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外是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有长形花带,里面泥地寸草不生,却立有三株十分高壮的巨柳,比前面院中柳林里的任何一株长得都要旺盛!厚密的柳叶,直把院子遮得不见日月。
白映阳在马厩里转了转,没见到白夫人,大失所望,忽看三株柳树,明明已是秋季,柳叶依旧如二月青翠,他情不自禁吟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白狐呜呜叫了两声,突然跳离他怀抱,奔至柳树底,回首看着白映阳。
白映阳忙道:“你腿受伤了,可小心些……”
此时,身后有人道:“是白师爷么?”
白映阳回头见是武馆一名青年家丁。
青年家丁笑道:“白师爷怎么来这儿?”
白映阳道:“喝多了想散散酒,在游廊走,不知不觉就来到这儿。”再看柳树底,白狐已不在,它多半不想让其他人瞧见,看到来人就躲起来了。
青年家丁道:“白师爷,张大人找你呢。”
白映阳没见到白夫人,又失了白狐影踪,只得返回大殿,怏怏不乐地坐着发呆。
张恶虎悄声问道:“见到白夫人了吗?”
白映阳摇摇头道:“我见到胡氏,就是你上次打伤的白衣女郎。”
张恶虎道:“那只小白狐?”
白映阳道:“正是。”
张恶虎道:“她没带你去见白夫人?”
白映阳不喜道:“她引我去马厩,我本以为能见到白夫人,可院中什么都没有。”愤愤道:“定是那姓宋的牛鼻子,念那该死的杀鬼咒,把爹娘都赶走了!”说罢,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恶虎道:“皇甫少馆主不是说还见到有鬼吗?”
白映阳急道:“那怎么我见不到?”
张恶虎正要安慰他,一旁的皇甫锯哈哈笑道:“你们还在想这宅子有鬼?”
白映阳嘟嘴道:“本来就有鬼!”
皇甫锯笑道:“人老了自然会死,谁家没死过人?死了就变成鬼,你怕他怎地?”
白映阳嗔道:“是你儿子怕鬼,我才不怕呢!”
皇甫锯叹道:“可不是,就在刚才,他还找人把义儿叫去,说是要下棋,我是不信的,他定是又不敢自己睡觉,叫弟弟去陪他。”
白映阳道:“他不是喜欢布娃娃么,抱着布娃娃还睡不着?”
皇甫锯皱眉道:“别提了,那么大个人,还爱抱娃娃,像个小孩子。”边说边干了一碗酒。
弟子姜木中笑道:“师父,二公子只给你一壶酒,你已喝完了,现下怎么又喝上了?”
皇甫锯道:“不许告诉二公子!”
姜木中笑道:“这里可不止我一人,大伙都看到了。”
皇甫锯大声道:“你们听好了,谁敢把我喝酒的事告诉二公子,我罚他扎一天马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不许告诉少馆主!”
武馆众人笑道:“是!”
皇甫锯得意洋洋又喝了一碗酒,复对白映阳道:“白师爷,我武馆有个武师,叫做叶鹰,听说他以前曾在你们张家干活,是与不是?”
白映阳道:“是。”
皇甫锯道:“他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白映阳道:“他很细心,也很聪明,做事麻利勤快。”
皇甫锯大喜道:“太好啦,哈哈!”
皇甫夫人也笑道:“看来我们没看错人。”
白映阳道:“我听说馆主和叶叔叔是旧识,鹰儿人品如何,你应当比我知晓啊。”
皇甫锯道:“我与老鸣十几年没见,最近才重逢的,鹰儿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只是夫人有点担心,这才像向你问清楚。”他口中的“老鸣”,是指叶鹰的父亲。
白映阳笑道:“我听武馆的弟子说道,馆主想要叶武师作女婿。”
皇甫夫人道:“是我的主意。”
皇甫锯皱眉道:“是谁的主意都不打紧,我们都很喜欢他,上月还让义儿去叶家提亲,老鸣和弟妹都同意,可鹰儿没答应,哎!”
白映阳笑道:“他还年轻,多半不想那么早成婚。”
皇甫锯摆手道:“很多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十四、五岁就生娃娃啦,他不小了。”
白映阳笑道:“少馆主和二公子不是也没成婚么。”
皇甫锯道:“我请媒人给仁儿说了一门亲事,对方已同意,现下正筹备婚礼,年底仁儿就把人家娶过门,义儿也有意中人,明年中旬他也娶妻。两个当哥哥的一旦成家,自然就轮到礼儿,筹备婚礼需要时日,鹰儿若答应了,我也好着手准备,明年下半年便可成亲。”
一名姓康的弟子笑道:“师父,你这样急着让少馆主他们成婚,莫非想抱孙子?”
皇甫锯笑道:“那当然啦,儿孙满堂好福气!到时会盟武馆人丁旺盛,阳气十足,再来多少鬼都不用怕!”大声道:“你们这些娃娃,一个个给我听清楚了,赶紧找好姑娘做老婆,生一群徒子徒孙给我,听到没有?”
众弟子一起笑道:“是!”
皇甫锯道:“白师爷,不如你帮我劝劝鹰儿,让他赶紧答应了吧。”
皇甫夫人道:“你怎么这般着急,倒像是礼儿嫁不出去似的。”
皇甫锯怒道:“礼儿怎么会嫁不出去?我们礼儿貌美如花,温柔贤淑,全县男子排着队来提亲,我还不允呢!女婿要挑自然挑最好的。咱们喜欢鹰儿,难道旁人就不喜欢吗,保不齐别人也上他家去提亲,他若答应了,那可糟啦!我要鹰儿先答应这门亲事,一旦定下婚约,他就是想三年以后再成婚,我也不在乎。”
皇甫夫人听丈夫言之有理,不再插嘴。
皇甫锯道:“白师爷,无论鹰儿答不答应这门亲事,总得有个准信,他不说话,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整日价坐卧不宁啊!”
白映阳笑道:“好,改日我一定好好对他说。”
皇甫夫妇大喜,还没作声,武馆众人突然一股脑围上来道:“多谢白师爷!”
白映阳和张恶虎都吃了一惊,白映阳道:“你们怎么如此高兴?”
一名姓钟的弟子笑道:“那当然啦,叶师傅功夫好、脾气好、人品好、相貌好,与大小姐年纪相当,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武馆众人齐声道:“可不是,他们如能结为佳偶,那绝对是美事一桩!”
白映阳心道:“芙蕖总跟我抱怨说武馆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看来多半是故意骗我,他若不以真心待人,武馆的人又怎会个个都喜欢他。”眼看这么多人都喜欢叶鹰,不禁代他高兴。
第86章 问君能有几多愁
酒席直至天亮方散,白映阳伏在桌边早已睡去,是张恶虎将他抱回孟府。
白映阳睡到天黑才醒,肚子饿得直打鼓,漏壶已至二更天,晚饭时间早过了。
他走出房门,见院中无人,静安堂和保安阁也是一片漆黑,下人的房间倒是亮有灯光,如今秋风起,丫鬟小厮们没事都躲在屋内。
白映阳也不叫人侍候,自出了西厢院,往东厨去。
东厨的郑嫂子、田大娘、王婆子等厨娘仍在收拾整理,见他来都笑道:“二少爷。”
白映阳道:“我肚子饿了,给我煮碗面吧。”
田大娘笑道:“二少爷还未吃晚饭,咱们给你留着呢。”掀开蒸笼,饭菜在里头温着。
白映阳便在一张凳子上坐下,准备吃饭。
郑嫂子赶忙扶起他,笑道:“这儿又油又脏,到处烟味,当心雾气熏坏你眼睛。”命人把饭菜送到花厅。
厨娘端着饭菜,与白映阳同往正堂花厅。
正堂是座穿堂,后面便是“梦白河”的院子,如今张夫人住在里面,此刻她正坐在屋内绣花,看到小白羊和厨娘走进穿堂,招手让他到自己屋里吃。
白映阳睡了一日,饿得狠了,三两口吃完一碗饭,叫富贵再盛。
张夫人连道:“慢些吃,小心噎着!”
白映阳微微一笑,又吃了一口。
张夫人见他似乎瘦了些,心疼道:“别只吃青菜啊。”边说边把盛红烧肉的碟子挪到他面前,叹道:“老虎总是喝酒,近来夜里也不太睡觉,可他身子骨强壮,还不甚打紧,你却弱得很,不该硬撑着陪他。”
白映阳咽下口中饭菜,说道:“又不是经常如此,不要紧的。”
张夫人道:“一夜不睡觉,三日也补不回来。哎,老虎也真是的,明知你身子不好,也不多照顾些,一有酒喝,连姓甚都忘了,待会他回来,我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白映阳连忙摆手道:“千万不要!小桥儿走了,老虎心中难过,这才喝酒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