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虽有些伤感,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他让两人先去准备婴儿能吃的食物。家中并没有现成的乳汁,下仆只能一家家地敲响附近人家的大门,终于在一户尚且富庶的人家家里淘来一只母羊,要来一碗羊奶。郭嘉询问二人,弄清楚是哪一户之后,亲自前去,用价值不菲的玉佩与那家兑换了这只母羊。
再说郭嘉所寻的郭瀚,他其实并未走远,而是在与族中出众的年轻士子一起商讨未来的出路。正说到酣畅之际,三叔祖家的嫡次子来找,并告诉郭瀚,自家二叔在族中碰到了郭嘉,郭嘉还抱着一个婴儿,还问郭瀚在不在族里。
“十六弟找我?”郭瀚不免有些奇怪,他和郭嘉关系不过尔尔,并不亲密,不知道郭嘉一回来就找他是因为什么。
郭原年纪尚小,又与郭瀚关系极好,听到郭瀚的反问,他直剌剌的道:“真是怪事,十六从兄[1]说那婴儿是我郭家的子嗣,然而十六从兄尚未娶妻,族中有训,尚未娶妻者不可纳妾,这不足岁的婴儿又是哪来的?莫非……十六从兄在外养了外室不成?”郭原纳罕地看了郭瀚一眼,半开玩笑地道,“只是十六从兄为何一回来就找十二从兄,总不至于——这孩子是十二从兄的吧?”
郭瀚本没有把郭嘉找他这件事放在心上,可听郭原这么一说,他心中一跳,升起一道不安的预感。这孩子莫非是……?他佯作不在意地询问孩子的大致月龄,与心中不可外道的那件事对上一对。发现时间恰好能接的上,他顿时心下一沉,强笑道:“怎么可能?我一直在恩师处学习孔孟之道,倘若妻妾有孕,又怎会不知?”
郭原笑笑,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他不知道郭瀚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郭瀚不动声色地询问郭嘉近年来的动向,得知他竟然去西北寻找西迁的郭氏族人,郭瀚基本确定——郭嘉就是为了寻他而来,那婴儿还真有可能是他的骨肉。
然而他并不想承认这个孩子。他是谁?阳翟英才,名士管幼安的高徒。怎么能让人知道,他当初因为贪生怕死,找寻借口抛弃学业,悄悄跟随一部分郭家族人西迁?又怎么能让人知道,他为了逃离外族的残杀,不惜引诱外族少女,利用她,哄骗她,乃至与她翻云覆雨,麻痹外族人的警惕心?而他为了成功逃离,狠心抛弃族人,独自逃离一事,更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阴私。
他一个大男人,想要怎么样的孩子没有?外族人生性放荡,凶残而不知羞耻,谁知道那外族少女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郭瀚打定主意,不管郭嘉怎么说,他都不会承认那个孩子是他的。
然而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郭嘉的到来。直到天黑,他终于坐不住,主动来到郭嘉家中。
下仆迎他进门。郭瀚走到堂中,看见正在逗弄怀中的婴儿的郭嘉,见到他来,也只是不平不淡的打了声招呼。
郭瀚假意咳了一声。
“听说十六弟找我,所为何事?”
郭嘉定睛看了郭瀚一眼,缓缓道:“我自西北归来,在六叔祖临终前见到了他。”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会儿,竟不再继续说下去。
郭瀚心中有鬼,不及细想这停顿是什么意思,作出一副急切悲痛的模样:“你竟见到了我祖父?我祖父他们……究竟被何人所害?”
郭嘉没有回答,仿佛第一次认识郭瀚一般,将他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直看得郭瀚心里发毛。
“六叔祖的临终之言,十二兄真的不知道?”
郭瀚有一瞬间的慌张,但想到自家祖父哪怕再恨铁不成钢,也必定会维护自己,不由放下心来:“十六弟这是何意,我自三年前至管先生处求学,已有许久不曾见过祖父……如何知晓祖父的临终之言?”
见郭嘉不答,他只得自己引入话题,“郭原那小子净爱胡闹,竟说十六弟带回来的是我的孩儿……”
郭嘉本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闻言,冁然一笑:“十二兄多虑。”
在郭瀚不解的注视中,郭嘉一点点地拢紧婴儿身上的包被,“还未与十二兄介绍——这是奕儿,我郭嘉郭奉孝的儿子。”
远在长安的董卓府,一个卫兵朝青衣士子行了一礼,为他拨开竹帘。
“戏先生,太师已恭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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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兄=堂哥。
郭·渣男·瀚(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三连):这不是我的儿子你看我们长的一点都不一样balabala……
郭·洞察·嘉(淡定地看着他舞):当然不一样,因为这是我的儿子。
郭瀚:???
第62章 再遇貂蝉
戏志才进去的时候, 董卓正在大发雷霆。
自董卓排除异己, 诛杀袁家几十人, 杀死张温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后, 底下人心浮动。原本对他呈观望姿态的世家, 对他的态度开始微妙起来。一些自诩忠君爱国的士人, 竟当面与他顶着干。董卓杀鸡儆猴地杀掉这些士人,盛怒之下还烹煮了几个大臣, 本以为能震慑一二,没想到起到了反效果,反而引得更多人公然反抗, 甚至密谋行刺。
董卓自是不能放过这些人, 抓到几个就杀几个, 不知不觉间, 他手下的鲜血越来越多。等他反应过来不能再这么下去的时候, 他杀的人已经数不胜数。底下人对他的敢怒不敢言,士人们对他的怨气, 都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更让董卓焦头烂额的是, 被屠了族人的袁绍与袁术组织了一支关东义军,趁着他与匈奴及白波贼互掐的时候,拉了忠君爱国的大旗来讨伐他。
一言不合被围殴, 不逃是傻蛋。董卓就此迁都长安,把大本营往西边迁, 自己留在洛阳与敌人对战。
因为在政敌和对外关系的处理上太过粗暴, 董卓吃了不少闷亏。无奈之下, 他接受了李儒的引荐,将某位声名不显的戏姓士子奉为上宾。
一开始他还不怎么瞧得上这毫无名气的年轻寒士,直到对方提出几点有预见性的论断并一一实现,他才收起轻视,真正地礼遇对方。
他听从戏志才的建议,设局赢取名士蔡邕的好感,并重用非西凉出身的徐荣,将袁绍等人的义军拦在关外。
如此,无论是朝堂上还是军事上,他都得到了一席喘息之地。
见到戏志才,董卓勉强收起怒气:“先生来了,快快入座。”
董卓将佩剑推到腰的一侧,盘腿坐下。
“胡轸那孺子竟然中了孙坚小儿的奸计,兵败鲁阳,这可怎么是好?”
胡轸是董卓的主要部将之一,奉命征讨“逆贼”孙坚,却没想到中了孙坚的空城计,错失进攻的最佳时机,以致败北。
董卓气过后,开始思量对策:“来人,传羽檄给吕布,让他去把孙坚小儿的首级拿下!”
“不可。”戏志才出声制止。
“先生有何高见?”董卓挺直后背,才注意到戏志才一直没有坐下,“先生且到卓到身边坐下,与卓细细道来。”
“《礼记》曰:‘有丧者专席而坐[1]。’焕乃戴孝之身,怎可居尊位,与太师比邻?”
“你们这些文人恁地这么多规矩!”不悦之下,董卓不再端着文邹邹的腔调,一口西北方言脱口而出,“罢了罢了,你是坐是站都随你,快把孙坚小儿的事说说。”
董卓有心礼贤下士,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的耐心有限,用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这番大粗人的姿态,哪怕是最初不曾粗暴行事、得罪士人,也有许多文人对他嘀咕不已。
戏志才低叹一声,倒也没有再劝董卓。
这位主公,只可循序渐进。莫要说的多了,引他着恼。
“吕奉先(吕布)虽然勇武,却与胡文才(胡轸)不和,不可将二人调至一处。”
董卓有些不以为然,但没有反驳:“那当如何?”
“徐文茂[2](徐荣)可退之。”
徐荣?又是徐荣?这徐荣再厉害,也不能一个掰成两个用吧?他刚刚派徐荣去汴水阻击曹操,把曹操的军队打得溃不成军,这要是把徐荣调走,荥阳又被围攻怎么办?而且,孙坚又不是静止不动的靶子,人家打的是游击战,一中即退,谁知道他下次打的是哪座城池?
戏志才仿佛听见了董卓的心声,曼声道:“袁绍等人虽聚众谋逆,却是如同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一则群龙无首,表面上奉袁本初为首领,实则各怀鬼胎,不敢全面迎战;二则起兵仓促,兵马优劣不一,与西凉军相比,如蒲草对刀剑,不堪一击。”
“不如让徐文茂在梁东屯兵,守株待兔,定能将孙坚拿下。”
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仿佛孙坚一定会经过梁东似的。
董卓觉得这简直是扯淡,但想起前几次的经历,觉得这戏志才确实有几分料事如神的本事,姑且将信将疑地同意了。
戏志才在董卓府待了一刻钟左右,便低调地请辞,从宅邸后院一处偏僻的小院悄无声息地离开。
此时,与胡轸不和、每天都在想怎么坑死对方的吕布,在听到胡轸吃败仗后,仰天大笑三声,兴冲冲地跑到太师府,准备落井下石。
他的眼角扫到匆匆离去的戏志才,与下仆一指:“这是何人?”
下仆行了一礼:“应是太师的幕僚——戏先生?”
戏先生?不曾听过。
认为这只是个小角色的吕布不感兴趣的离开。
戏志才回到驿舍,见一年轻士人坐在一楼大堂饮茶。
正是昨天冒雨赶至的三人当中的一个。
戏志才不知道江遵的名字,亦没有攀谈的心思,只与他淡淡颔首,便准备上楼。
然而戏志才不想与他攀谈,江遵却是想。
他出声留住戏志才,说了与拦下崔颂时几乎一样的话。
效忠王允?
戏志才审视地看了江遵一眼,自谦道:
“王温侯,平世三公才[3]也,焕无才无德,不敢高攀。”
江遵:???
这对话有点耳熟啊,仿佛似曾相识。
一个小时前才从崔颂那儿碰壁的江遵,体会到了一千年后才有的“读档从来”的感觉。
戏志才不再多言,目不斜视地上了楼。
他走之后,江遵才慢慢回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