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独立电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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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头都是“dear 兰生”,从未改变,紧接着是信的正文。

    其实从未描述愤怒、怨恨,也从未诉说思念、想念,有的只是非常克制的淡淡的平铺直叙,就像莘野说的那样“每个星期看了什么、听了什么、想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他写他新认识的人,叫什么名,来自哪里,做什么工作,有几个小孩,是什么性格,说了什么,聊了什么。比如,继父今天更换了gardener,新园丁是墨西哥人,有三个儿子,也是园丁……

    他写他刚见到的事。比如,他们院子来了只猫,黑的,四蹄踏雪。再比如,他去看了橄榄球赛,华盛顿赢水牛城了。

    他写他刚吃的东西。比如,继父他们打了野猪,家里厨师用黄油做,味道还不错。

    他写他刚去的地方。比如,他们一家三个人在马尔代夫过了圣诞。

    他写他新看的电影。他去看了不少首映,也看了不少video cd,他写他的一些思考,还有一些启发。

    他写他新听的音乐。他常常去walt dis hall。

    他写他新买的东西。

    不过,比较重点的内容是他每星期做了什么。比如今天几点起的、几点睡的,都拍摄了哪几场戏,哪场顺利,哪场不顺利,导演跟他说了什么,他又自己做了什么,剧组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发生了什么事。这些电影兰生看过,一下子就钻入日记。

    或者,有时,他替继父暂管某酒店,或帮继父去看着收购。谢兰生挺努力地读,但还是觉得,“xx集团以3.5亿美元的总对价认购我们140万股可转优先股和1.2亿份普通股的购股权证”“可转优先股有4.5%的优先股息,期限6年”这些词汇如天书一般。

    或者……

    在信里,他从来不长篇累牍地诉说他的情绪,非常克制,非常理性,全部都是客观阐述,没有任何心理描写,仿佛是在写记叙文。

    然而,每一封的最后一行,他都会另起一段,写同一句话:

    【today, i still love you.】

    而右下角,是千篇一律的落款:

    【yours ever,

    莘野】

    谢兰生知道,这落款是“永永远远属于你的,莘野。”

    而莘野的字,也从一开始的字迹,缓缓变成现在的字迹,熟练多了,比谢兰生北电同学写出的字还要漂亮。

    谢兰生他看着看着,突然,一滴泪就落在某一封的“yours ever,莘野”上了。

    第49章 《圆满》(十三)

    谢兰生他足足用了三个小时才看完信。而后, 一个晚上辗转反侧, 内心酸涩, 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最后梦里也有莘野,他那样地卓尔不群,既醒目, 又……孤单。

    再醒过来,谢兰生去归还本子。他可以趁对方不在时把本子放在桌上,可他没有那样做。虽然对于自己的心兰生还是缕不清楚, 但他认为他要当面告诉对方:收信人全看过了, 你的信被收到了。而不是不明不白。谢兰生觉得,如果自己是莘影帝, 不会希望心爱的人面对这些一言不发。

    可他毕竟还是怂,因此, 他选择了一大早上去餐厅前的时间还。他们马上要开工了,顶多能聊五分钟。

    谢兰生手敲了敲门, 莘野很快过来开了。

    “啊,莘野。”谢兰生用两只手郑重捏着那个本子,“就是, 这个……他看完了。”

    “看完了?”莘野问, “他有话说吗。”

    谢兰生想了想,没直接说,只道:“他说抱歉,把本弄脏了。”

    “脏了?”

    “嗯,1992年2月29号那天的那封信, 他弄脏了。”

    莘野有些不明所以,把笔记本翻到那页,手指僵住了。

    那一页上“yours ever,莘野”的落款被人洇湿了。因为被人用手抹过,蓝黑墨水向右洇去。

    他知道那水是什么。

    笑笑,莘野一手捏着笔记,又递回到谢兰生面前:“麻烦转告下,他不需要再还回来。这些信是写给他的,他留下就好。我这四年怎么过的我自己的心里有数。”

    谢兰生也知道莘野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对于收下这个心里还是有些犹豫——这太沉重了。于是莘野抬眼看他,一瞬不瞬,手也不动,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兰生感到实在无法再次说出拒绝的话,便退让了,点点头:“那行。我带给他,也转告他。”

    “谢了。”

    “嗯,赶紧吃饭准备开工。”谢兰生又恢复气场。

    “行。”

    虽然嘴上说“行”,然而就在谢兰生要转身时莘野突然又叫住他,道:“谢导。”

    “嗯?”

    “拥抱一下吧。”莘野说,“咱们四年没联系了,再见面时竟然连个简单的拥抱都没有,这在美国不可思议,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太狡猾了,谢兰生想:莘野知道自己看完那些信后拒绝不了这简简单单的一个要求。

    “嗯?”莘野捉着他的肩头。

    “……”

    谢兰生还没等回答,就突然听到声“对不起”,而后感觉自己猛然撞上一个宽厚的胸膛。

    莘野还没等到答案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莘野抱着怀里的人——那么灵动,那么鲜活,他一手搂肩,一手搂腰,像要把人融入血肉,胸膛已如烧着一般。他紧搂着谢兰生,眸子微张,并未过界,只是用他自己额角轻轻地蹭对方额角,一下一下,无穷无尽,而谢兰生有些无力,从莘野的肩上望出去,只看到了清晨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

    祁勇正好要去吃饭,见莘野的房门虚掩,手挺欠地推推看看,接着大吃一惊,赶紧跑了。

    那两个人复合了吗……

    祁勇想着四年以后两个人的破镜重圆,用粗粗的一把嗓子念叨:“好虐啊……”

    …………

    吃过早饭众人开工。

    今天先拍几个外景,是郎英回北京以后感情升温的几段戏。

    才宽郎英两人约在西直门的车站见面,想到时候再决定去哪。二人见后局促不安,才宽问郎英“最后一封收到了吗”,郎英说“收到了”,便无言了。他们默默看着对方,忍不住笑,又收回来,再忍不住笑,再收回来。

    他们讨论要到哪去,然而思绪宛如卡住了,大半天也没个主意,最后他们决定上下一趟车,顺其自然地跟着走,到终点再看看是哪。

    他们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每逢公交急转弯时他们俩就靠到一起,甜蜜,也隐秘。

    终点站是一个公园。那儿有个喷泉池子,池子里面却是干的。在剧中,才宽大步跑过去看,却没想到刚一靠近喷泉就突地喷出水来!他大叫,举起双手掉头就跑,一下撞在郎英的胸膛上。郎英于是搂着才宽的腰转开去,让水不要溅到才宽,才宽笑着跑开了。

    谢兰生早摸清楚了那个喷泉几点钟开,就等着拍。不过因为只有一次机会他让众人严阵以待。

    “才宽”会跑过去,再跑回来,对焦点员要求极高,不能糊了。

    电影没有“傻瓜电影”,每一格都要跟上焦,焦点员也一般都是摄影师的第一助理,而装片员一般都是第二助理,负责架机、装片、换镜头、标记站位等等工作。拍《生根》时祁勇一直自己对焦自己装片,不过这回,他带来了他在美国常常合作的焦点员,也是华人。这焦点员非常厉害,比祁勇更擅长对焦,据说,目测目标与摄影机的距离误差小于10厘米。谢兰生也学过跟焦,但他必须要用皮尺,拍演员前要把皮尺怼人脸上测量距离,再操纵机器。

    谢兰生与莘野二人先是排演了两三遍,确定好了“跑”的速度,让焦点员方便跟焦,接着,在喷泉剩10秒开时,他冲池子跑了过去。水“噗”一声喷上半空,他大叫着掉头就跑,并且撞上郎英胸膛。

    这里只有一个机位。谢兰生为减少意外没用滑轨等等工具,而是采用固定机位拍摄了,毕竟使用滑轨的话滑快滑慢不好掌握,两边都动对焦点员也是一个巨大考验。

    最后一次真通过了。

    拍完,十几个人先填肚子,再转移片场。

    …………

    这天晚上要拍的是才宽郎英“定情”的戏,非常重要。是个内景,在郎英家。

    才宽来叫郎英去餐厅,郎英却想刮刮胡茬,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跟才宽走在路上——莘野留了一点胡茬,但外景里看不出来。

    单身男人洗手间乱,镜子也脏,郎英本来想要擦擦,才宽却说来不及了,并且随口出主意道:“都是男人,我给你刮。”

    郎英应了。

    才宽捧起鸳鸯暖瓶把水倒进鲤鱼盆里,又接了点儿自来水,投投毛巾再拿起来捂在郎英的下巴上,紧接着又把毛巾团成一条擦了擦他嘴唇上方。

    而后,他在手心转转香皂,再揉揉,弄出满手的泡泡来,十分轻柔地涂抹在郎英唇周还有下巴。在这期间,郎英始终垂眸看着,气氛逐渐变得暧昧。

    才宽碰遍对方唇周,却始终没碰到嘴唇。莘野唇形非常好看,在白色的泡沫中间更是显得极为诱惑。

    接着,饰演才宽的谢兰生打开剃胡刀的盒子,把写着“中国上海,flying eagle”的飞鹰牌刀片夹在剃胡刀中,拧上手柄,左手捧着莘野的脸,右手缓缓地刮过去,由远及近,让“郎英”的真实面目露出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刮剃着,“郎英”始终在盯着他。谢兰生紧抿着嘴唇,演出“才宽”的紧张感。

    最后,“郎英”高高扬起颈子,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位给手正握着刀片的对方。“才宽”轻轻剃掉对方下颌上的细碎胡茬,又用毛巾一下一下由下至上轻轻擦了,看着对方光滑的颈子、性感的喉结,把白毛巾搭在盆沿上,两手捏着他上臂,缓缓缓缓凑过唇去,在他喉结落下一吻。在“郎英”眼睛那个位置,窗外夕阳正散发着金红金红的光芒。“郎英”眼睛清清亮亮,似在看上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这里还有一个特写。

    谢兰生的嘴唇贴着,滚烫滚烫,被蛰过似的,又麻又痒,唇上始终都残存着“蜂花檀香皂”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