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吸不了仙力,永远只能做个二流高手,出门就让一流高手欺负!他妈的有本事你就劈啊!可不要手软,要是留下老子一条命,老子迟早有一天要冲到你家里去,当堂给你家所有女人都来一个透心凉,让她们也尝尝翠桃死时的滋味,再把你个老畜生碎碎剐了,方才解了老子心头之恨!”
这番话说得书生心头复杂之极。他练成今日这般武功后,江湖名望已足,世人无不景仰,但高处不胜寒,眼看着那些以往分毫看不上眼的小脚『色』纷纷出头,还扬言要挑战自己,而自己依然难以寸进,那种失落和恐慌委实难耐。为此只好向仙家进军,以求获得至高无上的仙家法术,彻底成为人间之神,再也无人敢于挑战自己的权威,树立天下第一人的威名。于是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了陈唤,也寄托了无穷的希望,今日本想显示一番自己的手段,好让陈唤彻底老实,从此不再使诈欺瞒,本无伤害他的意思,哪知一个不慎竟然失手杀了翠桃,就此铸下大错。他乃武林正道成名已久的宗师,平生做事光明磊落,手中所杀皆是该杀之辈,从未错杀一个好人,不料今日却沾染了污点,不仅被陈唤痛斥,自己的良心也是极为过意不去,充满了对翠桃的歉疚之情。人生便是如此,恶人从良素来简单,可是好人一旦不慎有了污点,却可能一辈子也洗不清,就此成为他心里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而陈唤的诅咒阴损狠毒,句句戳中他的痛处,令他心中恼恨有之、愤怒有之、愧疚有之、委屈有之、不甘有之,委实百感交集,复杂难言。
第八章锁龙门
书生只觉每次遇见陈唤,便难以保持一贯的平和心境,总是容易被他激怒,或者不自觉地被他影响了情绪,此时略一平静,便不禁暗自生疑,只觉其中颇有几分不对劲。沉思一阵,暗道:遮莫是这小子身上蕴含的那些古怪黑气产生了作用?我平时无论面对何等情况,皆不会如此失态,可只要和这小子接触,心境便无法安宁,他随意说些话就能令我恼怒烦躁,今日本绝不该落得这般局面,却被我一时失控下杀了无辜『妇』女,也伤了那些保镖,委实太也奇怪,这小子体内吸收了不少黑气,加之他本身就是当年那神秘女孩的亲生血脉,自然也有些不寻常,我若非神智失常,便必定是受到他体内那些物质的影响,心神陡然变得暴戾邪气,方才犯下大错。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这时陈唤又大骂起来:“老不死的,怎么哑巴啦,你老举着手不累啊!别考虑了,为了将来你家里女人的安全,这就一掌劈死老子罢!”
书生全盘思索一番,忍不住怒道:“小畜生!都是被你害的!”
陈唤正要反驳,忽然前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兀那穷酸!快放了我的唤儿!”
话音过后,一个肥胖高大而又面容俊美的男子大步走来,正是赵仲珩。
“大哥,”赵月奴哭道,“翠桃……翠桃被这个恶贼给杀死了……”
赵仲珩脸『色』平静,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一下,想必来之前已经得知翠桃的死讯,大步走过去,指着书生道:“我再说一遍,立即放了唤儿!”
书生冷笑道:“你的唤儿害我不浅,我怎能轻易放他。说不得,今日只好带他走了。”
陈唤大笑道:“老畜生又来栽赃嫁祸了,哈哈!自己杀人犯法,却说是我害的,这就是堂堂大宗师的风范,老子今日算是见识了。舅舅你回去吧,让他带我走,我奉陪到底,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回头定要好生安葬翠桃,顺便代我给她上柱香,告诉她:只要我活着,这辈子都不会忘了给她报仇雪恨!”
赵仲珩怒视书生,冷冷地道:“那是自然,翠桃无辜枉死,我们谁也不肯罢休,定要这穷酸书生付出血的代价!”
书生本想对赵仲珩解释一番,但听到陈唤的话,心中登时又涌起莫名的火气,此时赵仲珩这般说来,更令他心头一凛,暗道:陈唤倒也罢了,一个小娃娃能做什么?这赵仲珩却十分麻烦,他乃天下知名富商,到处皆有朋友眼线,只需拿了我的画像出去悬赏,便能将我的底细全部抖『露』出来,今日之事若被江湖中人知晓,我以后还有何脸面立足武林?且他财大气粗,说不定能请来那些绝顶高手找我麻烦,那可真是烦不胜烦。此事定要避免,既然已经错了,不妨错到底罢,只要我脱身离开,又有谁能知道?……
这些思绪在书生脑中急转而过,不久便形成一个邪恶得令他自己也感到恐怖的念头,他不禁暗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今日为何总有止不住的杀意?我还是我自己么?……看了看眼前的陈唤,顿时又想:是了,一定是这小子体内的邪气影响了我,千错万错都是这小子的错,我的心境已被他污染,看来只有从他身上下手,将仙术完全练成,方能避免堕入魔境,这就尽快了结罢……他找到缘由,自觉可以解释今日的一切,便即恢复了心态,同时也彻底硬起了心肠。
赵仲珩见书生沉默不语,又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快放了唤儿!”
书生却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道:“你不准备和你的家人说些什么吗?”
赵仲珩见书生一张清俊的脸孔陡然间仿佛笼罩了一层青气,变得尤为恐怖,心中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当下回头向赵月奴看了一眼,又扭转头看了看面前的陈唤,这无疑是他一生最疼爱的两个人,只要他们能平安快乐地活下去,他就再无遗憾。随即向书生看去,说了一句前后不着边的话:
“放过唤儿和我妹妹。”
——“砰”的一声,书生一掌印在赵仲珩胸口。
说也奇怪,这凌厉之极的掌力本足以断碑裂石,但此刻击中赵仲珩要害,却毫无动静,他面『色』如常,依然定定地注视着书生,肥胖的身子分毫不动。
书生的脸面变得极其狰狞,嘶哑着嗓子说道:“你放心,他们两个想死也死不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催命符,瞬间送走了赵仲珩的生命。他终于叹息一声,合上双眼,嘴角流出一条血痕,缓缓地、就像背后有双手托着他的身体一般,就此仰天倒下。
原来他一直在等这句话。他等到了。也就安心地去了。
变生俄顷,所有人都惊得呆了。陈唤和赵月奴怔了一怔,随即一同发出两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书生似乎刹那间完全变了一个人,全身上下浮现出一股邪恶之极的气息,仰天长啸一声,喝道:“此时在场者,除却这对母子,其余全部要死!”跟着凝聚起一股真气,缓缓运至双手。
那些奴仆丫鬟这才明白过来,不仅他们的主人赵仲珩已横死当堂,就连他们自己也危在旦夕,顿时惊呼起来,纷纷四散逃跑。
书生身形一展,就像一个夜『色』中的恶魔,猛地扑向那些可怜的人。
庭院顿时变成一个杀戮地狱……
赵月奴跌跌冲冲地跑过来,扑到赵仲珩身上,手忙脚『乱』地要给兄长疗伤,但一碰赵仲珩的心口,便发现心跳早已停止,颈间的脉动也已消失,兄长脸『色』平静,宛如熟睡,但却是千真万确地过世了,她呆呆跪坐在赵仲珩尸体旁,突然凄厉地哭喊一声,就此晕了过去。
陈唤睚眦欲裂,全身上下猛然间涌起一股无比强烈的黑气,呆立良久,伸手指向前方正疯狂杀戮的书生,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吼,却无法完整地吐出一个字来。
书生正『自杀』得尽兴,蓦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身后袭来,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本欲冲进前院继续屠杀,但被这么一扰,立即恢复了几分清明,回头看去,只见陈唤正指着自己,全身颤抖不停,也不知在干什么,但那股莫名的寒意却正是从他的手指遥遥传来。
书生心中一凛,暗道:这小子不懂发放指力,为何我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的力量,难道是黑石的仙力爆发出来了么?兆头不妙,我且将他制住,带去那地方扣押起来,再慢慢『逼』他说出秘密,此地不宜久留。念至此便飞身扑到陈唤面前,伸指迅速点了他几处『|岤』道,陈唤顿时委顿在地。书生正要将他抱起,忽然一阵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他放眼看去,只见整个庭院一片血光,满地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至少有二三十人,先前聚集在此的丫鬟和奴仆、以及受伤倒地的那些武师,此时全部失去了生命。一个雅致幽静的院子,此时竟如同炼狱屠宰场一般,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书生再度打了个冷战,冷意从心头蔓延至全身每个部位,顿时彻底清醒过来,放眼四顾,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局面,他忽然感到无穷的恐惧和害怕,颤声道:“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我这是怎么了……我都做了些什么……”
陈唤四肢无法动弹,嘴巴却尚能呼喊,憋到现在,终于将满腔的怒火吼了出来:
“啊——!!!”
这一声吼不仅叫醒了昏『迷』中的赵月奴,也震醒了失神中的书生。赵月奴当即扑到陈唤身上,惊呼道:“陈唤,陈唤,你怎么了?”
书生此时感到害怕之极,哪里还有心思去对付宅子里的幸存者,一心只想快快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当即一手一个将赵月奴和陈唤抓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道:“跟我……走。”最后看了这个庭院一眼,便挟住两人纵身高高跃起,投入到前方无尽的黑暗之中。
过了良久良久,赵宅前院方才现出人影,却是一男二女三人,那个男的扶着两女,正是聚珍堂大总管赵峻和万幸躲过灾祸的冯巧帘、郁新香二女,两女早已两腿发软,被赵峻扶着走了出来。
一看见院子里这番惨状,赵峻顿时明白过来,方才赵仲珩临走前要他务必拦住两女不可让她们出来,原来是这等用意。赵峻抬头望去,只见老爷那庞大壮硕的身子正横躺在院子中间,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软软跪倒下来。
冯巧帘见状已略有所知,身子顿时摇摇欲坠,郁新香伸手将她扶住,两女对视一眼,同时定了定心神,鼓足勇气往前方看去——
暗夜里蓦地传起两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几乎惊动了整条清河坊……
◎◎◎ ◎◎◎ ◎◎◎ ◎◎◎
龙门山位于富春境内,距杭州城百里之遥,山麓有集镇,为三国时东吴大帝孙权之故里,其族群后裔至今仍聚居于此,因而集镇内民众大多姓孙。东汉名士严子陵隐居富春江时曾来此畅游,感叹曰:“此地山青水秀,胜似吕梁龙门”,因此后人将此地定名为龙门。
龙门山属浙中仙霞岭余脉,方圆五十里,巍峨迢绕,云岚雾霭,群峰叠翠,逶迤绵延,委实是天下罕有的绝美胜境,古往今来不知留下多少文人『马蚤』客的赞美感叹,美名广为流传。
在龙门山深处某峡谷内,有着一处堪比仙境的世外桃源,但见远处飞瀑疾泻,如白练当空,两旁翠峦叠嶂,崖壁陡峭,谷内绿草萋萋、花团锦簇、枝繁--绿@『色』#小¥说&网--,都把老子憋出病来了!”
赵月奴道:“俗人就是这样的,以为找个世外桃源呆上几天,就变得仙风道骨了。其实真要有几分道行,就是在市井凡俗里修练,也能修成正果。他终究只是个食古不化的书呆子,自然不会明白这些道理,你就由得他去吧。”
书生对陈唤的咒骂可以不加理会,但却格外受不了赵月奴的嘲讽,闻言顿时睁开眼来,冷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仙家法术一切只求融入自然,借天地之灵气锻炼元神,汲取精华超脱万物,直至化羽飞升跨入仙界。何谓天地之灵气、何谓万物之精华?除了这等世间最最纯净清澈的桃源胜地,还有何处可以胜任?凡尘俗世处处污浊肮脏,如何能吸收得到天地灵气?哼!”
陈唤忍不住大笑道:“个穷酸老儿还真当自己是个仙人了?哈哈,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说出来的话根本狗屁不通!我说老儿你分清楚前后没有?弄明白主次没有?你连什么叫灵气都不知道,更不懂吸收之法,这当儿还跟咱们说什么吸收天地灵气,你这不是存心找骂么?哈哈哈!”他笑了一阵,兀自不解气,接着又道:“所以说你个老穷酸是想成仙想疯了,自己根本还只是个给仙人提鞋都不配的货『色』,却迫不及待地模仿仙人的生活,这样自我感觉很好是不是?自以为是个活神仙了是不是?哈哈!你知不知道在老子眼里,你这番作为就跟清河坊的杂耍小丑一样,把老子的肚皮都笑破了!”
书生也是碰上了冤家,每次陈唤嘲讽讥笑,总能令他瞬间火气直冲,尤其是这番话,几乎句句击中要害,将他渴求升仙而又无法入门的焦躁状态揭『露』得十分透彻,登时便恼羞成怒,喝道:“小畜生!你忘了你的誓言了吗?不过几天工夫就蠢蠢欲动,是不是要我对你们下狠手才肯老实?!”
陈唤冷笑道:“誓言?老子跟你有什么誓言?你他妈的不要胡言『乱』语,老子从来没对你发过誓。不过现在老子就正式发一回:你要是敢碰赵月奴一根头发丝,我陈唤必定将你碎尸万段!即便死了,老子的鬼魂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一辈子缠着你,直到把你活活『逼』死!这是老子今日发下的誓言,若违背此誓,教我天诛地灭、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升!”
“你……”书生气的脸『色』煞白,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赵月奴却心知其中原由,陈唤立誓绝非寻常戏言。他平日里油腔滑调玩世不恭,旁人皆以为他『性』格浮夸轻佻,说的每句话都当真不得,这本不错,陈唤大多数时候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给人感觉『j』诈狡猾有余,却诚恳忠厚有限。但在陈唤自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中,除了赵月奴和赵仲珩兄妹之外,其实冯巧帘也对他的成长有着极大的影响。赵月奴让陈唤养成了独立思考探索、剑走偏锋出其不意、而又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的『性』格特征;赵仲珩则让陈唤练就了精准有效的眼光、准确无误的判断力、以及对价值的掌控和对利益的把握能力;而冯巧帘在一定程度上更像陈唤的妈妈,她并没有教给陈唤一些直接的东西,却能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他的行事风格,比如对誓言和承诺的认识,冯巧帘认为做人行事只要无愧于心便可,大多可以随心所欲,但是不能轻易发誓许诺,一旦立下誓言便定要严格执行,哪怕违背自己的本意也非做不可,无论商场、官商、战场、情场乃至人生舞台,均要认真恪守这一信条,绝对不能违背。陈唤从小受到冯巧帘的灌输,对这一准则早已深信不疑,也严格要求自己如此行事,哪怕他平日里再狡猾『j』诈,但只要是他发下的誓言,便无论如何也不会违背忤逆。过去这十多年来,陈唤一共只发过两次誓,一次是承诺永远不离开赵月奴,一次是承诺永远爱护赵月奴和冯巧帘,不让她们受苦,虽说时间不久,尚未看到成效,但他也已开始认真履行,对赵月奴和冯巧帘倾注了几乎所有的爱。今日他一反常规,又立下一个誓言,书生可能不知其中利害,但在赵月奴听来,却知他此刻心情必定郑重、态度必定严肃,绝非信口说来,而铁定要认真履行此誓,直至生命终结。
陈唤冷冷地对书生道:“你给老子记住,老子教你吸收仙力之法是『逼』不得已,受你威胁,而绝非跟你做了什么约定。老子现下武功低微,打不过你,没法保护赵月奴周全,只好暂时屈服,等老子将来武功练好了,或者找到什么机会,老子随时可能对你下手。你可要提防着,时刻保持警惕,否则哪天阴沟里翻了船,可别冤枉老子不遵守约定。”
书生气极,但随即又被激起了傲气,冷笑道:“你一个小娃娃,能成得了什么气候?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也早已飞升仙界,你就慢慢修练,等着去仙界找我报仇罢。你的话我记下了,但你也莫要有恃无恐,别以为自己通晓吸收之法,便可对我不敬,我的忍耐终究也有个限度,你自己掂量清楚。”
赵月奴冷笑一声,对陈唤道:“真不明白这人何来如许自信,竟一心以为自己当真可以成仙。他也不好好想想,得道成仙之人哪个不是仁爱济世、光明磊落之辈,因此方能得老天垂青位列仙班。他双手沾满鲜血,屠戮多少无辜生命,堪称十恶不赦,万死不足以辞其咎。这样的人尚能存活于世已是老天瞎了眼,如何还能飞升成仙?纵使他再怎样掩饰,将自己打扮的仙风道骨,或将此地修葺得清灵脱俗,终究只是表面功夫,他所犯下的罪恶,终有一天要遭老天严惩,得到应有的报应!”
书生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一掌劈在身边的山石上,顿时气流纵横碎石四溅,喝道:“够了!你再多说一句,我这便将你一掌劈死!”
赵月奴凛然不惧,冷冷地道:“即便你杀光所有的人,也无法瞒过老天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的恶行迟早要招来最严厉的惩罚,那时你就去阴曹地府做你的鬼仙罢。”顿了顿,又道,“到地府遇见我大哥和翠桃时,莫要忘了向他们忏悔赎罪,或许可以让你少受几分痛苦。”
书生本已怒极,手掌扬起,随时就要劈落,但听到后面一句,却顿时泄了气,手掌缓缓垂落,双眼闭起,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失落无已,良久之后,挥挥手道:“你们走开罢,不要烦我。”
陈唤怕赵月奴再次激怒书生,连忙拉住赵月奴的手,强行将她拉进山洞里。
书生待两人的脚步声消失,方才睁开双眼,神『色』凄楚苍凉,仰望长空,忍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无论如何,这终究是我一生难以磨灭的污点。老天啊,你可会体谅我的心境,原谅我的过失……”
他久久凝立,遥望着苍天。前方谷口绿树葱郁,入口的道路早已被他设下禁制彻底封锁起来。他锁了如此巨大的一片峡谷,委实神通广大,但他究竟封锁了什么?他到底想封锁什么?他真的封锁了吗?他又能封锁多久?……
第九章另一身世
陈唤将赵月奴拉回两人所住的石室,此处有一天窗,可以引入光线,但今日天气阴沉,室内十分昏暗。陈唤便让赵月奴坐下,转身去取烛台,忽然赵月奴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陈唤心知赵月奴一定又想起了惨死的赵仲珩和翠桃,方才在书生面前苦苦压制,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却再也按捺不住哭了出来。他转身抱紧赵月奴,想要开口安慰,但一想到赵仲珩和翠桃,他的心里也充满了无尽的哀痛和仇恨,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惟有住口不语,只是不断用手轻拍赵月奴的背脊。
“陈唤……”赵月奴抽泣着道,“大哥……翠桃……他们死得好惨……”
“赵月奴,”陈唤强忍住悲痛,颤声道,“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我会给他们报仇的!”
赵月奴哭道:“陈唤……你知道么,这是我平生最大的一次打击,比当年父母去世还要大……大哥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这些年来要不是他支持我,我早过不下去了……现在他死了,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再也没有亲人了……陈唤,陈唤,我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
陈唤终究是个孩子,即便内心强迫自己坚强,还是忍不住流下两行眼泪,颤声道:“赵月奴,舅舅去了,你还有我,咱们两个早就说好了,以后生死都要在一起。你放心,无论多大的事,都有我给你撑着,你别怕,以后谁要是敢碰你,首先就让他踏过我的尸体,咱们两个怎样也不分离。”
赵月奴渐渐止住哭泣,凑嘴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道:“嗯……我记着……我记着。”
陈唤见她平息下来,便让她坐下,取来烛台点燃,石室内顿时显得光明而温暖。
赵月奴此时分外像一个无助的弱女子,片刻也不想离开陈唤,拉他到自己身边坐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紧紧依偎着他,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陈唤心中涌起万般柔情,也不说话,只是挺直了身子,让她知道自己是如此的坚强,值得她依靠。
良久良久,赵月奴终于从沉默中回复过来,抬头注视着陈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吟』半晌,像是下了某个决定,鼓足勇气开口道:“陈唤,我想……想告诉你一些……你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陈唤奇道:“什么事情?”
赵月奴微一沉默,便已下定了决心,正『色』道:“是有关你身世的一些事。”
“我的身世?”陈唤更感奇怪,道,“我的身世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想了想,又恍然道,“哦,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那个亲生父亲的事?”
赵月奴点点头,道:“是的,本来这件事我早和大哥大嫂他们商量过,至少要等到你成年后再让你知道,如果你这样过得好、也不会有何变数的话,就是隐瞒你一辈子也不打紧。但是现在我不想再瞒着你了,大哥就这样匆匆而去,我和你也身陷虎口,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我怕我万一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再也无法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
陈唤制止道:“不要说这种话,你知道我不会一人独活的。”
赵月奴展颜一笑,心中颇感暖意,便伸手将他搂住,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即使我们都不久人世,我也应该告诉你,因为你有权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到时候咱们一起上路时,总也走得明明白白。”
陈唤搂紧她的身子,笑道:“好了,那你说吧,我支撑得住,哪怕你说我那个没良心的老爸就是当今的皇上,我也不会听晕过去的。”
赵月奴不禁笑了起来,见他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十分柔顺,心头怜爱又起,在他额头吻了吻,柔声道:“你放心,那个狗皇帝可不配给你做老爸,恰恰相反,他还正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陈唤大讶道:“此话怎讲?”
赵月奴垂头暗自整理了一番思绪,又过良久,才终于抬起头,注视着他,道:“你不妨回忆一下,从我带着你这十三年来,我都给你讲过一些怎样的故事?”
“你指民间传说故事吗?”陈唤道,“这个可多了,一时间哪里尽想得起来。”
赵月奴道:“那么我对你讲的故事里哪个重复次数最多,这总还记得吧?”
陈唤点头道:“那当然,不就是呼延家将的故事么,早已倒背如流了。”随即笑了笑,打趣道,“你可别告诉我,我就是呼延家将遗留在世的后代,呵呵。”
赵月奴定定地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陈唤的笑容顿时凝固,呆坐半晌,小心翼翼地道:“赵月奴,不会……真是这样吧?”
赵月奴竟然点了点头,道:“是的,你正是呼延氏的后代,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假。”
陈唤此时的表情当真是生动精彩之极,脸『色』千变万化之后,终于讷讷地问了一句:“难道我的父亲,就是那个……那个京城有名的霸王……敬山公呼延丕显?!”
赵月奴不由笑了起来,连连摇头道:“怎么会是呼延丕显?他那时都五十多岁了。”双手扶正陈唤的肩膀,又正『色』道:“你记好了,你的父亲,就是敬山公呼延丕显的大儿子——呼延守勇。”
“呼延守勇?!”陈唤忍不住跳了起来,大叫道:“就是你经常说的那个京城头号花花公子、摧残无数良家『妇』女、不知给呼延氏添了多少风流孽债的呼延守勇?!!”
“是的……”赵月奴兀自正『色』道,但随即便再也忍耐不住,哈地一声笑了起来,道:“没错,就是那个风流荒『滛』、品『性』不端的呼延守勇……哈哈!”
“天哪……”陈唤惨叫起来:“老天你何其不公,怎能给我摊上这样一个老爸?!”
赵月奴咯咯直笑,道:“你不是常吹嘘自己血统优良么?哈哈,这可是忠良之后啊。”
陈唤满面悲痛欲绝,仰天长叹道:“难怪我总是只能优秀一半,无论读书写字、习武练气、还是跟人勾心斗角互相算计,总是虎头蛇尾,开个好头却没个好收尾,以前我不能理解,现下全知道啦,原来我只有一半的优良血统。我姆妈把最好的留给了我,可是被我老爸那种差劲的血统一掺和,就什么优势都没啦!姆妈呀,儿子让您失望啦!您别怪儿子,要怪就怪那个混蛋老爸吧!”
赵月奴只笑得直不起腰来,索『性』抱着陈唤滚入石床,两人笑作一团。
嬉闹一阵,赵月奴方才想起正事,忙道:“不闹了不闹了,听我继续说下去。”说着就要坐起,陈唤却兀自搂着她的肩膀,于是只好半躺在床上,伸手支着自己的额角,道:“你好好听着,别捣『乱』。”陈唤便依言不闹了,抬头注视着她。
赵月奴尽量使自己严肃起来,清了清嗓子,道:“那时候大哥在京城经营玉器铺子,你也知道,京城里有的是王公贵族纨绔子弟,生活从来奢侈糜烂,我们的玉器品质精良,自然颇受他们的欢迎,往来顾客颇多。呼延守勇乃是当时京城里最有名的花花公子,身边从来不缺美女陪伴,因此对玉器首饰之类的物事需求量相当大,因为要随时赠送给中意的女人嘛,否则怎能让人家对他留下印象?如此一来二往,呼延守勇就结识了我大哥,那时我才十四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也就不像大嫂那样回避后院,经常去外厅走动,便也认识了呼延守勇。说句大实话,呼延守勇的外表是极为俊美的,他能受尽京城女子的青睐,自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你舅舅的长相已经非常之好,当年也没这么胖,到哪里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可是和呼延守勇比起来,却还是差了几分。”说到兄长赵仲珩,她心头又是一阵悲哀,鼻子有些发酸,便住口不语,令自己平静下来。
陈唤心知肚明,连忙岔开话题,笑道:“幸好你当年只有十四岁,否则以你的样貌,呼延守勇肯定动心,少不了要来『马蚤』扰你,那可就烦不胜烦了。”
赵月奴闻言微微一笑,心中暗道:你以为他没有『马蚤』扰么?心情为之略好,便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你妈妈陈惠枝也刚来京城投靠我们,平时没什么事做,大嫂本想教她刺绣,她却主动提出要去看管玉器库房,大哥也正好缺一个像她那样又识货又沾亲带故的人,就让她做了库房主管。住了半年不到,呼延守勇便来了我家,他买玉器首饰从来大手大脚,也不讨价还价,只求货『色』精美,大哥和他熟络以后,觉得跟他做生意十分爽快,便索『性』让他自己挑选货『色』,一月结帐一次即可。这样大哥和呼延守勇接触便少了,每次他来我家,基本都是我接待他,然后我便带他去库房选货『色』,陈惠枝就这样认识了他。你也知道,陈惠枝是何等优秀的女子,哪怕只是看守库房,也自有她独特的气质和风韵,她在那千百件珠宝玉器间一站,可不是给珠宝做陪衬的,而是珠宝玉器衬托了她,即使再珍贵的宝贝,和她比起来,也要黯然失『色』……”
陈唤心花怒放,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姆妈可不是凡人!”一边说一边遥想陈惠枝当年的绝代风华,不禁悠然神往。
赵月奴点头道:“确实如此,你妈妈虽然年纪不小,已近三十,但她身上那种既神秘莫测又淡雅和煦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抵挡住她的魅力。呼延守勇虽然阅尽美『色』,但初见你妈妈的时候,还是明显地看呆了眼,想必也被你妈妈的风采给震撼住了。可是你妈妈却连正眼也不瞧他,好像在她眼里,那些玉石远远比呼延守勇要有吸引力得多……”
陈唤更是喜得眉飞『色』舞,连道:“就该这样!嘿嘿,就该这样的!”
“别打岔!”赵月奴拍拍他的头,继续道,“从那以后,呼延守勇来我家的频率就更高了,几乎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起初还要我接待,后来连我也懒得搭理,直接就往库房里钻,一坐就是大半天,也不买什么东西,只是和你妈妈说话。”说到这里不禁有些失落,便自己岔开了话题,问道:“陈唤,难道我真的有那么不起眼吗?虽然你妈妈很有魅力,我那时也年纪幼小,可也不该如此轻视于我吧?你说说看,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毫无吸引力的女人?”
陈唤笑道:“不一样的,嘿嘿,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赵月奴皱眉道:“怎么不一样了?我那时可也是左近出了名的美人,年纪虽小,却已和现在无甚分别,又精通诗词书画,见过的无不称赞夸奖。你妈妈再怎么出『色』,不也是个女人么,我自认长相学识还要略胜她几分,最多只是内涵和魅力有所不及罢了。你倒说说,我和她究竟怎么不同了?”
陈唤双手紧紧捧住她的脸,深深凝视着她,用一种成熟无比的腔调说:“唯一的区别就是:陈惠枝是属于呼延守勇的,而赵月奴却是属于陈唤的。所以你们两个不一样,对于陈唤来说,赵月奴就是唯一,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即使是陈唤的姆妈也不行。知道么?这就是我的答案。”
赵月奴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陈唤,良久沉默不语,似已痴了。
陈唤与她对视,眼中渐渐涌起柔情万种,正待开口,忽然赵月奴一把推开他的手,笑道:“又打岔了,咱们继续。”用力将他按回去,清了清喉咙,接着说道:“嗯……他们两个就这样认识了,嗯……慢慢地经常会面,后来嘛,嗯……后来就有了你。”
陈唤不禁苦笑道:“你打断我就是为了说这么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么?”
赵月奴『揉』『揉』头,道:“说了别打岔嘛,你总打断我的思路,叫我怎么说下去。”于是再次整理思绪,平复心情,过了良久,终于开口道:“反正是很突然的,你妈妈就这样怀孕了,后来呼延守勇就没再来过我家,开始我们都觉得奇怪,后来见你妈妈有剧烈的怀孕反应,便都知道了。呼延守勇的名声向来不好,这种事以前也听说过不少,大哥和大嫂都很气愤,要给陈惠枝讨个公道,但陈惠枝却说不用了,这事十分奇怪,后来我才搞明白,其实她压根儿就没把你父亲放在心里,她和你父亲相好,纯粹只是为了能怀上你,这个你也知道了,是不是?那时我却不明白,只觉得陈惠枝很可怜,一心要帮她,于是我亲自去敬山公府邸找呼延守勇,对他说明此事,当时他的表现也很奇怪,并不是做了坏事不承认的样子,相反他对一切都供认不讳,可是却仿佛很怕陈惠枝的样子,一提起她就很不自然,后来竟然精神失控,又哭又叫地赶我走,让我不要再提那个噩梦。我百思不得其解,回家后见陈惠枝反应痛苦,又生出同情心,等她肚子明显隆了起来,呼延守勇还是没有来看她一眼,我只好再次去找呼延守勇,大嫂也陪我一起去了,要他务必给个说法,当时呼延守勇和他的二弟呼延守信都在,呼延守勇死活不肯见陈惠枝,我和大嫂一怒之下,就吵了起来,呼延守信怕事情闹大,就在一旁劝解,于是呼延守勇只好将脖子里挂着的传家玉佩给了我们,说如果陈惠枝产下孩儿,就把这块玉佩戴上,他敢做敢当,绝不否认自己的亲生孩儿,但是他此生不会再见陈惠枝一面,请我们遵从他的决定,后来连呼延老夫人也被惊动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我们得到玉佩做凭证,也算有所收获,便只好作罢,就此回去了。”
陈唤不禁冷笑道:“敢做敢当?这就是所谓的敢做敢当?真是笑话!”
赵月奴神情认真,想是接下来的内容比较严肃。只听她继续说道:“过了没多久,京城里就传出呼延丕显调戏后宫美人、遭皇上逮捕严惩的新闻来,我们吓了一大跳,连忙四处打听,才知这事闹大了,不仅呼延丕显一人,可能连整个呼延氏都要跟着遭殃,又过几天,便轮到那震惊天下的日子来临,呼延氏被满门抄斩,一家上下三百多口,全部斩首,并混埋入呼延府邸,铸成那众所周知的肉丘坟。我当时吓得险些晕倒,没料到呼延守勇前两天还活蹦『乱』跳,这么一下就被杀了头,连尸首也找不到了……”
陈唤终于勃然大怒,低吼一声,道:“入娘『逼』!赵侦这个天杀的老王八蛋!!”虽然对呼延守勇没几分好感,可他终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本来说起呼延家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