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调整，他原本的神采奕奕现在带上了几分慵懒，应该，大约，也许比刚才低调一些了。
但还是不行，得突出主角。他一边整理着领结，一边在场中寻找，回头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六大爷裴文熙刚换好黑西装从服装间出来。
“裴老师。”顾亦嘉过去和裴文熙打招呼。
裴文熙看到他眼前一亮，让穿好了三件套帅气逼人的顾亦嘉在自己身边转了一圈，连声夸赞：“啧啧，哎呀瞧我儿子帅的。嘿。”
裴文熙说话的时候一直活动脖子，六大爷身上的黑衬衫领口有点不太合适，这是拍照借衣服难免会出现的问题。可是此刻摄影即将开始，符合摄影师设计好的颜色和构图的衬衫就这件，一时也没有其它的替换。
顾亦嘉想了想，就和裴文熙的造型师商量了一下，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拿掉了裴文熙领口的领结，把领口扯松，里面搭上一条男士颈链。
裴文熙原本的造型是黑西装黑衬衫黑领结，严谨刻板风格装扮。这么一改变，瞬间流露出几分倜傥范儿，领口若隐若现的金链子还让他带上了大佬风。
这会儿大家再站到镜头前，多人群像中，裴文熙的主演地位瞬间就凸显出来。摄影师试拍了几张，对众人比了个赞。
顾亦嘉心里也比了个赞。他低调不抢镜，降低存在感的计划通。
摄影棚是按整天租用的，杂志社当然会物尽其用，众人各种摆造型换位置换组合方式，足足拍了快六个小时才等到摄影师最后说出一句：“好，收工！”
所有人原本挂着饱满情绪的脸全都垮下来，开始疲惫地活动肢体。顾亦嘉不知道其他的前辈感觉如何，反正就算是他经历过那么多轮，此时也感觉身体都麻了。
呼，得亏这还是天气凉快的棚拍。要是赶上大热天，摄影棚里几个大补光灯烤着，再规规整整地穿西装大礼服全套，棚里那么多人在发热，空调开到最足力也不够。
而且他们虽然上得是一线刊物，但毕竟同剧组里没有时下的流量，杂志社也没有想让他们这组图来扛销量，所以六个小时也就结束了。
这要是顾亦嘉在自己最红的时候拍商摄，没有十多个小时是根本拿不下来的。等拍完不仅身体麻木，就连脸上的肌肉也早都失去了感觉。
换上自己的私服，顾亦嘉赶紧原地跳了跳，之后拉伸做下腰劈叉活动筋膜，用最快速度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一定的缓解。
收拾器材的摄影师听到身后有人，转身向后看了一眼，顾亦嘉穿着条纹衬衫配啡棕色牛筋长风衣。这一身自己搭的私服，让他刚才拘在西服里的活泼灵魂全都活了过来。
肢体舒展，赏心悦目的脸上线条流畅温和，偏细长的眼头带着精灵般的气质，笑的时候仿佛在发光，好像带着一种温柔的神性。
比起之前拍照时略显拘谨的严肃表情，此刻的顾亦嘉更生动。这让见惯了各式各样俊男美女的摄影师突然有一瞬间的心动。
捕捉美是摄影师的天职，于是他立刻拿起相机，镜头对准顾亦嘉又咔咔拍了起来。直到顾亦嘉被裴文熙叫去一旁，摄影师才停下来。
这些照片和刚才拍到的群像照片一起，传到了电脑，并上传到了杂志社的云服务器上。
而另一边，裴文熙问顾亦嘉：“怎么样？老赵的戏，为什么不想演？”
顾亦嘉猜到赵导肯定是找来裴文熙来当说客，但这件事他已经答应听周祁的，此时他也还在等周祁的最后决定。
于是他诚实地说：“我，还没准备好，想再考虑一下。”
裴文熙定定地盯着顾亦嘉看了几秒钟之后，一脸不认同地微微摇摇头：“孩子啊，我理解你还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但你想过吗，如果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呢？”
顾亦嘉一时被裴文熙问住。
裴文熙接着说：“你得尽全力，人生，没有人准备好过。”
没有人准备好过……这句话听起来陌生又熟悉，顾亦嘉想起来之前程关也和他说过同样的话。
见顾亦嘉没有回话，裴文熙语气慎重，又带着些试探的引导意味地说：“放弃，也许真的，不会回来了。你，想清楚了吗？”
来了，又来了。恍惚中，顾亦嘉觉得自己又进入了那种他无法控制的，非真非假，又似真似假的幻觉中……此时在顾亦嘉眼中，裴文熙的脸突然变得不再熟悉。
老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他惯常的带着老顽童般纯真的亲切温和，而是写满了沧桑深邃的睿智，还有仿佛看穿一切的悲悯。
而顾亦嘉的脑中也回荡起一连串空荡荡的追问……
“如果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呢？”
“你不是想要他吗？为什么要放弃？”
“你不是一直都相信命运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响起《命运交响曲》前4个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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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绕尾巴感谢~
第25章
“你不是一直都相信命运吗？”
顾亦嘉目光所及的一切仿佛都化成了斑驳的光，如同从教堂的花窗玻璃上照下来一般绚烂曜目，但又刺眼得让他无法直视。
他闭上眼也不能阻止这景象改变，那些图案仿佛不停旋转的万花筒一般，不断地在他脑中分割组合，无休无止。
切割组合的光斑最后全部凝聚在了一起，那居然是一片彻底的黑。
接着，黑暗中睁开了一双深潭一般看不到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顾亦嘉。
与此同时，脑海中还是那束如同冷光般无悲无喜的声音： “你，想清楚了吗？”
顾亦嘉在自己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精神中，觉得自己仿佛压抑却又极度兴奋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的轻笑，到最后笑声里带上了狠劲儿，“你终于又来了。忍不住亲自来找我了？”
那道声音古井无波地重复道：“你，想清楚了吗？”
顾亦嘉此刻浑身血液都在加速，他浑身颤抖。
过去，每一次重生的时候，顾亦嘉都会遇上这种时刻，只要他想按照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意志来做决定的时候，这道声音，这些幻觉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命运吧。
让他茫然痛苦，让他生不如死，让他头破血流地追寻了千百回的，命运。
他抬起头，平视着那双黑暗中的眼睛。那空洞的目光虽然投向了他，但细看起来，目光的焦点其实穿透他看向极其深的远方。根本没有把任何世间物放在眼中。
“呵，你真的存在吗？真的不是我脑子里的分裂人格吗？”
顾亦嘉摇头否定着。“……有那么多回，我还吃了药，你还是会出现……哈哈哈。”
他猛地抬头，试图把脸凑近那双眼睛，但他发现这样的动作是徒劳的，因为那双眼睛永远保持着若即若离：“所以，这么玩我，好玩吗？”
那双眼睛垂下眼帘，“你，想清楚自己想要的了吗？”
“我想要什么，重要吗？我那么多次重生回来的时候，得到过什么吗？没有，从来都没有。我想要的任何，从来都没有。”
顾亦嘉突然想明白了，他把过去一切的错过都归咎于命运，这本就是错的。
如果命运从来没有给过他想要的，那么同样也不会拿走，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被拿去的。他从头到尾，就没有真的拥有过什么，就算是生命都无法自己拥有。
顾亦嘉带着一腔孤勇，一眨也不眨地直视那双眼睛，“你让我看到希望，却永远只留下失望。我现在明白了，如果命运让我失望，那么至少，我自己不能让自己失望。”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有什么好怕的呢？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那声音平静得如同从悠远的山谷中传来。
“你提醒了我。”顾亦嘉一直笑着的眼冷了下来，“相信命运存在，本来就是我错了，以后，我只信自己。”
“代价，换来机会，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那空幻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顾亦嘉畅快淋漓地大笑着喊：“那我可谢谢你了！多看看吧，我可好看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眼前一阵晕眩发黑，下意识靠到旁边的墙上。
“小顾，小顾？小顾？？”是笑笑的声音，隔着水膜一般传到他耳中。顾亦嘉勉强抬起头时，发现自己正保持着原样站在摄影棚，周围工作人员把拍摄的用具都拆卸完毕了。
笑笑正在他面前伸着五指晃着，有些担心地问：“小顾，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顾亦嘉把笑笑的手抓开，向周围看了一圈，裴文熙不在他身边。
“裴老师呢？”他问。
“裴老师走了好一会儿了。”笑笑有些奇怪，“我在车里等你半天，都没见人。你要找他？”
“没什么，没事。”顾亦嘉低下头，眩晕感依旧，但他唇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是命运，还是幻觉？
呵。
是不是幻觉，现在还重要吗？
他不会再让自己失望了，绝对不会。
外面已然入夜，顾亦嘉坐在车上看车窗外，道路沿途的灯一盏一盏退后，快速地流淌出他的视野。
那些一闪即逝的灯光短暂地停留在他的脸上，又快速变形闪过，在他的眼中形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假象。
命运是什么？就像这些光，可以感知，却不能召唤。顾亦嘉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玩弄在股掌之上的小猫咪，结果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