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映阳朝他扮鬼脸道:“你醒来却不起来,就是在偷听。”
张恶虎哈哈一笑,道:“怪道我觉得你们长得很像,原来竟是亲兄弟。”摸摸白映阳的脸颊道:“你不跟他说,也不跟我说。”
白映阳道:“我如跟你说,你枕头风一吹,再也瞒不住他啦。”
张恶虎笑道:“为何要瞒他?你一直找家人,现今找到了,偏生却瞒着。”
白映阳脸上一红,低声道:“我之前一直误会他,不想让他知道……”
张恶虎道:“误会他什么?”
孟翠桥见白映阳低头不语,忽而想起初识张恶虎那夜,在保甲府,他们谈论过白映阳的身世,张恶虎说他家里人不要他,心中一动,柔声道:“你以为我不要你么?”
白映阳顿时鼻子一酸,眼眶湿润了,想起幼时孤苦伶仃,被坏人捉去,天天遭毒打,逼着乞讨,还差点被掰断双脚,若不是得张恶虎相救,早已死了,想到此,满腹委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孟翠桥抱住柔声安慰道:“我并非不要你,只因中间有变故,等你伤好了,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白映阳伏在他胸膛道:“你不必说,我现下已然知道了,我们全家人,包括爹娘,都给人害死了,这个大仇人,便是宁王!你不辞而别,其实是去南昌,找宁王报仇雪恨。”
孟翠桥惊道:“你那时只两岁罢了,竟记得如此清楚?”
白映阳摇头道:“我早已忘了,只是近来遇上一些事,我才猜出一二。”挽住他手,轻声问道:“梅龙县之前有个县令,名叫严括,是你杀的吧,你就是小羽,对不对?”
张恶虎目瞪口呆道:“你说什么?”
孟翠桥也是惊诧不已。
白映阳胸中笃定,并不需他回答,说道:“我在你留下的箱子里,找到户籍文书,上面记载得很全面,但有些地方已被官衙篡改过,我想,你肯定是一直在找我们的家。”
孟翠桥叹了口气,点点头。
张恶虎插嘴道:“找我们的家?”
白映阳道:“会盟武馆原本是我们的家,是孟府。”
孟翠桥颤声道:“会盟武馆……孟府后面……现在的孟府后面……槐花巷弄的那座武馆么?”
白映阳道:“正是。”当下把会盟武馆杜家和唐家售卖宅子的事说了,最后道:“杜家卖宅子时,只得两千两,但我查过,唐家是花了五千两买的宅子,中间差额太大了,哪个牙商如此大胆,敢私吞这等巨款?必是宁王害了我们家人,怕官府调查,用黄金把严括收买了,让他把孟家入住宅院的记录,从户籍中抹去。”
孟翠桥道:“娘娘和家里人都是宁王杀死的,爹爹是严括害死的,我当时胸中愤恨,下药迷倒县衙所有人后,只顾逼问收买他的人是谁,结果什么都没问出,严括便死了。”
张恶虎道:“你怎会不知道自己家的住址?”
白映阳道:“房子应是新购的。”
孟翠桥点头道:“我们家原本是在京中,爹爹在朝里任御史一职……”
白映阳道:“爹爹是御史……爹爹是叫孟诩,娘娘是叫白翠么?”
孟翠桥道:“你也知道?”
白映阳道:“去年中元节,我见到莲儿放水灯,上面写有名字。”
张恶虎好奇道:“那小白羊原来叫什么名字?”
孟翠桥道:“孟白河。”
第156章 放不下
白映阳其实早已知晓自己名叫孟白河,但此刻再从孟翠桥口中听说,脸蛋仍“刷”一下红了,心道:“我第一次去赋音楼阁,见到他别院的牌匾‘梦白河’,就觉得十分熟悉,他定是一直没忘记我,这才用与我名字相同音调的字作房舍名。”想到离开赋音楼阁时,孟翠桥还特地把牌匾带回孟府,挂在正房,自是一直把自己放在心中,不禁心花怒放。
张恶虎道:“那么你们的名字,是各取母亲的名和姓了。”
孟翠桥道:“正是。”
张恶虎道:“既然岳父是在京中作官,为何搬来梅龙县?”
白映阳听他叫“岳父”,忍不住逗他道:“你怎么不叫‘公公’?”
张恶虎笑道:“多嘴!”
孟翠桥却没笑,他道:“爹爹弹劾了当时朝中最有权势的太监刘瑾,得罪于他,被杖责后,贬为庶民。”
白映阳大怒道:“刘瑾这厮,如此可恶!”又道:“总算老天有眼,他企图当皇帝,被皇帝二哥凌迟处死,也算替爹爹报了大仇。”
孟翠桥不置可否。
张恶虎道:“岳父被贬后,就迁来梅龙县?”
孟翠桥摇头道:“爹娘原本都是梅龙县人,早年家境清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很早就过世了,好在爹娘相濡以沫,过得倒也平静。爹爹才华横溢,殿试上封了探花郎,把娘娘接去京城住。”又道:“当时刘瑾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爹爹早已心灰意懒,被免职后,带我们回到梅龙县,购置屋宅,想过些平静日子。”
白映阳道:“严括为何要害爹爹?”
孟翠桥道:“严括与爹爹是旧识,以前也常与别的朋友聚在一起,喝酒吟诗,虽是旧识,但无深交,也无私怨,曾一同参加科举,爹爹中了会元,上京参加殿试,就再没见过他。
“严括才华远不如爹爹,考了几次仍是个秀才,后来他巴结到一个大官,举荐他当上县令,自此小人得势。
“他一直嫉妒爹爹高中,从前爹爹是京中大官,他不敢得罪,后来遭贬,他便寻了个因头,硬把爹爹拉去,重打五十大板,在监牢里关了一夜。”
白映阳泪水夺眶而出,张恶虎怒而拍案道:“严括这厮,着实可恶!”
孟翠桥垂泪道:“可怜爹爹一介读书人,被刘瑾杖责,好容易伤势稍愈合,舟车劳顿返回乡里,又再挨严括的板子,还被关在监牢不得救治,受了一夜罪,又气又悲,回家治疗了大半月,终究没能撑过去……”
张恶虎正欲骂严括发泄,见白映阳掩面而泣,连忙抚背安慰。
待劝止了白映阳,孟翠桥续道:“我在赋音楼阁长到十二岁上,有了力气,便寻思替爹爹报仇。我扮作一个砍樵少年,天天挑一担子柴草,送去衙门。”
白映阳道:“咦,你不是施美人计去勾引严括么?”
张恶虎和孟翠桥齐声道:“什么美人计?”说完互相看了一眼。
白映阳道:“严括的侍从骆砚说,小羽长相倾国倾城,迷得严括颠三倒四的。”于是把当日骆砚的话说了。
张恶虎这才回想起来,说道:“对,他确实这么说。”
孟翠桥听完笑道:“严括是看上了我,但并非我使的计策。”
白映阳心道:“美人计是下下之计,哥哥聪明绝顶,又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怎会使用此等伎俩,倒是我糊涂了。”
孟翠桥道:“我扮作砍樵少年,目的是借送柴草混进府衙东厨,只需在水井下迷药,所有人喝了水晕倒后,我便能大大方方进屋杀严括,却没想到,第一日进衙门送柴,便给严括撞见了,后来他招呼我与他喝酒,还动手动脚,我方知他好男色。”
张恶虎急道:“他对你动手动脚?那他有没有对你……做那种事?”
孟翠桥摆手道:“自然没有,我那时年幼,不知其中道理,他如此举动,我也吓了一跳。”
张恶虎松了口气道:“那很好。”
孟翠桥道:“之后他每日都来讨好我,我不明所以,向人打听,才知是这种意图,思前想后,就答允跟他好了。”
张恶虎虎目圆瞪,跳起来道:“你……你……”
孟翠桥忙道:“我是假意答允他的,当晚我便在水井中下迷药,待所有人都昏迷了,我就把严括杀死。”
白映阳也道:“骆砚说了,严括才把小羽带进房当夜,便被杀了。”
张恶虎这才放心。
白映阳道:“那严括如此可恶,你杀了他,正是该杀。”又道:“我在武馆见到的灵堂,自是爹爹的灵堂,那棺木里躺着的正是爹爹,武馆的白衣女子,就是娘娘。”
孟翠桥奇道:“什么灵堂、棺木、白衣女子?”
白映阳又把中元节那夜被狐狸精施展幻术迷倒、后在武馆见鬼之事一一说了。
孟翠桥诧道:“竟有这等奇事……莫非真有狐仙?”
白映阳道:“我倒是在会盟武馆见过一只白狐,它很有灵性。”
孟翠桥道:“娘娘曾说,刚搬到新家,夜里时常见到有狐妖出没,会施幻术迷人心智,但我从未见过。”
白映阳回忆那夜,自己在迷雾中与张绣元拜堂成亲,差点便入了洞房,怎知之后一切事与愿违,事实上却是她与温玉福入了洞房!思及张绣元,心中一痛,黯然神伤。
张恶虎笑道:“莫管是狐仙还是狐妖,它让小白羊见到爹娘,必定是好狐狸。”
白映阳又把后来自己患了离魂症,在会盟武馆所见一一说出,问道:“当时黑衣人蒙着面,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宁王的?”
孟翠桥道:“我当时拿烛台,在他右腕上刺出一个窟窿。”
张恶虎猛然醒起道:“啊,去年梅龙县出殡那晚,你在孟府门前和宁王过招,我见你只去攻他右手,他手上还有伤疤,莫非那就是你刺出来的?你攻击他,是想瞧这疤痕是吗?”
孟翠桥点头道:“那狗贼行凶时蒙着面,我瞧不见他的相貌,却记得他的眼睛,像毒蛇般,一见便如芒刺在背。那晚我回家,在门前见到他时,便起了疑心,借故发作,与他动起手来,要瞧瞧他手上是否有我刺出的旧疤。”
张恶虎恨恨道:“这狗贼真狠辣,不但杀了你们家人,还要把你和小白羊也杀了!”
孟翠桥搂住白映阳道:“当时我逃到树林,失足掉落断崖,挂在一棵树枝上,看到狗贼把你扔下崖,伸手去抓,却抓不住。后来狗贼离开,我费了许久功夫,才爬上来,寻路找下崖去,村长说你已经死……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可村长怎地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