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翠桥见他眼泪已夺眶而出,顿觉不忍,但若一时心软姑息,叫他仍存幻想,日后只会徒增伤悲罢了,当即硬起心肠,拧开头,对他委屈模样只作不见。
现时卯末,二人先前一路走来,只偶尔见到一些人自街头巷尾仓惶而过,怎料至正大街时,人声沸腾,有大批县民拖家带口、大包小包、驾马推车……往城东门方向急涌,想必梅龙县中人都已知晓巨蛟在城中肆虐,要赶出城避祸。
由于车马太多,二人尚未看清前方,蓦地有一个大皮球迎面飞来。
二人连忙躲让,孟翠桥躲了开去,温玉福稍慢,与大皮球蹭刮了一下,温玉福只趔趄地被撞开数步,大皮球则原地打转十余周方才渐停,随即扑倒地面,再没弹起来。
二人定睛一看,这哪儿是甚皮球?原来是个人,有手有脚,皆因身上满是肥肉,飞跑起来看着像个皮球,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梅龙县的县令简仁。
孟翠桥见他扑在地上,身子像个不倒翁般坐倒,两条小短腿却死活站不起来,于是提起他衣领,却见他圆滚滚的怀中,居然还另抱有一个昏迷不醒的美貌少年。
简仁好似全没瞧见孟、温二人,一得站定,立即发足狂奔。
二人从不知道浑身一坨肥肉的人也能跑得这样快,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圆润的背影,便在此时,二人身子忽地一晃,脚下不稳,跟着就听得房屋倒塌的巨大响声。
孟翠桥心道:“怎么地震了,莫非是那蛟龙?”
二人循声奔去,但见长街右侧,一栋栋高矮不一的画楼之上,赫然现出一怪物的头颅,果是巨蛟,它龇牙咧嘴,纵跃翻腾,似乎正跟什么搏斗。
孟翠桥见那个位置是县衙上方,心中一凛道:“莫非是老虎与它相斗?”
二人奔至县衙,见衙堂前门完好无损,巨蛟在堂后的居所处闹腾,房屋围墙多数被它硕大的身躯撞得粉碎塌陷,变得像废墟般,张恶虎、赵厚、捕快、戊己庚辛壬癸,还有梅龙县的一些壮士,约有五、六十人,在废墟中与巨蛟相斗。
与其说相斗,倒不如说是在躲闪更为贴切。
巨蛟的身躯实在太大,力量也太大,它在上方蹦跳踩踏,众人不但完全奈何它不得,反而被弄得狼狈逃钻,稍有迟缓,给它利爪踩中、尾巴扫中、身躯压中……难免性命不保!废墟中横七竖八躺有不少尸首,自是被巨蛟弄死的。
温玉福跟孟翠桥隐在一断垣后,看见这条蛟龙比他想象中还巨大数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拔刀在手道:“表姨娘,咱们去帮表哥吧!”
孟翠桥拦住他道:“这条蛟龙太厉害了,你出去也帮不到他。”
温玉福急道:“那怎么办?”
巨蛟兴奋得很,它似乎不饿,在废墟中又跳又砸又摔又咬,把所有人当猴子耍。
一众人束手无策,只得在巨蛟下方奔逃保命,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已快至筋疲力尽边际,想要逃走,偏偏走不出巨蛟掌控的范围内。
孟翠桥道:“大伙不但斗不过蛟龙,还跑不出它的掌控,看来这条蛟龙很有灵性,咱们得想个法子把它引开,不然再过不久,所有人就要被它弄死……”突然看到废墟中躺着一人,面色骤然大变。
那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华服皱巴巴,静静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温玉福也见到了,他认得少年,惊道:“是燕天然那小子,他……他死了吗?”
孟翠桥慌了手脚,也顾不得被巨蛟发现,一跃就到了燕天然身边。
张恶虎正拼命闪避巨蛟的利爪,一个滚地躲开,站起来时猛见孟翠桥自眼前跑过,大惊之余心想:“小桥儿怎会在此?”还道是眼花,而巨蛟又朝他抓第二爪。
这一爪子十分巨大,张恶虎倒是能躲开,前面的孟翠桥背对巨蛟,恐怕避让不开。
张恶虎抢将上去,一把抓住他背心,往旁疾驰开,霎时间又见温玉福蹲在断垣之后探头张望,心中大怒:“福儿怎地也在此?”忙上去抓他衣领,提气迅速连纵三下,巨蛟巨爪立时“砰”一声踏下,地上碎石四弹。
地上烟尘滚滚,巨蛟一时看不到张恶虎,也不追究,转去戏耍其他人。
张恶虎把二人带到较远处藏起来,这才大怒道:“你们两个来此作甚?”却见孟翠桥怀中还抱有个人,认出是燕天然,一探鼻息道:“没死,晕过去罢了。”
孟翠桥这才放下心。
张恶虎道:“娘娘他们呢?”
孟翠桥道:“都躲进密道了。”伸手去按燕天然人中。
温玉福听说无恙,嘲笑道:“燕小子是来帮表哥杀蛟龙么?忒也没用,捕快都还站着,他竟倒下了,枉他平日还自夸武功如何了得。”
恰巧燕天然转醒,听见有人骂他,大怒道:“是谁骂我?如此可恨的口气,定是那姓温的病鬼无疑……”怎料身上有伤,一动气牵引伤口,话未说完就变成“哎哟哟”地嚎叫。
温玉福拍手笑道:“没用的燕小子,这回可痛死你啦!”
张恶虎道:“你又好到哪儿去,练功不用心,你还不及他呢。”
温玉福脸上立时一红。
燕天然初听到温玉福的声音,已是不快,待听到张恶虎的声音,更加不悦,但双眼一睁,陡见孟翠桥就在面前,立时又惊又喜,待发觉躺在他怀中,又变作又喜又惊。
在燕天然三岁那年,艳上妆收留孟翠桥给他当丫鬟,侍候他的丫鬟原不止孟翠桥一个,但其余丫鬟只服侍穿衣洗漱、端茶吃饭,孟翠桥还陪他一同念书识字、吟诗作对、谈天论地、抚琴下棋,二人十分投机。
孟翠桥有个小弟弟,不幸早夭,燕天然与弟弟一般年岁,对他来说,照顾燕天然如同照顾幼弟一般,但对燕天然来说,朝夕相处,早令他生出刻骨铭心的爱恋。
待到年长,孟翠桥在赋音楼阁成为花魁,燕天然无数次向他表露心迹,艳上妆也希望他能当媳妇,却都被婉言拒绝了。
燕天然正苦恼不堪,偏巧来了个温玉福,对孟翠桥同样爱慕不已,孟翠桥也因其画技不俗另眼相看,主动相邀交流,这是别的宾客从未有过的待遇,燕天然为此对温玉福心生妒恨。
温玉福也因多番向孟翠桥求婚,遭拒后,被燕天然冷嘲热讽。
当时双方均认为孟翠桥拒绝自己,是对方的缘故,相互瞧不顺眼,甚至大打出手,今日大难当前,再次见面,二人依旧剑拔弩张。
只是如今孟翠桥已然嫁给张恶虎为妻,他们这种针锋相对却显得颇为滑稽。
第55章 虚惊
燕天然发觉自己躺在孟翠桥怀里,不禁又惊又喜,待见到其丈夫就在一旁,他仍抱住自己,男女授受不亲,故变作又喜又惊,生怕张恶虎会暴怒,来掐死自己。
张恶虎却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别说孟翠桥是男子,男子抱男子实是稀松平常,即便孟翠桥真是女子,燕天然身上受伤,出于相救,那是事急马行田,何须拘泥礼节?
孟翠桥见燕天然软绵绵,关切道:“你身上是否有伤?”边说就要去解他衣衫检查。
燕天然满面通红,忙阻止道:“没伤……没伤……”
孟翠桥道:“你娘娘现在何处?”
燕天然道:“娘娘和赋音楼阁所有人都到城外避难了,我见蛟龙害人,想来帮忙斩杀……”
张恶虎回首看巨蛟,但见一圈一圈地盘绕身躯,说道:“小桥儿,你快带他们去安全地方躲避。”说罢就朝巨蛟奔去。
孟翠桥欲背燕天然,温玉福在一旁见了不乐意,抢先把人背起来道:“我来背他。”
燕天然咬牙道:“多谢你了,死病鬼!”
待要离开时,孟翠桥担心张恶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只看得他脸色骤变!
原来巨蛟用粗壮的身躯把赵厚、戊庚辛壬癸、众捕快、壮士等围在中间,一圈圈盘绕,竟是要把一众人活活挤死!张恶虎举起鸳鸯刀,飞身去砍巨蛟脖子。
这巨蛟并不似之前的蛟龙铜墙铁壁,但这一刀下去,却如同砍入柔软的棉花。
张恶虎把刀抽回,巨蛟脖子便缺了一道刀口,然没过多久,又慢慢恢复原状,丝毫没受损伤,他心中叫苦不迭道:“这些怪物一个比一个古怪,要么砍不动,要么砍得动却伤不着,如何是好!”
眼看赵厚、戊庚辛壬癸和众捕快、壮士等被巨蛟身躯挤压得个个直翻白眼,口吐鲜血,再下去全部皆命丧黄泉!
一名未被巨蛟缠住的汉子叫道:“咱们得设法引开蛟龙注意力!”他说罢就在地上捡起两把掉落的兵器,拿在手中相互击打,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但声音太小,巨蛟全没注意,其余没被困的人也纷纷去找铁棒等金属物,依样画葫芦。
县衙周围附近不少居民房舍也被巨蛟碾成废墟,地上到处散落菜刀、锅铲等铁器,众人拿来一同敲击,声音巨大刺耳,难听已极!
哪知巨蛟全不理睬,偶尔听得烦躁,便把头一扫,将众人扫得摔至四处,可它身子却纹丝不动,被缠的众人依旧无法脱身。
张恶虎大叫道:“你们快把耳朵捂紧,我试试把蛟龙引开!”
来帮忙斩杀巨蛟的人,其中不乏本领高强之辈,一听他所言,立知是要以内力吸引巨蛟,当即撕下衣摆捂耳,只有几个自恃内力高强,能与他内力相抗衡的人无所作为。
孟翠桥初习武,修为尚浅,不敢托大,忙撕下裙角塞入耳中。
才将耳朵捂上,张恶虎长啸立起,众人但觉全身一激灵,浑身颤栗,难受异常。
巨蛟果然十分不快,双目一瞪,张嘴就去咬张恶虎。
张恶虎见它中计,一跃数丈,往长街方向跑。
巨蛟看他跑走,却不来追,张恶虎啸声再起,巨蛟只对他怒目而视,就是不跟过去。
张恶虎试了几次,见它不再理会,登时一筹莫展。
孟翠桥在旁看了一会儿,忽想:“老虎与蛟龙缠斗许久,此刻已有些疲惫,倘若蛟龙被啸声吸引去追赶,岂能轻易逃得掉?”既庆幸巨蛟没追张恶虎,又着急再不把巨蛟引走,大伙都要被碾死时,忽尔记起一件事来:“老虎曾对我说,上回杀蛟龙,那恶蛟不喜生血,倒爱火光。”他寻思,巨蛟之前一直躲在山里,始终没来梅龙县,可怎就突然进城兴风作浪?必是昨晚有某些事情与往时不同,心道:“平日梅龙县有夜禁,早早熄灯,而昨日端午节,除烟雨湖畔外,其他许多街道也都举办有花灯会……”猛然想起:“对了,我与老虎当初在土地庙相逢,那晚遭到蛟龙攻击,我们点火取暖,蛟龙寻光而至,今次亦是如此,端午节举办花灯会,万家灯火,这大蛟龙寻光源而来咧!”
思及此,他已知巨蛟绝不会理会张恶虎啸声,放下心来,去废墟中翻找,找到一根晾晒衣物用的竹竿,捡起掉在一旁的几件衣衫,包住杆子一头,又在一间破损的厨房中翻出火刀、火石和菜油,把菜油浇在衣衫上,点燃火把,跑去巨蛟面前使劲晃动。
果然如他所料,巨蛟是追寻光源的,见到火把一阵兴奋,再不理众人,撤开身躯,蹦蹦跳跳就去追赶孟翠桥手中火光。
张恶虎见巨蛟朝孟翠桥去了,如何不急,叫道:“小桥儿,把火把给我!”
孟翠桥把张恶虎的安危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怎肯照办,全不理他呼喊,转身径自往长街飞奔。
巨蛟发足追去,只得片刻,它腹部缠住的人一个个都掉下地来。
张恶虎怕孟翠桥被巨蛟咬中,在后头拼命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