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蛀孔
芙蕖拥所在的星系拥有三条悬臂,在三号悬臂外围存在着一个天然宇宙蛀孔,它正是通向“漩涡”的最便捷渠道。
山茶号已经更换为phoenix控制,趁着战舰正在自动巡航,梵星又去捣鼓他的凤雏。
时间紧迫条件也有限,凤雏no.01在续航方面来不及得到实质性提升,不过将它作为山茶号的救援舰来使用还是绰绰有余的。
臣修远把他从微型舰里薅了出来:“两个小时了,休息会,抑制剂吃过吗?”
梵星接过水袋,狐疑道:“你现在怎看我看得这么紧?”
“快该迁跃了。”
忘服抑制剂,是可能影响到迁跃状态。梵星哦了一声,顺便用手背擦了擦脸侧滑落的汗。
臣修远蹙起眉头,镜像指指自己的脸颊,欲言又止:“那个……”
梵星这才注意到右脸上蹭了三道黑灰色痕迹,像猫胡子似的,非常别扭,他又在左边同样位置信手一擦。
“现在对称了,看着不难受了吧。”
“……”臣修远无奈,还有这样解决强迫症的,“这有水,可以擦的。”
“渴。”梵星仰头把水咚咚咚喝了个干净,将水袋一卷放进口袋,人又重新钻回凤雏里。他的声音从机舱内传出:“离迁跃点还有多远?”
“预计一个小时内能到。”臣修远干脆跟进凤雏内部,梵星正在陆续关闭开关。控制台中央摆着个有些眼熟的装饰:“你把星云球带上了?”
“嗯。”梵星低低应了一声,“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在家翻箱倒柜玩,找到过一个一样的,不过很快就又消失了。”
那这样的装饰物很有可能原本是一对,或者有多个,芙蕖这个是夏初晗的。
“年纪小,忘性大,找不见也就过去了。”梵星盯着最后一个亮着荧光的屏幕,将开关推掉,舱内顿时只剩下幽暗的氛围灯,“走吧,去做迁跃前的准备。”
控制台正中的星云球也保持着微弱的光,像是融为了氛围景观的一部分。
“还是多注意下,上次就出了问题。”梵星在药箱里翻出一盒薄荷色的小药片,“舒缓用,马上靠近迁跃点了,放平静些。”
“恩。”
臣修远小心接过,刚起身准备去饮水台就被梵星叫住了。
“回来,谁叫你吞了,含在舌头下面……”梵星无语,“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了?”
臣修远步伐一顿,也没有回头:“被反复念叨更紧张了,我得去喝口水缓缓。”
梵星继续盯着他的背影,叹息:“你爱紧张的毛病什么时候也能改一改就好了!”
臣修远略带烦躁地回:“你爱掰别人的习惯什么时候也能改一改就好了。”
梵星被怼到接不上话,轻哼了声,盯着对方喝完水含进药片方才偏开脸。
舷窗上的各类信息和数据一刻不停地在刷新,臣修远坐回副驾驶的位置,很严肃地检查了一遍这些内容,随后微调了两项数据,方才舒展开眉头。
这些也正是梵星打算调整的,修正完之后就可以安心等着迁跃了。
臣修远侧脸的线条相对柔和,睫毛虽然短绒却很细密,下睫十分清晰,再被虚拟舷窗的光映照,混着阴影似描就了淡淡的眼线。察觉到梵星投来的视线,他并没有回望对方,而是问:“盯着我看干什么?”
梵星嗤笑:“你都没看我,就知道我盯着你了?”
按照phoenix给出的计算结果,五分钟后就要开始迁跃。
臣修远眉头蹙起:“很难忽视,请稍微收敛一下。”
梵星干脆大大咧咧托着腮:“这时候还死盯着那些没用的可不就会紧张吗?不如学我,看看别的什么的。”
这里哪有别的什么可看,要看就只能看梵星了。
山茶号的舰桥操作空间不大,等待迁跃前,两个大男人在这样的室内静静对视,那场景怎么想怎么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行,梵星长得再俊俏再可爱也不行!
那个小药片还没有彻底含化,一直说话多少有点不舒服,臣修远决定停止这种无聊的小学生斗技,往椅背上一靠调整出个舒适的角度:“闭目养神也行吧。”
“啧。”梵星讨了个没趣,也将靠背后仰,“没意思!”
室内已静默良久,phoenix柔和的声线终于开始提醒:“迁跃倒数计时一分钟,请做好准备。”
“……最后十五秒,请放松,十、九、八……”
臣修远保持着绝对的平静,将脑海中的东西一点点丢出去,这使得他几乎要睡过去了。但进行迁跃的同时要保持清醒这条铁律他还是没有丢掉的,毕竟睡过去了大脑活动就彻底不受掌控,反而会更混乱。
这次很好,当臣修远明显感觉到有吸力在拉拽山茶号后,他仍处于十分平稳的状态,眼前没有任何画面闪过。就像一汪沉寂已久的深潭,水中藤蔓的倒影偶尔会被微风撩动,水面却始终没有一丝波澜。
臣修远能清晰地听到梵星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如果保持清醒不出现“倒放”的话,时间感还会被压缩,体验到的时长会愈发接近真正穿越虫洞所需。
正在庆幸之时,他的单侧耳内忽然开始激烈耳鸣!仿佛山体滑落了许多碎石,潭水震荡并溅起水花,甚至感觉有水溅在脸上,他下意识在人中附近抹了一把,再低头时便在手心看到了一片红。
从指缝中能够察觉出眼前还站着一个人,可他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视线更是被眼泪冲的模糊不清,只知道对方比他高出很多。
“贱种!”
眼前那个人咒骂着,那声音因为情绪失控被扭成了极其刺耳的音调。
这声音似曾相识。
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处在这样的情境中,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先退避,“他”在呆滞片刻后也做了这种选择,可刚一转身顶发就被扯了起来,因泪水略微扭曲的画面中只剩一面惨白的墙。
“他”立刻被猛地按着头向对面砸过去,一下,又一下,赤色的痕迹彻底蹭花墙面。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贱种!孽种!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啊——”
他不知道自己惊惶中喊了什么,对方的咒骂声却根本没有停止过。
——谁来……
——谁来救救我……
侧面的门在这一瞬间被推开了,有个清晰且极其好听的女声惊喝,对方几乎是扑了过来阻止:“住手啊!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
抓着他的人明显是在意来人眼光的,甫一被撞破手劲就松了。
“他”跪坐在地上,像被卷进了漩涡般头晕目眩,只来得及看清喝止施暴者的人穿着一双小巧的白色高跟鞋。
“阿远?阿远!醒醒……臣修远!”梵星在使劲晃动他,“怎么又——”
可能是梵星这次早有准备,或者是那粒小药片起了效果,梵星很快将他从那诡异的涡旋中救了出来。
他猛地喘了几口气,轻颤方才渐缓。
梵星望向他的眼神极其担忧,见他睁开眼睛稍微平复了一点,方才用拇指侧面在他眼尾抹了抹。
臣修远方才意识到陷入刚才的那段场景,已经致使他流了很多眼泪。
“别害怕,都过去了!”某位大少爷这次没奉上任何嘲讽言语,而是细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朝他伸出手:“……需要我抱你一下吗。”
“不必。”他略微烦躁地打开梵星的手。
这算什么事,在虫洞中穿梭还会受别人的意识影响吗,还是说……这是原身的一部分记忆?
“你好久没这样过……”梵星被拒绝也没太失落,依旧关切地看着他,“我以为这些已经从记忆记录里删除了,虽然你以前不承认。”
果然,这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没事,可能是迁跃时触发了深层记忆。”臣修远猛地摇摇头,想把这些烦躁的情绪从脑海中彻底驱逐出去,“我现在不太想说这些。”
“好,那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不用。”从半躺着的状态站起,臣修远居然小小踉跄了一下,“我自己去清醒清醒。”
臣修远没有注意到,看着他疏远的背影,梵星小幅叹了口气。
战舰上的水资源系统一靠补给站补充,二靠捕捉宇宙空间中的冰物质净化,虽不匮乏但也容不得浪费。臣修远随便冲了冲脸,勉强从本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里脱离了出来,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呆。
他发觉自己开始抗拒接受属于原身的回忆了。
起初只是部分回忆的片段,或者信息碎片,这些勉强是能接受的,甚至可以在补全一些记录后演得更像原先的那个人。
但随着慢慢被侵蚀,这些记忆迟早会使得他超载进而迷失自我,虽然占据了这副身体,但他也没有打算就这样被“吃掉”。
臣修远自己的童年过得很平顺,没有什么称得上是阴影的,刚刚毫无预备地切身体验了这份伤痛,其过程确实令人胆寒。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原身几乎没有恐惧波动,“他”全程都是麻木的,仿佛已经在刚刚的漩涡中死去,或者已经被这样的事情杀死过无数遍了。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额头,那里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