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下例行般寒暄几句后,热腾腾的菜就端上来了,一同拿来的还有不少酒。两人第二天都没有工作,加上喝点酒说起话来也容易,便都自然地端起酒杯,也不相互劝酒,随心自然地喝着。
几口酒下肚,韩晟整个身体都热起来,脑门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先前他还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现在,看着一脸自然地夹着菜的方卿,他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地想要倾诉的欲望。
那些他想了许久终于弄清的事情,那个在墓园吹了一整夜风的夜晚,还有在明川市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行走……他絮絮叨叨地说,啤酒罐空了一个又一个,就好像酒水灌进身体,将那些本来藏在心里的话全都挤出来似的,韩晟从来没有像这样跟一个人掏心掏肺地聊过自己。在他以前的认知里,这样的行为除了浪费两人的时间,并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可现在,他只觉身心舒畅。
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了,或许他根本没有什么章法逻辑,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一开始准备的道歉反倒被一带而过。
方卿没有回应什么,他看上去就像是单纯地在吃饭喝酒,但韩晟就是能感觉到,这些话比干瘪的道歉来得真诚。
饭吃到一半时,方卿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紧接着是来电提示的震动。这家店的两人桌设计得有些小,再加上角度原因,韩晟下意识往手机屏幕瞥了一眼,等他意识到这样做有些不妥时,来电提示已经清楚地进了他的眼睛。
是林东。
韩晟心里闪过一丝讶异,因为黎凡的关系,方卿认识林东并不奇怪,但两人私下还有来往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方卿也没顾忌,拿起手机直接就接起来。
林东似乎是给方卿带了什么东西,韩晟没有特意去猜测谈话内容,但方卿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传进耳朵,他只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当听到方卿自然地说了句“替我谢谢杨阿姨”的时候,韩晟终于还是忍不住震惊地抬头看向方卿。韩晟记得,之前黎路明和他交接风扬集团的事时,曾经跟他讲过,林东的母亲叫杨卢芳。方卿和林东已经熟到连家人都相互认识的地步了吗?还是说,他们本来就有什么关系?
方卿挂断电话,坦然地对上韩晟的目光。韩晟知道此时再假装已经是欲盖弥彰,干脆大方地问出了口:
“你跟林东很熟?”
“嗯……算是机缘巧合吧,我初中的时候认识他哥。”
韩晟更惊讶了:
“林东还有个哥哥?怎么之前都没有过他的消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韩晟感到方卿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
“他死了,初中没毕业的时候就死了。”
“这样啊。”
方卿看上去并不想多说,韩晟也就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想好好跟你道歉的,结果我一直在啰嗦自己的事情。”
方卿喝了口啤酒,缓缓道:
“之前的事就忘了吧。你能想明白这些,我挺高兴的。我不知道你跟小凡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说实话,当初他决定要走的时候,我挺为他高兴的。但我也明白,他根本就没法真正地放下。既然断不了,你就好好珍惜他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再受不得任何打击了。”
“我知道,我一定会的。”
尽管酒精让他的头有些昏沉,韩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格外清明坚定。
这顿饭吃了挺久,结束时两人的心情都不错。因为方卿要先去见林东一趟,两人便在饭店门口告别。方卿离开后,韩晟打开手机联系了代驾。
第85章
回到公寓的时候不算晚,但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韩晟觉得有些困,一进门便换下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韩晟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除了早上相互道过新年快乐外,黎凡今天没再发别的消息。韩晟看着空白的页面微微怔了一会儿,才收起手机打算去睡觉,却又在锁屏的时候看到自己写在便签里的提醒。
昨天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一个重要的文件丢失了,韩晟隐约记得自己带回来过,想着应该是放在阳台附近那张书桌上了,怕自己忘记,特意用手机设置了提醒。他决定现在先把文件找出来放进公文包里,避免后天上班又忘了拿。
书桌上堆满了厚厚一沓的资料,这段时间韩晟总是趴在上面工作到深夜,有时候随手拿了也没有好好整理,乱作一团。他将最上层的几本策划书叠起来放到一旁,然后开始在一堆文件夹里翻找。
有一个文件夹的颜色很接近,但被压得很靠里,韩晟一手扶着堆得高高的资料,另一只手攥紧文件夹的一个角用力往外拉。尽管他已经很小心了,但书桌实在被他堆得太乱,这么一扯,右下角的资料山塌了一小块,一个记事本顺势滑落,撞倒了桌角的水杯,小半杯冷茶从桌角流下,顺着桌沿渗入了脚边抽屉的缝隙。
韩晟赶忙扯了纸巾去擦,却还是没能来得及阻止茶水渗入。他没有打开过桌下的抽屉,之前倒是见黎凡往里放过什么东西,但韩晟不想在黎凡没有回来的时候随便乱翻。
眼下茶水渗进去了,虽然不多,但不知道抽屉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韩晟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抽屉打算检查一下。
桌下并排有两个抽屉,上面一个抽屉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零星放着几张过期的收据、□□什么的。韩晟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那是几张毫无用处的购物□□之后,才清理了被茶水濡湿的几张纸条。
底下那个抽屉要重得多,拉手前还有上过锁的痕迹,只是现在并没有锁上。韩晟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是一个旧铁皮盒,像是装巧克力的盒子,边沿的彩漆掉了些,露出里面生了锈的金属,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抽屉内壁有很少的茶水渗入,韩晟将盒子拿出来,用纸巾吸干了抽屉底部的几滴水渍。将盒子放回抽屉的时候,韩晟顿住了。他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好奇,这盒子看上去不像是装什么贵重物品的,倒像是小时候收藏当做宝贝的破烂的那种,拿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胃里的酒开始起作用,韩晟脸颊发热,额头浮起了一丝细密的汗,指尖也有些微颤,仿佛捧在手里的是一个番多拉魔盒。
他最终没能敌过诱惑,心虚地打开了铁皮盒的盖子。
第一眼看进去,韩晟差点以为自己真的猜对了,这盒子就是黎凡童年时代收藏的小玩意儿。古早风格的旧本子,电影票根,收据,明信片,旧照片……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盒子里,但又因为东西太多太杂而显得整体很混乱。
韩晟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他先是在里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对镶了蓝宝石的袖扣——这是他送给黎凡的生日礼物,难怪他一次也没见黎凡戴过,原来是藏在这里了。
然后,他发现其他东西也或多或少和他有关。
收据是他第一次和黎凡去成约阁吃饭时留下的,电影票根也是那天的日期。旧照片是大学时候拍的,有a大篮球赛的队员合照、学生会创业部合照、班级毕业照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聚会留影……每一张,毫无疑问,都有韩晟的身影。还有那张泛黄的明信片,图案又丑又土,背面写着几句毫无逻辑的话,甚至有几个像是打草稿留下的数学公式,尽管韩晟对此毫无印象,但他认得出来,这是他的字迹。
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韩晟一点也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但他知道,肯定也和他在某个不经意间产生过联系。
韩晟一边在唇边勾起一个笑容,一边却感到胸口一阵一阵的钝痛。
那个傻瓜啊,曾经就这样孤独地,乞讨般地,一点一点攒着不被人记得的回忆么?
翻到最后的时候,韩晟突然一愣,拿起被挤到角落的那个钥匙扣,凑近一看,果然在靠近底部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这钥匙扣不就是他有一次出去旅行的时候,在一个纪念品商店定制的那一个吗?因为很喜欢它独特的设计感所以一直带在身上,结果有一天突然弄丢了,没记错的话,就是在他第一次看见宋款冬跳舞的第二天发现不见的。
这钥匙扣,怎么会落到黎凡手里呢?他捡到的吗?可那个时候韩晟对黎凡基本没什么印象,黎凡也没和他打过招呼,难道说那个时候黎凡就已经注意他了吗?
韩晟隐约觉得自己错失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努力想要从记忆里挖掘出什么,脑袋里却跟一团浆糊似的,怎么也理不清楚。
他最终还是没能想起什么,带着疑惑放回了钥匙扣。
他将那些小玩意儿一件一件放回,他原以为那是黎凡的童年,却没想,那其实是黎凡替他收在里头的整个青春。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个封面很丑的胶皮本,尽管有些好奇,但韩晟还是克制住没有打开,毕竟他心里还是觉得翻盒子这件事不妥。
突然,一张纸片从本子里滑落,是一张旧照片。
韩晟弯腰捡起,他记得这张照片。那是大二下的一次班级出游,那个时候,班上的同学已经大部分都知道他和宋款冬之间的事情,幸运的是,大家都很温柔,并没有用恶劣的眼光看两人,甚至像对待普通的情侣一样,时不时笑嘻嘻地开着玩笑撮合他们。
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大家去的是一个有湖的地方,阳光落在湖面,细细碎碎地闪着光,让人仿佛身处梦境。
文艺委员陈小桃是个摄影爱好者,全程举着单反充当大家的摄影师。她好像对韩晟和宋款冬的互动格外感兴趣,追着两人拍了不少照片。并肩行走的,随意坐在草地上讲话的,一起洗烧烤食材的……那天回去之后,陈小桃把宋款冬和韩晟一起拉进了一个群,把所有照片都传到了里面。
那个群是什么时候解散的韩晟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将照片全都存了下来。宋款冬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韩晟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照片,其中就有现在拿在手里的这一张。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这一张照片里,黎凡远远地站在后面,垫着脚艰难地露出了半张脸。
或许,不只是他,就连拍下照片的陈小桃,都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几乎融进半虚化的背景的人。
可眼下,看着手里这张冲洗得有些模糊的旧照片,韩晟却突然连黎凡眼里那些混杂着委屈的失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照片背面有字,韩晟翻过来一看,写得整整齐齐的一句话:
第一次见你,你在晒被子,却让我感受到阳光。
一瞬间,韩晟心底某个寂静的地方,突然跳动了一下,裂开小小的一个口子,似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而后,一束光仿佛利刃般刺出,紧跟着着,一大团亮得刺眼的光倾泻而出。
是阳光。
炽热的阳光。
在那强光之下,尘封已久的记忆像小小的光斑一样,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慢慢拼凑成零碎的画面。
他想起来,大一开学的那一天,他在天台上晒被子,有个很瘦的男生中暑晕倒了,他把他移到阴凉处,用湿床单给他降温。
可那天太热了,热得韩晟脑子都不灵光了,以至于傍晚来收被子,想起男生纤瘦的背影时,已经想不起他的面容,更别提名字了。
现在韩晟想起来了,那时,男生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他说的名字,是黎凡。
韩晟怔怔地看着照片背面那一排字,他想起黎凡过生日那天,他们一起回了a大一趟。当时,黎凡拉着他跑到天台上,呆呆地站在冷风里,望着一排光秃秃的橡胶绳,说:
“这里有特别的回忆,一生都忘不了的回忆。”
那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明明两个人站在那里,却只有一个人怀抱着的回忆,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面对呢?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默默站到身后了吗?
韩晟手抖得厉害,他突然疯狂地想念黎凡,想见他,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得胃都疼起来。
可他的惩罚才过去一半,他后知后觉地察觉这半年是多么难熬,他绝望地发现这样的煎熬还要再持续半年。
他摸出手机,他有一大堆话想要跟黎凡讲,他急得不停地打错字,一段话删了又删,怎么也讲不清楚。
最后,在他睡着之前,发到黎凡手机里的其实只有一句话。