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奶奶双眼红了。“八月了。”
“哦。”他慢慢点头,然后去摸衣兜。
突然想起身上不知换了多少件了,衣服早就不是原来的了。
“……我的东西呢?”
“在你爸爸那儿,你现在急着要吗?我让他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
吃过饭后他在房间转了一圈,停在了角落的婴儿床前。床帐是粉色的,不知道她是否喜欢。
盯着盯着婴儿吐掉奶嘴哭了起来,两颊的肉不止歇地颤。
他在床侧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铜片掉漆的旧手摇铃。
他抖抖手腕,婴儿立刻不再哭泣,咯咯笑着朝他伸手。
“……你也喜欢?”他低头,把滑到一边的奶嘴重新塞进了她嘴里。她不满地挣了挣。
“不准喜欢。”
他走开了奶奶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才松开。“看不看电视啊……我给你打开?”
“不。”
他站到有阳光照到的那一片地面上,视野的边角出现了几根纤细的棕黑色线条。
“我要出门。”
“啊?出门……出门干什么?你爸爸说……”
“头发有点长了。”
第80章 第 80 章
“是要去剪头发吗?其实,其实家里有台电动剃刀……”
“我想出去。”付罗迦重复道。
“你爸爸说——”
“那就去跟他说啊!”
他在心里清楚自己不该这么说话。不过“清楚”或许也算是进步。
“咱们先吃药好不好……”
在药品不能自己保管以后他摔过一次桌子,然后就被默许加大剂量了——一开始他们把这种行为看成病症的一种。然而他只是想安静更久。
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样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
没过多久爸爸就赶回来了。“现在可能是他的上班时间”这个念头匆匆划过,却难以在付罗迦心里激起波澜。
他庆幸自己现在不会有尴尬的感觉——无论爸爸跟他说话时看起来有多不自然。
尽管不自然,又的确是一板一眼在履行义务。这态度多多少少有些熟悉,但他懒于探究熟悉的来源了。
也就隔了一年多,这里的变化微乎其微。楼道里各类辅导班的广告又糊满一整面墙,有学生在其间上上下下——这栋楼的高层住了个中学老师,在自己家开补习课。
“情况还是不好的话,办休学是有必要的。”爸爸的目光在那些广告上停留了一会儿。“关键是你的态度要积极一些……不要放任自己沉浸在那些病态的情绪和关系里边。”
对去哪儿剪头发爸爸倒是没有多问。不用开车,步行拐过一道弯,街头工商银行后边的那个巷子里有家店面很小的理发店。因为位置和过于朴素的装潢风格这里很是冷清,但胜在店员只有一个,而且还是个语言障碍者——爸爸一般不会直呼别人“哑巴”,就像精神病在他那里是“认知紊乱”一样。
他四处支楞着的头发在一片沉默中纷纷扬扬落下来散在脚边,最后剃刀贴着头皮慢慢刮过去,只留下极短的发茬。
他起初提的要求的是“剃光”。爸爸表示反对,最后退让到“剪成寸头”。
清洗的时候他还想了会儿该怎么做心理暗示才能让哑巴拿着喷头对准自己口鼻,开大水量把他灌到死。
出了店门他就把帽子拿出来戴好,这下温度就比较合适了——以前头发长点儿的时候戴帽子出的汗能把帽子内衬濡湿。
这帽子能让爸爸时刻紧张,没话找话:“那个……许同学有没有联系过你?”
付罗迦抬眼看他。“……他联系我干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我记得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情况会给他人带来很大的压力……”
“所以你成功了吗?”
“我说的是,你要注意你自己的态度……这种事怎么可能单方面放弃就能解决?”
言下的意思是他认为那边已经被说服了。
付罗迦屏息片刻后平稳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许之枔是有洁癖的。
从外边回来才发现家里有多么安静——几乎称得上是死寂。这跟他应该有点关系,任何声音都有让他情绪失控的几率。
因为有婴儿在,他一般会被推进爷爷以前的那个房间里。那个房间所有家具的尖锐边角全部包裹着泡沫塑料,墙壁上也有。
他隔着一道门板听见婴儿嘹亮的哭嚎声,短促地思考了一下为什么林阿姨不带着婴儿离开——她在临市的房产有三处以上。但她却没有。
她像往常那样生活。感情丰沛,随和却又认真。对付罗迦的态度跟往常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些细小的关心,好像他只是有些小感冒。
——她其实是个相当特别的人。付罗迦忍不住开始回忆爸爸和她略显滑稽的婚姻。
林阿姨追了爸爸很多年。从爸爸和他妈离婚以前就开始了——她年轻又富裕,时间和钱财都不是问题。
爸爸是否明确拒绝过她很多次他不知道,总之他妈要的离婚赔偿、爷爷的丧葬费都是她给的。她还确保这之后爸爸能够过上比以往顺心如意许多的生活。
说不定他妈现在的医药费她也出了很大一部分——她做好人就像上了瘾一样。
爸爸曾经告诉她,自己有个精神障碍的父亲和一个性格极端的妻子。她给出的回应是:可是我爱你。
这是以前他在爸爸的手机上看见的消息。
爱——和她的钱——还是解决了一部分问题的。至少他们真的克服阻拦在一起了。要是没有付罗迦和他妈这两个外部因素,他们的生活说不定已经完美无瑕了。
他想了又想,然后从地板上坐了起来。
他认为自己不应该休学。休学意味着还要在这些地方度过漫长的一年,看爸爸和林阿姨没完没了地情深意重家庭和睦,看他妈没完没了地泣不成声孤苦伶仃。虽然爸爸的大多数话语是一种敷衍,但有一句说的没什么问题。
——读完高中,离开这里,就能自由。
给别人自由,给自己自由。哪怕是死亡层面上的自由。
过了会儿他去敲门,“……我要出来。”
每次开门的也是她,每次她都说,“迦迦,这扇门不会锁。”
……
早餐是粥和水煮蛋。付罗迦头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把蛋剥得七零八碎,抠出蛋黄戳烂再扔掉。
饭桌上的另一人是林果然,对这种变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
“迦迦……哥,你今天心情不错吗?”
“今天是不是周六?”
“是呀……”
“……你是不是马上要去上篮球课?”
林果然兴奋了起来。“对!哥哥你也想去打篮球吗,今天天气还蛮好的——”
“在哪儿?”
“八中的操场上。我们教练是那儿的体育老师,可帅啦。”
他点点头。林果然急切地转头去找林阿姨:“妈!”
“哥要跟我一起去打篮球!”
“挺好的呀。”林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
“胡闹。”
气氛忽然又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