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父细细端详了一番,道:“我怎么觉得这孩子这么面熟。”
禹涵笑了笑,说道:“真的吗,我看您也很面善呢。”
齐父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摇摇头:“脑子不行了。”
徐梅劝道:“就是有缘分,这孩子咱们没见过的。“
齐父点点头,目光向下移,落在禹涵的小腹,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来,禹涵识趣地往前凑近一些,让他摸了摸隆起的腹部,肚子里的小家伙很给面子,就恰在这个时候动了动身子,齐父感觉到了,愉悦地笑起来,显得精神了不少:“我再坚持坚持,争取跟它见上面。”
徐梅立刻轻轻打了他一下:“说什么丧气话,不光要见上面,你还得看着它上学上班、结婚生子呢!”
齐父笑着摇摇头,他这个病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数,全靠高额的医药费用买命罢了,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能不能看到孙子或者小孙女出生都还是个未知。
禹涵看着病床上衰败却慈祥的老人,心头不由得也有些酸涩,齐父喜欢音乐,是个痴人,在齐凛小的时候他参与的并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洛禹涵见他的时候就更少了,因此禹涵对他的印象也并不深刻,倒是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这么慈祥的长辈。
齐父忽然对禹涵说道:“你辛苦了,齐凛平时陪你多不多?”
禹涵一愣,多不多?重生到现在他也就见过齐凛一面,但是显然代孕这事儿是瞒着老先生的,于是他胡扯道:“嗯,挺多的。”
齐父:“那怎么不带你去青江那边住,把你自己放到这边来?”
徐梅打圆场道:“他哪会照顾人啊,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放心。”
齐父道:“他是不是忙着工作都不怎么管你?你不用替他瞒着,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禹涵于是说:“他是挺忙的,我在那边还得让他分心,就住过来了。”
齐父:“工作是做不完的,不能因为工作不管家庭,等齐凛有空了让他接你回去吧。”
禹涵和徐梅对视了一眼,只得点头应了声“好”,禹涵凭直觉感受到齐父是在为他着想,他似乎并不想让自己和徐梅过多接触。
齐父身体虚弱,说了一会儿话就累了,又叮嘱了他几句说他太瘦要多吃点东西之类的话便摆摆手示意要躺下了,徐梅还要在这边多陪他一会儿,禹涵便自己回去。
穿过竹林到了主屋,禹涵一拉开门就闻见一股子诡异的腥气,有些类似鱼腥气却又不尽然,禹涵皱皱眉,有些反胃,他捂住口鼻往厨房的方向走,一开厨房门被熏得差点吐出来。
方姐正拿着一把菜刀站在案板前面处理食材,板子上有个小盆,里面装着一块暗红色的肉,那种浓烈的腥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肉的样子很奇怪,不是猪肉或者牛羊肉那种红白色,更不是鱼肉,表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叫人看上去就十分不舒服。
禹涵问道:“您这是做什么呢?”
方姐利落地一刀划上去,上面的一层筋膜被挑破,鲜血涌了出来,血腥气充溢了整个厨房,她自若地说道:“胎盘。”
禹涵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当即胃里疯狂翻腾起来,扶着墙对着垃圾桶干呕不止。
方姐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东西很难得的,大补,你刚从医院回来,夫人就给你弄了一个让你补补身体。”
禹涵呕得眼前发黑,贴着墙勉强站稳:“这就不用了!”
方姐将盆端到水龙头下面,一边放水冲洗一边道:“让你吃你就吃,多为孩子想想。”
禹涵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东西有人爱吃,别人吃那是别人的事,他自己当真接受不了!他倒是不知道,少吃个胎盘肚子里的孩子还长不大了不成?
禹涵转身就走,决定今天哪怕少吃一顿也不能碰这个菜。中午开饭的时候,方姐过来叫他,禹涵站在饭桌前看了看,桌上只摆了两幅餐具,徐梅已经落座,她座位前面有一盘西芹炒肉,里面的肉颜色怪异,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就是用胎盘做的了。
徐梅见他盯着自己的盘子,便说:“你要吃吗?”
禹涵赶忙摇头。
徐梅道:“阿方说你不吃,那我就自己吃了,美容的。”
禹涵这才坐下,一顿午饭吃着,两人相对无言,十分尴尬,禹涵感受到对面人的视线,吃得如坐针毡,直到最后一口下肚,他拿过餐巾按按嘴角,说道:“我吃饱了。”
徐梅慢慢放下筷子,对他笑了笑。
禹涵没得个准话,不知道该不该起身离开,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徐梅咧开嘴笑了:“丸子汤好喝吗?”
禹涵心头升腾起不祥的预感,扭头看向一边的汤锅,里面的“牛肉丸子”正静静地沉在底部。
她说:“禹涵,你得听我的,你要是不听,我也有办法让你听。”
禹涵大怒,不单单是因为吃了不想吃的东西,更因为徐梅这种变态一样的想法!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抓起汤锅一把砸在了地上,接着拉住桌布用力一扯,乒乒乓乓碗碟乱响,一桌的饭菜全部被砸了个满地开花,徐梅尖叫起来,衣服上洒满了汤汁。
其他房间的保姆帮佣们听见声音纷纷跑出来,一时间大呼小叫不断,房子里热闹极了。
禹涵冷冷地看着徐梅,上辈子他委曲求全,窝窝囊囊过了三十年,这辈子还想让他受委屈?
徐梅大声呵斥:“你干什么!”
“就是让你看看,你让我听你的,我偏不听,我不但不听,”他指指自己的肚子,“这东西在这儿,你还得听我的。”
徐梅任由方姐给她擦拭着身上的脏污,眸中燃烧着怒火:“你动它试试,你爸爸的手指可就留不住了!”
什么见鬼的爸爸!禹涵在医院就从柳姨那里知道了个模糊,就是因为禹涵他爸赌钱欠债才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来做代孕的!
活了两辈子,禹涵就没对“父亲”这个东西产生过什么感情,他直言道:“留不住的东西就不留了,手指不够就把手也剁了,手不够就把胳膊也剁了,您自己看着办!”
别想再拿捏他了!
【作者有话说:(上辈子的洛禹涵大学毕业后就自己搞艺术啦,所以还不是一个很油滑很世故的人,而且以前对其他人也一直是一种委曲求全的态度,老实人逼急了会反弹的~)】
第9章
当天中午齐家闹得沸反盈天,禹涵撂下话就转头进了房间,徐梅在饭厅里又叫又骂,阿姨们来来回回地收拾地上的东西,稍不注意就又惹来徐梅的一阵爆发,房间里不时传出尖锐的叫声,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消停下去,徐梅大概是回房间里休息了。
禹涵侧耳听着外面安静了,才推开门走出去,到客厅去打电话,他一直没有拿到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徐梅刻意切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系,好在即使是在这个智能手机普及的时代,齐家也还保留着座机,让他能把电话打出去。
禹涵拿出口袋里被妥善保存了许久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出去,也许是因为是从家里打出来的号码,铃没响几声,对面就接通了。
“喂?”
齐凛的声音通过信号传递过来更有质感,听起来让人很舒服,禹涵本就下意识地把他当作可以依靠的对象,听见他的声音更是安心下来。
“小……齐凛,是我。”
他差点脱口而出小凛二字,硬生生咽了下去,换成了对方的大名,不过即使是大名,齐凛也有很久没有听见别人这么叫他了,何况还是个比他小又比他地位低的人,让他有点别扭。
“有事?”
他声音有点冷淡,禹涵察觉出来,但还是说道:“我不想住在这儿,你能接我出去吗?”
齐凛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那起车祸的资料皱眉思索,此时心情并不好,直接道:“别多事。”
禹涵突然意识到,这时候的齐凛和小时候的那个孩子是不一样的,而自己的身份也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哥哥,而是个不怎么受他待见的陌生人,他似乎不能指望齐凛对他有多好。
但是即便如此,听见齐凛这样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禹涵还是有点难受。
他还是想再试试:“可是……“
那边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禹涵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手足无措。
他以为齐凛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不想住在这里,会愿意接他出去,或者至少见上一面,相处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他会把自己就是洛禹涵的事情告知齐凛,虽然这个孩子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但是齐凛会是他重生之后最值的信赖的人。
可是他真的没有想到齐凛回是这样的态度。
其实小时候的齐凛就有点凶巴巴的感觉,只是那也是对别人,但是对待洛禹涵他从来都是又奶又乖,就算有时候故作不高兴也是外强中干,就像呲着牙的小奶狗一样,禹涵习惯了这样的特殊待遇,如今乍然被推到外面,实在难受极了。
他失落地放下电话,回到房间休息去了。
实际上,齐凛本来就不是一个性格多么好的人,自小如此,对待他不在意的人总是冷冷淡淡,浑身炸刺,只有他真正喜欢真正关心的才会露出内里柔软的一面,更何况最近他心情着实很差,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电脑屏幕上并排放着几个页面,都是与那起车祸相关的消息。从悲痛中慢慢镇定下来,齐凛开始着手研究这起事故的隐情——梁飞那边因为老太太死活不肯让宝贝孙子吃官司,梁宇也不愿意再多撕扯,给了两百万达成了和解,这事儿算是翻篇了,但是在齐凛这,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收拾梁飞的事不能操之过急,一则他是梁老太太捧在手心的宝贝,齐凛不好和和梁家轻易撕破脸,得拿他个错处才行,二则是梁飞如今断了骨头在家修养,纵使齐凛有心也是无力。
但是还有两个地方,齐凛感觉到了不对劲。
在车祸时,洛禹涵没有系安全带,而且根据监控,他的车速在一百二上下。
这两点诚然不是致死因素,即使他安全行驶,遇上喝醉了酒在马路上耍大龙的梁飞也是个死,顶多死的好看点,但是根据齐凛的了解,洛禹涵性格温和,规规矩矩,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不守交通规则的人。
而且,他为什么凌晨两点多夜深人静的大马路上开车?
车行驶的方向与他和吴宏的家背离,他是要去哪?吴宏当时在做什么?
齐凛敏锐地发觉,里面必定有问题。
他立刻让人去查吴宏的情况,人手布置好了,他才转向桌上的文件,之前好一段时间没有处理这些东西,不甚紧急已经堆起了老高,即使是齐凛做惯了也有些头疼,但是做为一个集团的掌门人,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必须要尽快恢复状态才行。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调整状态投入工作的过程中,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方才电话里委屈巴巴又充满期待的声音,但也只是片刻,他很快就给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