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第一盘,他就输了。
周围了沉默了好一会,骤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叫道:“叶师兄!竟然……!输了?!”
四百九十九胜,一败。
叶危没说话,那雪一样的人正准备起身,叶危道:
“再来一盘!”
第二局,又输。
第三局,还是输。
叶危盯着眼前的棋盘,手中白子越握越紧,他从小到大,从没有在任何事上输的这么惨过。
“再来!”
施逍微微抿笑:“你可以悔棋,我让你。”
手中捏紧的白子乍然裂出一道小缝,叶危可从来没受过这等侮辱,技不如人还要对手施舍着让他,奇耻大辱!他誓必要赢回一局。
那一天,叶危连下十五盘。
盘盘皆输!
叶危沉着脸,还要开第十六盘,旁边的小师弟赶紧劝道:“叶师兄,别…别下了,你这都要给人写十六年作业了!”
对面那人一笑,不再落子,起身要离开。
叶危:“等一等。这位高人,留个名儿,改日再战?”
施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虚虚地伸手一笑:
“敝姓施,施舍的施。”
……
叶危被噎了一句,回到叶府,立刻动手查仙门施家。
施家是排名第三的贵族。最近新晋了一位修士,名叫施逍。
叶危一打听,这位施逍很不得了,他并不是仙门谁家的孩子,他是从人间修道直接飞升上来的!
人间有修道者,大多修长寿,但真能修到飞升者,古往今来,屈指可数。施逍年纪轻轻,道行极深,在人间立地飞升,通往仙界,因他恰好姓了个施,就被仙门第三的施家收走了。三年前入学道渊阁。
叶危再查,发现施逍在道渊阁成绩不佳,总是莫名缺考,一直留级,留到现在。
隔天,叶危抱着剑去练剑场比试,长廊转角,撞到了一叠厚厚的作业。
施逍抱着双臂,在此等候多时,往身旁虚虚一指,欠下的作业等身高,轻慢道:
“写。”
叶危:“……”
昨日连输十五盘,按理,那可是要写十五年的。
施逍照旧是清浅湖色的纱衣,白雪一样的人。看得叶危万分不甘心,但愿赌服输,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少年危蹲下来,轻而易举地抱起作业山,挺着腰杆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风吹起最上边一本作业,叶危瞄了一眼,发现里边全是木灵根的题!
“喂,等等,你是木灵院的?我修的是火灵根啊。”
两院相隔,老师不同,课业也不同,他压根没学过木灵根的东西。施逍才不管那么多,他头也不回,背对着叶危挥了挥手,一团雾似的溜走了。
少年叶危自此发奋图强,学完火灵根后,再学木灵根,学上手之后,干脆把其他金水土的课都上一遍。作业越写越好。
“拿去,写完了。”
“多谢多谢,叶师弟辛苦了,哎呀,这题答的可真好,我今年毕业有望了!”
施逍比他长两岁,但是不同院,叶危才不肯叫旁门弟子师兄,只挑眉笑道:“我听说你是飞升上界的?以你的道行,怎么会写不出点作业?”
“我懒嘛。”
叶危:“……”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了。施逍虽然性子不冷,也从不板着一张冰山脸,但叶危总觉得,再多说几句话,这人似乎便要乘风归去了,由于这气质过于谪仙,叶危便取了俩外号:施仙仙、施仙儿。
少年人总爱在爹与儿身上纠结,孜孜不倦地彼此攻击。故而,这个“仙儿”令叶危大为满意,叫的时候一定要把那“儿”字重音一下。
一次,道渊阁举办剑法赛,各院派弟子出战。叶危专心留意木灵院的人,却没看到施逍,寻了半天,发现施逍竟坐在观众席里,和茫茫人海融成一片。
“哎,施仙儿!你怎么不上场啊?你们木灵院就你资历最好吧。”
“不是最好,是资历最老,我年年留级嘛。”
叶危无语,他查过往年,施逍每一年的最终考全都不去,笔试不去,比剑也不去,从来不参加道渊阁里的任何比赛,从不跟任何弟子交手。
叶危正当少年时,意气风发,他很想知道能够从人间立地飞升之人,到底是怎样的身手,跃跃欲试道:“你不肯上场打,不然跟我私下里比比?”
施逍慢吞吞地摇头:“我修的道很特殊,自然也有特殊的规矩。”
“怎么个特殊?”
“世人皆知无情道,但我修的是有情道。简而言之,就是不谈恋爱就会死。换言之,我志不在剑,只想谈个恋爱。凡是跟我要比剑呢,对方赢,则以身相许,对方输,则我以身相许,总之呢,跟我打,那就要结道侣。”
叶危:“……告辞。”
施逍:“不送。”
后来,少年叶危查了道渊阁的所有书院,根本就没有什么有情道。再碰到施逍,便笑道:
“哎,施仙儿!你跟我详细说说,这个有情道要怎么修呢?”
叶危不相信世上有这种道,肯定是施逍随口说来唬他的。
没想到施逍一张口,说得头头是道:
“无情道怎么修,有情道就反其道而行之,多交心,多谈恋爱。我大概每十年就换一任道侣。如今活了四百五十年,已换过四十五个道侣了。”
叶危:“……!”
施逍从怀里掏出一只奇特的小沙漏:“这是十年沙漏,我每找到一位道侣,就会倒置,等它漏完了,这段感情就结束了。”
叶危一脸懵:“你们是事先都说好的吗?第十年就分开?”
“不是。”施逍摇头,他凝望着远处的雾,不知要如何表露。
“有些人可能像水,恋人像雨,下雨了,水便不会干涸,水蒸腾成汽,又化作雨,所以他们可以孜孜不倦地一直流淌下去,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但有些人就像封闭的沙漏,一旦开始倒置,就终会有结束的时候。”
叶危听不懂,这有情道可真是玄奥。他向来对辩禅论道没有太大兴趣,索性丢开了不再想。
有一天,正逢施逍生日,叶危精心准备了礼物送去,木灵院里几个师弟师妹聚在一起,偷偷给逍师兄办生日宴,跳出来送惊喜,还唱歌,一帮人热热闹闹的,施逍面含笑,春风化雨。
然而等人都走了,施逍脸上春风般的笑容便一点点消融了,叶危走过来,慢慢坐在他身边:
“怎么了,不开心吗?”
施逍整理着满桌的礼物,抬起头,有一些疑惑道:
“应该……要感觉到开心吗?”
叶危愣了一下,点头:“是啊,一堆人给你送礼物,大家一起唱歌啊,吃饭啊,当然开心啊。我每年生日都很开心。”
施逍沉默着望着满桌的心意,低下头,苦笑一下:“真羡慕你啊,能感觉到。”
叶危看着这样的施逍,忽然间,明白了他说的有情道。
对于施逍而言,所有的情感都是在衰减,他对所有人的感觉,从初见时就设定好了,一旦认识,他心里那个沙漏就会开始倒置。
他在不断寻找,找到心仪的人,约定一起共度一生,每一次都倾尽全力,全心全意,然而到了第十年,那一只沙漏还是会漏完,十年里所有的心动、陪伴、送礼物、看星辰日落……都无法让那只封闭的沙漏多出一粒沙,时间到了,感情衰减为零,空荡荡的心里,留不下任何东西。
从无例外。
“我还在找那一个例外。”
叶危问施逍:“那……不谈道侣,你师傅呢?师徒情,师兄弟情,亲情,友情什么的。所有人都是……到了时间就要走的吗?”
“嗯。关系越是亲密,衰减的就越快。
“师傅和师兄弟都是五十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情,是一百年,如果是天天要见面的友情,那也是五十年。爱情是十年,亲情的话,我是孤儿,从没有亲人。”
施逍像一具海中漂流的尸体,随波逐流,却永远无法沾上任何一滴水珠。
“不过你放心。” 施逍从怀里掏出一只百年沙漏,放在叶危面前,“你还剩九十七年,挺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