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独立电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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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来了。”谢兰生说,“第30场第3镜,第60场第6镜,祁勇说了焦点不对,我本子上也记上了,但剪辑时在电脑上没看出来有问题,就选了前面的,感觉感情更饱满些。嗯,这两镜用后来拍的,就好。”如果不是有电脑了,还真未必有这问题,他当时把两只眼睛都几乎要盯瞎了。

    “差的很少。”莘野说,“但,用大屏幕能看出来,脸的边缘有些模糊。”

    “嗯。至于第45场第1镜,祁勇可能也没发现……”谢兰生翻分镜头本,沉吟半晌,“具体哪个画面不对?”一般来说,每拍一本,导演都要看看样片、决定是否补拍,可谢兰生要送电影到悉尼去制作后期,同时自己没有护照不能出国不能盯着,就只能靠nathan他们了,可nathan毕竟不是导演,过去片子冲洗完后大小错误也经常有,除了《生根》,谢兰生也只有忍了。可他这回希望拿奖,对于瑕疵不想将就,把莘野给派过去了,事实证明,太厉害了。如果没有莘野过去,他就只能再将就了,哎,本来以为有电脑了,可以亲自把控一切了,谁知因为屏幕太小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对问题,莘野回答了,谢兰生用他的铅笔在分镜上戳戳戳戳,有了主意,道,“咱们换个叙事方式。这个画面直接拿掉,然后……”

    莘野记住了,说:“好。”

    “嗯,第45镜里有郎英,只能这样做弥补了,问题不大。至于第90镜……我想补拍。于千子和柳摇都在,祁勇他们也还没走,赶紧拍了,然后寄过去。”

    莘野算算时间,颔首:“行,那尽快。”

    “嗯,明天就拍。”

    “另外,”莘野又道,“也是因为屏幕问题,还选错了一些画面。《圆满》里的不少镜头咱们拍了好几个版本,您用电脑做了选择,然而实际放大以后有些地方有些变味,比如表情,我不确定,您听听看。”

    “……你说。”

    “好。”莘野一一讲了。

    “我知道了。”谢兰生又拿着本子指挥莘野重新选择。谢兰生和你相信对方对行不行的判断,他总觉得,既然莘野可以完全理解郎英这个角色,就说明,莘野理解《圆满》,莘野理解自己。

    放下电话,谢兰生又赶紧拉人回片场补第90镜,祁勇听了一顿吵吵:“我现在跟上海这呢!搞什么啊搞什么啊!!!拍《生根》时就一顿补,拍《圆满》了又一顿补?!”

    “就一镜。”谢兰生哄,“没有办法去制片厂看冲出来的样片嘛,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就回学校借放映机,只能……将就。这回是有莘野在那才多出了补救空间。”

    祁勇气结:“还挺有理……”

    谢兰生手捏着电话:“祁摄,来嘛。”

    祁勇:“……”

    就这么着,翌日,兵荒马乱地补拍完,谢兰生把胶片寄去,并且还在箱子上写“内有胶片,不能见光,不能过x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nathan那边儿也准时收到,把该改的全都改了,并且还在这一周里把英语的字幕刻上了。现在,abc lab使用激光烧制,而不再做“幻灯片”了。英语当然是莘野翻的,这是莘野第一语言。

    谢兰生又有些庆幸,他深刻地长了教训。

    多亏他听nathan的话,又冲洗了一本样片。这样,虽然多花了一大笔,包括冲第一本样片、印片、正片冲洗,还有第二本样片,又多花了20万块,积蓄只剩30万了,但这教训相当值得。

    否则,若直接用底片剪了,就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上哪儿捡被丢弃的碎胶片上旧素材呢?难道全部都重拍吗?那太恶心了。

    从跟莘野的对话中谢兰生也知道了,一般来说,导演按时间码剪的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电脑技术还太新了,nathan在过去真遇到需要大量重拍的人,有一个在放大以后被发现了口形不对,同期声做不了,还有一个在放映以后被发现了音画不同步,全都完了。

    真的,幸亏信了nathan。

    到这粗剪正式做完。abc lab认识的某导演之前就说也要参展,于是,兰生拜托那位导演把《圆满》也带去交片。

    报名的截止日是11月12号,交片的截止日是12月26号也就是德国的圣诞假后,谢兰生的这部《圆满》可以说是堪堪赶上,nathan 甚至在12月23号还到abc lab加了加班,谢兰生非常感激。

    …………

    abc lab送走了粗剪版本,便开始了精剪、配光。

    这些都是莘野盯的。谢兰生则每天准时听莘野的提问做答。

    还是因为预算问题,《圆满》只能配两遍光,但hu是兰生这四年的配光师和合作伙伴,对效果的把控到位。

    接着是混音。

    这回兰生可来劲儿了。

    对于剪辑还有配光,他看不见,也没办法,但是对于“混音”这步他可以用电话听啊!虽然声音有些变化,但谢兰生可以想象。

    兰生非要全程听着,abc lab混音师简直要被谢兰生给弄崩溃了,觉得没有这样儿的。

    《圆满》音效比较复杂,而且,它里面有非常多的中国特色的东西,比如银杏的沙沙声,比如“28车”的车铃声,比如铁盆的落地声,比如搪瓷缸的落桌声……那混音师从业20年都没听过这些声音,没有任何经验,而谢兰生吹毛求疵,对声音的每个细节都一定要做到最好,否则就要返工重做,比如各种声音的比例,比如它们的淡入、淡出,要与想的一模一样。同时,《圆满》为了去电影节制作时间又非常紧,abc lab混音师苦不堪言,压力很大。

    他不停说:“谢导,您太难搞了!您太难搞了!!!”

    谢兰生也只有道歉,然后继续吹毛求疵。莘野也终于明白了电影局给他的评价:对一切事,虚心接受坚决不改。

    谢兰生也非常清楚自己是个“难搞”的人,只要和他共事过的都会给他这个评价。

    之前,他总是让摄影师加1/16的光圈再拍一遍,或者减1/16的光圈再拍一遍,可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一般人类是看不出1/16光圈的任何区别的,可谢兰生就非要拍,连摄影师带演员们一起折腾、一起受累。

    在混音终于完成那天,那混音师用一种枯木逢春的语气对谢兰生高兴地道:“谢导,终于做完了!!!”

    “嗯,”谢兰生说,“谢谢。”

    那混音师又评价道:“谢导,您是我见过的最难搞的一个导演。”

    谢兰生:“……”

    其实兰生有的时候对他自己也受不了,当晚,为了确认他是不是真那么让人受不了,谢兰生突然问莘野:“莘野,我是不是非常难搞?”

    “……嗯?”莘野明显有些愣了,“什么难搞?”

    谢兰生便解释说:“混音师说我很难搞。”

    “没有。”莘野低笑,“谢导,您值得最好的。”

    谢兰生:“…………”

    “谢导,您本身是最好的导演,您也值得最好的同伴,值得他们最好的作品。”

    “……啊。”谢兰生又再次觉得,莘野总能让他自己焦躁的心安静下来,仿佛有魔力。

    那边,隔着电话线,莘野带磁的声音又再一次地响了起来,他说:“谢导,这样的你……我很喜欢,一直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谢兰生:“莘野,我是不是非常难搞?”

    莘野:“……哪种搞?”

    谢兰生:“就那种搞啊。“

    莘野:“不知道。我搞搞试试。“

    这段参考李安说的刚用电脑时的事儿。李安说他放大一看,全选错了……只好重选。差不多的年份时间。

    第64章 柏林(一)

    谢兰生是在一月末接到柏林的电话的。在等着的一个月中, 他们做了精剪、配光, 从初剪的四个小时时长缩短到两小时。

    谢兰生对“参加比赛”的感觉还蛮复杂的。平心而论, 谢兰生这二十几年都不是个好强的人,他沉浸于内心世界。他也一直非常赞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因为说白了, “喜不喜欢一部电影”是主观的、是感性的,跟思想、审美合不合拍等等东西关系很大。而且,不管竞赛多高姿态, 它本质上就是俗的, 人虚荣且非常功利——各大导演不断造势,争取观众喜欢自己, 让电影节的组委会倾耳注目、抛来桂冠。想想也是,若是选的大奖电影最后根本无人问津, 电影节也办不下去,可这让它变得更俗, 大众口味从来不是艺术创新的好朋友。谢兰生对大众喜好从始到终保持敬畏,但做不到曲意逢迎。从这些个角度来说,“拿奖”不是什么好事, 许多大导从不参赛, 还在合同上面注明“不能拿它参加比赛”,不设竞赛的电影节似乎更加纯粹一些。

    可是呢,人真的是非常复杂。只要付出一些成本就总是会期待结果,不愿意做无用功。而且,若是参赛, 还一定会被周围的竞争氛围所影响到,也变成俗气的动物,想要获取大家肯定,想要收割同行艳羡,想要拿回一个奖项而后得到好的回报。一边告诉自己不care,一边控制不住地care,非常矛盾,可能,不去比赛真的是个比较合适的方式。

    这次,谢兰生的主要目的是被盗版商带到中国,他不断地说服自己:参赛是为被人看到,这似乎也没那么俗。

    因此,他在接到组委会从柏林打来的电话时,他心里面最主要的想法还是高兴、欣喜。

    在电话里,那边人问:“是谢兰生导演本人吗?”

    谢兰生则感觉回答:“yes!”

    那个苍老的声音道:“我是柏林电影节的主席ares schrder。我们希望邀请您的电影《圆满》来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您愿意吗?”柏林戛纳这些电影节的主席一年一换,全是知名的大导演,今年轮到ares schrder了。

    谢兰生说:“我的荣幸。”

    接着,ares schrder与其他影展主席说出的话如出一辙:“那我们会寄出正式的邀请函,请带着来。另外,请在名单公布之前对电话的内容保密。”

    “好的。”

    ares schrder主席的态度温柔,又继续说:“柏林国际电影节的开幕日期是2月15日,闭幕日期是2月26日,谢导,恭喜,《圆满》已经被选为了电影节的开幕影片,届时,相信各国各大媒体都会报道影片内容。”

    “……”

    听到这话,兰生心里“咯噔”一声,坠了下去。

    完了。

    没戏了。

    他知道,基本上,电影节的开幕影片是不可能拿大奖的,只能跟着陪陪跑。

    因为出场太早了。十二天后评委早把首日看的全忘光了。

    他只是一个独立导演,没有人脉,无法运作,于是,被扔到了第一天去。最厉害的营销公司会让影片压轴出场,也就是在结束前的周六还有周日亮相——那时活动正在高潮、气氛正到顶点,次一点的营销公司则会拿到周四、周五,再次一点的那些公司也能拿到周一二三,而第一天就出场的可以说是放弃了的,这些制片还有导演基本只想出出风头。第一天,无数大佬都还没到呢。

    还是那句话,电影参赛是要运作的。柏林电影节组委会要求电影国际首映,否则这部电影就只能去次级竞赛单元,还简单点,奥斯卡等大电影节在这方面更有说道——导演要从多伦多起先参加一大车影展,邀请媒体开记者会,而后上映,炒热气氛,接着去打众“前哨站”,拿金球奖,拿美国导演工会的最佳导演奖,拿全美影评人奖、洛杉矶影评人奖……不忙半年没戏唱的。

    谢兰生又挺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