了。现下世道这么复杂,指不定有哪些居心叵测之辈将他绑架,好向咱们敲诈一笔钱财。哼!真要是这样了,我看你怎么向官人交待。”

    冯巧帘一张俏脸顿时吓得煞白,颤声道:“不会的,你……你别吓我,唤儿怎会被人绑架?”

    郁新香冷冷地道:“不会自然最好,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等事,可都是拜你所赐。”

    一旁的翠桃也不禁担心起来,道:“若真的被绑架了,最多只是花费一些钱财,倒也罢了,只要人没受伤就好,唤儿一向胆大,应该不会受太大的惊吓。”一边说一边还掏出手帕,给冯巧帘擦拭眼泪。

    郁新香斜斜瞥了翠桃一眼,冷笑道:“说你是个伺候人的还真不假,没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换作你来管几天帐房,咱们赵家还不得糟在你手里!什么叫花费一些钱财就罢了?你知道人家会勒索多少钱财么?杭州城谁不知道唤儿是咱们赵家的宝贝,换成我是那些匪徒,我不把价钱往天上叫才怪嘞!这回你就等着瞧罢,没准这一笔就能把咱们赵家给敲诈干净了,以后大家一块儿喝西北风去!”

    一旁的赵月奴本自生闷气,闻言便抬起头来,一双含霜带雪的明眸冷冷瞅着郁新香,道:“这么说来,你倒是很不舍得出钱,巴不得陈唤从此一去不返了,是不是?”

    郁新香对赵月奴倒是极为和气的,连忙陪笑道:“我也就是这么说说,给大家提个醒,妹子你可千万别误会。唤儿不止是你的宝贝,也是老爷和我的宝贝,他若真的被人绑了,就是倾家『荡』产咱们也非要把他赎回来不可。再不够我就找娘家要去,怎么也得保住这小祖宗的命。呵呵,妹子你别在意,咱们再想想法子,可能唤儿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跑远耍子去了。”

    赵月奴沉默一阵,忽站起身来,道:“我自己找去。”说着便要出门,想起大厅内兄长正在会见客人,便又转向往偏门处走去。

    正在这时,只见偏门外大步冲进一个小小的身影,几步来到众女面前,见赵月奴正要出门,奇道:“赵月奴,你干什么去?好玩的话就把我带上。”

    众女心中吊着的大石顿时落了下来,皆长长吁了口气,一时也无人说话,却都不约而同地伸手拍着胸口,一脸如释重负的轻松状。——此人不是那小冤家陈唤,却又是谁!

    冯巧帘冲将上来,一把将陈唤死死抱进怀里,连连道:“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唤儿你平安无事就好,可真把我吓坏了!你个小鬼,总是这么调皮……”说着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直掉下来。

    陈唤吓了一条,连忙说道:“我去吴山顶上玩了,还带了个人回来,什么事也没有。”见冯巧帘兀自不住流泪,急欲转移目标,当即又道:“舅妈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放心,我这就给你出气。”说着转过头来,向一边的郁新香冷冷看去。

    郁新香只觉一股寒意自双脚忽地直冲向头顶心,手脚顿时发软,忙说:“别看我,我什么也没做。”

    陈唤脱开冯巧帘的怀抱,缓缓走到郁新香面前,看着她那张原本俏丽此时却已惨白的脸,淡淡地道:“此话当真?”

    郁新香忙不迭地点头,道:“当真,当真,绝对不假!咱们正商量着如何加派人手去找你呢,不信你问问别人。翠桃,你倒是说话呀!平日挺机灵,现下就哑巴啦?”

    翠桃见陈唤向自己看来,心中虽不服,却也不想得罪任何人,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陈唤指着冯巧帘道:“那么我舅妈为何这般委屈,在这儿哭成了泪人?你倒是说个缘由出来。”

    郁新香忙道:“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危么,其实何止是你舅妈,咱们个个都担心得要死呢!你要是再晚回来半晌,这里保证哭成一大片了。”说着展颜一笑,又道:“眼下你平安归来,咱们可都放心了,如此再好不过。你没吃午饭吧,我给你准备去。”说着就往厨房走去。

    “慢,”陈唤拉住郁新香的手,道,“我交待你个事儿。”

    郁新香曾遭陈唤痛打过一顿板子,至今一回忆起来就感到『臀』部剧痛,此时被他牵住了手,那『臀』部便不由自主地麻了起来,心中一阵『乱』跳,颤声道:“什么……事?”

    陈唤眼角向偏门外某处瞄了一眼,看见那书生正自观赏外院风景,一只耳朵却朝着内院,想必正听着里面的动静,于是大声用杭州话对郁新香道:“头『毛』我来外头『荡』『荡』儿,被我拎回来一只活脱滚圆个大猪,就是外头那个老倌,你带了他去看货,表管啥西,只交一刀一刀杀落去,包管今朝狠狠交发一票。”

    聚珍堂平时一切由赵仲珩和总管赵峻在外打理,冯巧帘甚少走出厅堂,赵月奴更是从不抛头『露』面,但郁新香却是个喜出风头的主,觉着内院太冷清无聊,便常随赵仲珩出去招待客户,久而久之便也成了聚珍堂的外交人员,做成不少大生意。此时听陈唤一说,又是用杭州话,心中顿时明了,却连眼角也不瞧向门外的书生,只向陈唤点了点头,作出一副认真商量的模样,也用杭州话答道:“嗯,晓得的,个么我就出去会会个只猪,你放心好嘞,他袋儿里几颗铜钿今朝肯定保不牢的。”

    书生兀自一本正经地静立在外院,眉头却微微皱起,想是半句没听懂杭州话,正自琢磨思索。陈唤看在眼里,想起郁新香以往作风,总是在甜美笑容之后使出温柔一刀,宰了肥猪还要人家说谢谢,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暗道:书生老兄,今朝你被我钓回来,就少不了要挨宰,你自求多福吧。于是点了点头,对郁新香笑道:“好了,你去吧,可千万别怠慢了我的好朋友。”这句却是用官话说的。郁新香回以一笑,便转过身,陈唤见到她那浑圆的粉『臀』,心中又生恶作剧之念,便伸手在那『臀』上大力拍了一下,郁新香顿时吓了一大跳,满脸惊恐地回过头来,想是忆及了那次的惨痛教训,却见陈唤哈哈一笑,已回到冯巧帘身边,这才放下心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再度走了出去。众人随即便听见她热情的笑声在外响起:“这位先生请了,适才怠慢先生,当真罪不可恕,请先生随我去客厅稍坐……”

    陈唤知道书生被郁新香缠住,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便对冯巧帘笑道:“臭娘皮忙活去了,咱们也清静了。饿死我也,舅妈给我弄点吃的吧。”臭娘皮是他给郁新香起的外号,背后一直这般称呼。

    冯巧帘轻轻搂住陈唤,在他耳边说道:“你是不是忘了跟一个人做交待?”陈唤一愣,随即明白,望向旁边的赵月奴,只见她正坐在软椅上,双眉紧皱脸『色』铁青,兀自生着闷气。翠桃见状忙说:“我去给唤儿弄午饭,很快就送过来。”说着便即离开,将这里留给了他们三人。

    陈唤和赵月奴说是养母养子,其实反而更像一对欢喜冤家,平日里都是直呼其名,高兴起来又唱又跳,生气时又争个面红耳赤,有时早上谈天说地欢喜不尽,下午则争吵打闹不可开交,到了晚上却又亲热黏腻同床而眠,当真是世间最奇特的一对活宝,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冯巧帘见赵月奴已然生气,心知两人少不了又是一番打闹,当下便笑道:“你们两个到房间里去吧,别在这里闹,让外面客人听见。”

    赵月奴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地往内屋走去。

    陈唤向冯巧帘吐吐舌头,笑道:“记着给我送饭,不然我肚子空空,肯定斗不过她。”冯巧帘笑着答应下来,他便紧随赵月奴走进内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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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生这次南下办事,身边确实带了不少钱财,但今日却不得不将半年的活动费用全部扔了出去,以一张面值八千贯的交子换回了十余个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精美玉器,书生虽对钱财不甚在意,但平生首次花这么多钱,且还是一次『性』消费,终究免不了心中肉痛,面对着眼前那些看似精致其实品质一般的玉石饰品,就此木然发起了呆。

    郁新香收起那八千贯的交子,心中大感得意,一心要去向陈唤报喜讨好,便对书生道:“先生请在此用茶少坐,我暂且失陪,这便去给先生安排食宿。您是唤儿的朋友,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住下,明天我让人陪您去观赏西湖美景,您看可好?”话虽如此,其实心里巴不得书生拒绝,这便告辞离去最好。

    书生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发出一声不知是心疼还是失落的叹息,略一沉默,说道:“烦请夫人让陈唤出来见我,我有话和他说。”

    郁新香暗自揣测:不会是连回家的路费也被我搜刮干净,要向那小『色』鬼讨了吧?这小『色』鬼的绰号自然是她背后对陈唤的称呼。随即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这便去叫唤儿出来陪先生说话,请先生少息。”说着便给书生斟满了茶,这茶倒绝不吝啬,泡的是天下最好的杭州西湖雨前龙井茶。随后施礼告辞。

    书生等了足足一刻钟,仍不见陈唤过来。好在他也是风雅之人,懂得享受生活,此处乃聚珍堂的贵宾厅,室外琪花瑶草点缀、青竹碧水环绕,环境极为优雅,室内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坐着红木桌椅,面前檀香袅袅,更有极品龙井清茶,饮之舌底生津满口留香。他身处这般环境,只觉十分惬意悠闲,心想:商人之家却也未必都是一味的奢华俗气,这间雅室无论风格摆设,皆显示了主人家不凡的品味和格调,纵是比之那些大儒名家也毫不逊『色』,看来聚珍堂能创出这一番基业,也是有道理的。如此品茗静坐,心境十分闲适,便渐渐投入其中,对陈唤迟来也不介意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陈唤才终于到来,见书生一脸惬意的样子,顿时想起方才郁新香洋洋自得地向自己炫耀那八千贯钱财时的情景,心下暗笑道:书生毕竟只能捧书,不能捧钱,一旦书生有了钱,便是再如何自命不凡、再身怀厉害武功,也不过是头大肥猪,只有挨宰的份。暗中早笑破了肚子,脸上却不表『露』,一本正经地走到书生身边坐下,道:“我来了。”

    书生这才从享受中回过神来,向他颇有意味地笑了笑,道:“你舅舅该表扬你了罢,从我这里赚去一大笔钱,今日利润真是丰厚得不得了。”

    陈唤忙摇头苦笑道:“没赚头的,没赚头的,都是成本价,不亏就不错了。”

    书生道:“你不用装模作样,每个商人都是这么说的,我听得多了,”见陈唤又要否认,便挥手打断道,“咱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说满,大家心知肚明便可。今日我几乎没有讨价还价,你那二舅母无论推荐什么,我都买下,直到将身上这张交子全部用干净。你可知我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陈唤终究还是小孩,一直以为自己钓了条大鱼,给家里赚了笔钱,本自得意洋洋间,忽听书生这番话,才知自己的伎俩早在人家掌握中,无非只是配合自己罢了。但他从来脸皮极厚,也不觉有多难为情,心下思索一番,将自己先前的怀疑说了出来,问道:“是不是你见我血统优良资质过人,所以动了收我为徒的念头,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拜你为师?”

    书生笑道:“拜师是你求我,哪有我挖空心思来求你的道理?你虽然资质不错,但也不见得有多稀罕,你这样的材质我不知见过多少,要收徒早就收了,哪里还轮得到你?”

    陈唤颇有几分沮丧,听到他说自己原来不过资质平平,心下相当不爽,也懒得多说,略为不耐地道:“那是为了什么,你直说了罢,少拐弯抹角的。”

    书生笑道:“心里不舒服了罢,年轻人就该受些挫折,否则总以为自己有多高明,未免对你将来的成长不利。”

    陈唤颇有些力不从心之感,本以为成功钓来大鱼,哪知对方反给自己下了诱饵,原来自己才是那条大鱼,不禁气馁万分,有气无力地道:“说吧,你究竟要什么?”心中却暗道:不管你要什么,老子就是不答应,即使答应也绝不让你轻易得手。

    书生见他如此懊丧,心中便感快意,先前被宰的几分憋屈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不知陈唤和赵月奴斗智斗勇惯了,这些神态表情其实也做不得准,随时可能反击回来。他顿了一顿,便直奔主题而去,指着陈唤颈间挂着的那颗黑石头,脸『色』极为严肃认真,缓缓地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所做的一切,皆是因为这块小石头。”

    这一来陈唤是真正的意外之极,瞪大双眼张大嘴巴,失声道:“啊?!”

    第四章黑石

    书生认真地道:“陈唤,你可知这颗黑石的具体来历?”

    陈唤想了想,摇头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我常思念母亲,便将它做成链坠挂在脖子上。至于它究竟有何来历,我是半点不知。”

    书生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你母亲定非凡人。”

    陈唤喜道:“你也这么看?那就一定是真的。嘿嘿,我早说了我血统优秀,便是这个原因。”

    书生沉『吟』半晌,道:“你母亲当年一定是突遭变故不幸身亡,因此没有对你说明这黑石的用途,你才懵然不知直到今日,是不是?”

    陈唤点头道:“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而亡,什么也来不及交待,就只留下了这石头。”

    书生问道:“真的什么也没交待?包括如何汲取黑石中的力量吗?”

    陈唤大奇道:“什么黑石中的力量?我根本没听说过。”

    书生急道:“那你身上为何会有那种黑气?!”

    陈唤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讶问:“我身上几时有什么黑气了?你说清楚一些。”

    书生神情有些激动,便强行压制住情绪,沉默一阵,开口道:“这么说来,你是压根儿不知自己身上的一些奇怪变化了?”

    陈唤只道他接下来即将说明自己有如何的不同凡响,便喜滋滋地道:“与众不同处自然是有的,不过我一时也说不灵清,你不妨说来听听,咱们对证一下,就能搞明白了。”

    书生沉『吟』着道:“好,咱们就来对证一下。今日我因为听见你在那林子里高谈阔论,方才注意到你,对你产生兴趣。当时你曾说,呼延家将惨遭灭门之祸乃是仁宗皇帝授意为之,真正的元凶便是仁宗,而绝非天下普遍认可的庞籍父女,这话说得颇有见地。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何会这般理解?”

    其实陈唤所说的一切皆来自赵月奴平日言传身教,哪里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但此刻书生问起,他又一心要证明自己的非比寻常,便厚着脸皮将这番见解全部据为己有,完全说成了自己的独创心得,微微一笑道:“这个问题说大则大,说小则小,你想不想听我的全盘分析?”一边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一边搜肠刮肚地拼命回忆赵月奴曾对他做出的讲解。

    书生略有几分不耐烦,道:“快说罢,少跟这儿故弄玄虚。”

    “跟这儿?嗯,看样子你是河北人士,这口音可瞒不了我……”陈唤脑筋急转,将腹稿大致打好,见书生又要说话,便接着说道:“你别急,我这就说给你听。咳咳……这个问题其实很大,可以延伸出许多东西。首先,咱们不妨从赵侦这个人的个『性』和经历来分析。众所周知,赵侦十三岁登基,当时由刘太后辅佐听政,赵侦一个小孩子自然无法介入,一切国家大事基本由刘太后决定,这本无可厚非,但赵侦并非没有自己的脾气,只是一直不曾发作出来罢了。后来赵侦得知刘太后并非自己亲生母亲,生母李妃早已亡故,他被刘太后活活蒙骗了二十年,那种震惊和愤怒自然是可想而知。另外,赵侦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子,想纳入后宫为皇后,但遭刘太后极力反对,并自作主张安排了郭氏为后,赵侦对郭氏极为不喜,却又无力反抗,只能心下埋怨,因此便有了一种抗争叛逆的念头,一心要走出刘太后的阴影,让自己真正掌控大权。刘太后病故后,赵侦做了几件震惊天下的大事,一是追谥生母李妃为皇太后,二既是废除皇后郭氏、册封曹氏为皇后。这些事件皆发生在刘太后病故不久,可以从中看出出赵侦对刘太后的怨恨和不满,他做的这些事无不是为了挣脱刘太后带给他的影响,而树立自己的威严。”

    陈唤讲得口干舌燥,便略作停顿喝一口茶,书生却听得津津有味,面『露』嘉许之『色』,点头道:“说得不错,很有眼光,继续。”

    陈唤得到赞许,心中得意,便继续说道:“赵侦二十四岁亲政,正值年轻气盛之时,急欲掌握大权树立威信,这时若有人不识相触怒于他,便是他杀一儆百的最佳榜样,而这个可悲的人物,恰恰便是当年堪称天下无敌的绝世名将——敬山公呼延丕显。世人皆知呼延家将世代忠良,便认为呼延丕显也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大英雄,其实在京城百姓眼里,呼延丕显未必真有那般英雄,说他是个枭雄反而更为贴切。呼延丕显相貌绝美,为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兼之武功高强、权大势威,手中握有枢密院大权,以及军界众多后辈将领,在京城中乃是风光八面的大人物,真宗年间便已成为朝廷重臣,这些年威风下来,朝中除了一个八王赵元俨以外,谁也不放在他眼里。赵侦那时不过一个少年人,『性』格也文弱,至少表面上作为不大,如何能得到呼延丕显的尊重?而呼延丕显『性』格狂傲嚣张,目空一切,又刚愎自负,从不与人妥协,朝廷大臣迫于他权威势力,自然无不屈服,不敢妄动,但对赵侦而言,这却是对他天子权威的莫大挑衅,心中早有除之而后快的念头,也正好借此良机整顿军界,并警告一切不敬皇室之辈。只是赵侦乃少年天子,要扳倒呼延丕显这等重臣也绝非易于,必须布下周密计划,要令呼延丕显遭受迫害仍绝无反击之力,就此彻底败亡,方能永绝后患。呼延丕显乃忠良之后不假、官大权重也不假,但有关他义胆忠肝救苦救难的传说,却是以讹传讹,他乃一代枭雄,未必真有那么善良仁义,而传说庞籍父女为排除异己爬上高位而刻意谋害呼延丕显,则更是一派胡言。那完全是赵侦的计谋,不但害死呼延丕显稳固了自己的权威,还将民众的怨恨转移到庞籍身上,找了一个代罪羔羊,令自己处于最安全的境地。如此看来,真正元凶便是赵侦,呼延丕显『性』格狂妄不敬皇上,因此给自己和整个呼延家族招来祸水,做了赵侦亲政路上的第一个牺牲品。”

    书生听到这里,不禁连连点头,叹道:“自古伴君如伴虎,多少忠良义士因为对皇帝一个微小错失,便枉自送了『性』命,纵是百般含冤不甘,又徒叹奈何?呼延丕显的遭遇正是绝佳范例,天下有识之士当引以为戒。”见陈唤正自大口喝茶,便笑道,“没想到你个小娃娃居然能说出这一番道理,却也不简单。这些当真是你自己领悟出来的?”

    陈唤哪里会承认这些都是赵月奴的观点,便忙点头道:“那是自然。虽说赵月奴曾给我讲过不少历史事件,但这般分析见解,却都是我自己的本事。嘿嘿,你也知道,我陈唤血统优良、自小不凡……”

    书生怕他自吹自擂滔滔不绝,连忙制止道:“好了好了,这些我就不问了,咱们说点其它的。我见你家中虽是富豪显贵,却自有一番品味格调,绝非那些庸俗奢靡之辈可比。想你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即便是个纨绔子弟,也该有一份高雅气质,为何你小小年纪却表现得格外顽劣,行事风格这般流里流气?堂堂杭州聚珍堂的少爷,却像一个地痞小流氓也似,你舅父怎也不管管?”

    陈唤嘿嘿一笑,道:“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小时候贪玩,常在这清河坊四处走动,起先有些文弱内向,便总是被人欺负,无论大孩子或小孩子,都觉得我胆小怕事,有事没事便来戏耍我为乐。后来我知道不对劲,便做了些改变,让自己显得特别凶狠,就像那种二踢脚爆竹一般,一碰就炸,如此一来那些小孩子是不敢招惹我了,可是那帮大孩子却不怕我,依然处处找我麻烦。经过这些事后,我算是学了乖,从此不再刻意强悍、也不刻意文弱,出门在外总是这副流氓地痞状。你别说效果还真好,从此不论大孩子还是小孩子,都不敢招惹我了,只要我这么流里流气地对他们一笑,保证立马远远躲开,谁也不敢上来找事。嘿嘿,这么一来我就懂了,原来只有这个样子才最能唬人,于是一直到了今天,现在便渐渐成了我的习惯,想改也改不回去了。”

    书生忍不住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现在这副模样也就是唬唬人的了?”

    陈唤撇嘴道:“哼!小爷我现在是什么手段,你以为就只会这么做做样子么?流氓可不是只有一张脸皮,还要有手段才行。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哪个没尝过小爷我的手段?被小爷我整治过的人,无论他是谁,从此都不敢正眼瞧我一下,我一出现就立马撒腿逃跑,没一个例外的。”

    书生沉思一阵,道:“这么说来,你虽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可也并不如何特别,最多只是比别人聪明一些,懂得随机应变罢了。这就奇怪了……”

    陈唤顿时急了起来,道:“这还不特别么?我能比别人聪明、能随机应变就很了不起啦,你以为人人都能做到么?你也不想想,我才几岁,像我这么大的人,有几个比得上我!”

    “这倒也是……”书生微微点头,沉默半晌,又道,“给你讲一件我亲身经历的往事罢。”

    陈唤问道:“是不是和这块黑石头有关?”

    “不错,很聪明,”书生点头道,“确实有些关联,你想不想听?”

    陈唤得到赞扬,心中一阵得意,自然无论如何也要听下去,当下连连点头。

    书生缓缓说道:“那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我只有十九岁。因为儿童时期曾有奇遇,得一名世外高人传授绝技,故我虽出生于文人世家,是个年轻书生,却已拥有不俗的武功。也正因为武功提升,令我小小年纪便有了行侠仗义救苦济难的念头,常四处云游,路见不平便出手惩戒,做了不少好事。我年轻气盛,自以为罕有对手,便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如此一路走走看看打打杀杀,直到我徒步进入浙西深山丛林里,在那里亲眼目睹了一件奇事,这才真正领略到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这个道理。”

    陈唤『插』嘴道:“你在那里遇见了一个绝世高手,对吧?”

    书生摇头苦笑道:“何止是绝世高手那么简单?”

    陈唤奇道:“那还能是什么?难道还是个神仙不成?”

    书生居然点了点头,道:“不论你信不信,总之在我看来,那就是一个神仙。”

    陈唤大奇,顿时兴奋起来,连道:“快说下去!快说下去!”

    书生继续说道:“那是在新安江流域附近的一片深山,其中最高峰名叫重八尖,我本欲沿新安江西去徽州,途经重八尖时天『色』已晚,便在山下一户农家投宿。半夜时分,我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气流波动,这种波动可能对普通人来说极为微弱,无法探测,但对于武功已略窥门径的我来说,却可以明显感受到。于是我走出门外展开探测,发现重八尖顶端似乎散发出一道奇妙的光芒,这种光芒怪就怪在它不是白光、也非红光、或者任何常见的颜『色』,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黑『色』光芒。更不可思议的是,这种黑『色』的光芒居然在黑夜里显得相当清晰,我一眼就看了个分明。”

    “黑『色』的光……”陈唤喃喃自语,随即陷入沉默,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书生道:“我见此奇景,如何还能安坐,当下运起轻功,用最快的速度向重八尖峰顶跑去。途中可以感觉到那种奇异的气流波动变得越来越强烈,也看见那些黑『色』的光芒越来越广大,几乎掩盖了整个山顶。我全力跑到山顶,忽然听见有人说话,连忙隐藏在一颗大树后。仔细看去,发现有两个人正坐在山顶,一个是小女孩,最多十一二岁,身上并无异状,另一个男人却非同小可,他也不高大、也不英俊,外貌十分普通,但却有一种极为独特的气质,看不出实际年龄,整个人仿佛被某种如梦似幻的东西所笼罩,显得极为神秘,甚至有些邪异,而最奇特的是:那种莫名的气流和黑『色』的光芒,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陈唤突然问道:“等等,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女孩……她长什么模样?”

    书生回忆一番,终究还是摇头苦笑,道:“我说不上来,很难形容那个小女孩的外貌,或许是时间太久了,我已记不太清楚。总之,那个女孩虽无气流环绕,也未散发黑光,但她一定和那个男人有莫大的关系,因为他们的气质完全一样,都是那么神秘莫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梦幻之中……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女孩的嘴唇上,似乎有一粒黑痣……不过也许是我看错了,实在是记不清了。”

    陈唤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被触动了某个最隐秘的心弦,但却依然不动声『色』,强行令自己平静下来,缓缓说道:“后来呢?”

    书生道:“我潜伏在大树之后,尽量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这时,我看见那男子抬头仰望天空,缓缓说:‘逆天之人即使隐入异世,终究也无法逗留太久,如今除了你以外,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再无牵挂,已到了离开的时候,只是以后仅剩你一人在此,毕竟放心不下。’只见那小女孩跪了下来,沉声说道:‘祖先回归故乡,乃我族头等喜事,玄孙无力同行,惟有忠心祝福,期待来日与祖先在故乡重逢。’说也奇怪,这女孩小小年纪,说话腔调却十分老成,且面『色』平静沉稳,不见任何情感波动,实不像一个孩子。只听那男子说:‘我在这世界逗留多年,眼看着你的太外祖母、曾外祖母、外婆、还有你母亲纷纷逝去,终究还是逃脱不了抵命传承的厄运,饶是我修为大乘,依然毫无办法,而你灵窍未开、修为浅薄,留你一人在世,委实危险重重,只怕你也难逃那一悲惨命运……唉,这是我的失误,当初本不该在这一界动用逆天之法,如今连累到你们这些传承者,令我心中愧疚。’那女孩说:‘祖先万勿自责,玄孙生为逆天者,便做足了逆天行事的准备,定当勤修苦练,绝不屈服那一厄运,即使最终失败,玄孙的灵魂也必将远赴故乡与祖先团聚,而玄孙的后代则一定是祖先所有传承者之最精髓血脉,定不辱没祖先英名。’那男子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好,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我也可以放心离开,等到将来大成之后,我们全族人定能在故乡重逢,开创我族全新基业。’那女孩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道:‘玄孙恭送祖先!’这时候,我突然看见那男子向我这里微微一笑,道:‘你一个凡人能目睹此事,也是天意,我便不伤你,事后你不可声张,更不可『马蚤』扰我后辈,否则必当横死于此。’我知道他早已发觉我到来,这是在对我说话,说来奇怪,我这般傲气之人,那时听来却无半分火气,只觉一切如他所说便是至理,当下向他点了点头。他不再看我,仰望天空,突然之间异变发生,只见他身上的黑光猛然增强,气流更是骤然加速,重八尖之巅刹那间被无穷无尽的黑光和黑气所笼罩,天空中赫然出现一条裂缝,裂缝里面五光十『色』千变万化,仿佛有一个莫名的世界在裂缝那端。那男子浑身发黑,但却黑出了光、黑出了气、黑得如同包括了世间一切,就在这重八尖顶端缓缓升空,直升向半空那裂缝处。那裂缝离山顶足有五十丈之遥,世上绝无任何人可以升高五十丈、且升得如此缓慢,这已绝非人间武功,这个人绝非凡人。我看得目瞪口呆,刹那间我明白过来,我这是看到了升仙,这是传说中的化羽飞仙、升入天界,今日被我亲眼看到了,而且就在我面前,甚至那个活神仙还亲口对我说了话。我激动得险些晕倒,这一定是我毕生最大的奇遇,我将终生难忘!”

    书生越说越激动,终于发现自己失态,便略微调息,平静一番,并喝了几口茶。

    陈唤此时的心里其实比书生更激动,便也拿起茶杯喝了几口,以图掩饰,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起来,将茶水晃出几滴,他恍然不知,兀自呆呆地喝着茶。

    书生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